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她留下来了。


    苏谦在脑海里一边回味着,一边情不自禁地笑。


    这时候,忽然有声音传来,隐约是门外有人在拍门喊叫。


    “濂清?”


    苏谦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擦净双手,迎去开门。


    昨日薛鸣说了今日她父母都休沐在家,她大概不能跑出来了——怎么今日又来了?本来以为今日见不到了。


    薛鸣独自站在墙边,发髻垂乱。她正低着头,以手掩面,眼眶泛着红。


    苏谦察觉不对,立刻把薛鸣拉进屋里。


    这院子太旧了,房屋的窗子很小,虽然天光明媚,可是门一关上,屋内就只有灰蒙蒙的一扇窗透进来一束浅淡的光。


    薛鸣靠在墙上,背着光,似覆了一层霜。


    昨日她骑在比人高的马上,戴着一顶崭新的金色头盔,日光下亮得刺眼,也是这样逆光站着,问苏谦:“你想要锦鸡还是孔雀?”


    苏谦觉得孔雀太招摇,她平生从没见过这种稀有的外来物种,更遑论在猎场上兴致一来将其射死。


    嗖——


    那道箭飞出去,穿越过滚滚尘沙,落在了很遥远的地方。


    “中了!”薛鸣兴奋地呼喊,转头问她,“我厉不厉害?你想学吗?”


    那双眼睛很明亮,令人说不出来一个“不”字。


    此刻薛鸣缓慢地把手放下,露出半张隐在黑影下的面孔,微亮的光线映射下,一道鲜明的掌痕印在那张皎洁的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落下几滴泛光的水珠,似清月着露。


    她平时是一个多么鲜亮的人。


    彩云易散,苏谦脑海中突兀地念着,她以为是高高挂在前边、享无尽荣华富贵的人,原来也是有这样脆弱的一面。而她竟然会在这样脆弱的时刻,选择来找她。


    “谁打的你?”苏谦嗓子发紧,刚出口就觉得多此一问。有谁敢打薛家的大小姐,除了她本家的人?


    薛鸣抬眸望过来:“……那天我们在玉孤江乘游船,你说、说我和献恩排的那出戏很好看,是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苏谦柔声道,“我几时骗过你。”


    “允和说她曾经在乾坤街上见过你,冒着雨去找什么人。”薛鸣抬起头,“我后来去她说的地方看了看。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我知道,那是我小舅舅的某处宅子。昨天我也问了陆达,他和崔景升同岁、从小一起在太学念书,他说崔景升平日做的文章文不成句,整日纵酒享乐。陆达和我都没有考中,他怎么有本事?”


    “除非,除非他早就知道了题目,或者有人偷偷调换了考卷,或者有人帮她做了一篇文章。”


    苏谦扶着她的手微微一顿。


    薛鸣继续嘟囔道:“这并不难,只是没有人愿意冒如此大的风险,愿意赌上家族的名声和自己的前途,去帮一个不那么聪明的人。我一直都想不通,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苏谦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先坐过来,我找找有没有可以敷的药......”


    薛鸣不依不饶。“我都已经知道了。崔景升和你认识?你为了留在京城做了什么?”


    苏谦眼神一暗,浓黑的墨色在其中翻腾涌动。


    “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秋闱放榜在九月底,太学外舍自己举办的考核则在九月初举行举行,这期间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有些本该金榜题名的学子,在失落中备着行囊还乡,继续挑灯夜战三年——如果家里供得起的话。


    也许有人会劝:“……你才二十二岁,多年轻啊,再过三年也才二十五岁......”


    苏谦苦笑道:“我家人只会讲,二十五岁的女子若再不婚嫁,便只能挑别人挑剩下的。一旦嫁为人妇,便要<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一旦生了孩子,生活便不是自己的了。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薛鸣道:“是这个世上总有人想阻挠你走上一条本属于你的路,并非自私。这对你不公平。”


    苏谦笑道:“我岂敢求旁人公平待我,我自己永远不会放弃就是了。”


    波澜汹涌的海面上,即将翻覆的船只唯一的办法就是绑上另一条船,如此环环相扣,钩索相连,变成一条数不尽的大船,便可乘风御浪,稳如泰山。


    苏谦就是那艘被迫绑上去的船,她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


    “我本想一走了之,可是就像你剧本里的采儿一样,但那处故乡...我也已经回不去了。”


    苏谦以为薛鸣会感到厌恶,或者至少展现某种防御心态,却不料,下一秒薛鸣猛地扑向前,紧紧地拥抱了她。


    “......为什么?”


