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很难得的安排了;近几个月来张居正忙得是脚不沾地,好容易料理完河北流民安置的事务,又要抽出时间整理对倭的战报,配合沿海调运物资;这几日以来飞玄、洪武两个牌子大卖,他又要与严世藩合作,共同编制利润入库的账目。所以李时珍在京中歇息闲逛了好几日,张居正才抽出时间来邀请神医,共叙乡情。


    在大明的官场上,同乡乡谊几乎是仅此于血缘的紧密脉络,大家背井离乡,听到老乡就要亲切三分。所以李时珍毫不迟疑,接到邀请后立刻动身,随身还带了一点湖广的土物做馈赠;要是双方谈得妥当,他还打算引荐引荐半个同乡吴承恩,替人家刷一刷好感——李药王声名卓著,人脉同样宽广;他早就在湖广的高层圈子中听过消息,知道所有见过张居正的大臣都在私下里信誓旦旦,说此子恐怖如斯,当真是前途光明得叫人咂舌,只要能积极锻炼保养身体,将来最差的前景,也是在内阁里混个副国级;这种铁板钉钉的国级,你都不舔,你的仕途是拼多多买一送一贴来的?要不是有李时珍拉线,落魄文人吴承恩想舔还舔不到呢!


    但可惜,无论事先规划得多么好,落到实处都只能归于虚无;因为张居正不是一个人来的,随他一同入内的是近日同样声名鹊起、权势显赫的严小阁老;挺胸凸肚,两眼翻起,大摇大摆,径直落座,直勾勾盯着两人不放——小阁老生平习惯之一,就是宁愿麻烦自己,也要恶心政敌;所以察觉出张居正有出外倾向,立刻引用说书人的名言,宣布中枢大臣进退一体,在政治上应该是牢不可破的同盟,于是自说自话,溜溜达达,直接就溜了过来盯梢。


    有这样一个宝贝在座,大家当然别想聊什么亲切琐事了;既然是中枢大臣进退一体,那就等同于内阁出面,只能约谈公务,张居正轻微摇一摇头,神色不变,只是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件,平静开口:


    “李太医星夜抵京,一路辛苦。”


    “不敢。”面对严世藩的目光灼灼,李太医也只有按制度行礼,一板一眼的回话:“下官虽然僻居于外,内心切切惶恐,仍不敢稍离帝京;不知数年以来,圣上安好否?”


    虽然当初因为非议真君妙妙小零食,被发怒的皇帝直接黜落;但飞玄真君在聪明的时候还是很聪明的,对付李时珍这样举足轻重的医学大佬,哪怕在最狂怒时也没有做尽做绝,驱逐出京后再无多余惩罚,甚至太医院的编制都依旧暗戳戳保留,只等李时珍幡然醒悟,屈膝低头,再宽宏大量,下旨赦免——只可惜,李药王平生并无向愚昧与癫狂低头的习惯,他现在顺口询问,纯粹是出于一点本能的好奇心而已:按照李时珍当年的计算,真君以他那个频率框框乱磕小零食,到现在应该已经是龙驭上宾了才对;那么皇帝现在还在作妖,其实是算个不大不小医学奇迹的。


    张居正道:“圣躬安好。”


    “不知圣上饮食如何?”


    ——还磕药吗?


    张居正停了一停,显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但只能道:


    “圣上潜心玄理,为国祈福,一意茹素。”


    喔,实际上为了打造人设,飞玄真君老早就在吃素了;毕竟“为国祈福,一意茹素”,与“四季常服,不过八套”相差无几,是精妙高明的外衣,对于不明就里的人而言,都有不可言喻之莫大震慑,仿佛我们真君当真是个清心寡欲,恬淡自持,深悟玄理,洒然超脱的高人,于是大兴土木、挥霍无度的一切过失,仿佛都可以在掩饰下归于虚无。


    可是,就像四季八套常服一样,我们真君的茹素也颇有猫腻;他倒确实是吃素,但吃的素菜又一定要鲜美可口、柔滑细腻、滋味丰富;于是除了选用精<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材之外,还不能不以各种方式提鲜;白菜萝卜要用几十只肥母鸡熬的汤煮透,再用新笋切丝拌和;菠菜豆腐要用干贝细煨,在塞进飞龙肚子里下锅油炸;蘑菇黄花要过鸽子蛋的蛋清,后用老鸭汤慢蒸;一次素筵下来,平均几十只鸡、鸭,上百斤牛羊,稀奇古怪各色山珍都是有的,比寻常御膳更为糜费。


    哎呀,真君简单吃个素菜,倒得几十只鸡来陪他,怪道这个阴阳怪气的味儿呢!


    不过,那都是往事了,现在说书人来了,青天就有了;说书人来了,御膳就太平了。说书人已经明确指示:素食主义就一定要吃素;于是尚膳局已经被迫废除了一切素菜荤做的手法,将多余的肉品移交给了西苑员工厨房加餐;从一月前开始,真君就真的在吃素了!


