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边说着边用指腹摩挲着书角,心底一片感慨。孟怀昱把掌心搭在她的手背上,这是一代年轻读书人的共识。


    “一定会的。”


    *


    自古以来,选贤举能,乃是国家大事。然而应何而选,历朝历代各有不同。


    考试之词,本意为考绩、试用,其形式亦千变万化。到了延朝,是每三年一次的“怀牒自列”,全天下的读书人不分出身贵贱,也不用地方长官的荐举,只要拿着互牒到考试院,从乡里一层一层地考上来。


    延朝末年,朝廷日渐贫弱,各地大族兴起,他们开始掌控地方官员的任聘权,许多地方政府虽然名义上还由朝廷指派任命,实则不过走个过场。时日久了,各地方长官大多在地方官学培养自己的门生,送去中央科考。这些官学弟子往往被称作“生徒”,其中最尊贵的便是从小在太学读书的官宦子弟,即“太学生徒”。


    至天下积弊已久、扰乱频生,世局京城的官宦子弟历经数代联姻织起了一道权力网,哪管什么天下大乱,只看庭院中笙歌鼎沸、日升月恒。


    众人沉醉,也总有人醒着。


    延朝中睦八年,中书舍人温颂声辞官而去,并且顺带着把两个亲传学生逐出太学,令其去天下游历,看一看人间疾苦。


    后来的史书上反反复复对这群人歌功颂德,无非是说温颂声敢于挺身、审时度势、运筹帷幄,最终成了开国之相,盛世之万人师。可到底没有人真正盘问过他的想法和心思,待到周朝的第一位史官开始记录这段开国史的时候,除方循外的众人都已不在了。


    何须久远到青史成册?哪怕是今年,在启元元年的秋天,一众学子乌泱泱地挤在考试院门口,汗流浃背时,也不曾知晓温颂声正在阁楼上紧闭着窗户后面看着他们。


    殿前尚值青年的方循第一次任主考,正在门口负责核查考生的姓名和籍贯。他虽有人帮手,可还显得焦头烂额,难以维持现场的秩序。


    数千人围堵着殿门,温颂声椅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书童道:“你看看,这乱糟糟的,他还是太柔了。若是鉴生在,就喊几嗓子让所有人都老实。”


    书童道:“若张大人来了,岂止是喊几句。”


    温颂声想起另一个学生的脾气,随口问道:“鉴生到什么地方了?”


    “正在丽州境内。她一路走得很慢,每途径一个地方都要停下来考察,据说把沿途的地方官烦得够呛。”


    温颂声笑着摇头。“她倒是不怕得罪人,跟谁学的......”


    他望着窗外,数千名学子的脸模糊成一团,不知他从那里看到了什么、又想到了什么故人旧事,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了,忽而提起:“柏寒怎么样了?”


    “公子按您吩咐的在闭门思过,不过每日砸门抱怨,并没有反思。”


    “......他是该长大了。”温颂声垂目深深一叹。


    *


    那边唠起家常的时候,科考已经开始了。


    共三天的考试,考生们住在考试院,每人一个小隔间,入夜前分发蜡烛,干粮自带,原地寝食。


    大周的考试院延用的旧朝规格,设施陈旧没来得及烦心。如厕更是一大麻烦事,要人陪同着走一段不远的路。这是因为前朝修建考试院的时候,朝廷还没有公开招女官的传统,后来有了延朝末年业州世家主持的改革,这才有了女子入仕、参加科考的名额。男女茅房自然是要分开的。可数目有限,那就只能.....走远一点呗。


    叶青玄倒是乐意走动,活动筋骨。


    考场周围都有京城巡防持械看守,每隔十米安排一人。有一位将领骑着马绕在外围巡视,那人的面容瞧着很眼熟,好像就是陛下新任用的四大署统领言明卓。


    叶青玄犹豫了一下,觉得在考场里不该和熟人打招呼,便低下头继续走。


    第三日,天阴沉着,清晨还漂了几滴雨,正巧带走了连日奋笔疾书的燥热,心又平静下来。


    叶青玄望着从屋檐下低落地雨滴,想起了刚到京城的时候。那时候她自从独自一人离家、辗转于各洲、屡次碰壁,心都已经麻木了。幸而,她在京城结识了一群好友。这座城偌大到彼此谁都不认识,竟意外找到了一席归属。


    再到后来,在某个平凡无奇的午后,她看着满地撒满金子般的斜阳、用攒下的零钱给妹妹买纸鸢的时候,恍然间顿悟,这地方原来已是她的家了。那种感觉很奇妙,好像她命中注定的,就是与京城有缘。


    收卷的时候,天又晴了。考生们涌出考场,涌回各自的家中睡上昏天黑地的一觉。


    叶青玄也有些累了,人流里不见孟怀昱等人,打算先回书院再去找她们。


    走到考试院门口时,恰逢那些驻守的守卫们在撤岗。一人骑马截断了她的去路,正是前日没打招呼的言明卓。


    言明卓原地打马兜着圈,急切地问:“叶姑娘,你考得怎么样?”


