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诏狱之前, 大片空地上覆盖着积雪。


    一条细窄的路通往门前,太阳晒的满地雪光湿润, 毛茸茸地舔着薛鸣的皮靴。


    这里竟然没有什么守卫,不知道是否都被调走了。太安静了,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薛鸣从没踏足过这里, 心脏在胸膛里咚咚地跳着。之前,她想托母亲关系去狱中探望苏谦,不料母亲勃然大怒,一边呵斥她交友不慎、不务正业,一边警告她不要去给自己找麻烦。薛鸣沉默地回屋坐了半天,翻墙出去找好朋友韩慈。她们两个都不务正业,平时没少一起干过偷鸡摸狗的小事, 但这次的事太大了,韩慈也拒绝了她。


    今天朝廷百官的注意力都被宫宴的变故牵住了, 薛鸣来到诏狱探望朋友,不会有人注意。


    她停在距离黑色大门三尺远的地方, 回头望着一片白茫茫的空地, 远处的树都秃了, 在北风里默默受着寒风, 唯有几棵松树还绿着, 苍翠深郁,远看圆滚滚的。


    薛鸣道:“过来吧。”


    雪地上走出一道暗褐色的身影,是张秋凛。此前她默默站在松树的后面御风,安静地等了许久。她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很浅的脚印。


    薛鸣自己没有资格进诏狱探望,只能求助于这个人。


    张秋凛的脸色很白,表情有些紧绷,也可能是站在冷风里被吹久了,脸都吹木了。她率先一步推开门,薛鸣跟着进去,看她与守卫交涉几句,便引她入内。


    里面是一道昏暗的走廊,每隔几丈有窗,并不太黑暗,也不太闷。走廊的墙壁上挂着燃烧的火把,温度比外面还要暖和。地上略微潮湿,洇着一层水渍。


    薛鸣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觉得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一转头,发现张秋凛停在了走廊的另一端,没有走过来。


    从这里逆光看去,张秋凛深褐色的衣裳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不远处阳光从屋顶斜照,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拼凑成一只庞大的鸟。


    感受到她的目光,张秋凛拢了拢衣裳,身形转动,那只大鸟转瞬不见了。


    “你去吧。”张秋凛道,“半个时辰。我在此处等。”


    薛鸣道:“您不过去看看吗?”


    张秋凛道:“不必。”


    薛鸣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继续走,一名狱吏带着她上下,到了扣押苏谦的牢房。


    这里位置较高,地上没有积水。墙上开窗,有很明亮的天光。屋内有桌椅,只是床榻比较简陋。苏谦正坐在那道光下方,伏案看着什么东西。薛鸣说不上这算不算是特殊照顾了,一时失言。


    苏谦听到背后的动静,并没有马上回头,当意识到那阵脚步声没再移动后,她警觉地抬眼一瞥,随后怔住了。


    薛鸣心中一紧,只觉得她回头、抬眼时的动作,一如旧时在她的书房窗下的楠木书桌之前。


    狱吏已经退下了,这里只有她们两个。


    薛鸣竟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她进来之前想过的措辞,现在忘得一干二净。她的关心是否会太苍白?她能告诉苏谦多少外面的事?


    苏谦等不到她开口,浅浅地笑了笑。“正月休沐以来,我见过的第一个人就是你,看来今年有个好兆头了。”苏谦顿了顿,十分认真地道,“我很意外你会来看我。”


    “我反正也没什么事。”薛鸣小声推托,不知道在回避什么,“你本无罪,等过了节,陛下一定会将你释放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何况这璧是别人硬塞给我的。”苏谦仿佛自嘲道,“也许是我命太薄,不该来京城闯荡。”


    薛鸣尝试理顺道:“你入狱是因为弹劾崔家牵动了皇长子。就在昨夜,温宰相的儿子在宫宴妄图行刺陛下,此事震动朝野。”


    苏谦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除此外没有多余的表露。半晌,薛鸣道:“所以,你大概会无罪释放。只需要等过了这一阵子。”


    薛鸣昨夜几乎没睡,听家人讨论了半宿,自己总结出了以上结论。


    苏谦沉默片刻,平静地道:“经过这一遭,我恐怕在京城难以为继。”


    薛鸣道:“你这么聪明,到哪里都没问题的。”她并不确定苏谦语气里的冷静是深思熟虑还是心灰意冷。


    苏谦道:“到哪里都一样。天下广大,却不知何处为家。我能走到今日已是幸运。”


    薛鸣没话讲了,她不知道如何安慰一个入狱了还觉得幸运的人。何况苏谦的脸色这般消沉,她说的是真心话吗?


    薛鸣很努力地措辞:“你...…你还有我?”


