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皇宫注定是个不宁之夜。
本来跟今夜疑云没什么关系的白文珠和曹康这下也被卷进来,尤其是白文珠,从不知哪个环节起,就不再说话了,呆呆地跟在裴文慧的身后。叶青玄原本只知道她和曹康的交情好,现在看她俩的关系也很不错。
裴文慧道:“她是我妹妹啊。”
叶青玄震惊:“啊?亲妹妹吗?”
“对啊。”裴文慧理所当然,随后淡淡补了一句,“只是她随母姓。”
“哦,原来是这样……”叶青玄又想起来,“那你们跟白秀吟?”
“是表姐妹。”
叶青玄一边点头,一边默默地往曹康那边凑了凑。
此时她们正挤在一座漆黑的偏殿里,窗外的月色凉如水,庭下一片浓云暗雾。叶青玄和曹康蹲在一处,幽幽道:“好饿啊,要是能睡觉就不会这么饿了。”
曹康转头感慨:“叶大人你在宴会上别光顾着聊,也该多吃些。”
“我下次就该学你,在家里吃饱了再来!真有先见之明!”
叶青玄坐安稳了,开始回忆今夜的全部遭遇。
首先是武光遇刺,行刺者是当朝宰相的独子。
不可不谓之一件大事。
但是站在叶青玄的角度,她有理由怀疑一切都是武光自导自演。年前最后的几天,方循那边还在派人去找温柏寒,得知他进了程家私宅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没人知道他去那做什么,叶青玄推测,他很可能是见了皇长子武彦宁。世人大多不知道他们相交甚深,可武彦宁曾遭人下毒,多亏温柏寒及时察觉,这是过命的交情。
武彦宁视温柏寒为救命恩人,对他非常信任,可能会为此破例。譬如,允许温柏寒携带随身兵器入席,逃过霍衍的审查。而霍衍的权力虽大,但方才武净的挑衅已然证明,她管不住宫中皇嗣。
温柏寒谋逆犯上,其罪当诛,若是狠一狠心,诛九族以儆效尤,亦非没有可能。
那必然会导致朝局动荡,武光会如何取舍?
假如温颂声因此而获罪倒台,之前他一直充当着皇帝和业州世族间的缓冲,谁能来继任宰相之职?
叶青玄忽地想起来,张秋凛那日说过的,武光一直对温颂声有防备,而她就是那个在时机成熟时出来阻止温颂声的人。
当时谁也无法遇见今日的遭际,但张秋凛能说出这样的话,必然是知道了什么。
她又想起了白秀吟对她的警醒:陛下派去的人先去了张秋凛府上,碰壁后了才去见了温柏寒,到底说了些什么?
这一切,张秋凛显然知道,但都没打算告诉她。
叶青玄现在知道了,一旦掌握权力的人不想让你明白某件事,你就真的很难看清全局。
张秋凛的意思是让她别管。
——那是不可能的。
她还并非无路可走。武净刚才开出了条件,只要她帮忙就能换一个秘密。
想到这里,叶青玄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脖子。曹康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眼神一阵飘忽。叶青玄顿时有种不妙之感,该不会能看出来吧?她还要脸继续做人啊。
幸好夜晚足够黑,应该没什么人看清吧。
叶青玄心中犹豫,觉公主武净性情古怪得很,令人捉摸不透,未必能够信任她。
“曹大人,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曹康怔了一瞬。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她一定条件反射往不好的方向想了。但犹豫了半晌,她还是说:“叶大人说说看,我尽力而为。”
叶青玄道:“我想给妹妹青微请个老师,不知你可有意担当此务?”
曹康惊讶:“原来是这件事啊。”
叶青玄继续解释:“濂清说她在书院里被人孤立,所以不愿意上学。我想来想去,觉得你最适合了。放心,工钱好商量,我出的一定比市价高。”
曹康点头。“可是我平时读的书很杂,都没什么用,只是自己读来解闷的。若是科考学的那些经书,我不是很擅长。”
她一边说着,袖口露出一截《孙子兵法》的封皮。
叶青玄笑道:“怎么会没用?书读了就是自己的,以后都会有用的。我也不指望她一定参加科考。”
曹康:“我没教过别人,此事需要慎重。待我回去考虑两天,再来回复大人可否?”
