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秋凛悠然地转了转荷叶杯子,忽然道:“你以后要少跟韩澈来往。”


    叶青玄困惑:“我跟韩澈哪有来往?”


    张秋凛神色严肃起来:“你经常出入韩府,在旁人眼里便是招惹怀疑之举。哪怕你无意,流言蜚语总能伤人。”


    “知道了。”叶青玄沉下脸冷冷道,“请大人放心,我自会留心那些流言,不会惹火上身,也不会殃及大人您。”


    张秋凛皱起眉:“你在说什么?”


    叶青玄就直白道:“你近来千般谨慎万分小心,是担心再受贬黜,还是不满壮志难酬?你自有你的青云志,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却也不会故意使绊子。”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张秋凛急得往前迈了半步,解释的话将要出口,可忽然想起什么,又止住了。


    “算了。你要记住我说的。”张秋林低声道,“我真的...…希望你能过得快乐些。”


    她一仰脖,饮尽了杯中物。滔滔江水滚滚流。


    能说出这样的话,于张秋凛而言几乎已经称得上低声下气。叶青玄在回去的路上才猛然意识到,张秋凛最后那句话是……点出了她的不开心。


    只怕整个京城,也没几个人能看出来。


    叶青玄带妹妹在路边吃了烤串才回家,本想倒头大睡,但见薛彤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脸色煞白。连番追问下,薛彤才说:“好像是……进了贼了。”


    叶青玄冷静至极,让她们二人先等在门外,自己进屋查看。


    门厅乍看一切正常,细看有许多物品变了位置,地上还有一卷随手扔的诗稿,她正要拾起来,却发现上面赫然印着一个鞋印,正是闯入者所留。沿着足印跑进厨房,外侧土墙上本用于通风的窗口处有几道明显的抓痕。灶台旁有一张字条,她看了一眼就汗毛耸立。


    那上面写着:此宅防护不周,望令早知善改。


    落款写了一个“白”。


    第60章 飞雪苍台(四)


    那日之后, 叶青玄带着家人暂时搬了出去,借助在谭衡家。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反正你一个人住,人多了还热闹。”


    谭衡租的小院子在玉孤江东岸, 叶青玄平时不常去, 所以刚搬过来的时候,看什么都新鲜。晨起,搬个板凳往门前一座, 看看来往居民,看看炊烟升起。


    唯一不太妙之处便是叶青微上学很远。不过, 叶青微最近突然不愿意去学堂了,改想学武术。这会儿她正拿着叶青玄给她买来的木剑在院子里耍。之前还买了一把弓,但是在场的人里没有一个人能拉得动, 就暂时搁置了。


    冬月之中,三日秋狩。


    北门外的两条大河交汇之地,正值枯水期,暴露的河床与旷野跌宕交错,如一片灰黄的丘陵与雪原。秋猎的场地正是在这片空地上围起。


    二十八道飘扬的旗帜,在猎场外围绕成一圈,如二十八星宿照临大地, 日夜高悬不落。


    猎场中央,一趟笔直的马道贯通南北, 两侧是威武官员们休憩更衣的大帐,其外四散着甲兵和武士, 更外围就是比试的场地。


    此是大周朝第一次举行秋猎, 比起狩猎本身, 更像是一场耀武扬威的仪式, 以彰显王朝的武力强盛、震撼四方。那些平时不见面的皇亲国戚、文武重臣也都借此机会齐聚一堂, 诉说昔日的光辉之类的。


    那日叶青玄难得寅时前起床,盛装打扮,在谭衡连声催促之下,睡意朦胧地赶上了祭典仪式。


    皇帝武光亲率众大臣,祭天地与神明,祈求平安、丰收。礼官整齐地穿着玄袍,唱诵祝文,肃穆生威。


    仪式冗长,官员们全程站着,叶青玄后悔自己来早了,正低头假寐,突然身旁垂落一道阴影。


    张秋凛不知从哪里来,一脸正经地站到她旁边,头上一顶高大的进贤冠正巧能遮太阳。她用余光和叶青玄对视一瞬,转去盯着祭台。


    日光偏照在大地上,随着日影的移动,只见皇长子武彦宁在礼官的唱颂声中走上祭台。


    他从旁侧侍立的一武将手里接过刀刃,准备挥向待献祭血的牛羊,却突然停在那里,握刀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日光反射出一道白光,映在牲畜眼瞳中,仿佛点了睛。


