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循定睛一看,差点让纸飞了,像见了晦气似的丢开。“招文榜?什么玩意儿?”


    张秋凛颜色一沉,用眼刀剜了他一记,把文书夺回来低声道:“看不懂别瞎说。”


    温柏寒好奇地探头:“——什么东西快让我看看!”


    他抢了过去。


    “招文榜——太学弟子三千号召天下文士,以文会友,彼此切磋,三月廿日于湖心亭一见高下,五湖四海,来者不拒,胜败立见,愿闻指教。”


    温柏寒吞吐了一番,咀嚼着文字,慢慢地开口,“这听着好像下战书啊!等一等......太学弟子三千,我不也是太学的人吗,还包括我了?”


    张秋凛定定地看着温柏寒,没有说话,如果她有心虚也没有表露出来。方循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一把将文书夺回:“什么章程......你这是模仿崔景升的笔迹写的!太学什么时候下过这样的诏令,我可没听说。”


    张秋凛:“这不是太学的诏令,是几个世家子弟目中无人,自己写出来昭告于市的。”


    “你以崔景升的口吻写的......”方循深深叹气,扶额道,“现在你让我看到了这封伪书,是几个意思?要拉我伙同你一起作伪不成?”


    张秋凛淡然道:“我可没说给你看。是你自己抢过去的。”


    ......确实。


    方循两眼一翻,饭也不吃了,起身就要走。


    张秋凛也不拦着。


    “你不必跟来。今日之事,你就当什么都没看到。我会忘了你今晚来过。”张秋凛道,“你在太学积攒声望,走的是另一条为人师、领众言的道路,我觉得也挺好,更不会与你作对。”


    “鉴生,你何必呢,这样吃力不讨好。”


    “我想从礼部下手自有我的缘由。我尊重你的路,也请你尊重我的。”


    “如此下去哪天你就该连我一起骂了!”


    张秋凛不以为然。“以前骂得少吗?”


    “……我的意思是在朝堂上!你个倔驴,到时候老师也没法帮你!”方循咬着牙道,“依我看你也没病,骂人还这么中气十足的。”


    “你欺负老幼病残。”张秋凛故作幽然,“我回头找白秀吟告状去。”


    方循忍不住翻白眼的冲动。


    什么“老幼病残”,你张秋凛算哪一个——脑残吗?


    “我怎么就那么倒霉跟你师出同门!”


    张秋凛淡然点头:“所见略同。”


    “......”


    温柏寒看了看手中的半碗饭,看了看张秋凛,又看了看方循出门的背影。


    张秋凛安抚他道:“先把饭吃饱了,之后跟我来。”


    “好!”


    温柏寒其实不清楚她要干什么,也听不懂方才张秋凛和方循的争执。他还在上学,等加冠后在朝廷里挂个闲差,一生大抵如此了。他其实也没什么严肃的打算,只是单纯好奇张秋凛想干什么、他能否帮忙出一份力。


    张秋凛道:“去叫花峥来,咱们三个趁着夜色,分头去太学门口和乾坤街上张贴招文榜,注意别漏了行踪。”


    “哦......好。”


    见温柏寒好似有话要讲,张秋凛诓他入局,本来有些心虚,便问:“有什么事吗?”


    温柏寒却道:“哦没什么,就是方才我跟方哥哥来找你的时候,路上还在讨论,你平日里一个人太累了,要是能成家会好很多。”


    张秋凛没想到会是这个事,差点噎着。


    “……你说什么?”


    “就是听方哥哥说,他本对白文举并无感情,但自从成婚以后,日子越过越甜蜜,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所以他觉得成家于你而言,或许会有裨益。”


    张秋凛忍俊不禁。“我和他选的路不同。且不说我现下暂无成家之意,就算是有,择亲人选也会成一大问题。”


    方循会与业州世家、前朝旧族联姻,但她要与那些人划清距离。


    温柏寒并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年纪尚小也不懂情情爱爱,只看过一些话本,想象力颇为丰富。


    “......诶,那要不你再写一个‘招亲榜’,我帮你贴!”


    张秋凛扶额。有时候她真想不明白,温颂声那般谨慎威严之人,怎么生出温柏寒这么不着调的儿子。


    她停下手边动作,语重心长道:“柏寒,有些事你或许还不懂,但且听着。现在我自己的事尚未理清,暂时不想成家;即使未来某一天我要成家了,也不该是为了找一个人来照顾我,而应是恰好遇到了一个人,愿意与我并肩而立,哪怕不幸分开,也依然掌管自己的人生,并不依附于谁,也不寄托希望于在旁人身上。你能明白吗?”