    叶青玄有气无力:“还行。”


    “那就是一定能中!太好了!”言明卓给周围诸事罩上了一片乐观滤镜,她很想谢他吉言,他却忽然话锋一转道,“我要马上写信告诉张鉴生!”


    叶青玄本就头晕,现在被堵得眼花。旁边的另几位京城守卫军瞧着也很无奈:“您见谅啊,我们头领就爱帮人找对象......”


    “……困死了让我回去睡觉啊!”


    *


    京中皇宫。


    前往城北逍遥园的车道常年僻静荒凉,鲜有人至。


    此处不设宫禁,由皇家侍卫暗中把守,平时不允行人。有时候皇帝想低调地召见外臣、或者见一些不太方便见面的人时,便会启用这条路。


    一座雕金的马车缓缓驶过逍遥园西侧门,消失在园林深处。


    【作者有话说】


    科举和官职架空,不参考单一历史朝代


    本章粗略一提到后世给这段开国修史的史官,就是上一本的主角荀甫欣(浅浅联动一下


    第23章 长风万里(三)


    武光背身站立在逍遥园内的一座亭子里, 呈一道玄色的身影,让前来的臣子没办法轻易地看清面容,只能遥遥地一睹天子, 隔秀木碧草参拜。


    来访者穿一身墨绿长衫、淡青色的披肩, 将那缨帽一掀,是位一张清秀的脸。


    似是谁也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


    白秀吟始终低垂着眼神,不曾四处张看。


    “按照陛下吩咐, 给叶青玄看了前朝户部的官方账册,再加上最近城里发生的许多事, 以她的才智,定能明白其中所有关联。”


    武光略一点头。“办的不错,果然你们白家人还是靠得住的。”


    白秀吟低头不语。按照前朝的规矩, 没有官身的平民是不可以朝间天子的,所以皇帝要在逍遥园里见她,用她谁也不会怀疑上的安稳身份,暗中挑动朝局的暗流。


    从答应父亲联姻的那一日,她一直尽心尽力地扮演着一颗很好用的棋子。


    装作乖巧听话久了,谁还能想得到一颗棋子竟然胆大包天,长出了志向和义气。


    今日武光似乎心情大好, 没说什么吊诡的暗喻,几句话后便将她打发走了。白秀吟松了一口气, 迈着僵硬的双腿往外走,又踏上那辆马车, 沿着北门边那条空荡荡的车道, 悄悄地回到城里去。


    世上没人会知道她来过这里、做了些什么。


    这段时间方循住在考院, 倒是方便了她行事。一回到府中, 白秀吟立刻打听起了那位连皇帝都格外关注的后起之才。


    她回想起那个名为叶青玄的书生……是在这届学生里颇有名气的一个, 亦是张秋凛心悦之人。但凭这几点根本不足以震动天子。


    直到那日同乘一车,她打听到叶青玄的过去,是与那年耗尽旧朝最后元气的四方军混战息息相关。这会是皇帝注意到叶青玄的原因?


    不会。当年战火席卷途径了几个村寨,连世家大族都有伤亡,死人太多,活下来逃进山里避难的,很多都是没有户籍的平头百姓。到现在都不见朝廷对寒径山那一代多加抚恤。死掉多少、活了多少,恐怕都没人能说清。


    不过叶青玄的身世恐怕没多少人知道,她的户牒不知被谁动过、写的是均州新阳。其中兴许隐藏着什么,兴许又都是巧合。


    白秀吟自觉知晓了其中背景,夹在武光和她之间,也算手里多一点筹码,留到该用的时候。


    “她到什么地方去了?”


    “禀夫人,在玉孤江上坐游船。”


    白秀吟端茶啜饮的手一顿。“......她倒是挺会享受。”


    *


    深秋时节,天高气清,江面上鲜少有雾,碧水流泻千里,波涛粼粼,荡水衔云。


    江心微冷,清风拂面,还不至于凛寒。落日时分,两岸华灯初上,恢弘交映,一派人间烟火气。


    站在画舫船尾,手扶着栏杆,一个半人多高的女孩正挂在铁栏上,依依望着四散的水波。她头上套着一顶略紧的虎头帽子,甚是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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