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寒暄中随口一问:“这是什么鸟在叫?”
温颂声垂眸品着茶,闻言抬了一眼,不经意过略过屋檐下垂松掩映处的灰影,淡然道:“这附近的野鸟,柏寒总爱喂,于是便多了。
“应是斑鸠,象征好运的,近来业州随处可见这种鸟。”
“你说是便是吧。我不认得这许多鸟类。”温颂声轻笑着道。
张秋凛这才想起他不但不认识鸟,还有些五谷不分,虽在文章辞赋里歌咏过太平丰年、体谅过农人艰辛,却未尝真正靠近过那些人。于是她沉默了。
第42章 浮雁沉鱼(三)
温颂声轻放下茶盏, 道:“见你前日在来信中说,想回你的家乡榆州兴办学堂,怎么突然有了这个想法。”
张秋凛道:“我在卫城遇见了一些奇闻异事, 其中有一位卫城太守夫人, 姓魏名芳歇,通晓诗书礼义,专教本地的穷苦儿, 一生行善做的低调,不为人所相知。卫城虽僻远, 可文会兴盛、文事繁荣,我深有所感。”
“师生之道在京城,是一条至关重要的门路。好比我当年受严时非之托, 将你收为弟子,世人便将你与我视作一种联盟。”
温颂声缓步走进,将手搭在张秋凛肩头按了按。
“但你知道的,我从未限制过你任何。”
张秋凛感到肩膀一沉,亦垂了眼。“师相,还有一件事,我在信中不知如何开口。”
“讲吧。”
张秋凛张了张嘴, 却犹豫着没敢问。她本想问及的是前朝大将军何舜战死之后,将遗志托付给孟慈山等人的事他到底知不知情, 哪怕只知情一点点,毕竟, 何舜的手下谢遥将军是温颂声的发妻, 也就是张秋凛的名义上的师娘, 虽然她们几乎没见过几面。后来温颂声遣她与方循二人离京游历, 恰是在那之后不久。
“师娘的忌日刚刚过完吧。”张秋凛稍微转了个弯, 已经尽力委婉了,“我在光州时,还见到当地有些退伍后在巡防队里服役的老兵给她祭酒呢。”
没有人给谢遥祭酒,那是张秋凛编的。一位尚未铸功勋的武将身死后很容易被人遗忘。她这样讲,是盼着能让温颂声有所触动,再把那些陈年旧事捡起来说两句。
她知道老师向来不喜欢谈起往昔。
温颂声俯身捡起地上飘零的一页信笺,拿起来在手中展平,动作十分缓慢,显出与其年轻不相符的苍老。他以沉默回应,没理会学生抛出的话头。
张秋凛有些失望,但在意料之中。她看出温颂声有了送客之意,便主动请辞。
门生引她出院时,路过了通往内庭的一道窄门,爬满了常青藤,恰好两位侍女捧着热过的饭菜从那里面走出来。张秋凛好奇地多瞄了几眼,想起那个方向好像是温柏寒的房间,这才反应过来。
“柏寒又被关禁闭了?”
“......是。”
“......我走的时候,他就是关禁闭。”
“今年第三次了。”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公子不爱上学,成天捣鼓一些没用的玩意儿。”
张秋凛想起来她这次也给温柏寒带了礼物——一把精巧的袖刀,锋芒犀利、劚玉如泥。可惜,应该也是属于“没用的玩意儿”这一类。
……还是等过这阵风头,再送给他吧。
张秋凛于傍晚时分驱车到了方府,和门人通传一声后,便径自入内,到后园的六角凉亭里歇息。
她有些惊讶,这院子从之前的荒僻无聊变成了芳草丛生、群花斗艳,一派汹涌盛景。哪怕不刻意赏,姹紫嫣红也纷纷跳进视线来。
方循是一副刚匆忙回府的狼狈样子,换掉官服后草草披一件鹤氅,挂了轻微不耐烦的神色。
“你不是才刚回京吗,也不歇一天?还不请自来。”
“给你送东西来的,不要我就拿回去了。”
张秋凛照例先嘲讽两句才舒服。“我刚想说啊,你这院子里跟到了御花园似的,果然,成亲了就是不一样。”
方循道:“那些都是文举打理的,我哪有心思去管......你说你带什么东西来了?”
张秋凛指向身后搁在亭柱一角的竹筐,里面是两副卷轴山水画。“给你和白文举的。”
方循满脸狐疑地走过去,将卷轴上的绸带粗暴一拽,展开来仔细端详。他的神色逐渐从疑惑转为震惊、最终变成惊骇。
“这是什么?”
