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玄想了想,就如实道:“有一点怕。”
她眼看这场对话往一发不可收拾的方向滑去了,可武净竟然问:“那你为何来找我?”
为什么?叶青玄脑海里划过了太多画面,从寒径山的荒原到苏谦在院子里看书的背影,简直不知该从何说起。但她明白必须给武净一个令她满意的答案,于是选择回答:“为了保护我爱的人。”
结果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武净听后,既没有释然地一笑,也没有露出鄙弃,反而显出一种单纯的困惑。
武净说:“叶大人,跟你聊天挺新鲜的。你总是说一些令我难以理解的话。”
叶青玄心想,其实我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好跳跃的谈话。
武净歪头又问:“是因为张秋凛?”
“不完全是。”叶青玄慎重地道,“也是为了我自己。不瞒殿下,我家乡在均州,在四方军混战时被灭了城,我父母俱丧命于此。”
大殿中的气氛一下跌落冰点,窗外的天光白亮亮,有一种刺心的冷。
飞鸟惊窜过枯枝与灰瓦飞檐,淡淡地经久不散,点点白尘似雪。
这院子规格华丽,但细节荒僻极了,无人打理,没有满室的仆从环绕,没有焚香书墨,更没有清音绕梁,寂寥得像是一座荒郊里的野庙。
叶青玄进门时太紧张,现在放松下来,方觉出一阵剜骨蚀髓的清冷。那是不似张秋凛或霍衍身上的出自性格或威严的冷意,是一个人从骨子里的无情的冷。
她的心猛地一冰,仿佛与周遭的冰冷气氛共振了,寒意彻骨,她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
武净的表情依旧冷淡,没有丝毫的波动或变化。她眺望着窗外,远处一面淡色天幕,蓝与白在那里交汇成不可直视的日光。
“你找我是对的。有些事除了我,永远不会有人告诉你。”武净并不去看叶青玄的视线,只是泰然道,“那些知情者或亲历者由于各自原因逃避。人心太脆弱了,各有各的弱点,好像认为只要拒绝提起,就可以假装没发生。”
但事实不会如此。成王败寇,胜者有权力书写历史,必要时扭曲一些事实。
夜深月明时,窗外的那座故城静悄悄地睡着,永远地匍匐着。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我自己的故事,不是全貌,但绝对真实。我和那些人不一样,因为我没有愧疚感。我知道自己是冷酷、自私的人也没关系。
“但有些人从小受的教育,让她们心高气傲,非要为天地立心,做个圣人贤者。”武净顿了顿道,“霍衍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叶青玄又想起来,张秋凛曾经说过,霍衍是旧朝宰相之女,在她的少年时期,曾是京城中万众瞩目、光风霁月的存在。
圣者一旦有情,便容易堕落。七情六欲,困住一颗凡心,生出各种各样的贪嗔痴慢疑,所以这样的堕落者之后在对待外界时,总是故意压抑着内心、冷眼相看。但那不是真正的无情。太骄傲的人,是不容许自己犯错误的,犯了之后就会惩罚自己,也惩罚与自己共罪的所有人。
霍衍与武光,是同盟者吗?还是共罪者?
武净想了很久这个问题,始终没有想明白,只能与他们保持适当的距离。因为在武净眼里,父皇和霍中郎都一个样,不敢直视自己内心的恶,在这座堆金砌玉的城池里终日扮演圣者。武净理解不了,可能她这样的糙人果然还是更适合在战场上活着。
白秀吟曾经在二人之间斡旋,她是这样解释道:“殿下您习惯了战场,霍中郎早年生活在京城,习惯的是另一种生活。假如有一天您再也回不去沙场征战,过往您所珍视的一切都被摧毁了,试想您当如何呢?”
