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年少轻狂的时候多读了几页书,看见“为生民立命”的句子震撼过,可是走上沙场发现,天时地利人和每一样都不能少,一旦身在局中,方知事难磨、心易朽。
诸多事尚未想清楚,但只要留在这名利场中,便多了一份可能。
她前段日子刚去庙里求了签,上面写:时时抚明镜。
但愿如此。
她有时候会看着情绪饱满的年轻人为武光的改革措施振奋有词。
譬如白秀吟的表妹,白文珠,刚中了德光三年的进士,编入翰林院,选中为前朝修史。
“陆泽明算个什么狗东西!前朝罪臣私吞朝廷银两,他的子孙都是吸老百姓血肉的虫豸!”
叶青玄:“我认得他。”
有人纳闷:“你怎么会认得他?武光入城后不久就把他给杀了!”
“对。”叶青玄道,“我给他写过祭文。”
她对后辈一向很宽容,哪怕只比自己小几岁的人,也会当成孩子一般照护着。在这冷漠的京城,她时常为某个微小的关系感动。有时候她自嘲般地想,像我这种怂人都被逼成这样了,未来若是有更多强悍的人在这里立命,盛世会不会来得更快些。
白秀吟是这样评价她的:“你这样的性格,在这种地方很罕见,最罕见的是你竟然愿意留下来搏命。”
“叶大人,也许你自己不那么觉得,但我很看好你,你会走的很远的。”
以前她也许还会把好的坏的评论放在心上。现在叶青玄只觉得人看人就像看自己的侧面,时而好奇白秀吟在另一角度看是个怎样的人。那日武净说过,白秀吟是她的第一位老师。
同文馆学士的职务之一是给皇子们讲学,现在除了长公主和二皇子,其余皇子还在读蒙学。叶青玄是同文馆最年轻的学士,到职第一天就发现别人都在教诸皇子。长公主武净是没踪影的,但点名要她来讲学。
西苑元思殿里一年四季寸草不生,砖瓦粗陋,少有人迹,刚过秋分已经寒冷刺骨。
原本武净只以为回京待上半年就能回边关,谁成想一待就是三年。宫里挨过长公主责骂的侍人太多,私下里编排说陛下这是要把狼拴在身边,拴久了就成了狗。
叶青玄时常觉得,武净眼里的人大致能分以下几类:生死与共的士兵,既相争又合作的将军,她们武家天下的百姓,剩下的是文官可以当驴用。
所以当她听见武净毕恭毕敬地说:“白文举是我的第一位老师。”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紧接着,武净转头道:“你是第二个。”
“......”
叶青玄咬牙,不信!
淅沥的小雨停了,叶青玄把新编的文集整理好,放在白秀吟书房的方桌上。进来朝中无事,裴文慧特来请她给自己的第一本集子写个小序,叶青玄自是答应了。绕出回廊,穿过小园,赫然望见长公主武净一袭黑衣,站在桥对岸的假山下,当即一个激灵。
“殿下怎么在此?”
武净板着面孔,看不出悲喜,肃然朝着白秀吟的书房走去。叶青玄自知躲不掉,转身跟了过去。一进门,武净将房门插上锁,门窗四壁,点燃了几根蜡烛,微火窜向她的脸,勾勒出一种期待的狰狞。
叶青玄再度问:“殿下有何事?”
“这里可避宫中耳目,我来与你商议对策。”武净坐入圈椅,眼神得意而势在必得,“我向父皇讨了一个重回边关的机会。”
“恭喜殿下。”
武净微微向前倾身:“有条件的。”
有什么条件你来跟我说有什么用啊,叶青玄无奈道:“殿下请讲。”
“本来是想带你去一处地方,在路上说。”
城中繁华,佳景如屏画。此时黄昏渐晚,微风吟唱,车马行过桥头,至古道,见两侧琳琅商铺已关了半数,二人弃车徐行。
武净道:“那日我无意间听到了父皇和一位神秘使者的对话。”
据她回忆,武光看过使者送上来的信后,竟阴森森地笑了出来,他把手一垂,纸页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他竟敢威胁我,呵呵。中睦十二年光州发生了什么还用他来提醒我?”