    旁边一位长得吓人的黑髯武将似出生催促着,可武彦宁依旧没有动,他呆滞地站在那儿。台下百官注意到仪式的异动,逐渐涌动起来。


    武光面色阴沉,他站在皇后与车骑将军中间,伸手随意点了众皇子中的一位。


    有一位不及武光肩膀高的瘦弱少年缓缓出列,走上祭台。


    因是临时出列,他身上没有穿隆重的祭祀服饰,仅仅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圆领袍,袍子里灌了风,仿佛能一下将他整个人吹走。


    那少年走到武彦宁身边,对他说着什么,台下听不太清。半晌,他接过武彦宁手里的刀,在那位骇人的黑髯将军的注视下,折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接下来便是秋猎的正式开场了。


    武光开了第一弓,几个年轻近卫争相比试谁能射得更远,朝官的队列亦逐次散开了。


    队伍解散的时候,张秋凛突然开口,她问叶青玄:“你吃早饭了吗?”


    她从怀里掏出来一卷大饼,还冒着热气。


    叶青玄震惊了,她难以想象刚才张秋凛是揣着一张大饼严肃地听完了整场仪式。


    “.......我吃过了。”叶青玄有些不好意思道,“在马车上神智不清地让谭叔维塞了两口。”


    如果不是住在谭衡家,她多半就会因为赶时间而省略早饭。


    张秋凛沉默了两秒,把饼默默揣回袖中,看得叶青玄眼皮跳了一下。


    她好像心事重重,走向站在文官队列之外护卫的虎龙军副校尉言明卓。“刚才那是哪一位皇子?”


    言明卓答道:“好像是二皇子......等一下,我马上就去!”


    后半句是冲着远处喊的,原来是武光身边的几个武将喊他过去比试。言明卓骑着黑鬃宝马在原地踏了几步,眼神在张秋凛和叶青玄之间来回转动。


    言明卓:“你们知道不,陛下这次还打算给几位宗室子女赐婚,就在围猎人选里挑选。”


    张秋凛嘲讽道:“怎么榜下捉婿还没玩够,还要马下捉婿。”


    “……马上捉也可以。”言明卓笑了笑,突然望着她们身后某处,“诶,我这就过去了!唉!”


    一阵马蹄声渐近,循声望去,几位虎龙军将领结队而来,显然是来找这个掉队的言明卓。张秋凛对着诸位将军行礼,正欲牵着叶青玄赶紧离开。


    只听身后有一位中年的将领叹息一声,道:“皇长子殿下自小长于马上,性情却如此羸弱,令陛下不喜。方才陛下离开时的脸色很差,不知是否是因为......”


    “慎言。”众将中气质最稳重的一人道,“程大将军是陛下盛邀、特意从边关赶回来,与皇后娘娘团聚的。这种议论平时私下说也罢,万一让程大将军听去,无心之言被有心人利用,你该当何罪?”


    “罢了,竹燃。平时约束下属也不在这一时。”见气氛不妙,言明卓赶紧好言相劝,“是陛下那边叫我去吗?”


    “荀将军请留步。”


    竟是张秋凛往前迈了一步。


    “马上征天下的时代已经过去,我大周未来的皇帝应是位仁德贤明的君主。殿下宽厚仁善,不嗜血好斗,此心至善至纯,怎可称之羸弱?”


    几位将领闻之,神色皆是一遍。言明卓也跟着愣了,赶紧笑着领那几个朋友走开了。张秋凛肃然目送着他们远去。


    叶青玄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私下议论储君,还被皇帝身边的亲信听去了,本不是什么好事。张秋凛是个谨慎的人,就算是心中为皇长子不平,也不会无端游说旁人,尤其是对武将。


    想到这里,她不禁转头狐疑地盯着张秋凛看。


    张秋凛抬眼,眼神不经意间往她身上一瞟又移开。“你看什么。”


    叶青玄道:“你最近...不太不对劲。”


    张秋凛不置可否,远眺着城郭。


    叶青玄道:“你可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那几人都是陛下的近侍,你是故意说给陛下听的?”


    张秋凛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而走。


    叶青玄连忙追上去,手伸进她的衣袖里去捞热腾腾的大饼。张秋凛猛然躲闪,两人的步伐皆一踉跄,几乎是以一种摇摇欲坠的姿势抱在了一起。


    当叶青玄站稳,正瞧见方循穿过人群往这边走。他也看见了她们二人,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转头要跑。


    鉴于最近发生的诸多怪事,很难说叶青玄和方循此刻谁更不想看见对方。叶青玄就想扔下饼逃走的时候,张秋凛忽然一手按住她的手腕钳在掌中,同时叫住了方循:“师弟。”


    这两字仿佛某种咒语,把方循定在了原地。他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难看了。


    “张鉴生。”他几乎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你不要再自讨苦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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