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我席上有酒,张大人可莫要贪杯。从这里把你抬回卫城,可实在是太远了。”


    叶青玄说罢一回眸,转身登逍遥台而去了,留下张秋凛长久地站着,恍了以下才跟上来。


    张秋凛约莫听出来,叶青玄刚才那句话里有点调侃的意味。她想起来自己上一次陪叶青玄喝酒是在光州文会上,当时她还故意装醉......


    张秋凛从脸颊到脖颈红了一阵,索性马上又叫山间凉风吹白了,没露馅被看出来。


    怎么好像短短几个月,跟叶青玄相处下来,她的脸皮都变薄了。她从前打遍京城无敌手的城墙一般厚的脸皮去哪了?


    自从十几岁刚学会喝酒,装醉是家常便饭,能省去很多麻烦。直到现在京城许多官员还以为她是一杯倒,而少数知情者还都没她能喝,以至于张秋凛直到现在都不清楚自己的真实酒量。


    张秋凛脑海中短暂地闪过了自己再度装醉、让叶青玄想法把她抬回卫城的可能性。然后马上就抛弃了这个念头。


    装一次都露馅儿,还是省省吧。


    “都席地而坐了,别一直端着,你难不难受?”


    “你......”张秋凛哽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脑袋里仿佛自动转出来一个典故顶上去。


    叶青玄衔着一杯酒笑了,偷乐地开怀。


    “人生在世,需及时行欢。生时不过凡胎,死后几根白骨,哪还顾得什么身外事。心头装的事太多了,走路时带出的风响都沉闷,怀抱美酒、坐观山涧却心不在焉,成日忧愤,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岂不是辜负了这片大美的山河?”


    “张大人因何事烦扰,可否说与我听?”


    张秋凛乱播思绪,正思至动容处,脱口而出:“你。”


    叶青玄端酒的手一抖,随后沉默着饮酒,半天没有说话。


    张秋凛无意识地跟着做了一样的动作,却发现杯底早干了,从她刚一坐下起就猛喝干了。


    叶青玄伸手递酒壶,身子却还朝向着深山,目极无尽处。


    张秋凛倒满一杯酒,却没有喝。


    叶青玄突然转过身来,扔了手里的酒杯,任那剩下的半杯酒洒在衣襟上,还有另一半随着她猛扑的动作洒在张秋凛的手上。顿时,她用手抓着张秋凛的肩膀,上半身凑过来,愣是逼的张秋凛向后仰去。


    张秋凛手里刚斟满的酒,又洒得分毫不剩了。


    “你......你干什么?”


    叶青玄抬眸,那双眸子乌漆而明亮,像是泛着幽光的深潭。“这酒太香了,我以前没觉得,不确定是酒香还是你香。”


    她说到句末二字眯着眼,紧紧盯着张秋凛的面容,好像要把人看透。


    张秋凛不得不错开目光。


    “酒......是挺香的。”


    “都香。”


    叶青玄轻声掷下这二字,而后忽然抽身离去,正襟危坐地回到原处。


    张秋凛突然深吸了一口气,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一直在屏息。


    “我酒醉了,冒犯大人。”叶青玄半含笑意,唇角却冷冷的,张秋凛一时间也摸不透她的情绪。“我一时上头,想起什么便做了,还望大人切莫误会。”


    “你这是......”张秋凛话到了嘴边,竟无法开口,她察觉到二人身间又横了一堵淡淡的屏障,仿佛山间的风一样冷。可这风已经把她吹到了悬崖边,随时就要吹下去,她万不能再视若无睹。


    叶青玄道:“我已说过了,人生在世,我只要活一个痛快。”


    张秋凛急道:“玄儿,与我在一起,难道就不痛快吗?”


    叶青玄沉默一阵,忽然笑出声。“我以为我们已经聊过这个事了。痛快是偶尔的,更多的是痛苦。”


    张秋凛本想下意识追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却成了更犀利的:“现在的你是不愿意谈情说爱,还是只是不喜欢我?”


