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玄在园子里侯了片刻,白秀吟从容而至。


    倒是奇怪,她来方府上的这几次,都没有碰到过方循,似乎总是白秀吟默默操持着一切,府中的下人都对她更尊敬一些。


    此刻,白秀吟坐在方桌旁,摇着手中的蒲扇,一副自在悠闲的气派。她总是这样安定,却更让叶青玄觉得,此人一定知道很多事、有运筹帷幄的本领,才可如此云淡风轻。


    “账册里可有什么看不懂的?”


    叶青玄心里一沉。“为什么告诉我?”


    她一个没身份没背影的赶考书生,何以得知这一切的真相呢?


    白秀吟摇着扇子。“京城是一趟浑水。我曾经提醒你,最好不要涉足这一切,带着你的家人远走高飞、永远不要回头,会是我作为年长你几岁的长姐希望看到的结局。但我自从知道了你的身世,才明白你之所以留下来,已是最好的选择。”


    白秀吟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纸鸢,眼眸微动,露出了一点喜爱又羡慕的神色。


    “我还从没放过纸鸢。”


    “啊?”叶青玄吃了一惊。她小时候在村子里,跑步都还跑步利索的时候便和邻居家的孩子一起放纸鸢,只顾着看天上,有次跌到臭水沟里去了,故而印象格外深。


    白秀吟道:“我自幼承担着父母期望、家族传承的重任。可以说我人生的每一步、每一言,都是预设好的应行之事、该走之路。纸鸢这类玩物,是我的妹妹们才会拥有的东西,我从来没要过。”


    叶青玄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剖白有点无措。托张秋凛的福,她早就见识到了这些京城大户人家子弟的言辞作派,哪怕出于真挚与好意,但因为身处境地太不相同,到头来总会以千奇百怪的方式刺到她。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们其实一样。都是别人的棋子罢了。”白秀吟淡淡道,“只是这盘棋我下得足够久了,见过的伎俩也够多了,缘分让我遇见你这个后生,我便提携一二,当作行善积德。”


    ......


    待叶青玄离开后,多日来跟在白秀吟身边的小书童忐忑道:“夫人,您如此轻易与她交心,她却不信任您。何必如此?”


    白秀吟道:“我见到太多人,从来不会看错。这位姑娘,至少心是干净的。我亦不求她此刻就来投诚,毕竟,她是陛下挑中的饵。做臣子的,如何能与陛下相争?”


    虽是如此说着,笑意却愈显深意,那张恬静的脸第一次浮现出张狂。


    “待她在御前受了挫、吃了痛,自然就会来找我。”


    “您就不怕陛下和老爷发现怪罪?”


    “没有人会怀疑到我头上。谁能想到一颗逆来顺受的棋子竟能胆大包天。怕什么,他们追究下来,也只说我是个闺中妇人罢了。”


    她的瞳仁异常黑,异常的明亮。看上去生机勃发,又不知怎的阴森森的。


    这时候,守在门口的仆从走了来,两手各提着几个旧花篮,对她道:“夫人,叶姑娘临走前说,这些花儿都该浇水施肥,否则就枯死了。”


    白秀吟看着那几盆凋谢的花儿,眼神忽然又淡了,变得清白又无神。她望着那些花,又看向刚才放着纸鸢的角落,出神许久,谁也不知她心里想到了什么。


    *


    当晚叶青玄回到书院,天色已经暗得只剩下最后一缕光,呈现出澄澈的深蓝。


    院子里,孟怀昱擎着一盏灯,正在教叶青微识字,想必是一位负责的老师,因为叶青微一看到姐姐回来,立刻撒腿朝这边跑来:“阿姐,纸鸢!”


    “过几天才能放。这两日安静些,别打搅姐姐们休息。”


    “知道啦!”


    叶青微抱着那只纸鸢走回房间,放置到稳妥的地方,又乖乖出来读书。


    孟怀昱不再看着她,而转头望向叶青玄喝粥,问她在方府发生了什么。


    “你也觉得这其中又些蹊跷?还不敢轻易相信白秀吟。”


    “我们这些外地来的寒门书生,本就没个依靠,你前些日子刚染上了是非,要小心为上。”


    叶青玄叹气,并无悲色,仅是无奈而已。“我不投诚,却也没人信了。她们都嫉妒我走了方家的门路,也急于寻着各自的路。是这世道如此,我不怪她们。”


    她想起来离开家后的第一个朋友阮小青、是如何为了前程而将她抛弃。大势当前,人人都为生存,能有何办法?


