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怎么说的?”


    “你说写文章是因为那是你仅有的一点能做的事情,打发日子而已。”孟怀昱笑道,“我上了十几年学,头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觉得真新鲜。我当时就应该追问一句:那你写这些无甚目的的文章,是为了你自己?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叶青玄的心思猛一沉,那两句反问深深砸进了她的心底。耳畔不觉间又浮现出了张秋凛当年的那些话:“你的才华在这里未免太埋没了”、“我从今天起教你读书”、“才华横溢,智极出众,最珍贵犹是不拘一格、灵气动人;若授以诗书礼乐,岂非天才出世、迷倒世俗”......


    这些定义全部来源于一个人,却占据了她的整个青春。她读书,作文,应试,也许最初的目标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有人告诉她:“你该走这条路。”


    走出来这么远,她早已分不清了。


    叶青玄敲着桌板反问:“那你的志向呢?”


    孟怀昱忽而正色道:“我要搜集天下一等好的文章,将来编成文苑传。虽然大抵......很难实现了,但这是我的愿望。”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一志向的?”


    “十四。”


    叶青玄微微偏头似在回忆。她想起那一年均州被四方军侵袭凌虐的惨状,想起被深雪掩埋的一整个村庄。


    “我十四岁时,想的是怎么活过下一天。”


    “所以,你可能觉得我没有志向,许多选择只是为了求生。”


    孟怀昱摇头。“我觉得不是......你或许在某些方面谦卑,在另一些方面却孤傲。说你想求生,却好像明天死了也没什么。”


    “啊?”叶青玄爆出一阵笑,眉飞色舞起来,她很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你说真的,我看起来像是那样疯的人吗?”


    “你是。”孟怀昱将盏一停,认真解释起来,“寻常的人都有根。有根就有牵挂。有了牵挂,就不那么容易疯。这话我爹肯定不爱听,但对你说无妨——像你这样也未必是坏事。有太多牵挂的人,受的局限也多。”


    叶青玄笑了笑。“你当时问我写文章是为了什么,事后我也想了诸多,比如天下大义之类的空话。那些文人理想,我亦心向往之,但不足以支撑,因为太空泛了,你明白吗......扪心自问,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活着是为什么。”


    “说不定哪天你灵光一闪,就知道了。”孟怀昱笑道,“还有很多人一辈子也不知道呀。”


    叶青玄眼前又闪过张秋凛那张极锋利俊美的脸,还有那些催眠似的致命言语。


    “不行,我一定要自己想明白。”


    孟怀昱略思忖了半晌,伸手将二人的杯盏对碰,仰脖一干,又重归潇洒。


    “听说圣上今年秋天要开破例一榜省试,招揽天下才士。”


    “真是天助我也。”叶青玄卷起了手边的书,“你可与我同去?”


    “唉,我本不愿,奈何我爹非逼着我去。”孟怀昱叹气,“算了算了,就当去京城玩一圈走个过场。我们一同北上,路费我来出。”


    叶青玄立即起身,正襟朝她一拱手。“来日我若腾黄得志,定当报——”


    “诶诶诶——不用,到时候拜帖贺诗,你得帮我写写。”


    “成。”


    *


    北上沿途,苍树翠柳,绿水依依,过超然津渡口,登逍遥台,效仿古人饱览山河,倚青天畅笑。楼外长烟渺渺,空沙蔽天,不见日月。


    旧时楼台,风景历经百代风雕雨琢,难以同日而语。


    启元元年,大周开进士科省试,一时间天下才子闻声而往。通往京城的那几条主要路段上,如同假日出游一般拥堵。


    “尚书大人,门外有温太师的学生张鉴生求见。”


    “怎么又来了。”礼部尚书韩澈不耐烦地摆手,“不见!”


    书吏低头转身出去,韩澈的目光又转向殿内一众文人卿士。“刚才说到——这一榜进士是大周开国以来的第一榜,待礼部考试后,陛下想要亲自看看中第的学子。若是按照往年的规制呢,六省的生徒名单都已经送上来了,但毕竟这次是陛下亲自......”


    话音还未落,殿内响起了絮絮的议论声,突然,伴随一声巨响,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议事堂的大门被一脚踹开。张秋凛信步跨进来,着青袍官带,肃然敬视,不怒自威。


    后面还跟着方才通报的书吏:“张大人,您不能硬闯吧......”