“当然可以。”
当夜众官聚到清泠殿候审,人员之众、波及之广前所未闻。待到破晓时分,宫门重新开放。叶青玄、曹康和一些只是来凑数的低阶官员便可以回家了。
出宫的道路上依然列着两队整肃的黑甲士兵,仿佛时光倒流。这些黑甲士兵都是霍衍的部下,一动不动、冷冰冰的,望之似铁。
叶青玄一夜未睡了,竟然觉得无比清醒。她发觉昨夜进过明堂正殿的人都没出来,不知道被武光安排到哪去了。
她放慢脚步,故意落在后面,等人走得差不多了。
一道视线停留在她背上,令人头皮一阵发麻。是因为她故意逗留,其中一个黑甲士兵盯上了她。
豁出去了!
叶青玄调整着表情,深呼吸,转身,对着那块黑铁似的人形:“带我去见长公主殿下。”
她手中举着一物,是方才趁机从武净身上拽下来的腰牌。
第73章 衰草凝绿(一)
当她站在元思殿前, 叶青玄知道自己赌对了。
白昼的元思殿与夜晚的不同,少了三分庄严,更显得质朴、厚重, 雕梁画栋陈年褪色, 青史之气扑面涌来。
武净道:“我这里没什么繁文缛节,听闻叶大人也不是个迂腐之人,进来随便坐吧。”
昨夜相见时, 武净还不认识她,甚至不知道她姓什么, 看到昨夜她一晚她也没闲着,偷偷做了叶青玄的功课。
叶青玄心中打鼓,仍不知该如何摆放武净这个人。她的直爽中透着一种权力滋养出来的威望, 与她平素交友时欣赏的赤子之心,表面相似而相差甚远。
叶青玄决定开门见山:“您答应过我,可以换一个秘密。我想要要什么了。”
武净眼睛一抬,不掩惊奇道:“这么快?”
叶青玄道:“关于霍衍,您了解多少?”
经过昨夜的观察,她推测霍衍在军中的地位可能不如武净。三千黑甲士兵的制衡也许是武光故意的,霍衍的实际权力比群臣想象的有限, 所以武净才敢在霍衍面前如此放肆。
且昨夜叶青玄和曹康、白文珠都一样在场,为何武净偏偏只选用她来威胁霍衍?要么她能一眼看出叶青玄对霍衍和白秀吟的价值, 要么是她足够了解霍衍。叶青玄更倾向于后者。
武净勾唇笑了笑:“还算挺了解的,你跟她有什么过节?”
“过节?……应该没有吧。”叶青玄又诧异了, 这位公主总是语出惊人, 让她有点跟不上。
武净继而好奇道:“如果没有过节, 你为何打听她的事迹?据我所知, 霍衍在朝中树敌无数, 尤其与文官集团长期不睦。”
叶青玄顿了顿,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再好遮掩的了。
“我想弄明白霍衍在干什么,她和陛下之间有什么安排。”叶青玄沉稳道,“三年前,白秀吟曾给我一份白家先祖在延朝覆灭前夕写下的罪己书,引导我去光州接发隐藏在南境的前朝余孽。可是如今细想来,此事有许多对不上的地方。延朝末年时,南边的光岳二州最先动荡自立。那封罪己书,在官修史籍中也找不到。”
武净笑着翘起二郎腿,看向叶青玄。“没有什么罪己书。都是假的。方循可以模仿很多人的字迹,你难道不知道吗?要是延朝还有个能写下罪己诏的人,他们也不至于落到亡国。你怀疑的没错,那份文书的确是伪造的。”
“为什么?”
武净的神色动了动,收敛言笑,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文官。
“父皇习惯了兵行险招。光州兵患不得不除,那时没有比张秋凛更合适的人选,但怎么除去,也是一个问题。”
当年何舜作为延朝最后二十万大军的主帅,面对回馈的主君、腐朽的朝廷,何舜也和后来的孟慈山一样,动摇了。
拼死守卫这样一寸顽疾之地,值得吗?
正在她犹豫之际,有一位故人道访。军旅之中孤寂苦冷,忽逢故友,何舜很兴奋。
“禹归!”
——那是武净第一次见霍衍,是她一生难忘的情形。
转瞬间,武净回过神来,看着站在元思殿殿匾额之下的文臣,发现叶青玄也正在看着她。那眼神中的好奇与戒备一望见底,而她已经毫无保留地说了真相。
沉默在殿中盘旋。
某一瞬,叶青玄确信她能在武净眼里看见了一抹杀意,但不确定那是不是冲自己来的。
同时,叶青玄心想,她能入局果然只是作为张秋凛的一道诱饵。不知为何,她既觉得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不甘心。
武净突然道:“你怕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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