    苏谦笑道:“你帮不上的,多谢。”


    薛鸣有点失望,不敢乱说了。而苏谦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我的,其实我没有选择。”


    薛鸣道:“我觉得你是很厉害的人,也是很善良的人。”


    “...希望是吧。”


    两人接着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半个时辰快到了,那名狱吏徘徊在转角,身影几度闪现。薛鸣道脑海里还是飞速转着,什么叫走到今天已是幸运,其实没有选择?


    她长这么大,没有离开京城,没有脱离过家族的束缚和庇护。她想尝试理解的苏谦,但只能摸到虚软的皮囊,那是她的伪装,却是她的真切。


    苏谦看她一直不动,突然问:“你还不走吗?”


    薛鸣一愣,略尴尬道:“.....我在等张大人进来。”


    苏谦哑住了,猛一抬头,目光又飞速转下,盯着发灰的地面。原来是张秋凛带薛鸣进来的,张秋凛就在这里。就是她带着自己踏上这条路的,可以再拽她一把,也可把她推下悬崖不付代价。


    那个改变了自己命运的人就在咫尺之外。


    如果张秋凛肯进来见一面,苏谦有一肚子话想问,引她面见皇帝、授肃政卿之职,是否只为一颗棋子、用完就丢?


    薛鸣和苏谦面对面望着,各怀心事,中间隔着一面生锈的栏杆。如果张秋凛走进来,苏谦就有机会当面质问她了。这是薛鸣送给她的礼物?她好像比她想象得懂的更多。


    狱吏消失了一阵,少顷,张秋凛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火光照亮她的半边面颊,映得通红,另半面脸落在天光中,显得苍白。


    薛鸣转头,遥遥地看过去。张秋凛亦看着她。


    最终张秋凛转身向外去,背影逐渐融于白亮的天光。“走吧。”


    薛鸣迈不开脚步。狱吏擎着火把几乎怼到她脸上:“薛小姐。”


    火光一片赤红,薛鸣如梦初醒,转身前低头小声嘟囔一句:“新年快乐。”


    她们走后,诏狱重归安静,窗外的天色大亮,一阵风吹,残雪飘进天窗,融进淡淡的灰墙。苏谦仰头,任那风雪拍在自己脸上,轻柔得像一道光。


    苏谦对着墙壁轻喃:“……新年快乐。”


    ***


    皇宫。元思殿。


    大殿内设了一张长案,两张白瓷盘上散落着梅花饼的酥皮,只剩下残羹冷炙了。


    武净的故事讲得太长,所以她们现在进入了一段中场休息。中间叶青玄忍不住打断,跟她讲起孟慈山故事的后一段。


    武净聚精会神地听。叶青玄很会讲故事,令人身临其境,仿佛她也到了那清澄的江水畔,看着故人的远逝背影。


    卫城的故事讲完后,日已黄昏,光斜照在门外的玉阶上,镀上一层暖色。二人沉默对坐,气氛已经不再冰冷。良久,武净开口道:“我想为她立一块碑。”


    叶青玄刚想说,其实孟慈山已经有墓碑了。武净又道:“父皇在城东郊外修建了一座碑廊,供奉先祖和开国功臣。如果她能进去,就可以一直被人记住了。”


    叶青玄没有立即表态,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武净说的又是哪一项皇家工事。不过孟慈山毕竟是站在旧朝那一边的,尽管临死前幡然醒悟遣散了叛军,武光也已为她立将军冢,是足够高的规格。


    武净看了看天色:“我还没讲霍衍的事。你今夜留宿下来吧,我慢慢讲。这故事后半段......就没那么有趣了。”


    叶青玄想到自己要在宫里待第二个晚上,不禁浑身一哆嗦。


    *


    武净被关押在何舜营中两个月,延朝士兵没有把她和别的战俘放在一起,但绝对谈不上善待。她身上的伤口无人医治,孟慈山来看望过她那一回后,就彻底消失,可能是被调往其他战场去了。


    有一回,武净从昏迷中醒来,发现黑暗中有一道人影,正匍匐在自己身前,瞬间紧绷起来。


    那人身上传来一阵淡淡的草药香气。武净立刻察觉,自己腰腹上的伤口不对劲,贴着一层冰凉的像是伤药的东西。这人在帮她吗?


    黑暗中,那人的眼睛很空,望过去的时候没什么存在感,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是谢遥。


    谢遥收拾手上物件,正准备离开,假装自己从未来过。武净犹豫着是否要戳破她,三思之际,谢遥已经利落地走了。


    三日后,武净从昏睡中醒过来,发现自己腰上的伤快好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但能听到两个声音在不远处讲话,其中一个温和的是谢遥,另一道声音低沉凌厉的是何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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