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徵打量着武光不善的脸色,揣测道:“程将军未请圣旨、擅自用兵!流民叛乱实属他一人之词,丽州官府并未上奏,怎知其危害几何?”
“丽州多山,地势蜿蜒,且是通往前线要道,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1)。这些流民势力虽弱,但一旦盘踞山野日久相持,损害的便是朝廷威信。倘若他日西关有变需要调兵运粮,届时才意识到山匪挡路内政堪忧又当如何?”
方循道:“程将军所指‘新任官吏皆书生,不谙民事’,未免词义模糊。”
“程将军身为武将,可能不清楚各部门之间的纠葛,但他能直观地看到‘仓粮无米、漕船不来、官府不管’。丽州知府谭献常现在在什么地方?他屡次办事不力,朝廷为何不曾采取措施!便因为他是有别于丽州本土大族的忠君之臣,只看立场不论政绩,便可纵其为一方大员?再看——”
吏部尚书韩澈斥道:“张秋凛!丽州此番官员调任,是我们与陛下共同商讨、权衡之后的结果,岂能因为程将军一纸、因你一口胡言就否认陛下吗?”
张秋凛道:“为何不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臣以为程将军所奏不可轻忽,亦不可偏信。今当遣使覆勘丽州灾情,虚实自明。但是臣所虑并非一事真伪,当以丽州为镜,照天下州县;以流民为鉴,察百官心术。此事关乎国本,非陛下独智可断,亦非朝堂新旧门户可争。”
武光缓缓问:“这是你的想法?”
张秋凛颔首:“回陛下,是臣的肺腑之言。”
武光点头。“不错,朕之前也听有一人说过‘实事求是’,你们二人所言正有共通之处。”
*
傍晚,叶青玄在院里支了火炉,边煮茶边烤饼吃,不知不觉天色渐晚,星月朦胧。
苏谦抬头说:“叶大人还要看书的话,不如回屋里去吧,天黑伤眼。”
叶青玄却笑着抬头:“不用。今日难得风清气爽,雨后的空气干净,夜空朗朗,值此良宵,正当与卿再痛饮三杯!”
苏谦低头一笑:“敢不奉陪。”
叶青玄取来一物递给她。“你且看看这个。”
苏谦垂眼一看,认出那字迹,又惊又喜:“这可是允疏做的!”
“正是。”
允疏是叶青微的字。那上面是她下午填的一首词《卜算子》。
叶青玄道:“劳你今日陪她读了一下午的书。”
苏谦会心一笑,难得见她如此发自肺腑的开心模样。“我也很喜欢这个孩子,陪她读书是我之荣。”
“倒也不必这么说,你们互相能做伴就好。”
那边,薛鸣一手提着箭筒,一手揽着叶青微,朝这边走过来了。灯光映照在二人身上,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
薛鸣仰头喝了一口茶,喝出了以茶代酒的滋味,又去抢曹康新烤出来的饼。她转向苏谦,十分激动地道:“苏大人,你这次就不用去丽州了,能留在京城!”
听她的语气,仿佛苏谦不用风尘仆仆赶往丽州这块烫山芋赈灾、能留在京城是一个好事。可是苏谦的脸色蓦地沉下来。叶青玄和曹康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想薛鸣又说错话了。
曹康尝试救场:“咳,有谁吃羊肉馅......”
苏谦忍着怒气,出言便是凌厉反问:“难道你以为我想留在这里?京城是什么好地方?”
叶青玄越过剑拔弩张的苏谦和一脸委屈不明所以的薛鸣,把手伸向曹康:“羊肉馅饼我吃。”
曹康慎重地操作着大铁钳,夹出一个冒着烟的饼,嘶声道:“小心烫啊”
在这阵略带尴尬的沉默中,外面传来了几声叩门响。叶青玄心想,今晚薛彤约了朋友出门,难道这么早就回来了?她手里拿着烫手的胡饼,在左右手里来回交替着倒腾,根本无暇顾及。叶青微给她拿来了一个空盘子。
“谁啊?”
“是我。”
门没插着,那人不等再有回音,径自推门而入,硕大的一片斗篷遮住了身后的油灯,她的身影凛然立在晚风里,笼着一层温暖的光晕。
张秋凛往前连走了几步,直近叶青玄身前的炉火。火光一前一后照着她的身影。叶青玄抬头看着她。光与影在她的脸上雕琢,时而深邃,时而柔和。
叶青微好奇地看着这两个人,只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氛围,曹康一把将她拉开了。
张秋凛微微弯下腰,将她推上放着的陶盘拿起来,指尖轻碰了一下饼。“不烫了,吃吧。”
叶青玄咽了口水,觉得根本不太饿。如果不是周围的人太多了,她现在真有一种跳起来抱住眼前这个人、然后一直挂在她身上不下来的冲动。但硬生生忍住了。
不是说了今晚有事不来吗?叶青玄脑子里飞速转着,还是又有别的事?
