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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陈老将军为国捐躯,陈姑娘帮着陈夫人已经将后事处理妥当了。”


    容朝歌微微一愣,想起那日马车上容琦语焉不详的话,心中一动。


    笔下的墨汁浓厚,在她停笔的期间一下子洇开了一片,正好盖住了“何须马革裹尸还”的最后一个字。


    自从容朝歌被禁足在玄元阁,基本上就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所有外界发生的事情都是沉香告诉她。


    她也索性不再去想太多,一心进学,倒是比之前更加沉着了些。曹后一心想要她成为的样子,容朝歌终于做到了,或许曹后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只是,因与外界几乎断绝了一切,她也变得越发寡言少语,将所有的心思都藏在自己心中。连沉香偶尔都产生了错觉,或许容朝歌一直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从没有人能真正了解她。


    暖绒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消解不了她身上的冰雪。


    说是沉稳,她倒是自己觉得,越发沉闷了。


    但是时间久了,抑或是长大了,她对于儿时诗酒茶会那些玩玩闹闹的心思淡了,倒是觉得一个人也挺好。


    很多想不通的事情,多一些时间去思考,也就想通了。虽然不见得是正确的,但至少说服了自己,心中便没那么难受了。


    “将军难白头,陈将军也算是全了一生的忠义,”容朝歌叹息一声,索性将笔搁置,微微出神,“陈小将军那边战役怎么样了?”


    沉香答:“陈小将军得了老将军的真传,用兵如神,年前告捷多次,大败敌军。”


    容朝歌点点头:“但愿能早些结束。”


    沉香答:“正是,自从桓王之乱被平息之后,各地起义军的气势都小了,皇上如今不必立威,自然天下信服了。”


    容朝歌却忽然皱起了眉头:“我记得去年各地乌烟瘴气,且不说军队疲于应付,就连国库也趋于告罄,怎么今年一下子就好起来了?”


    沉香笑:“公主有所不知。去年皇上一连惩治了好几个贪官污吏,缴获的一律充公。大贪小贪一律砍头,天下无人不知皇上的决心,谁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触霉头。国家的财政情况这才好了不少呢。”


    容朝歌想起了什么,微微抬起头:“齐家,抄获多少?”


    沉香抿了抿唇:“说来也奇怪,皇上说齐家通敌叛国,按理来说应当是得到了不少好处。最后抄家听说只是又不少名贵字画,金银珠宝只有女眷那里有一些,齐大人屋内据说是家徒四壁两袖清风呢。”


    容朝歌轻哼一声,显然没有相信。


    沉香无奈地接着说:“皇上自然也是不信的,但将齐府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出任何东西。而且当时焦头烂额之际,屡次找不到证据,皇上也只得作罢了。”


    容朝歌一针见血:“齐韦呢?”


    “他自尽了,皇上对外说是畏罪自裁,实际上根本没有找到直接的证据。不过人死账消,皇上就算再不满意,也不可能派阴兵鬼将追到地府逼问齐韦吧。”


    容朝歌摇了摇头,却说:“齐韦一定没死。不仅如此,所有贪污的金银早就被他转移了。”


    沉香睁大了眼睛:“公主,这可不能胡说。大理寺卿亲自验尸,如何能欺瞒过去。”


    容朝歌无意再解释,只是面色凝重摇了摇头:“事情比我们原先想象的要复杂很多。甚至我怀疑,现在你所得到的消息,也不过是粉饰太平。”


    沉香也面色凝重起来,但很快她还是摇了摇头:“但是谁能这样一手遮天呢。”


    容朝歌起身,褪下手腕上的珠串,下意识地盘动着:“不仅现在蒙蔽了皇兄,曾经也蒙蔽了父皇。沉香,你还记得当年的乌戎之乱吗?”


    “当时我们都以为,那是寒日珠浸淫大昭已久,于是布下的一局里应外合。但是如今想来,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真能做到着一切吗?”


    “后宫不得干政,一向是大昭的铁律。何况寒日珠只是一个小小的淑媛,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把握?”


    沉香恍然大悟:“您是说,当时就已经有人通敌叛国了!难道是,齐韦?毕竟他向来是负责外交,与其他周边国家有来往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大昭富庶,他的子女也安乐,这样霍乱朝纲,对他有什么好处?”


