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玄突然担忧,自己年纪轻轻,已经开始考虑折寿了。
摇曳的烛光在对面的长廊上映出一道修长的人影,一步步往这边走。叶青玄看清来人的时候,不免惊讶了一下。
张秋凛长驱直入,拿起她案上刚拟好的一封文书看了看。那本是不该给她看的,叶青玄伸手去抓,却被张秋凛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手腕,指尖还在她腕间玉镯压出的红痕上摩挲。
她一时失语,张秋凛已经看完了,将文书轻轻放下,指尖还继续按揉着她手腕处僵硬的经络。
“今日太晚了,白文举等不到你交差,我正好过来看看。”张秋凛终于放开她的手腕,揽起了案头堆积的文书,“交给我就可以了。”
“......”叶青玄在无语中一阵控诉,你们怎么还是一伙儿的!
朝堂上已经闹翻了天,温颂声昔日的爱徒张秋凛带着头反对他,陛下也有意整顿朝纲。实则叶青玄算是看出来,这些人私底下早就串通好了,吵架归吵架,一旦回归到公事上,各个都是陛下的左辅右弼,整个朝堂的核心从来就没分裂过。
“我刚才在门口偶遇谭大人,托他给你的家人哨个口信,说你今夜不回去了。”
叶青玄两眼一黑,她前面两天就是因为太忙,同翰林院几位同僚连夜赶工到凌晨,在隔壁值房里眯一个时辰就去上朝。今天好不容易忙完可以回家,怎么又不让回?
她差点哀嚎出来:“还有什么事?”
张秋凛一手扶起她,力道有些重,几乎可以称是掐着她的手臂。叶青玄皱了皱眉,张秋凛注意到她的表情,才立即松开。
“时辰不早,明日还要上朝,你家住得太偏。”张秋凛小声且急促地道,“我近来为了方便,在翰林院附近租了一间独门小院,你以后深夜公务繁忙,也可以去那里歇息。”
张秋凛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回去,出翰林院门右转走了大约几十步,果真有一条小巷,左手第一户就是张秋凛家。
叶青玄一路被领过去,寒夜的风吹着醒脑,她劳累一整天的混沌头脑慢慢清醒了,看着前面那人的背影,开始思考起了最近因为太忙没顾得上思考的事。
她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张秋凛开门进去,把她领进卧室,这独门院子真的很小,只一间正房和一间厢房,正房被张秋凛用作书房,只有厢房内可以住人。
叶青玄推开门,发现厢房内只有一张床:“……”
她刚回头,张秋凛已经往外走了。
张秋凛还扬了扬手里的文卷,那是叶青玄整日的心血,不忘叮嘱道:“你早些睡,记得锁门。”
院门砰地关上了。
第81章 故城春秋(二)
翌日。叶青玄一睁眼, 就知道出问题了。她睡得特别沉。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外面天已大亮,她目光落在床尾烧尽的安神香上。
此时,张秋凛闻声推门而入, 手中提着一篮食盒, 将菜食一样样摆到桌上。
“从对面的那家面馆买的,之前常见你去吃。不用担心,早朝我帮你告假了。”
叶青玄正好觉得有点饿了, 决定边吃边审问旁边的人:“早朝上可有发生什么事?”
张秋凛答道:“近日丽州发水,朝廷的拨款迟迟没有凑齐, 崔太公提议从当地官员的俸禄里面出,梁御史和崔大公吵了一架,陛下估计是怕老爷子病刚好再出点什么事, 暂且把此事按下了。”
叶青玄问:“之后怎么解决?”
她对此事略知一二,因为昨天她赶写出来的几分奏疏就有一份是丽州官员呈报上来的灾情,而且公田案的余波尚未结束,丽州也有存在当地大族侵占官员公田,以至本地官吏仅靠俸禄入不敷出、需要吸附豪族的情况出现。
张秋凛继续道:“赈灾的折子一旦递上去,丽州的豪族和他们的门生就有了论功行赏的机会,朝廷也可能看在赈灾有功的份上, 暂时不动这些人。毕竟丽州不比东三郡富庶,还要承担前线的军费, 若能维持局面安稳,何乐而不为。”
叶青玄了然:“你根本没把我写的那份奏疏递上去。”
“当然没有。”
张秋凛一时口快, 马上沉默了。
叶青玄低头吃面, 顺口说:“那你直接告诉我就行了, 我仅是个奉命干活的书生。”
“不。”张秋凛坚决一声, 眼睛不自然地望着远处, “那样会让你为难。”
“朝会一散,我就把那份奏疏递上去了。但愿陛下听过粱御史和崔闻的争执后,会做出更有利的片段。”
“你最近真是......”叶青玄不禁笑了笑,欲言又止。
张秋凛听见她断了的半句话,整个人都紧张兮兮。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看把你吓的。”叶青玄笑着道,“你以为小心翼翼藏掖着做许多事,我就看不出你所想吗?”
