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玄:……怎么给我派活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她怎么不学着“一日为师,终身为母”?
可惜现场人数太少,竟然无人来捧这热场。眼见着数名礼官随着武净的指示步入堂中,将祭品陈列其下。叶青玄也上前一步,注视那供台上的铜像,貌伟岸,非凡人相。是以神明托体于世,塑之金身,供之酒肉,肉骨凡胎既亡,魂魄意志长生。
孟怀昱低嗓叫了一声:“姐姐。”
武净在一旁,目光沉沉地望着二人。
三人各自祭拜,长久静立。锣鼓声乍息,隔壁寺钟长鸣。
孟怀昱如梦初醒,说道:“走吧。”
第85章 终章(中)
归途中云翳蔽日, 荆棘缠路。武净忽而长叹一息,讲起她早年随父征战、被谢遥布下掳走,后寄于孟慈山将军帐下旧事。孟怀昱倏地一下抬头。武净笑道, 难道你以为我修祠是做善事吗?
武净又道:“当年我与孟将军一别, 再未有缘见过。我曾托人问循她的下落,偶然听到她有一妹,寄于京城古寺中。好巧不巧, 你们的住持也算是熟人,她曾经与霍中郎身边的谋士有旧, 那人名叫容青霄,中睦年间离开寺院,做了霍衍北上的向导, 你可曾听你师傅说过此人?”
叶青玄猛然觉得,武净不能算是不通人情世故,同文馆对她一直称为“耿直孤介”“傲群不襟”,多半是人云亦云。
……也可能是因为她真把文官当驴用。
孟怀昱努力回想着:“我不记得有没有这个人物,师傅早年曾经救助过不少江湖人士。待我们回去了,您亲自去问问她吧。”
翌日城开,顺江而返, 见古寺住持。
“我与贵客相识时,尚在红尘中, 她年少有才名,但志不在仕途, 行走江湖, 却无武艺傍身。我那时因家贫流落异乡, 她曾经相助过我。当时我们一起住在庙里。她曾问:‘天下大乱将安出?’我就知道她是个有大志的人。”
“大约过了十年, 我又见到了她, 留她在庙里借宿。那时已至中睦年间,朝廷在北边大败一场,有人议着要迁都,有人议着要投降。”
“记得当时雨大如山崩,一连数日只来了一位香客,我问她想要求个什么?古寺承天庇佑,求男得男、求女得女。那位娘子却是问:‘可否求天下太平’?”
“那日贵客刚好歇在庙中躲雨,听了小娘子这一问,便出来与她见了面。那二人私下里说过什么,往后还有没有联系,我也就不知了。”
“后来贵客离开京城,去了北面。当日的那位小娘子家世显贵,一直充作贵客在京中的线人。听说有位手眼通天,贵客给她取了个代号,我们都叫她‘神风’。”
叶青玄边听边在脑海中整理这个有些玄妙的故事。“贵客”指的是容青霄,大雨中前来祈愿的人是霍衍。
但“神风”是谁?
武净得了线索,自己能寻门路去办。叶青玄本来没打算再管这事。不久,她收到了消息,得知容青霄在光州,“试新政优劣”,而那位据称手眼通天的“神风”就是白秀吟。
丽州崇山,青峭幽邃。山险而路阻,张秋凛初来此地时,曾在爬山路时遇一下山的老妪卖水,问以当地名胜古迹,一概不知。入城见官属,宴饮达旦,环顾列座,谈笑者无鸿儒,唯有山水冷清。
到任第一年,张秋凛便在城中建了一座引贤台,是倡导文人雅士研书治学之所。不久,她在台中偶然碰见一位戴着面纱的神秘女子,与她的学生花绮争论“古今办学之要”,她上前一听,觉得几处论点颇有道理,便与这位姑娘结交为友。
此后,每颁布一道新政,张秋凛必至引贤台听乡绅长老议论,有容氏女子常在其列,载于县志。不过没人清楚这位容氏女子是从从何而来、师从哪门哪派、做的什么营生。她的生活俭朴、无家无业,相传曾为佛门居士。
那日张秋凛得了一份请帖,是容青霄请她私下一叙,这并不常见,张秋凛敬重此人,便要赴宴。京城又来一信,寥寥数语间,她先眉头紧皱,再微微一笑,似漫山雾消。
花绮便知:“又是叶大人给您写的信。”
张秋凛把那信往怀里掖着,既而正色道:“是公务事。”
花绮:“……谁问了。”
张秋凛不理她那副做派,吩咐道:“请容娘子到来我这里来。”
五日后,容青霄穿过半山的青雾而来,寒风簌簌地吹过树梢,把还没掉的叶子吹得皱巴巴的。她突然被知州请去喝茶,心里原本有些忐忑,因着过去在其它州县不好的回忆,但出于对张知州品行的信任,还是决定去一趟再溜。然而张秋凛沉静如常,给她泡了家乡特产的剪叶春,只问她丽州诸项政绩如何。
“大人怎不说我越职言事?”
