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子弟无论资质、志向如何,都是从小学习六艺,哪怕学成个花架子,至少也要懂最基本的。叶青玄虽然没看过薛鸣骑马,甚至觉得她不善运动、跑两步都带喘,但也知道她一定学过正经骑射。
薛鸣望着刚才那位铩羽而归的将士,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几秒之后,她忽然抬起头,朝着那个马背上的背影大喊:“陆子迁!”
叶青玄和苏谦同时感到一惊。
居然认识啊!
薛鸣介绍道:“我表哥。”
马背上的年轻人陆达转过头来,很惊讶地道:“薛默生......你来干什么?”
“不能来吗。”薛鸣道,“你刚才射的什么?”
“锦鸡。”
“哦。”薛鸣低头思考了一下,“有别的吗?”
“还有兔子孔雀。”
叶青玄听到某个物种,不禁瑟缩了一下。哪知薛鸣竟然道:“好。”
叶青玄连忙问:“什么意思,你要上去打猎?”
薛鸣一边戴头盔,一边十分自然地道:“秋猎不就是来打猎的吗?”
叶青玄突然怀念《九章算术》了。要命的是她看着陆达,又看看苏谦,谁都没有要阻止薛鸣的意思。尤其是陆达,给她递上弓箭的时候一脸稳重自若。难道薛鸣还是个不为人知的神箭手?
“我要先走了。”叶青玄虚弱地说,“我看不了这个。”
苏谦点头表示听到了,但目光还落在薛鸣身上,她正在披戴盔甲。
......
树下,曹康再度抬头,诧异地见叶青玄脸色铁青,独自一人回来了。
叶青玄面无表情:“我来探究一下算学的奥秘。”
曹康:“...…您请?”
*
傍晚时分,大地一片昏黄。风沙扬起,铺天卷地。
第一日的围猎结束了,大部分官员回到了城中,明后还有两日围猎,但只有真正参与狩猎的人、或者特应陛下邀请之人才会参与,不必像今日般召百官集会。
猎场上,人大多已经散了。只有少数勤勉者还在用场地练习,为明日再一搏准备。
陆达正往火堆上扇风,起了一阵很大的烟。叶青玄被呛得后退:“咳咳、这是你猎的兔子?”
“对。”薛鸣自然答道,仿佛这不是什么事。陆达一边扇风一边问:“你为什么不打锦鸡?肉能吃,羽毛还能做东西。”
“那不好。有人属鸡,多不吉利。”
“......”一段意味深长的沉默后,曹康道,“我是属兔的。”
“嗯嗯。”薛鸣一边应着,一边手忙脚乱地翻动手里的烤串,“火太大了别再扇了!”她分出一串烤好的兔肉给曹康:“给你,你先吃!”
曹康接过咬了一口,囫囵道:“可以了。再烤就焦了。”
她们用一块薄木板把火苗压小。叶青玄接过陆达递来的肉串时,听见她小声问:“您属鸡吗?”
叶青玄轻轻摇头。现在用排除法也知道谁属鸡。
火堆烤得众人额上皆出了一层薄汗。木头燃烧时发出的劈裂声填满了整片天。
天光渐渐暗下去。残阳抹在西天际,正是璀璨热烈。云影徘徊,白水河上流淌着霞光,化作水天一色。
忽然,一道飞影掠过众人头顶,嗖的一声落在了不远处的沙地上。陆达最先反应过来,跳起来惊吼:“谁在放箭!”
叶青玄心头一跳。什么情况,有刺客?
远处跑来几人,均骑白马、穿猎装,为首者头戴金盔,一根赤羽朝天,模样极为俊秀,开口声音倒显得青涩犹如孩童:“实在抱歉,是孤、孤一不小心射偏了。”
陆达起身行礼:“殿下。”
马背上的那位听到这个称呼,面露一种仓皇无措,声音也紧张起来。“不必,陆公子......孤没伤着谁吧?”
此时,皇长子武彦宁身后的侍卫去把那支射空的箭拾了回来。有人对武彦宁道:“殿下,今日天色已暗,不宜再练。先回去吧。”
“好,好......”武彦宁似乎有些六神无主,听话地随护卫们回去了。
陆达叹了一声气。
薛鸣道:“这箭射得也太偏了......都射到场外几十米了,万一不小心射中人怎么办?”
陆达又叹了一声。叶青玄问:“怎么了?”
“你们看到皇长子殿下身边陪他一起训练的护卫了。”陆达道,“那些都是程大将军的亲卫兵。今日祭典仪式上,殿下不敢杀生,令程大将军颇感恼恨,下午一直看着殿下练骑射,殿下本来就不擅长,人多更容易紧张,程大将军十分严厉、一直呵斥殿下,就......”
