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玄腾出一只手找荷包,一边对旁边的人道,“劳驾借过一下。”


    “送那么多?”


    “人多啊!百家书院大家都互相认识,落下谁也不合适吧,更何况还有中正书阁的同僚,还有故乡老友......”


    叶青玄细细数着,忽然注意到张秋凛手里只拿了一幅《山居咏溪图》长卷,愣了愣道:“啊,你这是只给自己挑了?”


    张秋凛也恍然一怔,她从来没想过这事:“那不然呢?”


    叶青玄转了转眼珠,颇具调侃之意:“也是,以张大人的身份和威望、外加扬名在外的臭脾气,你就算是一辈子不给任何人送礼都不会有什么后果。但就算送礼之事免谈,你总有一二好友要见吧?也不带点什么?”


    张秋凛眼前划过了一串面孔。有同门,有故交,有值得信任的同僚,亦有她敬重的长辈。然而没有一个人像是她会在某日午后无端拜访、只为打个招呼的那种关系.......


    世人说她多威而无友,大抵是属实的。她亦时常感到孤独,所以才收养了一只猫。


    所以现如今的京城年轻人之间,彼此交友,礼尚往来......这倒也有趣。


    要不,她也给那群死脑筋带点礼物?该不会吓着他们吧……


    张秋凛一起念头,立刻开始行动起来。


    方循精工书法,若送字会招来一通嘲讽,还是再挑幅画吧;花峥家训以梅欲人,这幅《望梅图》正合适;至于温柏寒肯定看烦了家里满屋子字画,还不如给他一把南境特产的短刀......


    晚间,二人一同走回叶青玄租的宅子。


    张秋凛来访的次数已经多到同院人会和她问候。换作前几日,她还会沾沾自喜,现在却笑不出来。


    叶青玄一进门就把买的东西一股脑扔在地上,瘫坐在木椅中,手里还举着一片拔丝木瓜糖。


    她抬头,看见张秋凛还傻站着门边:“你干什么呢?进来坐啊。”


    张秋凛松了一口气,走进屋内,站在窗边的书架上。


    这屋里陈设简陋,除了床榻仅有一张椅子,还被叶青玄坐了,她就只好站着。


    叶青玄见她站着,指了指身后床榻。“我都累坏了。你快坐下歇会儿。”


    张秋凛垂眼:“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叶青玄似乎以为张秋凛担忧的是外袍是否干净的问题,“我可不讲究这些。”


    张秋凛有些无奈,便依言走去坐下,仅占了窄窄的一条边。


    待叶青玄把手里的地瓜吃完,才终于重新把注意力放在她这边。


    “明天,你就要走了吧。”


    “嗯。”


    张秋凛闷闷不乐的情绪忽然达到顶峰。


    她指着那一堆字画,半是赌气半是委屈地问:“我们即将分别,你就没什么要送给我的?”


    叶青玄抬眼,眼神明亮,定定地看了她好几秒。


    “有。”


    叶青玄起身,宣告一般字正腔圆道:“你且等着,待我去拿。”


    张秋凛先是喜悦,紧接着又很疑惑,因为她感觉方才叶青玄的神色有点古怪。她想跟出门看看她去了哪里,又觉得自己最好不要动。


    最终,张秋凛还是乖乖坐在原地,等叶青玄回来。


    “给你的东西自然与旁人的不同。”


    她手里拿着个草编的小包,在手里晃了晃,里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声,清澈悦耳。


    张秋凛的心神跟着那阵轻铃声晃动了一下,用深邃的目光探去。


    “这里面是什么?”


    叶青玄讲口袋倒过来,里面的物件便哗啦一声掉出来。


    定睛一看,竟是一个黑黢黢的、用草绳勉强系了个丑结的手串。每个串珠都不是圆形的,甚至长满了各种棱角,凹凸不平颜色各异。若非形状太像张秋凛都不敢相信它是个手串,毕竟它看上去就很扎手。


    “这事你自己做的吗?”张秋凛问。


    “嗯。是我用石头串的。”叶青玄附身捡起手链,捧在白皙的手掌心里,更衬得那些黑黢黢的锋利顽石暗淡又普通,可她仔细端详了一阵,“每一块石头都是我自己捡到。这快尖尖的、有浅黄色的石头,是在我家乡的河滩上捡来的......”


    她将手串放在张秋凛的手心里。确实硌手,也没多沉,像个小孩子的玩意儿,放在那一堆气韵高深的书画之间,衬得难能可贵。


    “我最早从在东皋村的时候就在攒石头了,每到一个地方去,看见路边有漂亮的石头就捡起来收藏。攒了好几年,终于凑够了一条手链的量。你快带上试试,合适吗?”


