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说书人迟疑地眨了眨眼,他没办法反驳什么,因为这句话就是从他自己的原话里衍生出来的;但他也不能直接答应,因为不知道怎么的,他总觉得这句话有点微妙——


    严世藩垂下头去,不动声色的转动眼珠,扫过桌脚下长衫的衣摆……真可惜啊,他居然看不到张神童的脸色,不能在如此美妙绝伦的时刻,欣赏到那如美酒一样醇厚的愤恨惊恐;这样小小缺憾,真是让这辉煌的胜利,都难免逊色了一二呀!


    是的,小阁老生平的爱好,除了不择手段往上攀爬以外,就是用尽心机猛踩政敌;所谓静水流深,老谋深算,种种心机布置,简直已经内化为了骨子里的性癖……所以,他此次翩然而来,除了精心贡献盲盒方案之外,当然更不会放过对征地本能的恶意;或者说,恰恰在上司好感度最高、最容易取信的时候,对于政敌的暗算,才能事半功倍,水到渠成。


    “中枢机构官员版权公有化”!嘿嘿,多么精妙的主意,多么高明的手段!不愧是他严世藩苦心斟酌数日,反复修改出来的方案——中枢官员,中枢官员,张神童都到西苑值班了,怎么不算中枢官员?那么,只要把版权一公有化,张神童从此以后所有的著作,都等于完全免费了!


    要知道,带明翰林的俸禄可是相当清苦的;许多学士兼职的重要手段,就是为外地赶考的士子撰写科举辅导资料;尤其张神童这种人上之人,亲笔资料的报价更是高昂——但现在,他的法案只要通过,那张学士这笔外快,就当然通通泡水了!


    ——喝西北风去吧,张神童!!


    这是什么?这就是手腕!光明正大,不动声色,于略无痕迹之间,轻描淡写地废掉政敌最大的收入来源;还能让敌人有苦难言,无可声辩——我们小阁老的智慧,就是这般的高明!


    总之,小阁老期盼地树起了耳朵,期盼地等待那美好的回复——有说书人先前的话顶着,张居正是不敢公然驳斥的;他就算暗戳戳反对,严世藩也有的是办法恶心他——比如身先士卒,先宣布放弃严家一切作品的收益;反正老严家的作品除了马屁还是马屁,想来也没有哪个冤种愿意掏钱;损失根本等于乌有;但只要首辅的姿态做出来,还有谁能阴阳抵抗?


    果然,上面静了一刹,终于传来了迟疑的话语;不过很奇怪,不是张神童的声音,而是说书人的声音:


    “……这不大妥当吧。中枢官员也有私下的著作,一律没收收益,是否过于粗暴?应该考虑一下区分度,私自的、单独的创作,或许也不必一刀切……”


    小阁老:?


    小阁老有些惊讶,他可没想到说书人还会出声质疑——理论上讲,有之前的话做挡箭牌顶着,上司是不应该贸然反驳,自己打脸才对的呀;如果是飞玄真君在此,那保证就是高深莫测,一句不吭,坐看下面乱斗的……不是,难道你还真要考虑下属的利益?


    这样的领导是存在的吗!太像人了我不大适应啊!


    还好,这惊讶只是一闪而过,小阁老迅速找到了说辞。


    “先生说得极是。”他恭敬道:“但专利的利润实在不小,如果不能一律归公,恐怕会有疏漏。”


    往常版权发明什么的都是蝇头小利,大家不留心也罢了;但以“飞玄”的架势看,新发明的专利摆明将会成为最大的蛋糕,那又怎么能不引起觊觎?


    你要做区分?你要规定私下的、单独的创造,不被没收公有?那好啊,那你眨眼间就会发现,中枢将立刻塞满绝世的科学天才,这些天才都用自己私下的时间发明了无数伟大的产品,获利不可胜计;而国家该有的收益,就这么莫名其妙流失殆尽了——


    一刀切是不好,但不一刀切的话,你保得住这块蛋糕吗?


    好吧,说书人没有话讲了。他在原地端坐默然,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当然已经察觉到了严世藩隐隐的恶意;但严世藩的警告也的确是正确的、客观的,完全没有办法辩驳的;那么,除非能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否则……


    “下官以为。”此时此刻,被迫静默了许久的张学士忽然开口了:“严侍郎所言极是。”


    说书人愕然转头,看向了站起的张居正:


    “你——”


    “先生应该为大局考虑。”张居正道:“内阁也应该为大局考虑。内阁是朝廷的内阁,不是一人的内阁。严侍郎忠言难得,唯先生思之。”


