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巫术只是一场表演,但这次武光似乎笃定自己继承了新的天命。他经常和一位新投来的将军戚长风在帐内一聊就是一整天,挥斥方遒,没人清楚他们的具体计划。武净有几次路过,在帐外偷偷听,却听见了许多陌生的词语,武光在向那位将军请教。她觉得没有意思,慢慢不再好奇了。


    随着天气转寒,全州的冬季无差别地席卷了整片土地,播江南北两岸不约而同地进入了休整期。


    如今武光的队伍更壮大了,他手下还握有一支精锐,尚未与何舜一战。


    某日夜间,连日的阴雨刚过,大雾弥漫,江边如入仙境。武光隔江观望,决定趁夜袭营。


    “这等大雾,她们定料不到我军来犯,就会疏于防备。”戚长风分析道,“若在晴朗之日,何舜占地利,且她擅用阵法迷惑敌人。若能包围营寨引其自乱阵脚,双方形势可谓扭转。”


    武光安排了程晟守营,他自己与戚长风各率一翼包围,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一旁的武净身上。


    武净立马站直了。


    “你为后援,听我调令,适时支援。如若计不能成,率将士们有序撤退。”


    自从武净逃回来那次暴露了营寨地标,程晟带着小队骑兵趁夜突袭,何舜一方损失惨重,她本人的一只眼睛,也被箭矢射中,不知道伤情如何。


    战无不胜的何舜没了一只眼,这极高地助长了武光阵营的士气。


    那个夜里,天空暗得没有一颗星星。营寨里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武净为他们带路,站在外围远眺。何舜一边眼睛溢出鲜血,用另一只完好的眼睛,穿过黑暗、死死地盯住武净。


    那是一种要吃人的眼神。武净浑身发冷,她确信了何舜一定要报复她。对面很早就知道她是谁了,如果她没有逃走,鬼知道会被拿去干什么。


    如今,她的身高逐渐赶上了成年人,骨骼变得更结实,战斗技巧亦在淬炼中日复一日提高。终有一日,她会作为主将上沙场。也许会遇上何舜。


    战事紧凑,每一仗都是生死攸关的较量。何舜成了武净吊着一口气往前追逐的目标。她要超过她。


    这一天竟然这么快就来了。


    虽然只是做后援,但这种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任何位置都很关键。武光这样安排是信任她的能力。她终于长大了。


    那次行动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几乎剿灭了武光的全部主力,武光与戚长风只是勉强脱险。就像武光有所保留,何舜也留了一手,甚至还借武净逃走放出了假消息。


    ——森林里怎么会有老虎?


    武净按照吩咐带着后援队伍守在何舜军营外的高地上,遥望一片火光冲天。喊杀声穿透迷雾,在耳畔不绝震响。她先是听见了一声虎啸,一开始,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武净这辈子从没见过活的老虎,只见过军帐里挂着的虎皮。


    “武将军,您看......那是什么。”身后的副将声音颤抖。


    武净转身之前,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她们在一处小山坡上,侧面是十几米高的崖,这里的地势最高,适合远眺洞察形势,下山的路上沿途都是士兵把守,她没听见杀声,没察觉到有敌人靠近,此刻,却感知到了一只被更强大的生物顶上的恐惧。


    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行走沙场数年,许多人的性情都与和平年代的人变得不一样,流过的血见过的伤,化作层层无形的盔甲把人罩住。这些将士们要克服对死亡的恐惧、求生的本能,迎着冰冷的刀锋向前冲击。


    可是武净这才知道,最凶猛的战士,习惯了握枪的勇士,在面对敌人的时候镇定自若,面对老虎的时候,居然会自乱阵脚。


    树丛里一双眼睛,被火光照亮着闪着凶狠的红光,它被火把的滚烫刺激了,咆哮着向前俯冲。


    “——有老虎!”


    在那声虎啸过后,树林颤了颤,竟然有更多只老虎逐一走了出来,两只,三只......军中的几匹马都受惊了,控制不住地逃窜,武净勒紧马绳的时候还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多老虎,是被军队打搅了?老虎是群居动物吗?


    人都知道老虎很凶猛,可能会吃人,所以闯深山最好不要落单。但这里不是深山,他们有数万人马还带着火枪和冲车,为什么会有老虎?


    武净的部下很快被冲散。她跑到山头最高处向下望,星点的火把在雾中亮起,盘龙一般舞动着。


    为了对付老虎,士兵们燃起火把在雾里照明,虽不至于彻底混乱,但他们的位置暴露了。


    大雾的遮掩不再起效。


    武净几乎瞬间意识到,他们中了敌军的埋伏!