    “他们都是骗子。你从来不骗我。”薛鸣埋在肩头闷闷道,“如果我顺从了家里的意愿,以后只能成为崔景升那样的人,那我宁愿一辈子做个废物。”


    两人沉默相拥了一会儿。薛鸣轻声问:“那你还觉得遗憾吗?”


    苏谦眼中沉寂,一阵思绪转瞬即逝,半晌,她终于确定地道:“我不遗憾。遗憾不会有这么的痛苦。”


    多热闹啊,忙忙碌碌,纷纷扰扰。何时也能分我一杯,半杯亦可。


    *


    傍晚时分,花绮走进张府前门。今日阳光明媚,万物晴朗,她面上笑着对府中之人点头,脚下直奔向张秋凛的书房。


    她敲了敲门。


    “进。”张秋凛没抬头,她可以凭脚步声听出来者是谁。“放在那儿吧。”


    花绮将怀里的一卷书册放下了,立在原地,脸色稍显苍白,几度欲言又止。


    张秋凛也不奇怪,好像早就料到她会这样。


    “问吧。”


    “那个......程晟‘人头将军’的传闻,是真的吗?”花绮故意捡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先说。


    张秋凛这时候才抬头,不悦地看她一眼,又垂下视线。


    “下次别问这种蠢问题。”张秋凛冷冷道,“下一个。”


    张秋凛说着翻开了花绮刚才稍过来的东西,是两封奏疏,一封是御史粱炜弹劾她越级言事,她看都没看就扔到了一边。另一封是十八个御史的联名奏疏……是弹劾程晟的。


    花绮道:“还有一事,是叶允和托我来告诉您。苏谦那里有进展了,想见您一面。”


    张秋凛簌簌写字的笔一顿。“知道了。”


    “您和叶大人是不是又......呃,算了我不该提......”花绮看到张秋凛投以冰冷的眼神,嘴里马上拐弯。


    张秋凛的视线终于从案头移开,望着窗外极佳的天色。


    “我已经想好了,之前我在她面前总是难以自处,总是惹出不愉快的散场,是因为我有私心。”


    “那您现在没有了?”


    张秋凛默了一瞬。“现在,我不在乎了。”她没有否认,顿了顿又道,“我不要那个名分。”


    花绮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您要不听一听您在说什么?”


    “我很清醒。”张秋凛微微皱眉,神色肃然,“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也试过几次,觉得还不错。”


    “试问,如果你被喜欢的人询问你是不是喜欢对方,你会怎么答?”


    花绮懵了。“......我没喜欢的人。”


    “让你假设。”


    “...假设不出来。”


    “我的反应是思考,我的答案是否会改变我们的关系?名分不重要,相处方式也可以改换,最重要的是我们之间的羁绊,是无可替代、坚韧不移的。”


    张秋凛顿了顿,谨慎道,“如果我们能以朋友的关系相伴一生,那也是很好的。只是她最初的反映给了我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太贪心了......但彼时她还年幼,反而是我拎不清了。”


    花绮目瞪口呆。


    “可是...朋友之间的感情,应该是不一样的。”她谨慎地措辞,看着面前的恩师,“您似乎要把所有关系亲近之人都处成朋友了。像我虽是您的学生,我知道您又不愿以强势长辈的立场下命令,所以逐渐变为善提建议的朋友。我不知道您和叶大人之间怎样相处,但是...您这样用情至深,她真的能领会吗?”


    张秋凛听着“用情至深”四字皱起了眉。


    “朋友可以有很多个......叶大人犹甚,她遍地都是朋友。”花绮小心翼翼道,“额......没有说叶大人花心的意思,也没有说您朋友少的意思......算、算了,我闭嘴。”


    张秋凛却神色平淡,仿佛没有在听,半晌,把话题转到了公务上。


    花绮低头犯了难:“.....为什么?”


    张秋凛正色:“你不需要知道。论语抄完了吗?”


    花绮看了她半晌,终于叹气,没再追问。


    第65章 飞雪苍台(九)


    启元四年初, 全州三江府。


    自北三郡南下诸水汇集于此,犬牙交错,冲出群山重围。有古老传闻说这里的江水里住着潜龙, 是千年难遇的祥瑞。


    苏谦自小在播江水畔, 从来没有见过什么潜龙。苍江水清,播江水浊,水致浊, 万物蕴藏其中,无生万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