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师弟关心。”张秋凛十分平静道。可叶青玄似乎能从她的平静底下听出一丝嘲讽。“老师今天没来吗?”


    “当然没有!”方循压低了嗓音低吼,“你不要再给老师添麻烦了,他现在——”


    说到这里,他似是有所顾忌,忍住了后半句。张秋凛眉间一凛,问道:“老师身体可还好?”


    “好着呢。”方循没好气道,“暂时没被你气死。”


    张秋凛沉默了一阵。叶青玄能感觉到她的极速地思考。半晌,她继续平静地道:“请你转告老师,我的所作所为,皆由我一人承担。你也大可以宽心,不论我做什么,都不会连累到你们二人。”


    方循继续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骂骂咧咧地走了,但叶青玄能感觉到,他应该听见了想听的话。


    方循的身影消失后,张秋凛长呼出一口气。


    她突然转向叶青玄,认真道:“我确实有事情瞒着你。”


    她顿了顿,又看向别处。“可是有的事情,还是不知道最好。”


    这几日,叶青玄一直暗中留意着张秋凛的行程,知道这是她回京城后第一次和方循见面,却连寒暄都省了、不多讲半句废话。此刻她虽神情淡然,眼中的光却比以前更坚决。


    张秋凛突然回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知道,我会随时告诉你所有。我可以给你我的全部,但是......”


    她直勾勾地盯入叶青玄的双眼。“你必须全身心地信任我,你不要后悔。”


    张秋凛说完后,平静的表情在一瞬崩塌,似乎对自己方才的言语感到一阵厌恶,眉眼皱起来。


    叶青玄猛地忆起来,似乎她很久之前,也听张秋凛说过类似的话。那个时候的张秋凛,似乎正值她现在的年纪。


    另一边,言明卓被叫去围观今日的重头戏:猎鹿。鹿是江山社稷或贤能才士的象征,武光有言,射鹿而归者可获头赏。


    太血腥了,叶青玄在心里想,她还是比较适合投壶。


    不过,她还没有打算离开,而是想看张秋凛下一步会去哪。可张秋凛好像也抱着同样的打算。


    “允和!”


    谭衡越过人群朝这边走。叶青玄循声寻找,过了半天才看见谭衡在那边踮着脚挥手。


    谭衡一脸兴奋,比平日在翰林院时明媚百倍不止。“我们凑了一拨人投壶,你来不来!”


    他继而注意到了旁边的张秋凛,笑容消失,竟往后退了半步。


    叶青玄见他这样,差点笑喷出来,原本要脱口而出的“去!”也咽回嗓子里。


    张秋凛侧头看了看她,便道:“那我也去。”


    她从袖中掏出一条干净的帕子,给叶青玄手里拿卷饼包起来。“小心吃的满手油。”


    叶青玄耳畔嗡地一震,浑身愣住。用干净的绣花帕子包大饼这件事带给她的冲击,远远比不上张秋凛动作时,冰凉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的触感。


    好凉。


    像玉一样。


    叶青玄那一刻不理解,为什么人们总描述“温润”似玉,这分明冷得像冰。以后再也不用那种比喻了。


    张秋凛帮她把大饼包好了塞回,转身先走了,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极为自然。叶青玄回过神后,不知所措地僵在了原地。


    再一抬头,张秋凛已经走出去好几步远。谭衡则背对着她们,遥望着猎场上马蹄掀起的漫天黄沙,正看得入神。


    第61章 飞雪苍台(五)


    谭衡默默盯着地, 往文官们聚集的帐里走去,匆匆一瞥,看见张秋凛突然走到了旁边, 从怀里摸出来半块银子交给他。


    张秋凛简洁道:“跑腿费。”


    谭衡在内心深处静默了。他不想收, 可也不敢不收,赶紧钻入帐内,隐匿到群臣之中。


    这帐内十分拥挤, 上首处坐一人,竟是方循。


    刚吵散的两人又对上了, 纷纷沉默,错开了眼神。


    叶青玄紧跟着进来,正好对上了方循刚错开的眼神。


    方循微微怔了一下, 又移开视线。


    “叶大人。”


    有一道清亮的声音冒出来,温婉沉静,宛如一道定海神针,在喧嚷之下暗流涌动的大帐内响起。叶青玄大喜过望,转身像遇见了亲人一般激动道:“苏濂清!我可算见到你了!”


    苏谦似乎被她的热情吓住了,但马上微笑道:“方才一直没看到您,我们还找了许久。”


    叶青玄刚要开口, 忽然感觉肩头多了一道分量,是张秋凛一手落在她的肩膀上, 沉声道:“我去别处走走。”


    那道力消失了。叶青玄一回头,张秋凛仅一道背影消失于人群。


    诶, 等一下?