    容朝歌语调沉静,没有丝毫意外:“所以,他一定没有死。他早有给自己留好后路了,他想要的,或许远非金银。”


    沉香不寒而栗:“从前我们一点也没看出来,他竟然还有这种心思,甚至不惜抛家弃女……若是真的,齐家上下几百条人命,都葬身在他手中了。”


    容朝歌默然,又盘起手中的珠串。她轻轻仰着头,望向殿中自己亲手刻出的神像。


    第一次雕刻,只可意会,无法言传。容朝歌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精髓,尤其是那紧抿的薄唇,简直与她梦中的清晏神君像极了。


    只可惜原本已经有模子,她只能在那个基础上往下刻,所以才显得五官有些不搭。但这并不妨碍她通过一块石头,去对那遥远天际的神仙倾诉。


    神仙不识人间疾苦,不懂人间苦乐。那白玉石的质地,更是工匠的别具匠心,凸显清晏作为神,不近人情又不染尘埃的一面。


    真的不染尘埃吗?


    “你以神之名,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无数生命弹指化为须臾,又借神之故,三番五次想要除去我这个不该存在的意外,”容朝歌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眼睛,慢慢靠近,“从你入我梦的那一刻开始,从你为我带上这副耳环开始,你已经介入因果沾染了尘世,你逃不掉了。”


    “终有一日,你不能再用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俯视我的痛苦,俯视我的挣扎。”


    容朝歌轻轻一笑:“终有一日,我会足够强大,强大到你再也不敢俯视我。”


    神像那斜长的眼睛似乎有一瞬间亮了一下,或许是雕花窗透来的光影。沉香皱了皱眉,努力揉了揉太阳穴,突然一阵恍然,刚才公主说什么了?好像她突然都不记得了。


    容朝歌早已转过身,问沉香:“齐韦这人,查得怎么样了。”


    沉香忙道:“齐韦是先帝还是东宫太子时的伴读。因为齐家祖上历代为官,所以蒙得祖荫。先帝在时,将礼部尚书一任授予他,实际是因为他才学浅薄,在其他职位多次被弹劾,最后先帝念在当年的情分,所以才给他一个挂名的位子。”


    容朝歌思考片刻,说道:“若是挂名,单独开出来一个有名无权的位子也就罢了,礼部尚书可不算是清闲活。”


    沉香道:“正是如此。但是我能得到的消息有限,大部分都是当年人尽皆知的事情,只不过现在很多人不太提及了。若是想要深入挖掘一些信息,恐怕还需要一些其他途径。”


    容朝歌二话没说,从梳妆处众多钗环中翻出一个古朴典雅的盒子,她用手拨动了其中几个机关,只听“咔哒”一声,盒子开了,露出里面其貌不扬的一个小方牌。


    沉香震惊:“这个是,曹家令!”


    她对曹家令是做什么的也略有耳闻,如今更是震惊:“既然太后娘娘把她交给了您,您一定要珍惜才是。江湖一诺千金,若是因为这种小事动用江湖势力,怕是太浪费了吧。”


    容朝歌将令牌拿在手上,没有直接递给沉香,而是语气认真:“沉香,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执行,我知道你有时候也是担心我,为我好,但是时间急迫,来不及解释。”


    沉香抿了抿唇,意识到容朝歌语气的坚定,于是也没有多言。她并没有觉得冒犯,向来她是主她是仆,只不过容朝歌总是好脾气惯了,她有时候说话也就随意。但是大事之上自然是不能耽误。


    她心中也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虽然亲近,但是也必须更要尊重主子。若是连她也没大没小的,怕是会在外人面前落了容朝歌的面子。


    她眼神坚定,屈膝行礼,双手捧在胸前。


    容朝歌眼中闪过欣慰,将曹家令放在她手心,看她小心翼翼地接过,这才解释道:“而且,曹家令不仅仅是代表着一个承诺,更象征着家主同样的权利。曹家势力遍布,向来有见令如见人的家规。你用曹家令去调遣曹家势力,再去细查齐韦,自然会容易得多。”


    沉香会意,连忙点点头。


    容朝歌眼中却闪过忧虑,叫住了她:“沉香,这次一定万事小心。就算令牌丢了,人也要回来,听到了吗?”