    温柏寒一知半解地点头。“我.....好像明白了?”


    他不由得想到了之前在新阳府,有个送还了半边家主令牌给张秋凛的书生姑娘。后来听方循说,那是张秋凛的“孽缘”。


    这时,张秋凛用笔杆敲了敲他:“走,咱们去找花峥,贴招文榜去。”


    那夜空中云翳纷纷,不见明月。几点疏星时有时无。微风偶尔惊木。


    秋榜的日子渐近,近日频频有外来学子入京,街巷里前所未有的热闹繁华,一如天下动乱之前,唯有百岁老人才记得的上一个盛世。


    傍晚的时候,一支从光州来的船队登临进口,戌时从东城门入京,夜深才安顿下来。


    叶青玄和孟怀昱结伴一路北上,入京后,托了孟怀昱的关系,在城东北的百家书院里下榻。


    夜中,叶青玄彻夜难眠,盯着房顶垂下的木梁出神。


    她终于来到了京城,这个曾经无比向往、想象过无数次的地方。


    但一路的颠簸旅途,磨练了她的心志,却也磨平了许多悸动。


    当时的许多旧梦,时过境迁,好像也都不作数了。


    叶青玄在榻上翻了个身,想起了某个爱恨交织、难以言说的故人面孔。


    真是奇怪了,好像无论过去多少年,那个人总是她的心结,挥之不散。她只是单纯的好奇,京城这么大,张秋凛生活在什么地方,她的家是什么样的?


    她曾经许诺过要带她去看的京城,如今她自己走到了。


    这样胡思乱想了一夜,叶青玄到天明前合眼,迷糊地睡过了大半个白天。


    午时才醒。孟怀昱对她笑道:“怕你路上累着了,就没喊你。”


    叶青玄扶着额头坐起来。“......我睡得头好疼。”


    “我这里有清凉油,你要不要?”


    “多谢。”


    “上午刚给家里寄了信,说咱们到了。”孟怀昱道,“允和,想不想出去走走?”


    【作者有话说】


    真要变成招亲榜了。


    ps. 张大人别搞事业了你情敌来了


    第13章 芙蓉鞍马(三)


    自孟怀昱和叶青玄抵京多日,借宿在学舍之中,常与读书人为邻。


    招文榜的消息在这群书生间不胫而走。


    文会开在湖心岛上,那几日渡江的船只排起了长队,码头上像过节一般热闹纷纭,行人衣衫,乱如锦云。


    船松了缆船石,绕尽河岸垂柳,江面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轻烟,楼阁绕香,模糊迷蒙。


    湖心岛前种满了夏荷,如今只剩些许绿萍漂浮在水面上,倒映着高大的古木。零星落红坠击在水中,与浪花腾空相搏。


    岸上,绵延的人群从城东一直拍过去,蜿蜒几道波折后,人流走过太学的门前。


    太学沿袭古制,正所谓传道授业解惑,传诗书而论经业,体磅礴识大气。此刻那雅致苍翠的堂屋之内,却传出缕缕的硝烟来。温颂声不得已拍了拍桌:“肃静!”


    正在争吵的那二人互瞪一眼,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只是看在温颂声的面子上暂且停歇。


    张秋凛得了这一空档,马上转身朝温颂声那方向鞠手一拜:“学生以为,这招文榜既然已经发了出去,断然没有反悔的理由。陛下既开秋试,大招四方才士入京,求贤之意如此恳切,应当容得下崔公子的这一封招文榜。”


    “你!张鉴生,你不要欺人太甚了!”被点名的那位公子崔景升驳斥道,“我根本从来没有写过招文榜,也断不敢擅自作主妄生是非,都是张鉴生的诽谤!”


    “是不是你写的不重要。这张招文榜贴出去,你为了自己的面子想要撤回来,岂不是砸整个朝廷的脸。”张秋凛缓缓的不无讥讽地道,“而且招文榜上写了你和你那几个狐朋狗友一共一十二号人的名字,字迹也是你们自己签的,怎的是我诽谤?你们若不信,叫方惠和来看看,他通习书法认得诸位的字。”


    崔景升愤慨:“但方惠和是你师弟,他定然要帮你做伪证!”


    本来在边上事不关己专心吃瓜的方循突然一懵,拿不准眼下情形该如何办,直到温颂声点了他:“惠和。”


    方循只得迎着头皮站出来,顿感身后压了以张秋凛为首的十几个人的视线。


    “招文榜的字迹确实像是崔公子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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