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让你回京去你偏不肯,就是因为这人?”何舜说着视线歪向角落里的竹席,上面躺着一滩勉强是人模样的武净,“她已经长这么大了,让她活着就是个隐患!”


    谢遥冷静地迎接着何舜的怒火。她年纪比何舜大,本人也是倔脾气,加上她们自幼相识,何舜小时候是给她当小妹的,极少这般把怒气撒在自己身上。


    不过,谢遥明白是因为战事吃紧,大家压力都大,何舜作为全军主心骨更是无处发泄。那就让她来承担吧。


    何舜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一下。“你真的不回家吗?一旦均州的出路封住,也许就回不去了!你刚成家生子,真的不回去吗?”


    谢遥还是冷静道:“不了。”


    何舜倒抽一口冷气。“你就想死在这儿,是吗?”


    谢遥没有回答。何舜继续问:“你终于要实现年少时的梦想了?封王拜相、荣耀无穷,然后在最光辉的时候结束?”


    谢遥闷道:“嗯。”


    武净一直闭着眼装睡,此时感到两个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自己脸上。


    谢遥缓缓道:“自从你劝我回家,我一直在思考。我不顾你的劝阻决意嫁给温颂声,之后马上自请离京出征。我生下儿子,又马上把他送走,不曾抚育过一天。在旁人眼中,我该是个怎样冷血自私的人。”


    何舜恶言道:“管他们呢!你这么年轻就嫁人生子,真是便宜了那个姓温的。”


    “你不必这样说。”谢遥依然平静道,“我是因看中了他深谋远虑有城府,是因我所有图。我反而觉得,是我有愧于他们。”


    “你们就不该成婚。”何舜咬着牙,自顾自说道,“你小时候总说,你应是个男子才对,你不觉得自己像个女子的模样。要真是那样就好了,我可以嫁给你,我们都还继续做自己的事。”


    两人各说各的,谢遥继续道:“是我太急功近利了。我小时候孤身一人,执着于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觉得那样就可以保护自己,甚至想着做出一番大业,我告发北关军武氏不臣,以取缔北方守军的军权,我得到了,可人们又说,我太骄傲孤僻、太不合群,多行不义,必自毙。”


    何舜彻底沉默了。


    谢遥:“我现在觉得,当时这一切是否太仓促了。”


    “这是何意?”


    “如果我们都死在这里,再也无法回去呢?我在世上漂泊时,总想给自己留个念想,原来是从前飘得还不够远。人飘得太高了,念想也成了负累。”


    谢遥走向武净,三步,两步,终于只剩下一步距离。


    “她长得挺像武光的?是不是?”


    何舜默了,半晌道:“是。”


    原来这几人都认识,武净在心中想,父亲年轻时在京城做质子,而她的祖父、当时的北关军主将被人构陷谋反,武光在一夜之间丧权失家,干脆自己真反了算了。


    武净一直觉得谢遥认识她,但没想到,竟非故交而是仇人。


    那岂非应该更恨之入骨早日铲除大患吗?难道是看她年纪尚小,就生出一种可笑的慈悲吗?


    下一秒谢遥却道:“这孩子很像我,小孟跟我讲过,六亲缘浅,不知道哪里是家,眼里只有战场输赢,建功立业。”


    “我不能不救她。”谢遥一边摇头一边道,“如果没有人救她一把,她日后只能靠自己爬起来,在这个过程中又会牺牲多少人?我不能不救她。”


    何舜听了片刻,语气更加确信,更显得无可奈何:“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我会战死。”谢遥冷冷道,“我会献出自己最后的价值,何大将军。”


    何舜看着她,表情动容,眼神悲切。


    莫言此生,愿不遂,谶皆成。


    “也许那些人是对的。”


    “哪些人?”


    “叛军。”何舜悲从中来,几不可闻,“我们找不到出路了。”


    “我信你。”谢遥道,“虽然我命不好,但至少你和禹归这样的人,背后还有家族担着。天塌下来大家一起死,不也挺浪漫的?”


    何舜抬眼看了看天,天色阴晴不定一如她的脸色,一时间说不清这屋里有几个疯子。


    何舜目光在武净脸上一扫,似乎接下来的对话不该给她听的,但此刻等不了了,她上前一步,抓住了谢遥的手。


    “禹归给我写了信,她要来投奔我。”


    谢遥脸色一白,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几次劝我走。”


    她接着问:“禹归为什么来?前线多危险。”


    帐外的雷声响彻。


    第76章 衰草凝绿(四)


    霍衍只身出现在何舜军营外, 是在一个雨过天晴的夜晚。


    何舜坐在大帐中,蹙眉看着战报。帐内无旁人,仅有谢遥侍立在她旁侧, 既像侍从又似护卫, 终日不解战甲。她们已经快两个晚上没有合眼了。


    自从打败武光讨逆军后,这支朝廷军队深入群山,远离补给, 周围被各方起义军环绕夹攻,日显疲态。


    “报!霍小姐到了!”