    沉香坚定点头:“公主放心。”


    正是春夏交织之际,京中多雨。雨丝寒凉入骨,最易让人着凉。沉香出去没多久,方才还晴朗的天一下子阴沉下来,没过多久就下起了绵绵的细雨。虽然不大,却细密如织。


    容朝歌抬起手,微微伸出窗,感受手心的凉意。


    她忽然讽刺一笑:“十八岁生辰,竟然要和你一起过了?”


    身后的白玉神像依旧静默,纹丝不动。


    但是容朝歌知道,祂都听得见。


    “父皇母后都过世了,今年皇兄不用再装模做样给我送份大礼了。旁人知道我被禁足了,佑宁公主大势已去,从前巴结的人现在也恨不得离我远点。就算有人真心想给我带些东西,恐怕也难送进来。我知道,就连沉香也都是偷偷进出,恐怕是皇后娘娘心善,偷偷给我行方便呢。”


    “你要是送我礼物,我可消受不起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容朝歌觉得有些疲惫,于是拿起桌上的茶壶。沉香方才大概是忘了添水,如今只剩半杯泡过头,极为苦涩的茶了。


    容朝歌权当解渴,一口气灌了下去。


    太难喝了。她呛得连连咳嗽。


    剩下的茶根就更不必提了。


    她略作沉思,忽然笑了起来。凤眸微微扬起,连一贯沉静的脸庞也多了些柔和。


    “既然只有你我二人,也没有酒,姑且对茶而叙。”


    她将用过的茶杯盛着些茶根,一点一点凑近白玉雕像,凑近那紧抿的唇。不知怎的,容朝歌竟然从石像中看出一丝恼怒的意思,尤其是那薄唇,看起来抿得更紧了,像是十分抗拒。


    容朝歌难得找到一丝乐趣,于是毫不客气,将茶一点一点浸在祂唇间。


    随后扬长而去,随手将空茶杯置在祂脚下。


    茶杯应声而碎,她声音隐隐有一丝嚣张:“你用过的杯子,我不要了。”


    第112章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容朝歌睁开眼,眼中闪过疑惑,却没有出声。


    自从皇兄下旨将她圈禁在玄元阁,这里就几乎成了一个禁地。宫女太监路过此地都觉得晦气,纷纷避之而不及,没有人会想不开往这里走。


    “长公主!佑宁长公主,您在吗?”


    容朝歌轻手轻脚走到门缝窥伺。来人显然不可能是沉香,如此大的动静是生怕别人不注意到她吗?


    “公主,我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侍女元宵,”来人方才急促的几下敲门显然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知道她过来之后便很聪明地没有再继续敲门,而是先自报家门,说明来意。


    她喘了几口气,声音夹杂着慌乱:“您快出来,皇后娘娘那边得到消息,叛军快要打到京城了,护国军撑不了多久,当务之急是赶紧南下逃命。”


    容朝歌眉心一沉,声音却不见半分慌乱:“宫中一片安宁,何来这样一说?本宫如今潜心为大昭祈福,纵然国难当前,也万万没有自己逃命的道理。你故意诈我,所求为何?”


    元宵声音听起来急得快哭了,却也不敢造次推门:“公主,奴婢是皇后娘娘陪嫁的侍女,前几年因为年纪小没有侍奉在皇后跟前,您陌生也正常。只是现在皇后娘娘正焦头烂额,只好派奴婢来跟您递个话。奴婢万万不敢欺瞒!”


    她跺脚,急切发誓:“我若是敢骗公主,就叫五雷轰顶永不超生,神明罚我入地狱!”


    容朝歌其实在她说完之后,早就信了八分。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如今又听她发毒誓,更是心中沉了又沉。


    元宵道:“长公主快走吧,皇后娘娘已经安排好女眷的车马了。等一会陛下同意后,皇后娘娘就过来找您。如今形势危急,陛下想必不会追究您禁足的事的。”


    容朝歌叹了口气:“可是大门锁着,我出不去。”


    元宵眼尖地看到窗户,用力推了推,还真推开一条小缝。但缝隙太窄了,显然不足以让容朝歌钻出来。她努力地踮起脚,使劲扒着窗,似乎想试试能不能卸下来。


    容朝歌抓住了她的手。


    元宵一呆,圆圆的小脸上因为过于用力早就憋得通红,额角还在冒冷汗。外面还在下着小雨,她一路小跑过来没拿任何雨具,此时衣裙已经湿了大半。


    容朝歌轻轻叹息道:“别白费力气了,这窗户摘不下来的。”


    元宵双眼一红:“长公主,您还是不相信我吗?但是,但是叛军真的马上就要打进来了。您就执意要留在这里吗?”