众人听了都沉默。
“哎呀。”薛鸣惨惨一笑,“皇子也不好当啊!”
叶青玄仰头望着天空。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头顶的一片深蓝,幽邃深渊,却还透着一丝不甘的光亮,清疏透彻,不肯遁入夜幕。
她在想着,生辰宴上行刺武彦宁之人抓住了吗?是谁指使的?往后又该如何防范呢?
天空终于彻底暗了下来。
第62章 飞雪苍台(六)
秋猎第二日, 已经没有叶青玄这样的低阶文官什么事儿。她又恢复了往常作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朦胧间,只听见有人在外面砸门。
“别砸了......马上来。”
叶青玄还以为是妹妹, 不疾不徐地开了一道缝。
门外站着一个劲瘦的人影, 一身飒爽黑袍,戴一顶很高的帽子。是个陌生人,没见过。
叶青玄顿时醒了, 想起自己尚未更衣,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耐着性子道:“......您找谁。”
内官往后推了两步,并不直视着她,而是看着脚下的地砖。“陛下有请。”
叶青玄头上的毛儿快要炸起来了。
“去干什么?”
“臣亦不知。”
来的这位内官温驯有礼, 只是站在那儿,不会催促,也不做解释,却莫名给人以很大的压力。叶青玄猜测她应该不只是普通的内侍,身形有训练痕迹,应该是个御前侍卫。
......只要不是把她提去大理寺哪都好说。
谭衡眼睁睁看着叶青玄被领上了一辆马车,那车居然还是敞篷的。毫无隐私性, 极具观赏性。
叶青玄坐在车中,第一次体会了招摇过市的感觉, 两侧无数道行人的目光扎在心上。
看这方向,应该不是去大理寺的。她低头躲闪着行人注目, 一时不知密不透风的黑车和这样招摇的敞篷车哪种更令人不适。
最终, 内官驾着车缓缓出北门, 朝着猎场去了。
叶青玄终于忍不住问:“我们要去猎场?”
内官没有回头, 声音平淡。“非此而何?”
“......”叶青玄彻底闭嘴, 心道你也没提前解释啊。
北门外有一批虎龙军将士围绕着猎场巡逻,凡事出入人员都需通过他们查验身份。因为是内官驾车,所以没人过来查叶青玄。倒是言明卓看见她时,眼神一亮,从队伍里出来。
叶青玄:“回去。”
言明卓:“......?”
言明卓:“你真答应了?”
叶青玄:“我答应什么了??”
她浑身的感官警觉起来,望着猎场中的人群。跑马者不在少数。一片飞沙中,祭台周围的帐外,武光与亲信重臣列坐。她在其间看见了张秋凛,一袭红衣分外醒目,看似很乖巧地站在温颂声的席位后。
不过温颂声的席位不太对劲,叶青玄虽然没参与过这种级别的宴会,不知道他们平常是什么坐次。但以温颂声在朝中的威望和实际地位,他不论如何也不应该坐在最末位。
那上面的其他几位又是谁?
叶青玄正在思考着这个问题,仔细研究着那几个陌生的后脑勺。突然,张秋凛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向这边望过来。
她看见叶青玄,竟是皱了一下眉,同温颂声低声说了什么,便从席间出来了,然后直直奔着马车而来。
“吁——”内官被迫停下,否则就会直接撞上这个拦路的人,“张大人安。”
张秋凛竟是直接跃过那人,盯着叶青玄,眉头微蹙。“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我应该知道吗?”叶青玄迷茫。
不知为何,自从看见张秋凛朝这边走过来,虽是一脸不善寒气逼人,她也莫名觉得一阵心安。
果然,张秋凛见她一片茫然,理清了现状,转头对着内官呵斥:“就这样把她带过来了?”
她一手牵住了马的缰绳,似乎要去夺取车辆的驾驶权,然而那个内官此刻还骑在马上,看着张秋凛的动作无异于作戏,亦勃然相斥:“我乃奉命请叶大人。”
叶青玄趁机,伸出一只脚试探着高度,没触到地,算了不管了。
她从车上跳了下来。
失重感没有她预想的那般强烈,她虽然有些失去平衡,但并没有摔倒,而是踉跄了几步后,扶着张秋凛的身子站稳了。
张秋凛稳如泰山,不曾移动半寸,抬眼挑衅地望着内官,嘴角微微扬起,不过只有一瞬就消失了,短暂如同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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