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有多少风华正茂、不可一世的少年,张秋凛便是其中最骄傲的那一位。
直到那场变故。
彼时严正官至监察御史,不知得罪了谁,先是受言官们抱团的弹劾,再是那几员戍边大将斥他误国,执掌朝政的太后听信了谗言,便要将严正和他的同党一并流放示警。业州的文官集团大为震动,朝野上争分不休、到处都是制衡权术。
唯有严正,他故意领了那道最终并未批下来的圣旨,把太后一时糊涂的气话当了真,先去领了二十廷杖、之后带着满身的鲜血用双膝跪着从乾坤家的南门一直走到了皇城之下。
满城的人上街围观叹服惊畏,却无一人敢上前。
严正最后乞上一道疏,陈请遗志,说愿慷慨赴死,但请太后误听小人言而误家国大事,而后言及无人敢言的朝廷亏空、边关叛乱,在之后的数年之间一一应验。
有人说,是严正唱响了延朝的哀歌。
不,是敲响了最后的警钟。
但没有人听见。
或者一面装聋作哑,一面喊他一句“严疯子”。
最后朝廷并未将严正处死,而是贬出京城、终生不得召回。
那日多少人来为严正送行。张秋凛记得,那也是某一年的冬天。
隔夜刚下的雪还很新,晶莹剔透的宛如一场梦境。
她出门前四处翻找出去年的那双皮靴,却发现少年人的个子长得太快,竟然已经穿不下了。走到严府时,双脚的鞋袜都已湿透。
那场曾一度铺天盖地、漆神寒骨的雪,终究有一日还是会越过父母师长的庇护,劈头盖脸地砸在了年少的她的身上。
严正望见她,暗淡的眼神忽得亮起来,便让她往后记了许久。
“往后你拜入温颂声门下,他会代我授你处事之道和立身之基。”
后来再想,那一段话是无形中对她下的判词。
“我今命绝矣,恐难再相见,倘若我的眼光不曾看错,待你学成之后,千百年间桑田俱往,青史页上自会重逢。”
一阵风吹醒了她,张秋凛睁开眼,窗户不知几时被吹开了,被衾寒冷似铁。她爬下床,把窗户关上。
晚膳后,她散着步走到了严府旧日的宅院前。
这里如今大门紧闭,不知晓里面住了什么人家,兴许已是全然陌生的人了。
张秋凛深吸一息,望着那熟悉而又斑驳凋蔽的门墙。
“学生如今,一愿办学兴盛,桃李旺昌,二愿真相大白,对得起少时之誓、父母教托。然天地瀚渺,我也不过是广袤众生中的一个而已。”
“今天下已定,您也许......会回到京城来吗?学生还有很多事想请教于您。”
那扇紧闭的门并不会给她回答。
第43章 瀚海阑干(一)
没过几日, 严府旧宅前来了一对新人。
他们进城的时候没放出消息,行迹十分低调,是一个男子拉着一辆木推车, 车上除了一些行囊, 还坐着一个戴着幕篱的瘸腿女子。推车压着满地飘零的落叶与枯梗,默默无闻地走完了乾坤街南段那条长长的路。
其中那位女子抬手停车,男子走到阶前, 抬手抚去尘土。他试探性地推了推大门,没有推动, 转身从女子手中接过一大串钥匙,插进那扑棱着灰尘的老旧锁头里使劲拧动,试到第三把的时候, 锁开了。
锁头直接掉在地上,震起一阵扬尘。门飘飘悠悠的开了一道缝隙,露出旧时庭院。
“......还跟以前一样。”女子叹道。
推车的男子隔着飞尘扬了扬袖子,瞥见门内一派凋敝景象:“悉明,这还能住人吗?”
“空房子就这样放着,哪有不住人的道理。”女子道,“打扫打扫就行了。”
所谓“打扫打扫”可不是一般的活儿, 这院子已经空置了将近十几年,无人问津, 加之它曾经的屋主身世崎岖,后来一直没人接手, 连进来收整打扫的仆人都不愿意靠近。而且只有男子一人行动自如、打扫起来实在不方便。
他很不解妻子为何执意要回父亲的老宅。
“去年陛下赏的城北院子不就挺好……”
抱怨归抱怨, 该干活儿的时候还得干活儿。
差不多也正是在这时候, 他们入京的消息慢慢地传开了。譬如一直有人暗暗盯守着严府大门。
宰相府内。
温颂声听了线人前来报信, 端着茶杯的手轻微一顿。
“是否继续盯着?”
