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她看上去是失权失势被贬出京,实则一切都是武光的安排。
张秋凛知道吗?她眼里的这些年又是怎样的?
叶青玄想起了张秋凛在尧城时所述的:“在其位,谋其政,虑其民。”
虑其民。
兴办学堂、修建水库、整顿吏治、开放夜市,将原本并不富庶的海边小城治理得井井有条。
无论颠沛辗转、壮志难酬,她都没有放弃过。
更早的时候,张秋凛还说过:“我想要青史留名。”
彼时天下正值大乱,英豪辈出。她望着很遥远的地方,目光坚定,神采飞扬。
后来她说:“玄儿,我要走了。”
那好吧。十七岁的叶青玄暗暗在心里发誓,你走吧。你想改变这个世界,对吗?不错的理想。
有一天,我也会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十九岁的叶青玄金榜题名时,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情情爱爱的也就那么回事。
二十四岁的叶青玄站在桥头上,笑着想啊,原来还是要看和谁在一起。
自榆州溯游而上至京城,叶青玄用时将近两个月。年仅八岁的张秋凛当年是如何毅然远离故土、踏上求学之路,在那个衰败腐朽的<a href=tuijian/moshiwen/ target=_blank >末世</a>里做着济世之梦?
这一切,当今皇帝未必不懂,但是未必在乎,他只会觉得很好用。
叶青玄继续问:“你们到底想要她干什么?”
白秀吟轻叹:“叶大人非要在此时弄清这个吗?”
叶青玄抬高了嗓门:“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反正今夜谁也走不了!”
这种时候,她有点嫉妒张秋凛不怒自威的本事,她总是不擅长发火,更不擅长与人辩论。
“叶大人,你觉得谁能逼张鉴生做她不愿做的。”白秀吟略微无奈地压低声音,“这就是她的选择,只不过遇到了一些阻碍,现在她也不得不看清阻碍面对现实了。这于她,于我们,都是好事。”
“怎么可能是好事?”
叶青玄眼前所知信息有限,不能完全听懂白秀吟的话外之意。叶青玄还记得张秋凛上个月来家里做客,那副忧怨的模样:“我近来无事常得空闲,你若是还有如今日一般聚会,可邀请我一起来。”
还有她走到苏谦跟前说的:“改日待苏大人府上去,不知能否借伞一用。”
张秋凛不说,但是叶青玄知道,她这种一反常态的表现,其实是因为她很难过。
你们让她难过了。
“若对国有利,对民有恩,我为何不做?无非是舍掉台前的名声罢了。”
张秋凛边说边苦笑,似在说服自己。
但是白秀吟说的没错,没有人能让张秋凛违背本心。所以她只会在权衡利弊之后,把自己舍弃掉。
“这位大人。”
武净不知什么时候从面壁的石头旁走了回来,脸上带着一种茫然的好奇,顷刻就忘了刚才还跟白秀吟生气,探到二人中间左右看看,“您对张秋凛的事这么关心?”
叶青玄一下噎住了。她跟白秀吟打哑谜好几年,习惯了这种对话,一时间忘记还有陌生人在场。
白秀吟和颜悦色道:“殿下,您......”
她猛然止住了话音,望向门前,月光照彻门庭,一片洁白如雪。
霍衍一身戎甲,背负长剑,眼神狠戾中透着一股冷淡,目光在众人身上横扫。
“太慢了。我过来看看。”这话是对着白秀吟说的。
随即,霍衍微微倾身,朝武净的方向草草一礼,“殿下,陛下希望您赶紧过去,这样的场合,他希望看到您在身边。”
武净狠狠哼了一声,转身背对霍衍:“怎么,怕连我也造反吗?”
白秀吟马上出声喝止:“殿下!”
霍衍仿佛无动于衷,安静地看着这般胡闹。突然,她好像失去了耐心,对她们一行人下令:“你们,立刻到清泠殿去。我来护送殿下过去。”
一直在状况外、连温柏寒都没见过的曹康此刻有点慌了,连忙小声问白文珠:“什么意思?”
叶青玄无奈地往外走,她实在无法理解张秋凛为何会说霍衍“行事一贯光明磊落,当年也曾是光风霁月般”,霍衍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像话本里那种冷酷无情的酷吏。她决定给霍衍封个“小阎王”,以后每次碰上就在心里骂一骂。
叶青玄回头对着跟上来的白秀吟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白秀吟看上去今夜已经折腾麻了。“你说吧。”
“你给我看过的那份罪己诏是出自何人?”