    “圣上说,这是因为抗倭战事将起,聊表寸心。”张学士面无表情:“上下同欲,抵御外侮,本是自然之理。我们做臣子的,都要体会此意。”


    喔,这实际上是真君吃了两顿真素后就有点绷不住了,做梦都在馋肉吃;但实在又不好公然打脸,自我反悔;于是干脆拿倭寇做了个台阶,方便将来转圜——既然是为抗倭吃的素,那倭寇平息之后,自然可以顺顺溜溜解禁吃肉,这就是我们真君的小巧思;但还是那句话,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这套手腕就确实非常精妙;搞不好将来西洋人还要洋洋洒洒,写作一篇特供版的意林,说中倭战争时中国皇帝为了国家只肯吃素,反观倭寇海盗是酒肉珍馐,无所不至,这就是差距所在;可见两国的胜负,早就在餐桌上就已经定论了!


    啊,连最高国家元首都能如此克制自我,这番思考,不禁让我对东方“克己复礼”的伟大智慧,有了更深的领悟!


    但可惜,在场的都是见过真君老底的角色,所以一时默然,表情各有奇异;还是张居正停了一停,稍稍收拾表情,肃然开口,将话题拉回正题:


    “圣上为国事这样尽心,做臣子的更不能稍有懈怠;李太医,这一次请你入京,正是要议论几件推行的大事。”


    ·


    下人殷勤领路,吴承恩缓步走入大门,以手加额,遮蔽阳光,眯着眼打量人潮往来的庭院。


    与交友广阔的李时珍不同,射阳山人吴承恩僻居淮安,声名未显,对上头形势的变更不甚了了;因此阔别多年,再入京城,迅速就体察到此处近乎翻天覆地的变化——譬如李时珍检查新药之时,吴承恩做辞到好友李春芳府上拜访,就愕然发现,老友家中堆放如山的什么道经典籍居然清理一空,往来下人搬运盘点的,也不是历年常见的青词表章,而是翰林院的什么打卡表格、批复公文;他伫立人流当中,左右顾盼,一时愕然不明,几乎还真以为自己是无意间穿梭了时空,进入了什么真君勤政为民的可怕时间线——


    还好,忙于公务的李春芳用一句话消除了这疯狂的幻想。李春芳再忙得脚打脑后跟,还是抽出时间见了老朋友,并亲口告诉他:


    “这都是为倭寇在做预备,当今朝政的重点,一切都在抗倭上,其余什么,都要往后靠一靠。”


    “诶?”吴承恩为皇帝这难得的务正业而大惊,更有茫然无措之感:“可这是为什么?”


    “据说是陛下重新研读了青田侯刘基所留之谶纬《烧饼歌》、《救劫碑文》,大有所得。”李春芳面无表情:“青田侯作歌词言:‘黑云黯黯自东来,帝子临河空金台;南有兵戎北有火,中兴曾见有奇才’;陛下以为,黑云黯黯,恰恰影射倭寇;帝子临河云云,意指倭人心怀歹毒,将要大不利于陛下;此所以陛下奋发图强,绝不与倭人罢休。”


    吴承恩:“……喔。”


    真是自己吓自己——他就说嘛,他还以为皇帝改性子了呢!


    李春芳的嘴角抽了一抽。


    “总之,现在与以往的办事方法,其实相差无几,只是方向有所变更而已。”停顿片刻之后,他缓慢道:“过去,是谁的道法好,谁就能得到宠幸;现在,是谁在抗倭上更有造诣,谁就能青云直上。汝忠,你从浙江来,听到沿海的消息了么?有个暂摄台州事务的海瑞,就是因为工事修得好,临阵又被再提了一级……哎,京中的官员有的很愤慨,嘀咕议论的不少,但立刻就被严嵩严阁老抓住了辫子,威胁他们要么一起上前线,要么就吃廷杖,现在也不敢说话了……”


    吴承恩仔细聆听,心中大为感动;他非常明白,老朋友这是拐弯抹角提醒自己,可以靠刷倭寇的kpi来谋求前程,就仿佛当年撰写青词一样,也是一条通天的大道。不过静心想想,这大道也颇为为难,吴承恩于怪力乱神之上的造诣天下无双,本来天然就适合哄真君的青词路线,但他当时坦然拒绝,主要是因为要脸,不想和疯道士搅合;现在抗击倭寇,倒是不存在任何道德上的瑕疵,但是更大的困境,却又不容忽视了——


    “在下手无缚鸡之力,又于兵略一窍不通。”吴承恩为难道:“怕是,怕是实在没有什么用处,只恐贻笑大方……”


    李春芳深深望了他一眼。


    “汝忠,战场上的事情,有前有后;前线的厮杀,当然至关紧要,但后方的支援,却也绝不可少……汝忠,你去崇文门外看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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