    一直以来,她心底常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叶青玄不可能不爱她,她们从见面起的第一眼就爱上了,那么多日夜里她的爱意如此不加掩饰,以至于张秋凛几乎没办法想象一个不爱自己的叶青玄。


    只是最近这段日子,随着相处时日的增加,张秋凛心中的不安愈来愈重。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缺失了。


    就像叶青玄说的,她们都变了。当时张秋凛还不明白这句话究竟有多可怕的分量。


    只听叶青玄浅笑一声,轻声回答:“是后者。而且后者还有点影响到前者了。”


    张秋凛沉默。


    她道:“对不起。”


    她的心好像渐渐麻木了。


    “不不不,没事。”叶青玄反倒有些慌张,仿佛被拒绝的人是她一样,“其实我早该说清楚,但一直逃避。我依然很愿意与你相处,只是.......那一方面,我很难再去想象了,甚至每次你一问起,我就下意识想逃开。就好比,这里曾经有一片庄稼地,后来火烧了成了旱地,你想在上面再盖亭台楼阁都是可以的,但再种庄稼,就长不出来了。”


    张秋凛想起来在京城分别的那一晚,她拒绝过反复多次的对白。如今才算是终于嚼透了。


    ——“你连夜抗旨跑回来站在城下淋雨,为什么?”


    ——“还不明显吗?我知道你觉得我只在意功名而无意于情爱,但我变了。”


    ——“可惜啊。我也变了。”


    一直以来,她相信自己在叶青玄心里的特殊性,可是今日的庄稼地之喻,令她实在无话可说。她好像终于懂了,以前她眼里那些似是而非的、停留在她背上的目光,原来并非眷恋与不舍,而是在遥望一段早已远逝的过去时,理智而直白的剖析。


    曾经在寒径山上那个会每日在学堂门外等她、毫不犹豫的扑进她怀抱里的那个人,大抵真的回不来了。


    “也罢。亭台楼阁......我也愿意盖。”张秋凛道。


    好过杳无音信,分崩离析。


    “日后我若再有犯傻犯混的地方,你作为一位好友,也应当指出来。过去的我的确是目中无人。”张秋凛无不自嘲地道,“也难怪错失良机。”


    叶青玄道:“此话言重了。我从来也没指望你改变什么。也许你生来就是这样的人,那也没什么不对。”


    张秋凛默然不语。其实,她以前还真不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马上回京见张秋凛初恋(大雾


    其实玄儿还是喜欢张的,只是封心锁爱了,否则之前也不会问出“你究竟喜欢我什么”这样的问题。慢慢来吧~


    第41章 浮雁沉鱼(二)


    那日黄昏, 趁着闭市前,叶青玄拉着张秋凛去逛集市,美其名曰要给在京城的好朋友们带礼物。


    路上, 她们路过了一家经常爆满的茶楼, 此时临窗的位置正好空着。


    叶青玄兴奋道:“你瞧,从前总说着要去,一直没得机会。要不要上去坐坐?”


    她们刚在集市上吃了一路, 这会儿其实都没胃口,坐进去了也是点上两碗姜茶就着花生米开始闲聊, 乐呵呵地虚度片刻光阴。


    此提议若是放在上午,张秋凛肯定愿意去,说不定还会主动邀请。可现在她心里头沉闷闷的, 实在提不起兴趣。


    “算了,我想四处走动一番。”


    叶青玄点头:“也好,那就再往前走,有一家书画铺子这两日快要转让了,听说卖价很低——”


    她拉着张秋凛往前去,穿梭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间。


    张秋凛有一瞬的恍惚,记得上次二人曾在这条街上同城一把伞, 和街头偶遇的三五熟人驻足招呼。一柄伞下拥挤,故而当时她撑伞、叶青玄就拉着她的衣袖, 那般的正大光明。


    也对,既是朋友, 自然是没什么不行的。


    叶青玄一路猛闯, 拐到那间书画铺子前驻足, 还没进门就扯着大嗓门吆喝店主。


    “呦——叶大人光临小店, 快进来快进来。”


    “天色有些晚了, 你们是不是快打烊了?”


    “还有阵子呢,不着急!左右就开这最后两天......”


    叶青玄熟络地和老板攀谈了起来,张秋凛默默进店,打量着墙上的字画。


    这不是古玩店,所以卖的都是些当今文人的作品,大多没什么名气,但胜在是装潢精美、且极具南境山水特点,颇有种典雅绮丽之美。


    张秋凛决定买一幅画带回去,挂在家里做个留念。


    叶青玄突然晃着她的胳膊,指向远处:“看,那里有幅孟慈山打虎图——”


    张秋凛道:“这个不行。”


    她决定今日暂时厌恶与孟家相关的一切。是纯私人恩怨。


    “那你自己看吧,我后面去挑挑字。”


    书画谱子并不大,里外两进,这会儿客人比较多,通道狭窄而拥挤。稍一分神,二人便在人群里散开,只好各自先看字画。


    过了一会儿,张秋凛见叶青玄怀里抱着一大堆卷轴从里屋走出来,顿时愕然:“你怎么要买这么多?”


    “送朋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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