“......问它做什么?”
“如果你们只是想找个理由把我送到光州,随便找一个就行,我根本无法拒绝,”
白秀吟低头思考着如何回答。武净猛地从她们身侧的宫道上飞驰而过,在她们面前急停住脚步。
叶青玄还没来得及看清武净如何包抄过来,难道是飞檐走壁了?武净双目冒着光,一把将她扯了过去。
武净:“你叫什么名字?”
叶青玄:“啊?”
“帮我一个忙,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要快,霍衍就快追上来了。”
叶青玄急了:“我怎么帮你啊?!殿下?”
她还没答应,就被勒住了。武净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一条长条带子,远处霍衍的身影在转角闪现,武净当机立断将那条带子绕了两圈握在手端,抵住叶青玄的脖子。叶青玄条件反射用手去扯,摸出那大概是一条皮革腰带,脑子为之一懵。
霍衍见状不语,阴森森地皱眉盯着二人。叶青玄被这种眼神盯得心里发毛时,武净带着她往后撤了两步。
叶青玄顿时有种前后做不得人的无力感。
武净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是很沉稳的:“这人对你很重要?”
叶青玄心想:谁?我吗?
霍衍道:“殿下,挟持朝廷命官,按我朝律法该当何罪?”
武净道:“挟持?谁看见我挟持了?她不过是个无论,以下犯上,我教训一下不行?”
叶青玄忍不住在心里大喊冤枉。
但她也知道,武净的说辞并非那样简单。
霍衍凝眉与其对视着,久久不言。过了片刻,曹康也从转角走过来,看清这边情形后,大叫一声:“叶大人!坚持住啊!”
叶青玄有点感动,想着下次再请客要多点几个曹康爱吃的。她可是第一次在曹康脸上见到如此失态的表情。
不过你们这一个个的喊这么大声,会不会把宫廷禁卫引过来?
像印证了她的想法,宫道另一端闪出两个银甲的影子,朝着这边直呵:“什么人!在干什么!”
武净手突然一紧,勒得叶青玄一阵窒息,眼前好似冒着星星。下一秒她就松开了手,叶青玄骤然挣脱,在原地晃了两下,手扶着墙喘息。
霍衍上前遥对那两个禁卫喊:“殿下喝多了酒,想和我切磋武艺,自当奉陪,叶大人在我身上下了注,所以过来看看。”
叶青玄刚缓上来,就听见又一口大锅扣了下来。
两名禁卫听了霍衍之言,或许他们与霍衍本是井水尽量别犯河水的关系,很快走远了。
武净一笑,看向霍衍。“你替我遮掩干什么?”
二人对视之际,曹康溜着墙边到叶青玄跟前,敢紧把她“营救”了出来。
“叶大人。”曹康这才长舒一口气,“你吓死我了。”
“没事没事。”叶青玄反而笑道,“看,我皮很糙的,她也不敢拿我怎么样我。”
曹康没有被逗笑,依旧是一副担忧的样子,谨慎地道:“…长公主殿下与陛下的关系不睦?”
叶青玄此时脑子还有点懵,下意识问:“你怎么看出来的?”可是话刚脱口她就意识到,很明显啊!
曹康越说越快,仿佛吐出来的字都很烫嘴:“她今日一直与霍中郎对着干,也是在像陛下示威。裴大人,您和殿下很熟吗?也没有吧!我听闻她是今年夏天刚回京城,之前一直在边关戍军,与各位大臣都没有交游,否则以她的年龄和资历,立储之时为何从来没被考虑过!她刚才在殿前为何执意将我们几个带走?是为了向陛下挑衅。我看霍中郎说得对,当时应该跟陈公公去清泠殿,和百官待在一处!”
曹康拉着三位同僚低声密语时,白秀吟就在不远处垂眼深思。
曹康大概没想到,她刚分析完一遍,裴文慧立刻转头向白秀吟问:“是这样吗?”
白秀吟一点头。曹康的脸色顿时惨白,看起来快要疯了,叶青玄默默地顺了顺她的背。
白秀吟终于所有动作。她上前对武净沉吟道:“殿下,莫要再闹了。”
事已至此,武净似乎也觉得该收场了。她负手昂头,独自往元思殿的方向走回去了。
叶青玄注意到,虽然白秀吟和霍衍属于同一阵营,说的诉求也差不多,可武光对待她们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待武净的背影彻底消失,白秀吟深深松了一口气。霍衍亦不再执着喊武净去复命,低声对白秀吟交代了几句,就先一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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