难不成是因为搅黄了苏谦离京的差使?虽然看起来八杆子打不着,但是叶青玄最近观察总结了一番,张秋凛可能因为任何八杆子打不着她挨近叶青玄一点点的事感到紧张。
什么意思啊,叶青玄心里想,我是那种小心眼儿的人吗?
叶青玄抬着头:“你来干什么?”
张秋凛敛眉垂目,袍袖微微一扫。“来讨口饭吃,望叶大人肯赏个脸。”
【作者有话说】
【注释】
(1)“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道德经》第六十四章
第83章 故城春秋(四)
薛鸣在收到曹康的第三波眼神暗示后终于看懂了, 拉着叶青微回屋里。苏谦向张秋凛顿首示意,也跟着去了。
曹康起身也想走,张秋凛突然道:“曹大人啊。”
曹康一屁股坐了回去。
张秋凛和曹康也算是老熟人, 最近的公田案中, 两人于公于私都有合作,张秋凛十分欣赏曹康的才华,还曾向武光美言, 请给曹康一个管理财政的职务历练,只做文吏是屈才了。武光的确给曹康升了官, 但不是管钱的而是管兵的。
可怜曹大人向来缺乏体能锻炼,最近一个月跟着四大署的都尉们四处奔跑,还不知怎么惹到了领头的言将军。
叶青玄一直没看懂这二位之间在电光火石些什么, 她的注意力都放在张秋凛身上,笑吟吟地往她的腰侧靠了靠。
曹康随身带着一块玉坠,是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张秋凛送的,带了好久了,可是叶青玄仿佛第一天看见,视线在那处停留,转头看张秋凛:“你莫乱捡那寒枝去了, 快说,来做什么的?”
张秋凛的眼神里隐隐窜过一团火, 很快消隐了去,垂眸望向叶青玄, 十分客气道:“大人不肯垂怜, 我即刻就去了。”
她这么说着, 却也没动。叶青玄用手拽着她的衣裳, 拽起了褶皱, 张秋凛忽的一把抓住她的腕子,用手指摩挲着她腕上的白玉镯。
曹康头疼,恨不得化作一块烧炭,掉进炉子里去,也好过在这对着这两位大人。
张秋凛一面摩挲,一面沉声问:“不知何时可与大人共游赏春?”
她这么没头没尾一句,叶青玄却听出了醋意,怎么也想不起来醋在哪里,还是看着曹康那一脸牙疼的表情才隐约忆起来。她几年前最潇洒的那阵子,写过一首名叫《早春步游》的短诗,后来不知怎么演化成了京城少男少女相约出游时的暗语。其中“晴川万里远,袖揽一枝春”一句最是盛行,曹康也吟过这句子,邀请她择日同游,本是寒暄语。
......这吃的什么陈年老醋。叶青玄想,难不成我私下写给你的诗还不多?
无奈之下,她竟更纵着张秋凛将她拉起来,隔着衣衫稍微相贴。她挥手以致歉意,曹康立刻入蒙大赦,嗖地一下没影了。
家里毕竟还有旁人,叶青玄心中忐忑,直拉着张秋凛进了卧房,期间碰上薛鸣走出来,十分热络地找招呼:“是张大人又来啦!”
叶青玄刚把门关上,张秋凛便转身凑上来吻她。门外有隐约一阵动静,是她妹妹在同苏谦讲话。她几乎就要清醒一瞬,可这吻实在绵长,遂成暮雨袭来,将旁的念头都蚕食干净。
月影转入中庭,香烛烧断,暗影拢轻罗,听得一声轻笑,知是未寝。紧相依偎,缓处厮连。叶青玄擦干额前细汗,低眼望着眼前这人在烛光之下,虽衣带渐宽,姿态却是端雅从容,便总觉得缺点什么。
张秋凛道:“陛下遣我为丽州督抚,更新治化,不日就要启程。”叶青玄不意外,脸埋在张秋凛看不到的地方轻笑了一下。张秋凛则似不安地戳了她的发顶:“你......你不生气?”
叶青玄气笑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儿?”
张秋凛阖上了眼,闭了清波,浅声道:“......你若因我离开而闹脾气,多少能说我对你还有意义。”
叶青玄一时分不清是气还是笑,面上嫣然红了一半。这人脾性倔得难训,自不肯在清醒时说理。她拾起裙带往心头牵去,笑问道:“今日园门洞开,守花的何在?”又问:“人谓夜深花睡,可知作何解?”她把烧灭的蜡烛重新续上,烛心一滴一滴淌落下去,坠入清池,激起层浪。梦酣一处,云鬓归瑶台,红花落翠梢。但看满地残红,一湾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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