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秋凛终于道:“可是我不愿让你感受到一丝一毫痛苦。”


    叶青玄反驳:“可有时候,要靠近一个人,痛苦就是必要的。难道要因为痛苦存在,就连别的也全不要了?”


    张秋凛被她问得震住了。


    叶青玄趁此良机,指尖轻轻地掠过她的脸颊,忽然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迎上一个吻。


    张秋凛霎时清醒过来,想要推开她,才发现手里还攥着她的衣袖,又生生愣住了。叶青玄见状轻笑一声,捏着她的下巴再次逼得她抬头。二人的目光对视。


    张秋凛忍着一股怒意:“你干什么?”


    叶青玄道:“亲你啊,这也不让?那我走了。”


    她转身要走。张秋凛彻底怒道:“回来!”


    叶青玄本来也没打算走,张秋凛手上一拽,她就像个游魂儿一样轻飘飘地荡了回来,一手撑在书案,居高临下仿若将张秋凛罩在怀中,遮住了大半阳光。


    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张秋凛脸上的红晕从耳根蔓延至脖颈,已成燎原之势。


    张秋凛移开视线,厉声道:“让开!”


    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让人“回来”还是“让开”,叶青玄看出张秋凛现在已经成了个炸毛的刺猬,说话算不得数。


    “张大人,有件事如果我不问,你就发现这辈子都不提了是不是?”叶青玄居高临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不错过任何一个表情,“如果我问,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张秋凛闭上了眼睛。


    半晌,她微微吐出一句:“......取决于你。”


    “呦,这么谦让。”叶青玄笑道,“我本来也想说取决于你呢?”


    张秋凛睁开眼,狠狠瞪了她一下。


    有时她真觉得叶青玄得离自己远点,但她说不出来,因为她其实不希望她离开,又无法开口让她留下。这般百转回肠的心事,她自己理不清,就搁置在背后不去想也不去管。


    叶青玄见她一直没有说话,彻底失去了耐心。她发现美貌确实能祸乱人心,何况眼前这位时她十四岁时一见钟情、完全地长在她审美上的人,此时能一眼被她洞穿各种心思,伶牙俐齿的谏官被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眼尾发红地瘫在椅子边。叶青玄心想,自己真是清心寡欲太久了,就掐着那人的后颈吻了下去。


    她这次真使了劲,张秋凛隐隐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但是也没有回应,就像个死鱼一般躺在那。


    待叶青玄松开,张秋凛好似有点喘不上气,虚弱道:“…我是你什么人你这样亲我?”


    “我不知道啊。”叶青玄还意犹未尽地笑吟吟道,“张大人自己想啊。”


    她现在有点得意忘形了,脑袋晕乎乎的,突然一时不备,被张秋凛一把拽了下去。


    两人调转了位置,换成张秋凛居高临下打量着她。


    叶青玄被这样一甩不但没清醒,反倒更迷糊了,抬眼去追张秋凛的脸。


    张秋凛:“......”


    就在叶青玄觉得气氛开始变冷,想推开她走人时,张秋凛终于问:“为什么?”


    叶青玄在那一瞬,忽然理解了语言表达的匮乏。


    她脑海中想起了无数声音,想说这长夜漫漫、实在是太冷了,又或者明月清风本无价,当邀知心人同赏,但每一个都太单薄、太轻飘飘的。在这个浮躁的地方,她还是眷恋着精雕细琢的言辞和慎之又慎的真心。


    何况誓言对她们来说太困难了。


    叶青玄沉着道:“当我抱着你的一刻,我希望那一刻能无限延长,在许多与你相望的瞬间,我宁愿在那一瞬就死去。”


    张秋凛轻微地皱了皱眉。叶青玄的心沉了沉,她知道张秋凛是个习惯大刀阔斧、界限严明的人,未必能理解她这段剖白。


    没想到,张秋凛紧绷的身子逐渐放松下来,表情也变得很温柔,指尖轻轻地揽过她耳边的碎发,轻声道:“好。”


    【作者有话说】


    “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曹植《野田黄雀行》


    第82章 故城春秋(三)


    一场春雨过后, 庭院里薄薄的积水倒映着天光,筠影徘徊廊前,空气中潮湿的雨氲拂过屋檐, 于檐下一簇桃枝处低回。


    叶青玄身着官袍, 穿绿而过,冲进廊下,一把将头顶的官帽缛下来, 发簪跟着堕地。风软雨细,密密地铺了满身。


    她在雨里跑着来, 刚到这天就将放晴了,这副狼狈相可算有所儒官威严,但是那种东西, 叶青玄本来也没有多少。她把淋湿的官袍下摆拎起来,拧干了水,又顶着一身湿衣往度支司那边赶。


    张秋凛于一片迟日光影中抬头,逆光衬得她的身影有些氤氲,窗外那丛得了新雨涨绿的茂盛花丛遮天盖地,屋内她身前身后都是高高摞起的书籍,也像置身于一片花海之中。


    “何事这么急?”