    容朝歌放开了她的手,神情淡漠又疏离:“若你说的是真的,是去是留,都是我皇兄说了算。”


    元宵到底年纪小,没有想明白她的意思,于是脱口而出:“长公主,万一皇上把您忘了呢?”


    容朝歌露出一抹淡笑:“那我就和这座城,同生共死,也算担得起你一句‘长公主’了。”


    元宵张了张口,哑口无言。


    容朝歌眨了眨眼,催促她:“既然皇后娘娘已经安排好一切了,那你就快去执行吧,多我一个少我一个都没有关系的。”


    元宵摇了摇头,神情焦急又茫然:“那怎么行呢!对了,沉香姐姐呢?我听皇后娘娘说,她那里有一把玄元阁的钥匙。”


    容朝歌默然不答。


    良久,她走上前去:“元宵,你年纪还小。皇后娘娘给你一个最轻松的任务,就是希望你能赶紧跟上马车,远远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容朝歌声音转而变得苦涩:“但是,我戴罪之身,本就是是非。所以,请你快些走吧,我也算是不辜负皇后娘娘的美意了。”


    元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知道她心意已决,于是定定的看了她许久,才开口道:“车马就在御花园东门出去的小道上,长公主若是得了皇上的令,一定要过去。奴婢先去安顿其他后妃与官眷了。”


    容朝歌含笑点头,目送元宵走远,才终于关上了小窗。


    她又几分茫然,又似乎多了几分释然,带着一丝早该如此的意味,像神像走去。


    “玄元阁打不开,若是叛军真打来,大概会直接一把火烧了这里吧。”她自言自语道,“烧起来,听说会很疼。”


    她坐在神像脚边,突然急促地笑了几声:“清晏神君恼了,所以决定处置我了?神也会这样没有气量吗?”


    她自然地靠在石像上,忽然翘了翘嘴角:“我从前不信鬼神,清晏神君就亲自显灵,告诉我世间有神。那我若是冤死在这里,魂魄大抵是不散,百年之后会不会成了一方厉鬼,能与你抗衡?”


    神像白玉的质地似乎泛着光,冷白在逐渐变化,坚硬的石块发出莹润的光泽,逐渐有了几分肌肤的质地。


    但容朝歌并没有意识到。


    她似乎思绪又飘得很远,很远,很久没有说话。


    半天,她才转身,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石像的眼睛。


    “我曾经那么讨厌你,觉得你间接害死那么多人,还那么高高在上,好像一切事情都与你无关似的。”容朝歌声音不带感情,倒是像一个置身事外的陈述者,话音一转,“后来想想,或许真的与你无关吧。不过是人性贪婪,总是想要更多。”


    她似乎又陷入了很远的回忆,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若祸事因我而起,”她顿了顿,似乎终于愿意承认自己失败了,于是声音软下来,“那这双眼睛,你拿去好啦。错不在我,你若是听得见,给我一个体面的死法吧。不要再牵连那么多无辜的人了。”


    清晏隔着虚空沉默地注视着她,一言不发。


    容朝歌却突然拔下簪子,向自己眼睛狠狠刺去。她早已经下定决心,如今没有半分迟疑,手上力道又快又狠。


    就在冰凉尖锐的金簪即将接触到她眼珠的一刹那,她手突然抖起来,好像是被冥冥某种力量牵住,动弹不得。


    “当啷”一声,金簪掉到了地上。


    容朝歌脱力地垂下手,也垂下头,眼睛盯着那掉落的金簪,一言不发。


    良久,她缓缓蹲下身,将簪子别进自己头发里。


    “祸不在你,也不在我。”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眸中涌出点点晶莹,却故作玩笑,“神君果然大度,不怪我之前屡次冒犯,还愿意点醒我这个将死之人。”


    “是啊,人如蝼蚁,是凡世百年的一点灰,何以值得神来驻足?又如何能与神抗衡?”她摇了摇头,忽然笑起来,“我在心中无数次试图这样说服自己,但是我就是不信命。”


    “可这样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看着所珍视的东西一点一点全部都流走了。”