    何舜的眼睛在听到消息时马上亮起了。尽管霍衍的到来不会改变任何事, 不能解这大军的燃眉之急,她现在心情也没法与朋友叙旧。那仅是一种刻入骨髓的肌肉记忆罢了。


    像是儿时无数个这样晴朗的傍晚,微风吹拂脸颊, 火烧云挂在天远端。推开门就是好朋友。


    “——禹归!”


    何舜出帐去迎。谢遥下意识迈出一步,却顿住了。


    霍衍会希望见她吗?


    她们三个曾经是极好的朋友,以姐妹相称。谢遥是老大,何舜是老二,霍衍是她们一起宠的小妹妹。何舜和谢遥家里都是军户,只不过谢遥的父母死了,何舜的父母封了侯, 收养了昔时战友的遗孤。五岁的时候,谢遥何舜移居京城, 认识了书香门第的大小姐霍衍。她们十多岁的时候,霍衍的父亲升官为宰相, 也是延朝历史上最后的一个宰相。他有两个得意门生, 一个是寒门天才, 还有一个是世家神童, 名为严正与温颂声。


    细数古往今来无数贤才异士, 他们本应其中很耀眼的一群人。假如他们不是生活在延朝即将溃败的末世里,在一个时代的衰朽中度过了自己蓬勃的少年时代。


    是何舜最先认识了西北营中一个名叫武光的少年。他当时名义上是某位亲王的养子,实则是北关军留在朝中的质子。当年他们有过多少交集,谢遥已经不记得了,她们跟武光并不熟,偶尔在一个训练营打过照面。


    跟武光相熟的人是霍衍。


    谢遥压住思绪,她不忍去想了。


    霍衍家出的事她听说了,她们二人已有近十年未见,谢遥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就悄悄地绕行出帐,沿着军营外围取水的河渠踱步。她就是在那儿遇见了武净。


    谢遥作主把武净留了下来,给她一定的自由,但时刻处在延朝士兵的监视之下。武净的身份不是秘密,甚至还是成了一段景观。自从上次何舜打败讨逆军,武光和他的人马退回全州,许多再无音讯,现在朝廷要对付的是东北边的叛军。武净无处可去了,有些人看她年轻,眼神里都带几分怜悯。


    武净站在士兵之中,身上的铠甲旧了,眼神放空,似乎无欲无求,又仿佛在那双空洞的眼背后藏了什么。她只是在思考,当初孟慈山引发她思考的那个重大问题——等战争结束了,她该何去何从呢?假如她输了,该如何自处?


    这不是简单的投降,或者表面身份的转变,就可以决定的事。


    她是谁?


    谢遥踱步,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与武净擦肩而过。武净的视线追着她看过去,忽然想,啊,原来这个人也不知道。


    原来延朝的将军也未必知道自己是谁、自己为何而战。原来许多大人也没有她想得那么厉害。


    自霍衍加入何舜的军队后,武净见过她几面,那是一张特别干净的脸,哪怕没人告诉她那是被冤死的宰相的女儿,她也会下意识觉得,霍衍是不属于这个地方的。那是一个特别干净单纯的灵魂,一双灵动的眼睛转着,时刻警觉,又充满着茫然,仿佛一个局外人那样审度着周围的一切。武净心中想,这是一个曾经知道自己要什么、现在又不知道了的人。


    某种意义上,她们的处境是一样的。


    与过去相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未来也看不见方向,困在河中心的一座孤岛上,举目无亲。


    有时候武净发现霍衍也在看着自己,但她不敢看回去。她知道霍衍认识武光,那是发生在她出生之前的事情,她有点不知如何面对。


    一连数月,讨逆军依旧了无消息,武净盼着在战报上听到熟悉的名字。什么都没有出现。既没有奇迹也没有噩耗,但她没有忘记等待。她开始频频梦见讨逆军的人和往事,许多她从前没在乎的,竟然也跑到梦里来,织成一片朦胧的暗灰色的梦。


    她看见程晟用羊角制的酒器喝酒,喝醉之后在属下面前耍酒疯,武光会拿个鞭子把他去轰出去,程晟从来不恼,用他的公鸡嗓在帐外面唱歌。程峤会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把他悄悄带走。戚长风向来最讨厌程晟喝酒,更讨厌劝酒、醉酒的风气,称这些都是“陋习”,武光一听就默默把杯放下。然后天亮了。她听不见程晟响亮的歌声,也听不见其他人混在一起的笑声了。梦醒了。何舜帐下的士兵们讲她不熟悉的方言,是听不清但扰人的絮语,在耳畔整日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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