    “所以子曦,你愿意回到卫城去,也能过上还不错的生活,其实是很好的一条路。”叶青玄语气里并无羡慕,只是平静地讲述着,欣慰于好友的退路


    孟怀昱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似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允和——”


    她话还没出口,就被叶青微打断了。孟怀昱收敛了神色,亦收了方才那阵欲言又止。


    叶青微蹦跳着:“阿姐,我好喜欢京城,这里人多、热闹,经常有肉吃,还有人教我读书——我不想再回寒径山上了!”


    叶青玄摸着妹妹的头:“待我考中,你跟姐留下吧。”


    【作者有话说】


    小孟呀那句话你再也说不出来了


    第22章 长风万里(二)


    台试前夜是个大晴天, 晴朗无云,繁星满天。


    书院里却弥漫着一种癫狂的气息。有人边走路边看书乃止撞到了柱子,更有人抛弃书本直接撞柱, 还有的人表面上云淡风轻, 仰头看星空的时候突然大吼一声,转身跑回屋去不见了。


    孟怀昱照常坐在院子里看着篝火,腿上盖着一块白色布毯, 似是被周围人的疯狂感染了,她今夜的眼睛很亮, 像是星星一般。


    “吃点果子吧,我家仆人下午现摘的?”


    叶青玄从书本上抬起目光,恍然一笑, 拿起来一个在手里掂着。“我看你都开始打包东西了,就这么想走,一刻都不想留?”


    “我没什么可留恋的。”


    叶青玄想说,这不是还有我吗——但这话没能脱口。她自幼是个重感情的人,难以用平常心看待每一次分别。但这样俏皮又挽留的话她对谁都可以,哪怕对韩澈那般高官也敢胡说——唯独对孟怀昱,她不能说。


    新添的柴火哔哩啪啦燃烧, 把沉默盖过去了。


    “你倒不如先想想三日后,咱们该去哪里游玩享乐、好好地庆祝一番。”叶青玄想活跃气氛, 便指了指身后书院的众人,“短短连三个月, 天南地北一相聚, 总归是缘分, 到时候, 我做东, 请大家好聚好散。”


    “许多人就此留在京城不走了。说不定来日同朝为官,你们还能做同僚,随时都可以相见。”


    “那也不同了。”叶青玄翻动着书页,“一旦过了明日,就不一样了。”


    “哪有那么严重,你看隔壁徐公子,都考了七次试了,不还是一样?”


    叶青玄的膝上摊开的仍是从白秀吟那儿借出来的账册,垂下眼面露愁容。孟怀昱也注意到了。


    “你整天捧着这份账册有什么用?”


    “中睦十二年,光州尚未收复吧?”


    她问的突然,孟怀昱不明所以:“啊,确实,那时候还在战乱。”


    “你父亲从什么时候做的卫城太守?”


    “这.....从我刚上学的时候,大概中睦三年?问这个做什么。”


    “那你可还记得,卫城是从什么时候起不按时向朝廷纳税的?”


    孟怀昱显得困惑起来。“卫城一直都在向朝廷交税,你可别乱说。那几年光州虽有战火,讯息不通,但从未直接波及到卫城,后来戚将军收复光州,卫城改为首府,就改向新朝庭纳税。”


    “你能确定?”


    “当然了。”孟怀昱用明亮的眼眸看着她,“卫城皆是良民。”


    叶青玄却双手微微发颤地捧起了那本账册。


    是斯年起,朝廷不遣兵卒,不征粮税。


    ——千秋有罪,罪余一身。


    也许要么账册是假的,要么她的朋友在说谎,还是......其中更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对了,我忽然想起来件事,需给你提个醒。”叶青玄道,“张秋凛这次下放去做了光州首府通判,就是你父亲的二把手。”


    提起张秋凛,孟怀昱的眼神似乎暗了一瞬。但她没像其他人那样戏虐的说出“孽缘”二字,而是思索一番后谨慎道:“她是因为忠正直言、得罪了世家才被赶出京城的,应是个好官。”


    “也许是个好官,但她到了一个地方后喜欢先怀疑一切。”叶青玄道,“你没见过她的新阳时的手段。自然,清者自清。不过一个郡养着那么多官吏,平时很难都打点到,我只是提个醒。”


    “我会写信给父亲的。”


    “还有,这次陛下罢免的一批前朝旧臣,大多是上了年岁的世家老者,虽说给秋榜新人腾出了位置,但若仔细看,六部中唯有兵部和户部的人没怎么动。钱权与兵权,自古是最忌讳掌握在他人手里的。陛下迟迟不动他们,多半是因为从前朝留下来的旧事,虽然具体为何事尚且没有眉目,但……或许会有那么一天,我们真的能见到山河共庆海晏河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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