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玄告诉自己:揽手臂本就不是一个特别亲密的动作,朋友之间表示亲昵信任也常见。
那个仿佛从天上坠落的大雕黑影正是程晟。
叶青玄第一次正面遇上这位大将军,明明是个燥烈的晴天,却觉铺面一阵寒雪气。程晟的右眼角到下颌有一道长疤,本就粗野的面容更添了两分痞气。对比之下,他矮两个头的外甥、十三岁的皇长子武彦宁简直像是个文弱书生。
“彦宁!!”
程晟拽着武彦宁的一条胳膊,犀利又凶悍,武彦宁的脸在那一刹那变白了。二人不知悄悄低语着什么,只见程晟的眼里逐渐显露出藏不住的焦灼忧心,武彦宁一直在躲,从起初的顺从慢慢变得坚决,终于甩开了舅舅的钳制,转身向长公主席走去了。程晟还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形竟显落寞,担忧地望着那道身影走远。
突然,程晟一转头,往叶青玄和张秋凛这边森森一望,眉宇间闪过一瞬不加掩饰的嫌恶之色,打马转身走了。
张秋凛微微侧头,轻声道:“我与大将军有些过节,与你无关。看戏也看过了,这里风大,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一坐。”
说罢,她如同前时叶青玄所做一般挽起了她的手臂,二人并排朝着路旁一座被风吹得簌簌抖动的帐篷走去。就在她准备掀帘的同时,披着白雪色斗篷的言明卓从帐内钻了出来,看到二人喊:“嘿!”
张秋凛冲他点头,要往里进。言明卓需拦了一下:“等一等,你们要干什么?”
叶青玄微微有一点惊讶,不过马上就理解了。大周的文官与武将之间,虽然没有规定不许交往,但平常素来是两个互相看不上的团体,且本朝的开国功臣,除了言明卓和霍衍,普遍都出身低微,与业州世家之间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沟壑。这也是崔皓参加武举就会遭到全家反对的原因。
张秋凛平静地道:“找人。”言明卓也没再阻拦,应该只是例行询问,转身走了。
叶青玄没准备好在帐中看见白秀吟。
猎场这样粗糙的场地内,白秀吟带着一把圈椅,一片竹席,一只茶几,一张琴,几个圆滚滚的仙人茶宠,甚至还有一个养着莲叶的石缸。一时间高山与流水俱齐,四面漏风的帐篷里也成了文人骚客的雅堂。
白秀吟伸手按在琴上,压住几弦余音。
“张大人,回京城没几日。”她的眼波婉转,带着笑意看向二人,“这里可还住的惯吗?”
张秋凛环顾四周,没有马上回话,拉着叶青玄到竹席上盘腿而落。叶青玄这时才发觉帐内站着两排黑甲侍卫,禁卫军的铁甲虽有装饰,但并没有整个涂成黑色,这种不常见的黑甲只能是......
叶青玄恍然大悟,又觉得很不可思议——这是霍衍的大帐吗?
白秀吟借着流水潺潺、烟雾缭绕,低头啜饮了一口茶。
“这一个月来不曾见过面,鉴生不会是今日想起来找我叙旧的吧?”
张秋凛也开门见山:“这事跟你主子有关。”
场内的气氛微微一凉。白秀吟止住动作,将茶杯放下。“鉴生说笑,我业州白氏出身,坦荡端正,无所为器,平生只效忠陛下一人。”
二人对视着,剑拔弩张,说话都是点到为止,不再深言。叶青玄此刻也意识到自己不是进来喝茶的,张秋凛是想借白秀吟之口告诉她什么。
叶青玄抬头,忽然注意到白秀吟身后的帘幕上,垂着一道飘扬的灰白色旗帜,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图案。好像在哪里见过。
张秋凛缓缓开口道:“今日霍中郎坐了程大将军的席位,你应该也看到了。她大概也告诉过你,陛下正命我调查西关战事。我今日前来警告你的,不是为了我的私事。你很聪明,仔细想一想。”
她的语气坚决,态度几乎称得上傲慢。白秀吟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露出一个现在在叶青玄眼里是“笑里藏刀”的笑容。
“张大人颇受陛下信任,也敢越级言事了?”