一束发白的阳光落在张秋凛的侧脸上,阴阳交界处幽深莫测。
“我所想为何?”
叶青玄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张秋凛在旁边侧着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眼底烧着一股莫名的情绪,如一只随时要扑食的鹰。但叶青玄一点也觉得有压迫感,她甚至震惊于自己能如此轻易地看穿眼前人的每一个表情动作。
故而她将碗放下,轻轻摸了摸张秋凛的头。
张秋凛眼睛瞬间睁大了。
叶青玄呢喃道:“你会操纵人心,懂得在人群里周旋,仿佛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但你骗不了我。”
张秋凛像个木头人一样呆坐在那,魂魄刚刚归位,眼神直愣愣地辩解:“我没——”
叶青玄打断道:“我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若让能赏识你的人来看,这是一种才能啊。”
张秋凛眸光微转了转,逐渐停下,好似有些懵了。
叶青玄感慨一笑,道:“我们是太不一样的人了,本该敬而远之,乃至误会频生。但如今我太过了解你,那些误会根本就没机会生根。”
她朝张秋凛的眼睛看去,张秋凛的眼神猛地一移开,仿佛被触动到某处,却不愿直面它。叶青玄继续道:“我其实很羡慕你,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生都往那努力。不像我,后知后觉这条路与我本性相悖。”
张秋凛抬眼:“......既然你觉得不适,为什么不离开?”
叶青玄笑道:“我怎么可能离开?我需要......”
一个目标,一种依靠?不停地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还是淋过雨就想给后人撑伞?为某个意义燃烧这段生命?
那些无数过往的人与事在她的眼前流过,都是淡淡的残影。
“我需要给痛苦赋予意义,超越我有限的躯体。”叶青玄认命似地一笑道,“你呢?”
日光移到了张秋凛的脊背上,逆光将她的身影投射在书案,再高大的人也变得像未完稿的页纸那么薄。
叶青玄探手出去,淡白的阳光落在她的手掌心,缓缓地爬上她的手臂,直到正脸落入阳光的怀抱。
张秋凛启口:“你想让我怎样?”
叶青玄笑道:“把你的算计里带我一份。像今天这样的事,我不想看到第二次。”
张秋凛竟显得一瞬畏缩,犹豫道:“......朝堂局势瞬息万变,我也是昨夜走后才临时决定,无法断言下一次——”
“但我总是知道你要什么。”叶青玄稳稳地道,“我能看出你每个行动背后的原因,你骗不过我的。”
一阵长久的沉默。张秋凛几次想要张口,都没找回自己的声音。
叶青玄道:“这样吧,我重新说一遍。我想要你的信任。”
张秋凛僵持的面色一颤,唇边竟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意,但转瞬即逝,叶青玄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允和,你并不了解我的全部。”张秋凛肃然道,“我从一开始就无比信任你。”
语气和言辞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懂的符号,叶青玄几乎是瞬间听懂了张秋凛的言外之意,开始顺着说下去。
“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叶青玄道,“但我今日之言应能让你明白,你那些担忧是空穴来风。”
张秋凛的脸色依旧十分沉重,看不出一点反思和怀疑。叶青玄心知她的倔脾气又犯了,此时再跟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只能用行动表达,于是当即站起来。
“看来张大人不愿与我多言。”
“等一等!”张秋凛马上转身,抓住叶青玄的衣袖,随即自己都惊讶了一下,更顶着铁青的面色说,“……我只是觉得要把话说清楚。”
当两个天生性格差异巨大的人想把话“说清楚”,最后往往落到个鸡同鸭讲、个不痛快的田地。叶青玄一面想笑,一面在心底感慨自己是如何修炼到这般田地的。
她望着张秋凛那副既严肃又着急的表情,轻抚上她眉心的一点:“放轻松,不要皱眉。”
张秋凛下意识地舒展眉心,看上去又有些懵了。
张秋凛心想,昨夜之事本来就是她理亏,盼着好言几句能混过去,没想到雪球越滚越大,她已经彻底无法掌控这段对话的去向了。但叶青玄所求之事正是她心底最不愿面对的。倘若昨夜局面重演,她依旧会做同样的取舍,不针对任何事、任何人。恍然间,她仿佛真的应了幼时算命得的“情薄缘浅,祸及六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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