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狱里一日胜一日的拥挤,她列出那长长的名单给京城送去,哪管这一个惊雷落地,会震起多大的响声。
乌云密布,停在官府紧闭的彤门之上。
北风呼寒,已闻凛冬之嗓。
*
却说那日,叶青玄迎着风,站在门前七尺远的地方,看劲风吹起满地的枯叶尘埃。
她浑身衣襟乱飞,凌乱地独立在寒风里,看着那些骇人的卫兵,听见沿途过客匆匆低头而去的议论。忽的,府门打开一道缝,两个官差压着一个戴灰帽子的侍从出来,给那人戴上镣铐。叶青玄好像还认识,就是之前指引过她的官差孟行易。
那人一抬腿,嘴里喊冤刚喊出来半个字,就被蒙住了头。
几个衙役似是注意到了叶青玄,押住犯人后,朝她这边望了一眼。叶青玄躲不及。
那些人和她对视了几秒后,就移开了视线,像懒得搭理。大门再次砰一声关了。
风萧萧地吹过,余波寒骨。
叶青玄怔愣片刻,忽然从骨子里冒出一个寒颤。她抬头望着官府匾额上历经风霜的大字,那样的伟岸而冰冷,透着森森不近人情的寒气。
这样的地方,她怎么敢自己找上门来。
张秋凛这几年历经宦海,怕是早已变了一个人……
刚才门开一瞬,好像听见里面传出激烈的声音,那愤怒而威严的嗓音几分熟悉,她不愿意细想,更不敢冒险相认。
大抵是近乡情怯。此时她忽然觉得,不相认也好。如果不相认,她就永远记得的是那个十九岁的张秋凛,那时她和如今的自己一样,如花年岁,走投无路,彷徨孤注,那时她会轻抚着她的手背聊起诗与海,一颦一笑都是温暖的。
当时只道是寻常。
没有人永远能停留在那时候。以张秋凛的性子,定是不肯念旧的。
叶青玄咬了咬嘴唇,心灰意冷地转身,踏碎枯叶纷飞。
却不知府门又开了一道缝隙,一双眼睛向外窥探,瞬间合上不见了。
一阵脚步匆匆,穿过前院,提着衣摆往堂内闯。
“张姐姐,外头来了个布衣女子,什么话也没传,自己悄悄走了......”
府堂内,张秋凛这会儿忙着,正在审问下官。因她最近动静闹得太大,又没有瞒着京城,京中派来了一个御史,此时正被她五花大绑封住口舌的压在堂内,这样“赐了上坐”。
那可怜的巡察御史有口难言,满心屈辱,只能一味指着张秋凛那挺拔身姿的背影,发出含糊不清的咒骂声。此时趁恨意滔天,如待他有了翻身之机,好似将她碎尸万段也不为过。
张秋凛能听见身后传来的骚动与恨意,但她只唇角微挑,不予理会。审完了手头这人,才有功夫回温柏寒方才报的话。
温柏寒道:“门口有个穿青绿长衫的姑娘,好秀丽的书卷气,可是你府上的人?”
张秋凛脸色一变:“她在哪儿?”
她有公务在身,想见不能脱身。然而府堂里的众人都察觉到,府君大人周身那阵凛冽的威压忽然淡去了,取而代之一阵潺潺的愁意,并着些许的恼恨。如先前的杀意一样浓稠炽烈,令人闻之不敢抬头。
张秋凛的目光落在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白梅,另一棵是红梅,现在都尚未开花,白梅树枝上倒是结了许多画花苞,看上去空灵秀丽。她指着那些花枝,对温柏寒道:
“去折几枝梅花,送给那位姑娘。就当是……代我送了吧。”
“好!”
没过多久,温柏寒又一阵欢快小跑着回来了。
张秋凛立马停下手头的事,顿了几秒,方才转身,当着众人掩饰神态里的忐忑。
“咳、你,见过她了么——”
温柏寒几步跃上来,怀里还一如原样抱着花枝,笑逐颜开、满脸喜色地摊开手掌,递到张秋凛眼前。
“她说不要你的东西,还让我把这个还给你。你瞧!这不是之前你那块令牌残失的另一半儿?父亲还想着给你重铸一块新的,这下好了,终于找着了!”