    殿内一时安静,众人惊骇不已,没想到竟有如此猖狂之人。


    张秋凛举手抱拳,朝着殿内环视,浅浅一鞠。


    “诸位大人,在下张秋凛,唐突了。只是方才在门口听到许多有关省事和陛下的议论,忍不住想说几句。我也是好心提醒诸位大人,莫要求一时容易,误了前程。大周第一榜进士,若按旧朝之制执行,料想陛下大抵不会开心。”


    “大胆猖狂!”有人站出来喊,“翰林院历来选拔人才都有两条途径,有什么不和规制的!你莫要信口雌黄!”


    张秋凛严厉反驳:“面上虽是如此,背地里到底如何,你们最清楚不过了。”


    “你——”那个官员气得拽起袖子指着她,“你敢诽谤朝廷命官?”


    “诽谤?在下岂敢。不过是刚从均州回来,虽有耳闻,便来略表心意,给诸位提个醒罢了。尚书大人方才也说了,这次陛下要亲自主持殿试了,不是么。”


    张秋凛环视了一圈,见众人脸色冰冷无人吭声,轻哼一息道, “恭劝诸位三思,你们以后脱了旧朝官服、攀附上了新人就能在新朝廷里高枕无忧了?这才第一年,别把虎穴当成自己家了。”


    字字掷地有声。韩澈脸色铁青,吆喝了一句“送客”。


    她走后,身后还有议论纷纷的声音。


    “嗯哼,不过是翰林院一个小小编修,在这里神气什么!”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能代表陛下呢!”


    张秋凛步伐渐急,衣摆翻滚着,掠过层层的回廊。


    那日傍晚,方循下了职,和温柏寒一起去张府探望好友。温柏寒提来一个食篮,说是他父亲担心张秋凛食不规律,特意差他们来看看。


    不出所料,张秋凛这个时辰了还坐在书房里,奋笔疾书不知道写着什么。


    听到外面有人,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脸上显出疲惫之色。看清了来人,她长叹一口气,极轻地道:“坐。”


    第12章 芙蓉鞍马(二)


    温柏寒放下食盒,凑到书案边上端详着张秋凛的面容。“张姐姐,你的脸色好差。”


    方循踱步进来,转身关上了门,深吸了一口气:“听闻你下午独闯礼部惹事,如今人人都在议论。”


    张秋凛原本低着头,面无血色,眼神也有点恍惚,听了方循这句激将的话,登时气焰猛涨,想抬头来争执一番。可是她的动作太猛,乍然一起,头昏脑胀,胃中一阵绞痛,险些跌坐在地上。


    那二人顿时慌慌张张来搀扶,可惜动作不利索,都没扶住。张秋凛揪紧了衣袍,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咬着牙关,痛得说不出一个字。


    “唉祖宗啊,你啥也别说了行吧——”方循一面无力吐槽,一面翻开食盒找药,“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什么吧,好几天没在翰林院看见跟人吵架,肯定是身体不适,还扛着不说。”


    “你好好说话。”温柏寒小声劝。


    “——我怎么没好好说话了?”方循拔高了声调,把药瓶子往张秋凛眼前甩了甩,再狠狠一砸,“你要是现在病倒了,可没人会帮你去跟礼部那帮老头吵架。有病就吃药!”


    “这就是你俩的交流方式。”温柏寒小声感慨,“这么些年,我爹居然不嫌吵。”


    “你以为你爹脾气很好?他就是对你纵容些罢了,你以为我俩骂人的功底跟谁学的。”方循叉腰,“真是难为我了,一天天的公务一大堆,俸禄没几钱,好不容易下班了还得来管你这破事儿——”


    “唉,先少讲几句吧。”温柏寒连忙小声劝道,一边打量着张秋凛的惨败脸色,“让她先缓缓。”


    过半晌,张秋凛觉得好些了,头不再晕了,神志稍微清醒一点,便顾不上身子还有什么不舒服似的,爬起来写字。她注意到那占了半个桌面的食盒。


    “难为老师费心了。我这会儿没胃口,你们俩分着吃了吧。”


    方循毫不客气地开始掀盖摆盘。


    温柏寒还坚持道:“张姐姐,你刚吃了药,还是喝点粥吧。”


    他盛了小半碗白粥,撒上糖,递到张秋凛面前。


    张秋凛紧缩的眉头终于所有松动,抬头略扫了二人。“多谢了。”


    三人在沉默中用膳,几个清淡菜肴,伴着一盏黄灯。


    期间,温柏寒不经意一瞥,看见张秋凛竟然一边端着粥一边还在蹙眉看着案头的什么,便朝方循使了个颜色。方循停箸,眼疾手快地将案头的文书从张秋凛的眼皮底下抽了出来。


    张秋凛反应慢了些,伸手却抓了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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