“你瞎吗?”
“这是山水画?”
“那不然呢?”
“送给我们的?没什么里里外外映射的意思?要不你给我解读一下……”方循边说边比划。
张秋凛被问得暴躁,狠狠白了他一眼。“这可是我从卫城精挑细选千里迢迢背回来的,你挑捡什么?”
方循哑住,腆着脸咧嘴一笑:“谢谢啊…...那什么,你忽然转性了啊?之前十几年也没见你送我什么东西......”
“——定是因为沾了我的光吧?”
二人闻声回头,只见白秀吟远远地走了过来,端着一壶酒和三只白玉杯,浅吟吟地笑着。
“鉴生一路车马劳顿,刚回京城就来拜访,恕某招待不周。”
“是我自己赶着回来,想在赴任前处理一些家事,也回来见见你们。”
“说起来,鉴生这次赶得真巧,赶上稀客了。”
说着说,白秀吟若有所指地看了方循一眼。方循马上意会,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
“陛下召几位戍边将军回京参加中秋宴,你应该听说了......”
张秋凛:“自是听说了。对了,我正打算抽空去见言明卓将军,你们可知晓他现在的住处?”
“知道。不只他回来了,还有那位当初跟他关系匪浅的那位荀将军,也带着家眷一起来了。”
说到这里,方循从张秋凛频频眨眼,显然是话里有话,“就是那位贬到均州的......”
张秋凛瞬间站起来,双目沸腾。她算不上消息灵通之人,却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更何况近来她也频频想起那个人——
“严太公来京城了?”
方循道:“说不准。坊间多有猜测。他是荀将军的丈人啊。”
白秀吟垂眸,回忆着感慨道:“世人都称他严疯子,我记得好像还在咱们小时候,他曾与温太师并称翰林双碧,后来却与朝廷结怨、永世不出。”
张秋凛喃喃道:“他曾是我娘的故交。当初我进到太学,是为了拜他为师。”
方循抬眼:“我记得。你原本应拜在严正门下,只因他后来出了事,师相才代收了你。”
“你还在耿耿于怀呢?”
“......才没有。”
张秋凛垂眼,好似陷入回忆,“我的确曾是严太公最看好的学生。”
*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场梦。
梦见了过去。
中睦六年,京城大雪。
雪化了又落,层叠相加。城外官道上的积雪直到巳时才被清扫净,车马入城的时候都将近正午了。
张秋凛隐约记得,那天就连一向脾气和善的母亲都焦急起来,连崔了几次,车夫跳下车去问路人,再爬上来的时候手套上结着一层霜,但她挤在马车内,依偎在父母身边,只觉着十分暖和。
她仰头问母亲,京城总是下这么大的雪吗?
母亲和父亲相顾一笑,开始了回忆。咱们以前上学的时候不经常下雪,是吧?但的确是会很冷,会把屋舍的窗子冻住......这些年越来越冷了,大地都冻裂了,日子都不好过。
那年张秋凛八岁,记忆还十分模糊,许是因为少不经事、对即将来临的日子毫无预判,她还不知道有哪些事值得被记住、哪些事可以遗忘。
如此回想起来,都只有些片段了。
她记得那一年大寒,正赶上温柏寒过周岁宴,宴会上热热闹闹、挤了许多衣冠楚楚的大人,都对她十分和善。她收到的礼物包括几件过年的新衣,还有一双无论怎样肆意踩雪都不会浸湿的靴子。每天傍晚到午夜时分,街上总会有零星的人放烟花,一直到正月十五,绵绵不绝。
那时候她当真以为自己生在盛世,且这盛世繁华永远不会断绝。
她穿着新靴,踏着路旁深深的雪,走过一轮又一轮。
元宵节过后,喧嚣褪去,一切重归正轨。张秋凛也被领进了学堂,去见她未来的老师。
“爹娘就要回去了,有什么事就在信里说。记得要听先生的话。”
“学成文武艺,献与帝王家。”
她的那位老师名叫严正,字时非,剑眉星目留着长髯,一丝不苟,十分威严。
所有的学生都怕严正,唯独张秋凛不怕,她那时候虽然年纪小,却隐约觉得严正身上透露着一种隐忍的刻薄,和自己骨子里的一部分很像。
张秋凛尊敬严正,严正亦对她十分器重。在京城的第一年,她每次考学名列前茅,下课时走那一条宽阔的乾坤街去买酥酪吃,和官员们下朝时走的是同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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