他愈是高兴,张秋凛的脸色愈冷。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轻轻拿起那半个铜牌,抵在掌心里摩挲。
唉,也捂不热呢。
她终究哀叹一声,双眸紧闭着,似在挨无形的痛。
一旁的温柏寒意识到不对劲,紧张地小声问她怎么了。可张秋凛再睁开眼时,眸底清澈如旧。
这一年的四季轮转,想与春常驻,怕是命里无,本也是痴心妄想罢了。
张秋凛朝众人挥了挥手,说:“也罢,散了吧。”回音就掉在了风中。
第11章 芙蓉鞍马(一)
启元元年正月,武光受皇帝位。史载受封仪仗,声势浩大,百官朱缨,撼千里而震万邦。
对于生活在延朝最后一年冬天的百姓而言,那却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冬日罢了。雪还是下在了贤愚河以北,积了厚厚的一层,装下去岁的血汗苦乐酿成春水,潺潺地再流向京城。
启元元年,春三月。冰斯融逝,万物生新。
光州卫城,官学外的长墙上一夜之间张贴出了黄纸告示。晨曦才刚微亮,城头百姓们纷纷围满了墙看榜。杏花落在行人肩头发梢,随风阵阵的旋舞。
“传闻当今圣上知人善查,识拔奇才,不拘微贱.......”那新才领了俸禄的文吏站在杏树下,折扇击在掌心,头头是道地讲着在京城看来的新鲜事。
卫城偏远,平日来的外乡人不多。此时看榜的人堆里就有一个。她身披白色长衫,戴个草灰圆帽,瘦小一个隐没在人群中,踮着脚张望着看榜,从上往下一次扫过中举的人名。
她很快发现了自己。
叶青玄,年十九。
“允和,你中啦!”
人群里有一只细白的手隔着几人的肩背探过来,拍了她一下。叶青玄嬉闹着回头,待挤出了攘攘人潮,二人在大街中间相视执礼。
“我看子曦也在榜上。”
“那是,以我的水准,意料之中!”
孟怀昱字子曦,是叶青玄在卫城结实的新友。孟怀昱的父亲是卫城太守,母家经商,从小不爱读诗书礼仪,好作“三流文章”,走街串巷逞风流。
叶青玄整理网巾中散出来的碎发,将外衫前襟的子母扣扣好,对着长街旁的杨柳深深一望。
此事说来有趣,她中了举人,固然也该高兴。但很意外的,她心里居然很平静,一丝波澜都无,就好像活在一场梦里。初到异乡的新鲜感逐渐淡了,巨大的喜讯落下来,更多不是狂喜,而是迷茫。
才在卫城站稳脚感,已知此地非吾所,下一个异乡,又该往何处去呢?
今年正月,叶青玄没回家,路程太远,赶不回来。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在异乡过年。除夕夜的万家灯火、鞭炮齐鸣都与自己无关,才算真正长大。
她给自己取了字,叫“允和”。
孟家待她很好。她之前旅经中原三周,作文章数篇,散于民间,原本抒情消遣而已,哪知竟被几个结诗社品文章的富家子弟瞧中了。叶青玄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作的文章格外吸引像张秋凛那般狂傲的世家后生。
用孟怀昱的话来解释,大抵是:“允和做的文章有一种浑然天真的浩然气,像是一片净土,读来身心焕发。”
“允和今后该往何处去?”
叶青玄道:“天地广大,还是要多去看看。”
“我知道卫城太小,果然是留不住你。”孟怀昱长袖垂地,端起酒杯向她一干,“我为允和践行!”
践行未免有些太早了。叶青玄急忙把她拉起,又暗暗庆幸她把离别说了,不必再煞费苦心开口。
孟怀昱把酒杯往地上一摔,叮铃咣当一阵脆响,如狂曲片章。“其实我素知允和之志,与我不同,不可强留。初相见时以为你我都好文章,且都看不惯官场,应该是同一类人。往后才发现不是。我说看不惯我爹那副样子,才寄情于山水间的。但依我看,你是既不遂官场,也不遂山水之愿的人。”
叶青玄暗暗震惊。她没有想到自己对人多有保留,还是让人看出来了心底的念想。大抵她潜意识里还是认孟怀昱这个朋友的。
她一向是重感情,待人真诚,凡事有一事之交、一念之好,都算作友人范畴。有人说这样的交往太轻浮,没有寄托,日久容易吃亏。可她却觉得人生须臾不过百年,来人间走一遭,不就靠沿途这些人和风景锚住,否则人活着和死了差别也不大。
“那依你看,我的志向在何处?”
她本是随口一问,拿起酒壶往深浅的浅白盏里倒了酒。
孟怀昱却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道:“你没有志向。”
叶青玄手一抖,酒全洒了出来。她带点嘲讽似的会心一笑,把酒盏轻轻放下。
“子曦说的对,我确实......没有志向。”
“这不难看出来。”孟怀昱顾自又斟一杯,“除夕夜我去探访你,见你一人坐在屋里写文章,我问你是写给何人的,你说不是,又问可是要卖给书商,你说也不是。那究竟是为了什么?你却答不上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