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会带她去见陛下,不劳烦杨大官人。”
内官杨恃历经多年才锻炼出来的沉稳神态也跟着龟裂了一瞬。
若说今日出宫前,她还不能理解娘娘的意图,现在看来,娘娘看得非常准......
马车背驰远去,扬起一道沙尘,张秋凛抬起礼服的宽袖当着二人的脸。叶青玄抬眼望去,见到她的面容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阴影中。
那瞬时的光与影,同她眼底闪过的一抹忧惧一起闪过,下一秒就看不出了。
张秋凛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沉着,仿佛永远尽在掌握。但叶青玄不放心,使劲盯着她的眼眸看。
今日她倒是不会躲了,平静中带有一丝慎重道:“原本今日陛下要为长公主选驸马。”
“哦。”叶青玄心不在焉地回应,她对此事早有耳闻,长公主今年十九岁,也到了年纪,“......等等不对啊,给长公主选驸马叫我来干什么?”
张秋凛淡淡瞥了她一眼。叶青玄顿时将一些语出不敬的无端揣测咽了回去。
“今晨陛下在召长公主殿下入席时,突然‘灵机一动’,把皇长子也给召了过去。此刻皇长子殿下也在看台上。”
叶青玄循声望去,那与其说是看台,其实不过是临时搭的遮阳篷,此处看不清里面情状,只见外围一圈侍卫。
看了有一会儿,叶青玄突然转醒,紧张道:“说陛下要求见我,那我是不是......”
“不是。”张秋凛断然截住,“陛下多半也在疑惑你为何来。不过秋猎本来就是对百官开放的,他应该没放心上。”
“啊?”叶青玄有点懵了。
“方才带你过来的内官杨恃不是玄明殿的人。”张秋凛停顿一下,像是怕她没懂,又补了一句,“玄明殿不设女官,她是乐昌宫的人。”
“乐昌宫?”叶青玄当然能听出来这是某位后妃的宫殿,但她对此一向不关心,根本不知道对应着谁。
张秋凛解释道:“皇后,程峤。”
换作平日,叶青玄这时候也想不起皇后有什么关系,但“程”姓一出,瞬间联想起了昨日黄昏下武彦宁拼命练习骑射的身影。
“.......祭典仪式上,殿下不敢杀生,令程大将军颇感恼恨,下午一直看着殿下练骑射,十分严厉,一直呵斥......”
此时,猎场里人和动物都跑来跑去,还有弓箭在天上飞。除了几位朝廷要员和皇亲国戚身边有护卫相随,其余的场地中,多半没有什么监管,有人监管也很容易买通。
张秋凛谨慎地环顾着四周。她盯着祭台下,从供武光休息的帐后走出一位内官,向外围的猎场奔去,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传什么消息,亦或只是处理平常琐事。除此之外,各位将军、各部尚书都待在各自的席位上,安然地饮酒作乐。
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叶青玄也跟着望过去。“那些人都是谁?”
张秋凛道:“老师对面是虎龙军校尉荀卫荣,昨日你见过的。”
“他旁边是镇南大将军戚长风,我们在光州时和他的部下打过交道。”
啊。这人叶青玄有印象,疑似谋反的那一位,不过看他现在安然地坐在武光身侧,应该是没有什么事了。
“再旁边是......”张秋凛的话忽然止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疑惑。
叶青玄正盯着那人的后脑勺,穿着正身盔甲,一看就是武人,其余特征都被盔甲包裹,她实在认不出来。应该也是那位常年驻军在外的将军吧?
张秋凛却道:“那是霍衍。”
霍衍其人,叶青玄在松风阁和她打过照面,留下的印象不好不坏,只是有些惧怕此人。她本来就怕武人,尤其是生性凶猛、以斩敌人多少首级为荣的那种。但霍衍看上去不像是那种茹毛饮血的人,她只是气质冰冷,显得高高在上,睥睨众生,似乎对人怀有无差别的恶意。
都知道她是前朝宰执的女儿,叶青玄脑补出来的就是那种从小丰衣足食、性格刁蛮的大小姐,那也难怪是这种性格。
后来天下大乱,霍衍行过半生,突然弃文从武,一路征战,直到加入讨逆军,也是很有骨气的。
可她的这份骨气又很别扭,在平定天下之后,她拒绝了武光给出的一切赏赐。金银财宝、高官厚禄、荫蔽封爵,霍衍通通不要。
据未必可靠传闻,霍衍拒绝了丰厚的赏赐后,反向武光提出了两个条件:第一,她要带兵。
不领官衔,不受爵位,纯粹是一支士兵的指挥权,换而言之,就是在武光允许范围内拥有了一支私兵。离谱的是,武光居然真答应了,给了她三千人的机动队。
三千,听着不算多,四大署每个部门都有至少五千常驻。但这三千人可是霍衍私藏,真到关键时刻,足够发动兵变了。
令人更震惊的,是霍衍领着三千人,专门负责起了皇宫防卫。
每个出口,每个宫殿,每条通道。
武光的御前侍卫,和霍衍的三千士兵,经常是成双入对、同时出现,像是两道互相平行的体系。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不知道武光半夜想起这个决定,会不会觉得毛骨悚然?后来他又急匆匆地设立了虎龙军,驻卫皇宫与京城,也就不奇怪了。
唯一奇怪的是武光怎么还不把霍衍杀掉。
叶青玄好奇问道:“那第二个条件呢?”
