司礼监宦官打了个哆嗦,海瑞则微微瞪大了眼: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直接、粗暴,毫不留情的侮辱,更别说侮辱的还是锦衣卫了——要知道,锦衣卫的战报可是当今圣上的奶兄弟陆炳亲自主管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你骂人家二百五,是不是也……


    “还有,沿海几个州养的是什么狗贪官,定期交的汇报写的比狗屁还要不通,啰里八嗦,废话连篇——有的怕不是还是抄的;也就是现在实在腾不出手来,否则以老子的脾气——”


    这也太跋扈了!无怪乎司礼监的太监都吓成了那样;这样的人必定尖刻狠辣,如果稍有不满,恐怕劈头盖脸,就要倾泻而来了!


    “不过,你的公文也有瑕疵。”朱四又道。


    “下官惶恐之至——”


    “我看过所有公文,你写的公文最为详细,但涂抹、修改却也最多,有的还沾有墨渍。”朱四打断了他:“为什么会这样,你是自己写的公文吗?”


    “这都是下官粗疏大意的罪过。”海刚峰坦白承认,略无推脱;因为这确实是他自己写的公文,自己交的文件——没有办法,时间紧急,任务太多,一个人连轴运转,委实来不及订正了;这自然是违背《大明律》的,要是这位跋扈钦差勃然大怒,以此问责,他也只有免冠谢罪,无可辩驳:“下官甘愿领罚。”


    但出乎意料,跋扈的朱四还是没有生气,实际上,他只抬了抬眉毛:


    “为什么呢?依照律令,就是没有幕僚,大明知府也该配有佐官、书办才对;写公文、纠错字这样的事体,不应该是他们一手料理吗?上下分工,自该有序,也用不着样样都事必躬亲!”


    好吧,海瑞的脸色终于微妙起来了。因为这委实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了——他海瑞是怎么被内阁越级调遣到台州的呢?只因为倭寇侵袭,台州的主官逃了个干干净净,现在还因畏葸弃城的重罪,上了严阁老名单,在诏狱里遭受拷打呢;主官既已逃窜,剩余书吏还有心思坚守吗?实际上,海瑞星夜赶赴台州之时,这里的衙门早就空荡如也,只有老弱病残区区数人,局面等同乌有;还是他辛辛苦苦,花费了许多的力气,才白手起家,勉强搭起了一个架子——这样破烂流丢的框架,你指望什么“上下分工”?


    他只能勉强道:“上差责备得是。但台州人手,实在不足,不能不暂出从权……”


    “人手不足?你是知府,人手不足,就该招募嘛!”朱四直截了当:“台州是前线,你要管的是抵御倭寇、维持秩序、筹备军需的大事,其余的小事,都应该找信得过的人办。”


    海瑞:……


    第一,再重复一遍,我真的不是知府;第二,就是按照大明律,知府也没有资格自行招募衙门的官员,他最多只能自己掏钱找幕僚——但以海瑞的家境,他找得起幕僚吗?


    “大明并无此先例,恐怕不合制度。”


    “何必执着于——”


    朱四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显然,他迅速意识到了,完全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纠缠什么遵循旧例还是当下的无聊辩论,他需要的是解决问题,而且是毫无拖延地解决问题:


    “怎么不合制度了?上面早就已经有了旨意,事出从权,前线的官员,应该拥有更大的自主权!战场形势,千变万化,如果事事都要请示汇报,还能办成什么差使?你们当然要放手大胆的去做!”


    海瑞瞪大了眼,不觉望了一眼司礼监的公公——真奇怪,公公满头大汗,好像刚刚领受了什么莫大震撼,直到朱四同样回头看了一眼,才惶恐点头,连连附和,用抖颤的声音,表示上面确实有这个旨意——


    海瑞登时长松了口气,无论如何,上面肯放手信任,都是莫大的喜讯;他由衷道:


    “圣上圣明!”


    朱四:?


    咦,朱四忽然皱起了眉,露出了某种微带不满的神色;他道:


    “圣上?这可不是现在皇帝的旨意,这是太宗皇帝的旨意!”


    “——诶?”


    “西苑新打开了仓库,从里面发现了太宗皇帝的遗训,教导非常之深刻。”朱四侃侃而谈,熟极而流,一气道来:“里面谆谆教诲,说他打蒙古的时候,第一要义是用对人;第二的要义,就是给予充分的自主!太宗皇帝北伐时,前线主持民政的文官,下马牧民,上马驭兵,陟罚臧否,都可独断,只需一年向京师汇报一次;所以能最大限度,发挥效力;哪里有现在这样束手束脚、叠床架屋?所以遗训昭昭,后世子孙,都应该在战时效法这个办法!”