    清晏神君唇角抿得更紧了些,连他自己恐怕都没意识到。


    玄元阁的大门突然打开了。


    雨水丝丝密密,暗沉的天际之下,站着一个玄衣龙纹的年轻男子,他在这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容朝歌的自言自语。


    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泥泞的腥味,容琦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他曾经也称得上是俊美无涛,弱冠年华是无数闺中少女的意中人。如今登基几年,却再也看不出曾经的意气风发。他的眼睛轮廓与曹后仅有五成相似。曹后那双凤眸显得威严又端庄,而容琦不笑的时候却显得阴鸷,就像是饥饿的野兽狠狠地盯上待宰的羔羊。


    容朝歌前十五年看见的容琦,无一不是笑着的。他似乎提前用尽了他这一生的快意,于是自从登基之后,容朝歌就几乎没有见他眼中含笑。就连对妻子,他似乎也早就失去了曾经虚与委蛇的力气。


    暗沉的天气,暗沉的龙袍,不详的玄元阁中只有他们兄妹二人。两个人见面,一句话都没有说,但两个人似乎都对将要发生的事情有所感知,也下定决心了。


    容琦的步伐不算很快,不算很慢,视线却一眨不眨地放在她身上。


    容朝歌也不躲不闪。走近才看到,容琦脸上的憔悴。大约是熬夜处理奏折,他眼中的血丝几乎连成一片的红色。


    “力不能殆,亦无所悔。”


    他曾经站在落满霞光的门前,说出此话。今时今日,他还是这样想的吗?容朝歌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到容琦的手放在紫宸剑上。


    佩剑早已成了他的趁手之物,他不需要去看,就能轻易地拔出来,将剑戳向对面的人,然后手腕一转轻轻一提,甩甩剑上的血珠,就可以扬长而去。


    容朝歌在等着他拔剑,可他却先笑了:“佑宁都知道了吧,没有什么想对皇兄说的吗?”


    平日里,容朝歌必会害怕地后退。如今倒是觉得释然。


    她还没有开口,却见皇后温静颐在三两个宫女的拥簇之下,提裙奔来。旁边的几个婢女都快跟不上她的脚步了,一边撑着伞一边唤道:“娘娘慢一些,仔细路滑!”


    温静颐却似乎嫌发间的钗环碍眼,于是三两下将几个不重要的步摇摘了塞到婢女手中,跑得更快。


    容琦最终没有拔出剑,他听到了声音,于是缓缓回头,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发妻。


    温静颐冒着雨,不顾地上的泥泞,一下子跪在地上:“陛下,臣妾恳请陛下三思。”


    她看起来狼狈,眼神却是不容置疑的倔强:“陛下若执意如此,臣妾也只好舍生取义了!”


    容琦的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容朝歌难掩慌乱,很想质问她一句,你我交情何至于此。


    容琦神色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就这样缓缓走出殿。他一言不发,站在檐下俯视着温静颐。暗沉的天色让他的脸色看起来阴沉,但实际上他眼神中却不仅翻涌着怒气,或许还有一些别的东西。这些东西的存在,让容朝歌确信,他至少不会一剑捅穿温静颐。


    “你说什么?”


    温静颐字字确凿,他却仿佛隔了雨帘,听不清她的话。


    温静颐嘴角浮起一个笑容,牵动着眼角都像是在笑:“臣妾求陛下成全。”


    她的名字,包裹着温和,安静,美好。


    雨中的温静颐与这些词语完全不着边,她头发有些散乱,被雨搓揉得湿粘,贴在鬓角。华裳金丝的大凤尾羽浸泡在泥水中,看不清颜色。


    偏偏那双眼中,执拗倔强到近乎偏执,一错不错地对着容琦,就好像在说,无论陛下成不成全,我都会做我想做的。


    何止是容朝歌,容琦也是第一次见到她这般模样。


    她向来进退有度,举止从容。她会对他诉说爱意,但她也从不逾矩,更从不奢望他帝王家给她独一无二的偏宠。


    她自出嫁以来,将一切打点得妥帖。诸事不宜,她亦然从无抱怨,事事为他筹谋,从无违逆。


    她是温室里的芍药,是温香软玉中最剔透的一颗明珠,是权利的筹码,是枕边的点缀。


    可她骨子里是一枝宁折不弯的竹。她可以接受在任何地方生长,扎根,但没有人能改变她心里的意。


    何至于此……


    容朝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看向容琦。


    第113章


    容琦望着温静颐沉默良久,才终于从嘴里吐出几个字:“你疯了。”


    他转身,将紫宸剑握在手中,声音一如既往冷冷的:“你愿意跪,那就跪在这里吧。”


    容朝歌急促呼吸了几下,高声喊道:“静颐姐姐!”