    好吧,这一下连小阁老都皱起了眉,不觉抬头看向张居正,判断他是在忍着肉疼虚情假意,还是吃错了什么药发了疯——


    说书人瞪着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张学士;张学士则退后一步,靠近了桌案。


    “严侍郎已经说得很完善,下官可以立刻起草公文。”


    ·


    “……好吧。”


    沉默了更久之后,说书人终于低声开口。


    “想要得到什么,确实就得付出什么。得到的越多,确实也得付出更多。”他道:“……好吧,我同意了。”


    第38章 见面


    “见过上差。”


    新任暂署台州事务的佐办海瑞海刚峰朝服而立,徐步上前,按照《大明会典》中的规矩,肃然拱手见礼,随后向后一步,让出空间,等待这位前所未见的“上差”发出指示。


    今日的接见甚为仓促,海瑞几近于全无预备;他是在巡视海堤时被上司的人紧急叫回来“谒见钦差”的,连身上的朝服都是临时借来,颇不合体;而上司的差役也语焉不详,只是反复强调这位钦差“身份贵重”,极为不同,至于具体是什么身份,那可是含混不清,一句话都不能交代;搞得海瑞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是怎么个“贵重”法,更不知道该用什么礼制。


    不过现在,海刚峰倒是立刻明悟了——他还是不知道来人的身份,但刚才给此人开门引见,弯腰曲背,连连鞠躬的,可是司礼监的太监,穿着四品服饰,可以称之“公公”的宦官高层——就像某个著名笑话指出的,我不知道他的官有多大,但给他开门的可是司礼监的大太监!


    当然,海瑞并不是会为官位而失态的人;拱手见礼之后,他又停了一停,等待来人——仿佛叫“朱四”来着——通报自己身份,方便调整礼制;按照《大明会典》,只有三品以上官员到地方视察,才有专门接风的宴席与护卫;如果三品以下、并无皇命的官员,则绝无此殊遇。自然,地方上的人热衷进步,不管上猜身份如何,侍奉待遇都会拉到最高,糜费挥霍,在所不惜;但现在主持陪同的人物可是海瑞,所以他方才匆忙赶到,已经直接下令撤销了地方上布设的一切珍物,如今触目所及,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府衙,只有堂上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外加一壶茶水、几样粗糙点心而已。


    当然,海刚峰这也绝不是什么蓄意慢待;你要问他缘由,他也会理直气壮告诉你,谁叫钦差到访之前没有通知身份?台州经费这么紧张,既然没有通知身份,那就只有按三品以下的规格先预备着,避免将来用不上浪费;就是钦差当真品级高贵,那也不妨现场再预备宴席。再说了,高皇帝的《大诰》里早就交代过了,钦差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吃喝的,有一杯水润喉咙不就已经很好了吗?这点心还是海刚峰自己自己掏腰包补贴的呢!


    可惜,外人并无此坚定不移之心态;至少那位伺候着神秘大佬入内的司礼监太监只左右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就转为了惨白;他嘴唇嗫嚅片刻,大概是本能想怒斥此无礼的亵渎;但朱四面前,可没有他胡乱开口的份,而朱四呢——神秘莫测的朱四倒似乎并没有什么反感,实际上,他一步跨入衙门,环视四面,面露微笑:


    “海知府?”


    “不敢。”海瑞愣了愣:“在下只是署理,依《大明律》,实在不能算为知府……”


    朱四自动无视了这句话,他又道:


    “海知府写给布政使的几份公文,我已经看过了;先前下来的时候没有打招呼,也到台州临海的几处要害转了一圈,对照着海知府的公文一一细看,很有心得。”


    要是换个地方官逢迎此处,大概听到这句话呼吸就要骤停——在大明官场里,上司和下官也是要有默契的;下官当然要不惜一切招待钦差,但钦差享受后也得知情识趣,该查什么、该抓什么,都得提前透点消息,纵使检查,彼此也得体面——什么叫不打招呼,不发公文,带着几个私人下来就直扑基层?你这也太过分,太不讲武德了!


    不过,海刚峰倒并不觉得有什么恐惧,他只愣了一愣,本能瞥了一眼钦差的裤脚——靴子上确实沾着一点红泥,这是台州沿海特有的土壤之一,表明这位朱四还真真是亲自看过海防,而绝非信口胡吹,可是,这么身份非凡的钦差,怎么会纡尊降贵至此呢?这委实不大符合常理呀……


    “我赞成你的观点。”朱四直截了当:“倭寇绝对会把主攻方向放在台州,而非山东;战场形势一目了然,没有可以走展的余地——至于锦衣卫的战报分析,那纯粹就是胡说八道,哼,我看这些二百五真是惫懒太久,筋骨松散,连老手艺都潮得没法见人;要是在老——要是在太宗皇帝手上,皮不给他们扒下来几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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