    她把叶青玄淋湿的外袍褪下来, 搭在晾衣杆上,又挽起一缕松垮的头发, 想重新绑好发髻。但叶青玄转头急着说:“刑部终于发了诏书将苏濂清释放,陛下还给她升任为丽州兵马督监”


    “你这么关心同僚的升迁, 几时给自己谋个像样的职务。”张秋凛不轻不重地道, 手指灵活地穿梭进她散乱的发髻中, “低头, 不然我梳不到后面。”


    叶青玄微微倾头:“我跟曹大人晚上要在家里吃顿饭, 你要不要一起来?”


    张秋凛低声道:“我若是去了,只恐她们会觉得不方便。近日丽州镇在的粮仓收支尚未平齐,今天早朝上度支司和御史台吵得人仰马翻。苏大人升任丽州兵马督监算是临危受命。况且之前丽州并无专任督监,而是由丽州知州兼领。”


    叶青玄道:“可不是说呢,濂清总是担任这种凭空从土里窜出来的职务,我们给她取了个名字——叫笋人。”


    张秋凛轻笑了两声,眉眼含笑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擅言辞?”


    叶青玄把发箍安整理好,往旁边夸张地一避:“哪里敢与您相比呢!”


    张秋凛寻一件放在阁中备用的常服递给叶青玄:“你先穿这个,我洗过的。”


    这件青色的锦袍,如静渊沉水,澄而有度。叶青玄穿起来合身,但不同的人穿就是不同风格,此人着青色,灿烂若云边轻鸿。


    叶青玄朝她鞠了一躬:“晚点再来找你啊!”就像旋风一般跑了。周遭突然安静下来,张秋凛望着她离开的地方看了一会儿,默默地投身到公务中,不远处嘈杂的人声背景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点春雨后的泥泞与聒噪。


    午后,武光急召近臣议事。


    当日刚开过早朝,一般议事是因没有早朝,或有紧急财政大事。今日便只能是因为后者。张秋凛一得消息便急着赶往。政事堂在外朝的东北方,翰林院在靠近宫门的东南,故而她穿过御道向北,碰巧遇到了从翰林院出来的方循和崔闻。


    崔闻的年纪足够给武光当爹,一生沉稳持重,历仕两朝战战兢兢不曾逾矩,张秋凛见了他,遥遥施礼以表敬重。旁边的方循移开视线,假装看不见。


    “张大人别来无恙。”


    “先生有礼。”张秋凛略略颔首道。因她被诬背叛恩师温颂声一事被太学生添油加醋做了几篇文章挂在太学外面道墙上,很多士族背景的朝臣对她心怀敌意。崔闻却不这么认为。


    “在其位者谋其政,勿惜一身。张大人,你做的对啊。”崔闻感叹道,半晌屋子叹了一口气,不知是否因为想到了那些家丑。就在不久前,他的儿子崔茂行因结党营私之罪被革职,孙子崔皓因涉嫌私看科举考卷而获罪受审,但看在其年幼无官职,由其父母代为获罪。转眼之间,曾经权势滔天的崔家满目凋零。崔闻因其年长威望,虽未得惩处,但也因此蒙羞。


    张秋凛心道,他至此时还不退位,显得比平常更谨小慎微、克己守正,那便是在求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政事堂内,武光将一份丽州发来的奏报呈给众臣。崔闻居首,上前接过。


    “这是程将军百里加急送来的。崔太公,你念给他们听听。”


    武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似压着一股怒意。


    崔闻念道:“臣晟启奏:丽州水患未平,今已田地绝收,州府赈济迟缓,仓粮无米、漕船不来,新任官吏皆书生,不谙民事。饥民无以为生,遂聚为乱,臣恐其截西南粮道,未及请旨,率八百骑驰剿,斩首恶十人,余众皆散,现已编屯安置。


    “臣擅遣兵马,罪当万死,然伏请陛下速遣能吏察实,急调漕粮救民,新官宜配老吏佐之。臣负罪请死,唯乞圣心先忧黎庶……”


    一室众臣一片死寂,就在今天早朝,户部侍郎还振振有词说丽州灾情稳定、民心渐安。


    张秋凛侧目看了一眼户部尚书裴徵的脸色,心绪暗暗一沉,按理说调度赈灾也有度支司的一份力,但是眼下朝廷并非没有钱粮,而是从业州把赈灾良和消息传到丽州的道路受了阻,这就不是仅靠她或者户部能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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