    容琦怒,握住容朝歌的肩膀,字字低沉:“她是你皇嫂。”


    容朝歌嘴角涌起一抹讽刺的笑容,眼神好不避讳,直直看着容琦:“她嫁给你当妻子,真的好可怜。我宁愿她从没嫁过人。”


    她方才刻意压着声音,用眼神瞥了一眼,认为在雨中的温静颐大约并不能听见这边的话。


    不等容琦怒,她挑眉冷笑:“她宫殿的熏香混着大量的麝香,一定是你的手笔吧。”


    容琦脸色渐沉。


    容朝歌幼时爱好广泛,多有涉猎,因此早就发现了端倪。此番他的表现,完全相当于直接承认。


    “皇兄是怕重演父皇的子嗣争斗的悲剧,还是怕外戚干政后宫专权的事情再一次发生?皇兄做的确实很到位,这些年,后宫竟然没有一个子嗣降临。”


    容琦眼神沉得吓人,手上青筋虬结交错,却一言不发。


    容朝歌已经能想象到紫宸剑下一刻出鞘的样子,但她早就不怕了,于是索性将所有事情都摊开说,又嘲又讽:“皇兄确实深谋远虑,等我死后,皇族直系仅剩您一人,岂不千秋万世独拥江山?”


    “呵。”


    容朝歌本以为容琦会暴怒,一剑封喉,给她一个痛快。出乎意料,容琦却微微勾起嘴角,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东西。


    “若是臣子对君上说出这番话,千刀万剐死不足惜,”容琦叹了口气,当真是像兄长在责备不懂事的妹妹,“但皇妹不懂事,父皇母后皆已崩殂,皇兄该代为管教。”


    “只是皇妹身娇体贵,母后捧在手心里养大的,若是孤伤了你,怕是以后没法跟母后交代了。”


    容朝歌沉默。


    她以为,容琦早就下定决心要动手了。为何偏偏这时候又提起母后?


    容琦却好像忽然放松下来。他抬步绕过容朝歌,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生下来的时候,母后还不是皇后。那几年,我是被其他妃子养大的。后来才回到她身边。”


    “我拼命学习,希望能得到她更多的关注认可。”


    “可她临死,都在想法设法得算计我,把我当成外人,给她锦上添花亲手养大的小女儿铺路。”


    他突然停住脚步,猛地回头:“容朝歌,她把所有对我的爱和亏欠都补偿给了你,连曹家令也交到了你手上,到底凭什么?”


    “我到底哪里做的还不够好,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这样对我。”他低吼出声。


    陈年的执念埋藏在心底,发霉腐烂,有朝一日可以得见天日,不会烟消云散,更不会成为治愈伤疤的良药。腐朽的气息人人避之不及,却摧枯拉朽般席卷一切。


    “我也想吃糖葫芦。”他快速地瞥过那红彤彤的果子,视线落在曹后身上。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她,只敢用手轻轻拽着皇后的衣角,学着妹妹那样撒娇。


    “琦儿,你都多大了,还和妹妹抢糖葫芦吃呢?”皇后笑骂了一句。


    容朝歌歪了歪头:“皇兄也想吃?呐,给你,但要给我留一半。”


    容琦却没有接过,而是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失望。他后退两步,一言不发地跑开了。


    ——她在向我炫耀她有母后独一无二的偏爱,如果我需要,只能从她指缝中捡她可有可无的东西,只有她施舍给我,我才能有。


    殿中,神像前的容朝歌听他旧事重提,桩桩件件,只觉得不可思议,到最后无话可说。


    叱咤风云的一代帝王,一生苦难不顺的根源,仅是幼时的求之不得的一个糖葫芦吗?