“不用。”温颂声边吩咐边感叹道, “那处宅院多少年没进过人了,她怎的还要住。”
满院金贵飘香,隔窗望出去像是镀了一层金灿灿的光芒。
温颂声忽然感到心绪不宁,想起这秋光亦有动人时候。
“柏寒禁闭关得差不多了,得让他出来,见见这个人。”
对于温柏寒来讲,关禁闭就像上学一样是家常便饭,不过是他反抗父亲的一种表达方式而已。所以他刚被放出来时,听温颂声说起有个人回来了他会想见,虽然心中好奇,但还故作毫无兴致地背过身,装的好像没听见。
“是严澄霜回来了。”
温柏寒猛地一回头:“你说谁回来了?”
“严澄霜。严时非的女儿。”
“——太好了!”温柏寒立刻原地一跳,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就像他和严澄霜上次分别的时候,他还是在地里玩泥巴的年纪。温颂声难得没有呵斥,仿佛也想起了那些往昔里的温柔岁月,亲朋好友们在厅堂整整齐齐地坐着,窗外白雪压断残枝。
*
张秋凛正要去拜访言明卓,提着从光州带回来了一袋点心——再不送出去就馊在自己手里了。
奈何言明卓并不在府上,而且是接连两日不在、隔夜未归。听闻,是帮一个朋友稳居去了。
谁家好人稳居去两天两夜啊?
张秋凛按地址找到严府门口时,在周围绕了两三趟,怀疑自己走错了。
一道侧门突然开了,半辆装满枯枝败叶的推车从里面探出来。
跟着出来一个撸起袖子推车的人,正是言明卓本人。
张秋凛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跟他打上照面。
言明卓逆着光打量了半天,终于认出是她,大呼一声:“......副军师!”
张秋凛抡起手里提的那袋糕点,朝言明卓脸上砸去。
“诶,这什么东西——”言明卓从容退了半步,灵巧地一接,“好吃的!”
院子里有人遥遥地喊了一嗓,是个女人的声音,混杂在风吹落叶的窸窣声中听不太清。
张秋凛却忽的有种不详的预感。“谁在里面?”
言明卓不明所以地指了指严府大门前,早已模糊、但依稀可辨的门牌:“还能有谁啊?”
她抬头的那一瞬间看到了门中的女子,坐在一把装着车轮的太师椅上。此人穿着一条暗褐色的布裙,两袖束起来,以方便干活,生得一张如雪面容,双眸温静,举止间淡然而有锋芒,有种难以名状的凌厉。
女子的目光已经扫过她,露出一丝惊讶。
言明卓上前引着张秋凛介绍:“张鉴生,这位是严老太公的女儿严悉明。”
“……鉴生。”严澄霜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觉得很陌生,歪头一笑,“原来这就是你取的字。”
“怎么,你们认识啊?”言明卓耸着肩走开了,“那还要我介绍什么。”
张秋凛早已忘了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若说还残留着些许年少时的记忆,大抵也是怀念那时亲朋故友皆在身旁。彼时严正温颂声正值他们那一代人最不可一世的年华,带着几名小辈走街串巷。
枝头的繁花仿佛刚落飘落到衣襟上,花瓣儿还没来得及拂去。
等她终于想起来抬手去拂的时候,才惊觉早已经过了多年的夜雪深重、残霜冻骨。
这年的京城还不到下雪的日子,刚入秋的那几天里气温也不必寻常年月那般冷,惹得街边的树木落叶落到了一半,又仿佛不知所措的做起了回暖复生的美梦。在这样草木摇落却尚未覆霜雪的时节叙旧,亦是不温不火的,有种欲说还休的尴尬。
若说唯一的触动,大抵是严澄霜的腿——早有耳闻,是在战事中受伤站不起来了。
几年前,言明卓热衷于给张秋凛说媒。有几次她实在是不厌其烦了,就故意把她心中的理想型描述得的貌若天仙才高八斗遥不可攀,低于这样的就不必介绍了——这下总归清静了吧?
当时方循亦在旁边,端着一副看热闹的神情:“你别信她胡扯,哪有那么夸张。我告诉你啊,张鉴生就喜欢长得好看、水灵灵的邻家姑娘那样的。当初我们上学的时候,她就抱着班上最漂亮的小姑娘不撒手。”
张秋凛黑着脸,想着如果她还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定要抛下面子冲去揍人。当年她长得高,跟男孩子打架也不怕输。
言明卓不知,当时方循描述里张秋凛抱着不撒手的漂亮姑娘并非虚指,而是真的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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