“不敢。”张秋凛颔首,“我提醒也是为了你。也许在外人看来,你和我是一路的。”
言毕,张秋凛站了起来,郑重地道:“多谢赐茶。”哪怕白秀吟从头到尾也没请她们喝茶。她已经拉着叶青玄飞速走出去了。
叶青玄跟上,在她身后响起了一道柔和的嗓音:“允和,你要记得我们的约定啊。”
叶青玄脖颈一僵,更加快了脚步。
出帐后,天光亮得近乎刺眼。
“白秀吟和霍衍认识......?”叶青玄不禁喃喃,“我全不知情。霍衍看上去好像没什么朋友。”
“她们是旧朝时认识的。白秀吟有个早夭的姐姐,生前是霍衍的学生。后来白秀吟便替代了那个位置,又在乱世里攒了几分交情。”张秋凛道,“我原先也不知,是陛下亲口告诉我的。”
叶青玄暗想,武光果然还是留了几分对付霍衍的手段的,只是一般人不知道而已。
张秋凛又道:“我方才那番提示,白秀吟足够聪明、又知晓内情,应该能联想到是皇长子周围出了事端。陛下虽然有意提防程家势大,却还不至于危机到皇长子的地位。”
叶青玄却已然换了重点:“你刚才说你在奉命调查西关战事,这就是你与程大将军有过节的原因吗?这就是你正在忙的事?”
张秋凛对之以沉默。
过了半晌,才道:“不论你和白秀吟之前有何约定,必要时刻,你可以信任她。我调查过她的背景,其实早在老师为方循定亲之时就已经笃定了她的人品,她是绝对不会背叛陛下的。”
叶青玄想了想:“你说‘不会背叛’,她不背叛的是武光这个人的选择,还是皇位上的那个人替天下百姓所做的决策呢?又或者说,如果皇帝眼里省时省力的愿望,和其御下百官、黎明百姓的愿望有冲突的时候,她会偏向哪一方呢?”
她又想了想,歪头问道:“是你会怎么选?”
张秋凛垂目静立,是在认真思考着。天空中的云层被吹开一道狭隙,灿烂的阳光落下来。
“也许。”张秋凛慎重地道,“我会选择在未来十年、二十年而言最正确的那一方,无论立场如何。”
她顿了顿,反问:“那你呢?”
“我是一个偏心的人。”叶青玄笃定地道,“因为我会尽量摆正自己的心,然后听任其所想。我不相信什么‘罪在当代,功在千秋’。我只相信好人,也想做一个好人。”
“那你眼里的好人。”张秋凛垂眼,“是论迹还是论心?”
“这......”叶青玄如实道,“这我还没想好。”
一道阳光刚好落在距她们几丈远的地方,叶青玄大步迈了过去,张秋凛不自觉地跟着走了上去,因为她们二人还拉着手,还没有松开。叶青玄站在阳光里,低头看了看二人的手,张秋凛依然没有松开。
这就很古怪的。叶青玄想着,她必须弄明白张秋凛在想什么。
第64章 飞雪苍台(八)
直接问是不太好。她想了想, 又发现张秋凛身边没一个人称得上知心朋友。
方循吗,应该算是和张秋凛认识最久的,但是关系很一般, 现在两人客套得像表亲见面。
其他人要么是长辈, 要么是上下级关系,总之都不够纯粹。
抛开家世和官职,张秋凛的人际关系简直比沙漠里的草还干净。跟张秋凛关系最密又不受外物所累的......
叶青玄猛然醒悟, 那个人不就是她自己吗?
*
秋猎期间,朝臣休沐。苏谦搬进了城东的一间院子里, 与三位同年合租。她的隔壁住着一位六十多岁的洪老翁,每天晨起坐在屋檐下读书,给整间院子懵了一层勤奋好学的氛围, 她也不禁受到感召。另一位室友是个也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
那日她也照常晨起,搬开门前堆的杂物出门,看见洪老翁坐在檐下摇头晃脑地朗读,互相道了声早。苏谦忽然特别开心地笑了。
“今日有何事这么高兴?”
苏谦抿唇掩笑,道:“只觉得自己很幸运。”
洪老翁道:“谁说不是,一把年纪了, 捡回一条命还能考中进士,前半生哪里想得到。愿往后, 年年是个太平年!”
苏谦没有立刻接话。在她印象中,这位同年的登科录上写着的亲属皆已亡故, 她也常听他提起那些年烧遍四野的战火。
天下战乱纷云的那些年, 苏谦年纪尚小, 而且她住在全州, 那是武光起家之地, 没有经历过特别大的战祸。
“是啊。”苏谦轻声道,“但愿盛世长久。”
她转身去盛早饭,白云清淡,微风和煦,一会儿就把战火之思抛在脑后了,脑海里回味着昨日在猎场,她和薛鸣一起看了好多有意思的东西,初次尝试了射箭,晚上一群人围坐在篝火前谈天说地。
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像是梦一般。
三个月前,她心灰意冷几乎想要离开京城的时候,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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