    “孤讨厌糖葫芦,甜得发苦,酸得发涩。”他声音很轻,像是在竭力抑制话语中的颤抖。


    童年不被认可的遗憾和身为皇家子弟的骄傲让他变得格外偏执多疑,没有人会偏爱他没有人会认可他,没关系,他也不需要了。


    他终于坐在了皇位上,所有人都要向他俯首称臣。


    父皇做不到的,他会做到。终有一日,天下人都会赞美他。


    纵然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也不会后悔。他不在乎的。


    容琦忽然舔了舔牙,露出一个阴冷的笑意:“孤觉得佑宁说的不错。”


    “如今大昭直系只剩你我二人,若一人死去,另一个人自然是君主的不二人选。”


    他将紫宸握在手中,突然拉过容朝歌的手,在她惊愕的目光中,把剑硬生生地塞进她的手中。


    他突然露出一抹温和到诡异的笑容来:“皇兄替你扫清了所有障碍,你要记得替皇兄实现愿望。”


    象征大昭皇权的紫宸就这样被随意地交到她手上,容朝歌还没有从死亡的阴影中脱离,一下子被这个事情走向砸懵了,口不择言:“凭什么!父皇任用奸佞,妄信神明,你疑心重重,滥杀无辜,江山一朝倾覆,你这时候想起我这个皇妹了?”


    容琦就这样微笑着看着她,好半天才幽幽得说一句:“是啊,凭什么?”


    他不等容朝歌继续说,就自问自答:“没有凭什么。”


    他不像是告诉容朝歌,更像是穿透一切时间空间,对着儿时那个委屈不甘,最后作茧自缚的自己,给一句波澜不惊的答复。


    总是苦苦追寻的答案,苦苦证明的结果,到头来发现其实就是一句,没有凭什么。


    时也,命也。


    “母后希望你要好好活着,”容琦从喉咙中溢出一丝笑意,沙哑却带着一种解脱的快意,“别让母后失望。别让……皇兄失望。”


    容朝歌方才震惊之余,只当他是一时兴起逗弄耍她,再看他如此神色,她顿时心里一凉。


    她不敢深思,单手握住紫宸,手腕一转恶狠狠地将剑柄抵在他胸口:“怎么,你要去死了,你要保全你的名声了?”


    她忽然拔剑出鞘,剑横颈侧。她第一次拿着剑,有点不习惯这个重量,手腕还在微微发抖:“那我现在就自刎,皇兄花言巧语还是留着以后九泉之下给列祖列宗交代吧。”


    容琦似乎觉得遗憾,忽然低低叹了口气,目光移向殿外的温静颐。虽然侍女给她打着伞,但衣衫早已湿透,更显得人单薄。


    本来不想威胁她的。


    “方才皇后还与朕说,京城官吏及家属都在陆续转移去江淮避祸。若是乱兵追上去,能活几成?陈将军府的人,现下刚得了消息,不知来得及转移吗?”


    “哦对,齐姑娘的父亲齐韦,说不定也在江淮等你呢。虽然齐姑娘已经殉节,但说不定你与齐韦有很多话想说呢。”


    容朝歌咬紧牙关,平日里白皙的脸更显得惨白。


    容琦像是儿时那般,拍了拍她的头:“皇兄要守城,最后再拖延一些时间。佑宁,听话。”


    容朝歌缓了缓,终于知道自己早已经败下阵了。她手还在抖,眼眶通红不已:“你真是机关算计,榨干人的最后价值。”


    “让我替你背负了亡国之君的骂名,就能让你不被偏爱的幼年得到慰藉了?你真是幼稚又恶心!”


    容琦仿佛没听见一般,脸上的神情堪称和颜悦色。他想,他这一生或许真的做错了很多,但是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就是今日了。


    他垂了头,眼神终于染上了些许笑意,承认了她的辱骂:“或许我确实不如你。”


    陈年的罅隙终于被他亲手断掉。他将一生的耿耿于怀化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终于让她不得不屈服。而终了,他才意识到,其实不过是自己在承认自己的无能,承认自己的逃避。


    “对不起。”


    “但是,只有你才能救他们了。”


    若不是她,还有谁能救大昭呢。他又能放心交给谁呢?


    容朝歌低声怒吼:“我救不了他们,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容琦盯着殿中面目全非的神像看了很久,攸然一笑转身,留下了最后一句话:“神明在天上会眷顾你。反正,没有什么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容朝歌脱力一般一下子跌坐在殿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消化着这个结果。


    容琦大步走出殿,歇下了心中的所有沉珂,他身边的戾气好像一下子都散去了。他面无表情俯视着温静颐。良久,他忽然伸手,抹掉她眼边的雨水。


    “皇后想好了?”