武光有句话,制人在前,免制于人。
此事落在她心里,辗转几日,打听出来那人是从岳州边境而来,是大将军戚长风的一位幕僚。
早在昔日讨逆军中,武净对戚长风便多留神了几分,还记得霍衍身边一个随行校尉似与戚长风有旧,后来无端失踪了,连霍衍都说不清她在哪。她还记得那个校尉的名字,叫容青霄。
前几日她向白秀吟讲述了这番顾虑,白秀吟便言:“去与陛下商量。”
于是武净带着自己心中的猜想去见了武光。实情竟然跟她猜的八九不离十。
戚长风加入讨逆军之前,隶属于一个民间组织。不是叛军,他根本没有引兵打仗的经验。但是这个民间组织不容小觑,人脉重多,影响甚广。当年武光为戚长风谗言所惑,相信了这些人只是前朝乱政之下的一群叛党。
近几年武光发现,那些人并没有在大周朝的统治下消失。
武光给开出的条件是,如果她能找到当年那个容青霄,便考虑给她回边关的机会。
白秀吟亦在私下里提点她,容青霄的事情不要紧,陛下只是想要以儆效尤,警告南边的那位将军莫要再有异动。
那时叶青玄听得云里雾里。民间叛党,非官又非盗,岂不很好处置?非要寻那个多年不见的人,兴许早就在战乱中死了,当年留的也未必是真名。
武净道:“管他想干什么。我替他干脏活儿,换我回边关领兵。”
二人行至古寺,天色已晚,寺院正要挂门,几名香客从里面走出来,在微冷的晚风中整理着衣襟。武净径自直入。
寺庙门边坐着个看门的小和尚,看上去十几岁,长得挺喜庆:“二位求个签吗?审问吉凶,延福消灾。”
他看叶青玄觉得眼熟,认出来:“这位施主您怎么又来了?”
叶青玄笑笑不语。
武净回头道:“你且在这候着。”
院中有一尼姑,正俯身擦拭着莲座,专注无声。武净走到她的身后清了清嗓,先是问:“汝籍贯何地?”
对曰:“大地山河,尽皆法身。”
再问:“汝父母何人?”
对曰:“无缘大慈,同体大悲。”
两问皆对以佛语。
武净最后一问:“汝亡姐何人?”
那位尼姑擦拭佛像的手一顿,转过身来。叶青玄刚才就觉得她的声音很耳熟,见了正脸,一时惊诧不能言,竟是她阔别多年的好友孟怀昱。
自卫城一别,流年悄隧,人隔情间,何止水远山长。
故友重逢,免不得一阵寒暄。武净早有准备,携二人乘小舟而出。江水流淌出城郭,漫入月下旷野。起初,孟怀昱以天色甚晚为由推辞。武净便道:“同故人游,也不去么?”
转眼已至郭外水涧,清风簌簌,吹彻月明。自城头上一排巡逻甲兵,漠然向下窥视。武净身边的两个侍卫换了岗,换作一位模样老实的小兵牵浆划棹,依依向着林中去。矮山头半遮月,只见葱郁草木掩映。
叶青玄与孟怀昱坐在船尾,淡语闲话一路。初时只觉得又惊又喜,但孟怀昱每答一句,叶青玄心里更惊一分。问起旧乡故里,澹然笑过,不知音信,再问惜时同窗,遍落四海之内,寥寥未见消息。叶青玄忽然觉得,她应该早知道自己住在何地、任何官职,不来探访,是殊异志趣。
桂棹兰桨,破浪而出。武净已经神秘兮兮地笑了一路,叶青玄拿不准她什么意思,第一个步下小舟。岸边有一条嶙峋小路绕过山石,因是夜晚格外难行。叶青玄转过山坡就认了出来,她早年曾与诸友遍游京畿,这片林间有一趟街,相隔十几里处各有一道观、一佛寺、一孔庙,内各置一书院。如今这一片又在动工,修缮得动静很大,差不多快要竣工,远望见黑黢黢的楼宇。至近处,上有题字曰:“孟女祠。”
下有一行小字:“祭岳州打虎者孟慈山。”
这附近有几家书院,依矮山而傍江,夜里漆黑寂静。不知谁家几位十来岁的书生夜游至此,见此处围栏拆了,还点了灯,上前来问这是什么地方,问这里能否求“下笔有神”、“金榜题名”。武净戏问:“你们学识如何?”二生戏答:“模凌两可。”顿时几个笑作一团。
武净又道:“那可不正好。若要求名求利,结善缘、问因果,这附近不缺地方。这座孟女祠最灵验的,便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有个少年一推她的朋友:“可不正好!明日夫子考《孝经》,你连书都没翻过!”
几位书生又一次笑作一团,好不吵嚷热闹。
夜色幽邃,而堂屋深处见明,崔人疾步探访。
武净道:“孟娘子,里面请吧。”
孟怀昱站在门前,脸上的表情混着惊诧与复杂,竟一时踌躇不能前,反而搜肠刮肚地说出一句“贫尼法号方太是也”。武净对叶青玄解释道,这座孟女祠是她主持修筑的,明日开张,上第一道祭。按大周朝惯礼,祭祀前一日当备齐酒樽、小筑、铜炉,列于台前,此为祭祀国功臣之礼。武净据此类推,请孟怀昱为主祀人;叶青玄捧场,明日再撰一篇记文,传于京城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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