张秋凛轻笑着,端起茶来施施然喝了一口。“私宅闲叙而已,自可畅所欲言。”
二人当真谈说起了州学先生所做《学馆二帖》,避其文辞只谈立意。半晌,张秋凛把茶添上。“您是否收到了京城‘神风’寄来的信?”
容青霄的脸色一变,沉声道:“你怎么知道这个?”
张秋凛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那根本不是‘神风’所写,是我一位朋友模仿的代笔。她又修书与我,将你与京城故人旧事一并相说,虚神颠倒,语焉不详。可我与您相识日久,其实我早就觉得,您并非佛门中人吧,所信者另有他物。”
“英雄不问出处。大人今日却坏了此理。”
“坐而论道,分帮结派,我亦无兴趣。”张秋凛道,“既然您这样说了,我便直入正题。前朝时专断权势者频出,天道渐隐。士人坐而论道,语出三代典章六经微末。三年前丽州大灾,便有异士称是“天罚”,以此骗百姓卖财疏灾,敢问您如何看?”
“若真有所谓的天戒,也是对君主的警告,而非戒民。”容青霄缓缓道,“有些人狂傲惯了,不会听取民心,便以瞬息万变的天象吓唬。张大人或许认为格春秋之旨是穷物背理的迂阔邪说,有时却对治世安邦有益,是也不是?”
张秋凛反问:“这是大人的想法,还是为了试探我?”
容青霄道:“君心者天心,民情者天听,而为臣者介于中。君何以知民,民何以知天,在介中者明察尊行。‘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1)。大人行可为世范,何不以学脉相承?”
张秋凛眸中闪过一瞬光亮,若执天道为权衡,荫蔽世事于其中,让后来者有路可依、有法可傍,便可上慰君下慰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2),世上便真有两全法了?
那介于天心和天听之间沟通权衡的大臣该取做什么名?张秋凛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想日后著书立说的章节名。既然是沟通的使者,要不叫做.....天使何如?
容青霄此时已然放松下来,她刚才讲的话,能听懂的人自会明理通情,听不懂真意的人最多训她是个看多了异学杂说的痴人,也挑不出毛病来。
幸亏张秋凛么有把它脑子里的“天使”构想讲出来,否则容青霄会忍不住大口把茶喷出来,趴在地上俯仰笑半天,之前的高人形象再无法挽回,而且她还解释不了“天使”两个字到底好笑在哪里。
“信中所言对我也都是旧事了。戚长风与我没什么交情,非要说的话,算是同乡。”容青霄望着远处的山雾,“武光手握大权之后,变得越来越固执,这是人性之本。我不同意戚长风去做他的谋士,一不小心来个诛九族,太得不偿失。把一个时代的好坏寄托着一个人的德行上是不切实际的,哪怕那个人是终结乱世的开国君主、才能远超我等俗人。”
张秋凛沉默片刻,才问:“您今年该有五十岁了?”
容青霄一笑:“不止。”尽管她的样貌还很年轻。
张秋凛思忖间又问:“君有其弊,臣有其谬,民有所不知,若社稷有变当以何择事?”
“天混沌则群星显,地不平而众神醒。不忧其君,亦不殇其民。”
“此曰‘无为’?”
“此曰‘著信’,信己身,亦信苍生,不必管那纷扰。”
容青霄揣着手,望向窗外的景色。“庄周曾作蝶,薛伟亦为鱼(3)。你不必执着于此,也告诉京城的那位友人,不要好奇我的来处。我最近这十年渐渐懂了,你们不是带着镣铐跳舞的人。镣铐就像尘埃,无处不在,欲思其成,必虑其败(4)。”
“这话颇有理趣,某受教了。”张秋凛起身,“我送送您。”
她有意出一套考题问学生们如何解“君”与“天”,估计能收到几百种答案。但只要她敢出这题,明天御史台的唾沫就会把她淹死。
德光三年,归京途中,夜逢骤雨,月黑浪急,岸石凌若兽牙,故泊船在幽谷中,困一日一夜。张秋凛不以为然,反而写了一篇游记,记录那渔火夜歌。江流出谷,星泻江涛,千里沃野。文章与她本人几乎前后脚传回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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