    她心里有种失落感, 可说不上来具体缘何。这时候薛鸣窜了出来, 兴奋地往她身上扑:“叶姐姐!”


    “......你慢点儿行不行!”叶青玄忙退两步假装扶腰, “你姐姐我腰快断了!”


    薛鸣浑不在意地嘟囔一声, 转身拉着苏谦向帐外走。


    叶青玄跟上去,心中有几分惊讶。薛鸣没有官职,按理说不该来参加秋猎,但她同时是业州七子之中的工部尚书薛达海之女,想来参加也很容易。叶青玄惊讶之处在于薛鸣以前从不参与朝廷官方的聚会、讨厌见到父母辈的亲戚熟人、讨厌被迫跟着阿谀奉承。


    听曹康谈起,自从玉孤江游船之行后,薛鸣带着她的剧本和苏谦私下有过交流,


    但是没想到才交流了几日,这二位看起来已经特别熟悉了。


    曹康坐在一棵树下,地上铺着一块草席,树荫朦胧,乍看岁月静好。可是仔细一看,她身边堆着几册书......《九章算术》《考工记》?


    叶青玄看得两眼一黑。


    曹康抬起头,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手里画着奇形怪状图纸的书。“啊,叶大人,您也在。”


    可能是叶青玄的目光显得过于震惊,曹靠主动解释道:“默生家里诸多藏书,外面不容易见到,机会难得。”


    薛鸣在旁边提议一会儿玩什么。


    “行酒令吗?可以......”曹康说着就要起身。


    叶青玄赶忙制止,拉着薛鸣往后退:“不用不用,你继续看书就好。我们再去找别人。”


    “嗯。那也好。”曹康并未推辞,似乎也松了一口气,望向远处寻找着什么,“怎么今日张大人不在?”


    “啊?谁?哈哈哈。”叶青玄突然莫名其妙地假笑。


    曹康:“那是我唐突,还以为张大人会和您在一处,之前几次都是......”


    苏谦轻咳一声。曹康闻声止住了话头,她平日低调,擅长暗中察言观色,一眼看得出谁和谁有交情。


    此刻,她观察几人各不相同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啊,我不知道,白大人没给我讲过这些。”


    薛鸣愣道:“文珠没讲的你就不知道?”


    曹康老实道:“只有她会给我讲这些。”


    ……也对,叶青玄心想,因为你平时看起来实在太正经了!看你的《九章算术》吧!


    叶青玄并非没听过京城的流言,她和张秋凛的名字变作化名,故事失真地在坊间传开。像曹康这样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反而更给人以好感。如张秋凛先前提醒过的:流言蜚语看似无害,不知几时会从背后刺伤你。


    而且从张秋凛回京城后,她觉得与自己相关的流言似乎减少了,不知这两件事之间有无关联。


    三人辞别曹康,在猎场周围漫无目的地游荡了起来。


    薛鸣和叶青玄几天没见了,谈天说地,话语连珠。苏谦被夹在中间,听着耳边叽叽喳喳,恍惚间觉得自己像一朵被蜂群包围的花。她忽而由衷感慨道:“初来乍到,以为萍水一场,能与诸位相识,也算因祸得福了。”


    薛鸣依旧笑嘻嘻。叶青玄却竖起耳朵,什么因祸得福?


    但苏谦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们前方不远处有一趟深棕色的、马蹄踏出来的通道,周围插着几道稀疏的木桩,用作围场边缘的标记,以免四处游荡的文官误闯进某位将军的马道上。叶青玄没留意过秋猎的各类项目,她现在有意回避一切见血的场合。


    不过这地方看着只有马道,没有任何动物,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远处一阵马蹄声响起,一个年轻的将士策马奔腾而来,从三人面前疾驰而过,带起一层尘沙。


    “......呸。”苏谦默然啐出一口沙子。


    “......哇哦。”薛鸣感慨着。


    只见那位将士双手松开缰绳,在马背上稳坐,伸手到背后的箭筒里抽出一支黑羽箭,向西方拉满了的长弓。


    叶青玄这下看懂了,这是射箭,猎物在远处。这个距离,她用肉眼都看不清远处是什么动物,更别提在奔腾的马上射中了。


    嗖的一声,箭飞了出去。


    远处举起了一面蓝旗。将士长吐一口气,缓慢地骑马离场。


    看来是没中。


    苏谦忽然问:“薛姑娘学过骑射吗?”


    薛鸣:“被迫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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