第63章 飞雪苍台(七)
霍衍带领私兵护卫皇城是人尽皆知的, 长眼睛都能看见,人们议论纷纷,却更不敢招惹霍衍。因为她专门护卫皇城的特性, 人们便按照旧朝制度称呼她一声“中郎将”, 有时候也称“霍中郎”。
第二个条件却没多少人知道,因为还没有兑现。
“她要建一座功臣阁,要自己入功臣阁, 受万世香火。”
叶青玄道:“那也没什么呀。”
平心而论,当面要求皇帝把自己列为功臣, 确实有点厚脸皮了。但是以霍衍的功绩,大周的功臣阁里无论如何也不能少了她吧?这个要求虽然提出方式欠妥,但也是人之常情。
张秋凛顿了一瞬。“她还提出, 要这阁中千秋万代只供奉她一人。”
叶青玄瞪大了眼睛。“那陛下同意了吗?”
张秋凛望过来:“我不知道。这第二条也是言明卓跟我讲的,你千万别出去乱说。不能往外传。”
“知道了。”叶青玄严肃点头,万一走漏风声,她怕霍衍半夜闯进家里来灭口。感觉这完全是霍衍能做出来的事。
可能武光和霍衍私下有某种约定,或者守护着某些秘密吧,才能维持这样的平衡。
“你看,霍衍现在正坐在程晟的位置上。”张秋凛继续盯着祭台下道, “据我观察,她似乎和程大将军有某种过节。”
张秋凛四顾, 皱眉道:“程晟去哪了?”
叶青玄低声道:“我有个猜测。”
她把目光转向了长公主与皇长子所处的那处凉篷下。正巧,一位黑衣内官从里面走出来, 往祭台方向去了。由于相隔太远看不清五官, 没法判断和方才悄悄离开祭台的是不是同一人。
二人相视一眼, 不约而同向那凉篷内看去。
一片黄沙里, 一道移动的黑影闯进了皇长子帐内, 像一只疾速降落的大雕。
张秋凛皱了皱眉,回头道:“这里尘沙太大,我带你去别处歇息。”
“诶,再等一下。”叶青玄拉住她的袖子,想着有些事告诉她也无妨,能多个人一起做判断,“我想去看一眼皇长子那边。”
于是她便将杜芳在皇长子生辰宴上的遭遇一五一十与张秋凛说了。
张秋凛认真地听完,语气凝重。“你这样帮她,可有考虑过自己安危?”
她的眉峰蹙起,叶青玄刚要解释,她就自顾自道:“罢了,你有自己的考量。只要你认为值得就行。”
言毕,她率先往前大步走去,叶青玄心里又喜又惊,赶紧追了上去。
叶青玄走到和张秋凛并肩的位置,却不忍侧眼去看她的眼睛。眼神总是能暴露一个人的内心,叶青玄平时与人交谈,哪怕是谈公务事,也总喜欢直视着别人的眼睛,以为那样最真诚。可唯独张秋凛的一双眼睛,她是不太敢看的。
就在她侧目看过去的同时,张秋凛的视线往这里一偏。
叶青玄唰地一下移开了视线。
还和几年前一模一样啊,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感觉。这几年,张秋凛也许变了许多,论整个人的气质,甚至只是遥遥望一眼背影,都会觉得她变了。唯独那个眼神。
似冰中藏火,既温且凉。
两人的手都垂在身侧,随着步伐不时会碰触到一起,叶青玄没注意避开,反而张秋凛一直在躲。
路过几个手持长戟的巡逻侍卫时,二人需侧身穿过,叶青玄虚揽起张秋凛的手臂,心想如果她突然僵硬或挣开,那她就撒手。
预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张秋凛并未动作,她神态自若,似乎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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