    张秋凛马上撸起袖管,将石头手串戴在右手手腕上,举起来看了看。“好看的。”


    叶青玄笑了:“那就好。攒了这么些年,总算送出去了。”


    “太贵重了。”张秋凛道。


    她们都明白这份贵重不是源于金钱衡量的价值。


    叶青玄道:“这手串里藏了太多流年,如果失去那些年,它将变得毫无意义。可我再不可能将那些往事一一翻出来对着第二个人讲一遍了。”


    言外之意,它唯一的归宿便是你。


    张秋凛那一瞬说不上来有什么感受,某一个瞬间,她对眼前人的珍视似乎超越了那些肤浅的界限。这世上有一份感情和一段故事是独属于二人的,往后千百年的岁月里,无数人会挤进这条淤塞的河道里,到开头的那段岁月,除了她们二人,再没有旁的人能进来。那是独属于她们的历史。


    二人煮了顿夜宵,临窗续话,临近子夜时分,张秋凛才终于不得不起身回去。


    她是动了留宿一晚的心思,但还是忍住了没提。


    叶青玄把她送到院外,倚着院墙望她。


    夜半清冷,明星悬空,疏淡一幕盈于天幕,照亮人间山河。院墙边翠绿色的古树映成了深青色,宛如青铜般凝重,又似明镜般清透。


    张秋凛回眸:“快回去吧,夜里凉。”


    叶青玄笑道:“开什么玩笑,都五月份了。”


    “尽快些启程,我在榆州等你。”


    “我若是想见你了,自会奔着去的。说不定不用等到去榆州。”


    听叶青玄这一句话,张秋凛原本明丽的心意更畅快了,叶青玄是不是客套的,她是真的想见她。假如退一步说,二人这一辈子做一对天下无双的知己密友,其实也未尝不可......


    只要,她别再总生贪得无厌的心思。


    夜半路上寂静无人,只有几只寒鸦在高歌啼唱。张秋凛眼前划过叶青玄今日穿的那身如瀑的青衣、发丝间几不可闻的香气、和那双弯弯带着笑意的眼眸,青石板路洒满星辉,走得那样长。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克制住。


    她自控力一向很好的。


    这样半是安慰半是自我洗脑地走了一路,张秋凛回到住处已逾深更。浅眯了两个时辰,起来把乱跑的猫儿装进竹篮,收好行囊整装待发。


    太守府现在的代理太守是魏芳歇,虽然天色尚早,也专程派了人来送她一程。


    “大人,您是约的船家还是车马?”


    张秋凛一愣。


    出城北上船是逆水行舟,不过出大泽前车马南行,于是张秋凛先约了卫城的船夫把她送至主码头,再从馆驿里借马,都已经提前联系好了人。只是正值农忙时节,船夫说他手头的活多,要等临近了再跟张秋凛约具体时辰。但是张秋凛把这事儿给忘了。


    “.......我昨天太高兴,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小吏惊讶。怎么这位张大人要离开卫城了就这么高兴啊?


    还是联络了车马,将张秋凛送出卫城。


    张秋凛抵京,已经半月之后。


    初夏的业州但逢晴天,蒸得十分燥热,而雨季将至,空气里又经常沉闷闷的,令人不太舒服,好像心头总是憋了一口气。


    京城的气氛也是一派车水马龙下压着密密麻麻的死气。


    近来朝廷中发生之事,张秋凛多有耳闻。武光借着倾诉旧党的名义铲除异己,特别是业州士族中不愿合作的那批老顽固。还有京城巡防军的兵权,自从被武光嫡系的武将收回,一直独立掌握在从边关回来的二位将军手中,再加上一位守禁中的中郎将霍衍,业州士族已被彻底地削去了兵权。


    与之相随的是,温颂声在短时间内几乎独揽朝政,受武光无与伦比的信任。连方循也跟着连升两级。业州士族见大势不妙,纷纷转而与温颂声联合,毕竟他也是世家出身,立场温和、清润中正。张秋凛感觉老师被架在了一个微妙的位置。


    她回京后,仅在府中修正了半日,便提着从光州捎回来的礼物去宰相府探望老师。


    左拐右拐进僻静的巷子,由着青葛布的门生引进堂内,立于檐下静候。


    后院里十分清净,张秋凛站了一会儿,实在是无聊,才注意到有一种不知名的鸟儿一直在耳畔啼鸣。


    片刻后,温颂声从院内走出,敞开书房正门,纳凉处吹透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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