    “有埋伏!”武净大喊,一面想越过地面上燃烧的残枝重回队伍中,“ 撤退!撤退!”


    她记得武光的部署,如果遇到突发状况,她要负责引着大军撤走,减小伤亡。


    有人敲响锣鼓。有人跑马传信。


    这时候,武净听到侧面的树林里有人的声音:“余大帅——在那里!”


    果然有人?


    武净强行勒马,跳过火堆,循着那声音的方向,提起长枪近乎盲眼地一扎,动作快得近乎一闪。雾中的湿漉漉的长草地上,迸裂出几滴鲜血,她手中的长枪命中了什么东西。在这个高度,只有可能是人。


    她抓到了埋伏的人,可以带回去审问——


    突然,眼前的灌木丛簌簌得动了,一个高大的阴影落下来,武净瞬间被笼罩了。她抬起头,看向那个高大的怪物,隔着浓雾,怪物的气息近了,一深一浅,粗重的鼻息,那是一只老虎在匍匐前进。


    老虎的背上坐着一人,几乎没有气息,像是一桩死物。武净没有后撤,也没有拿起长枪反击,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呼吸声愈来愈急促,像是死亡的鼓点。


    直到越来越近,老虎的头已经贴上了她的手臂。浓雾散去,虎背上的那个人影终于现形。


    孟慈山的双目漆黑。


    老虎张开血口,轻轻地咬住了武净的红披风。


    *


    “元思。”孟慈山停顿道,“这不是你的真名吧。”


    武净摇头,没必要隐瞒了,但是她无法理解孟慈山的很多行为。她怎么还在这?不是南下去光州了吗?


    刚才那个人在喊“余大帅”,难道是指的孟慈山吗?去光州的究竟是什么人?


    武净心中有疑,但没问。眼下的局势很明白,她们是彼此的敌人。


    孟慈山将武净带回了何舜军营,一切仿佛还与去年此时一般。不过这回她的身份是战俘,亦是人质。


    出人意料的,孟慈山竟然主动来找她。


    “我去光州是障眼法,朝廷不想给何将军放权,但她要离开南境、北上迎敌,就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驻守在光州。我是代替她去的人。”


    “但你没有去。”武净一针见血,不知何舜究竟在做什么计谋,“那你们这样岂不也是朝廷的叛徒,岂不也是‘逆贼’?”


    孟慈山沉默了,似乎在思考怎么解释自己。她并非是说给武净听,更是说给自己听的。半晌,她小声道:“何将军有她的顾虑,我也有我的。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名为余存忠的将军。在南边,就有一个人正顶着我的身份,为朝廷驻守光州镇压叛军。”


    “你家就在光州。”武净问道,“你难道不想回家吗?”


    孟慈山顿了顿:“当然想,但是......战争还没结束,我不能轻易地抛下一切,有个人告诉我,我们可以赢的。总要拼力试一试。”


    武净的眼睛红了,她低下头。孟慈山说的拼力试一试,就是要拼命做她的敌人了。


    ......就因为别人说的几句话?你就信了!就拼命地去做了?


    你不是曾经与我一样,什么都很迷茫吗?你不是告诉我,暂时不知道也没关系吗?


    为什么要么匆匆地赶路走呢?


    孟慈山轻轻道:“人总要有个念想,有点期望。”


    “这个时代太险恶了,当危险来临时,会下意识选择最靠近直觉的那个,我至少还有的选。”孟慈山歪头一笑,目光淡淡地映着地面上空盈的积雨,像是流泪,又像是望见了污秽。


    “你我各执一方,未必谁是错的。百年之后,无非大梦一场,都归黄土一抔。如果我们中有人能活下去,另一个人没能,长命百岁的那个人,要记得为死人立墓碑。”


    “元思,我想被人记住。”


    她的视线模糊了。


    等武净再抬头的时候,孟慈山已经走了。前方的一点白光亮得刺眼。她记下了孟慈山所言,尽管当时没想好好兑现。那是武净最后一次见她。


    第75章 衰草凝绿(三)


    启元六年, 京城。


    正月十六日雪霁,天光大晴。


    辰时路上行人寥寥,北风呼啸。整肃列队的卫兵自大街上巡行而过。宫廷晚宴上竟出现刺客, 这一消息传遍了京城四大署, 凛冽的冬季为之一寂。


    百官们一半还扣在宫内情况不明,另一半各自安分待在府中,不敢轻举妄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