    “啊——喔——”


    海瑞有点懵了。不是,在大明官场,随口颂圣不就跟打招呼说声天气好差不多,纯粹属于口癖吗?你何必斤斤计较这点细节呢?再说了,太宗永乐皇帝、当今嘉靖皇帝,不都是老朱家的皇帝么?这有什么好区分的呢?


    当然,人家非要计较,他也实在没有办法。他愣了一愣,只能道:


    “……太宗皇帝圣明。”


    嘉靖皇帝圣明,太宗皇帝也圣明,大家都圣明,可以了吧?


    朱四哼了一声。


    ·


    当然,这还远远没有结束。因为朱四确实是仔细读过海瑞的公文,朱四又问他:


    “你要在几个峡角处修建工事,阻遏登陆;选址非常好,但工事规模为什么这么小?”


    “人手不够?最近你不是审问了好几个宗室么?将宗室府没有的帮闲帮凶扣下来做苦力,好歹也可以顶一顶么!”


    “地方官没有旨意,不能擅动宗室——哎呀,那是你消息太不灵通了;我告诉你罢,西苑还挖出来了一本太宗皇帝亲笔撰写的约束宗室的设想,里面就曾提到,事出从权,挪用一下人手没有关系,事后详查即可。这才是大明祖制,你要按祖制来做,明不明白?这也是太宗皇帝的德意,千万不能浪掷了!对了,你该说什么?”


    “是——是。”海瑞只能第二次道:“太宗皇帝圣明……”


    “很好。”朱四非常满意:“我们再谈谈经费的问题;太宗皇帝说过……”


    总之,详谈不过半个时辰,海刚峰就百分百确定了眼前之人的身份:这是个绝对的,毫无疑义的太宗皇帝毒唯;无论什么复杂的问题,他都能迅速找出一大堆太宗皇帝的祖制来应对——有的海瑞听过,有的海瑞简直闻所未闻;而这位太宗毒唯理直气壮的告诉他,闻所未闻的这一部分,就全部出自西苑及紫禁城的考古发现,最新出土的“太宗遗训”——只不过听听这个遗训的数量,那简直好像太宗晚年啥也没干,光顾着嘚吧嘚交代人生经验,直接化身人肉打字机了……


    说实话,海瑞听了几句,也不是没有迷惑;因为按照引用的频率,恐怕太宗晚年好歹得是个土拨鼠成精,才能埋得下这许多的遗训。但那朱四每引用一句,旁边的太监就要拼命点头附和一句,他就是有千万疑惑,也不好开口了——或许太宗皇帝真的很有表达欲吧。


    总之,在海瑞赞颂了十五遍太宗皇帝之后,毒唯朱四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住了。他负手在后,环绕着巡视了府衙一圈,下了最后的结论:


    “海知府,你各处都做得非常好。太宗皇帝一定会满意的。”


    海瑞:……


    海刚峰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如果是皇帝的近臣,有意无意乡下暗示一句“皇帝会满意”,那当然是莫大的喜讯,极高的赞赏;意味着此人很可能会在御前竭力举荐,从此青云直上,指日可待;但你说太宗皇帝会满意……总不能太宗皇帝还留了份遗诏,要提拔他海刚峰吧?


    “倭寇不日就要入犯,我还要在此处仔细看看。试验一下西苑新式的发明。各处设施,都要抓紧布置好。”


    旁边哆嗦了一路的司礼监太监赶紧答应,从腰中摸出一个小本子,迅速记下吩咐;朱四浑不在意,又扭头去看海瑞:


    “我要在台州停上许久,一切就要劳烦海知府了。”


    “是。”海瑞道:“只是大乱之后,四处萧然,恐怕实在怠慢……”


    “这不要紧,总比太宗在草原时好得多嘛!”朱四一挥手:“有一间屋子蔽身,有热水热饭入口,随时可以沐浴,这已经是奢侈了。当然,另外要烦海知府给我找匹好马,先前乘来的马累狠了,怕不是得过两日才能上阵——我还得再去见几个人呢。”


    “府中还有几匹健马,一副披挂。”海瑞道:“只不知上差要去见谁?下官好做安排。”


    “这就不劳烦了。”朱四道:“几个军官而已。”


    ·


    “你就是戚继光?”


    朱四策马而行,目光掠过叉手而立的军将,在其臂膀腿脚处环绕一圈,立刻又收回,脸上多出了笑意。


    “好个身板!”他夸赞道:“我听胡宗宪说,你于倭寇多有见解?——很好,我告诉你罢,太宗皇帝有过教导——”


    第39章 双人


    在抵京三日之后,李时珍终于与自己的湖广小同乡,翰林学士兼领内阁文书事务张居正见上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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