武净心中一震,想道:“我会不惜代价<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然后......想个办法重建自己的生活,如果有机会的话。”
她马上意识到了,这其实就是霍衍选择的路。可是霍衍看上去依旧永远痛苦。
随着年龄增长,天下终归太平,武净的世界里却添了许多纷扰。元思将军是谁?甚至有人说,她该尽早选一位有价值有身份、但不至太有才能的驸马。
她居然开始理解霍衍,像在抵抗着一种无形的力量,也许是不愿自己落入霍衍那样的结局。
***
十五年前。
北关军揭竿南下、反抗衰朽到延朝,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这几年间,北三州大大小小的起义军前仆后继,终落得千里焦土,万亩荒烟。
武光的驻军扎在西北边陲,周遭易守难攻,和平<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那份镇守边关的苦远,现在成了得天独厚的优势。只要能保证归顺的百姓有基本的温饱和安全,人口会不断地涌进来,提供更多源源不断的战力。
于是北关军的声势迅速壮大,可是将才难得,武光早年贫苦,所能依仗之物不多。他的发妻早亡,只有一个女儿,生在边地,长在边地。起义后他续娶了手下将领程晟的妹妹程峤。那一年,武净十一岁。
六岁开弓,七岁持剑,山川形势与排兵布阵是她的开蒙教育。九岁时,某个漆黑雨夜,敌人夜袭营寨,她于暗处冷静地连发三箭。父亲为了褒奖她的功勋,给她授予了一个士兵的战甲与长矛。
所有人都说,武净是一个很有天赋的战士。她天生不畏寒冷,不怕火光,甚至不怕战友的血溅满胸膛。那份冷静使她能与所持兵刃融为一体,手里的长矛仿佛从骨血里长出。
对待下属士兵,她虽然不会说很好听的话,但是她能冷静指挥、精准调度,从不迁怒,从不体罚,手下军士的存活率比别的营都高两成。将士们说,小将军是上天赐给她们的宝物,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战场上没有常胜将军,何况是一个没经验的少年。也许是武净表现出了超乎其年龄的冷静,武光逐渐放开手,任命她为前锋将军之一,那便是出生入死、九死一生。
十四岁那年,武净被敌军包围,手下掩护她撤出,但逃跑时不甚跌落下马,滚到了一处山崖下面。
丛林浓密,虫蛇伺机。一个人都没有。武净依然很冷静,她把沉重的盔甲脱下来,在密林里穿行,看着星空甄别方位。她开始觉得很冷,林子里好黑,她的肋骨好像断了,左右两边摸起来不对称,但还能忍受,只是一直在疼。
前方的光亮看起来很温暖,好像回到了自己的营寨。
*
武净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躺在一张干净的行军榻上,对着帐篷的入口,外面正是白天,不知道她睡了多久。
她撑起身四处看了看,发现这里好像一个主将的军帐,布置整齐,远处放着一张桌,上面摆着全州地形图。衣架上挂着红斗篷和几杆冒着冷气的长枪。
有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帐外的太阳底下读书,其中一人穿着整身甲胄,眉眼俊丽,不怒自威,回头望过来道:“你醒了。”
武净的手攥成拳。她随身的物品都不见了,但她也不记得最后自己身上还剩下什么。
这里是哪,这几个人是谁?是敌是友?她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那位将军模样的女子站起来,身高足有八尺。她身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合上书,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枣茶,温和地道:“你身上有伤,不要大动,好好养着。”
将军问:“你今年几岁了?”
武净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并未完全暴露,而且她还有个让人放松警惕的优势,就是她的年龄。尽管历经军旅的磨练让她比同龄人成熟,但十四岁的年纪,再怎么看也是一张稚气的脸。
“我十二岁了。”
她故意说小了两岁,显得更可怜,反正没人知道。
女子在武净对面坐下,递给她那杯冒着热气的姜茶。武净双手捧着杯子,一杯水竟然令她很暖和。
“你迷路了,昏倒在我军帐营外。你是附近的居民吗,还是这里的民兵?”
武净一面乖巧地喝茶一面回答:“我家里没人了。”
一声叹息,女子沉默了片刻。“这附近三十里没有没逃空的村寨,你如果通些拳脚功夫,也可以留下来,慢慢历练着。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离开。”
她站了起来。“现在先把伤养好,等你好全了,再慢慢思考去留。”
武净问:“你们是谁?这是哪里?”
是另一位将军回首。“这里是镇西大军副营。我是镇西将军谢遥,她是这里的主帅孟慈山,你可以唤她孟大帅。你先跟着她住。”
第74章 衰草凝绿(二)
很长一段时间内, 武净是家里唯一的小孩。后来武光再娶,曾经开玩笑问过她想要弟弟还是妹妹。武净难得认真地思考过后,回答说她想要个姐姐。满堂哄堂大笑。
武净在镇西军营修养了一个月。她清楚自己身处敌营, 所以懂得处处小心。无端的, 某天她收到的热枣茶旁边躺着一只纸鹤,忽然想起那次武光问她的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