    温静颐闭了闭眼,微微一笑。她似乎感受了一下颊边和雨水同样冰凉的指尖,才坚定笑着开口:“臣妾,求陛下成全。”


    容朝歌突然冲出玄元阁,扑到温静颐身边:“静颐姐姐,你不要犯傻。”


    温静颐扭过头,揉了揉发疼的膝盖,扶着婢女站起身。她将婢女手中的伞用力向容朝歌的方向推了推,无奈一笑:“做糊涂事才是犯傻,我现在清醒得很。”


    “于理,我是一国之母,君王死社稷,我哪有逃难的道理。于情,我是陛下的妻子,自然要生死相随。”


    “索性我也略懂些拳脚功夫,不至于给大昭丢脸。”她微微一笑。


    “朝歌,对不起。”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紫宸剑,突然说道。


    死反倒是一种解脱,对于容朝歌来说,她被迫套上了一层枷锁,还要独自走更远的路。


    容朝歌默然片刻,视线落在她小腹,突然开口道:“与你无关。倒是我该对你说声,对不起。”


    温静颐像是早就知道,全然不在意:“没关系。”


    容琦在一边,神色变了又变。


    温静颐推了推容朝歌,见她一步三回头终于离开,这才笑着抬头跟容琦说:“再看我一眼吧。”


    容琦不明所以却心有所感,下意识侧头偏望。


    纸伞轻轻上移,温静颐明艳俏丽的眉眼被雨打湿,却显得更加楚楚动人。


    容琦心中一动,一阵恍惚。那青绿色的伞面好像变了样,连带着周围的石板路,也消失不见。恍然间是那日锣鼓喧嚣,红罗帐中,他用喜称挑开大红盖头。


    红布微微掀起,她凤冠霞帔明眸皓齿,唇间那一抹朱红胜过万千霞光。


    只可惜那时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她抬眸那一眼,到底看清几分他眼中的算计和虚伪,他不得而知。但她好像总是这样默默地忍受一切,久到连他都习惯了她的一切,好像本就该这样。


    人生若只如初见。


    他的一生,自己将自己的路越走越窄,窄到任何人都融不进来。谁曾想,他最初是多么渴望能获得最单纯的偏爱。


    温静颐总是这样静静看着他,那双眼好像在说,殿下不必妄自菲薄,臣妾会一直陪着你。


    她做到了。


    不等容琦追念,下一刻,温静颐忽然从手中翻出一把尖刀,一下子划伤了自己的脸。长长的疤痕带着血珠,横贯正张脸,显得狰狞可怖。


    容琦一慌,下意识夺过刀,怒:“你……”


    温静颐小声说:“唯有如此,方能保全自身。”


    容琦又气又怒:“朕不是这个意思。朕……”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那一刻的心跳如擂,却在她温和的笑意中败下阵来。


    他在乎的。


    他手抖了抖,按住她的脸,低声:“很疼吧。”


    温静颐笑着摇了摇头:“来之前就吃过药了,没感觉。”


    她看到了他的神色变化,心中亦是一动:“陛下会嫌弃我吗?还会像以前一样拉着我吗?”


    容琦别过脸,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痕,忽然划过脸颊,坠入地面。


    他用力握住她的手。两只同样冰冷的手握在一起,任雨水冲刷,也不会再冷了。


    “静颐……”


    他有很多话想对她说,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上来


    温静颐眷恋的目光落在手上片刻,终于露出一个笑容,笑容很淡,带着雨水似的凉意。或许她曾期盼已久,可拿到手里,却发现不过如此。


    她垂下眼,主动挣开手,催促道:“快走吧,陛下。”


    ……


    容朝歌最后一次回头,心中涌起了极大的悲伤。容琦对温静颐的感情,连她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身处在其中的温静颐又怎会不知?


    但是她只道是假戏尚可真做,日久生情,她并不想打破温静颐的一场欢喜。


    容琦登基后,天下大权尽握手中,他不需要谨小慎微再去讨好任何人,也不需要与虎谋皮虚情假意。


    喜怒无常性情初显的时候,没有人能在他身边待过一周。


    温静颐却始终如一。她的爱意就像是最温和的水,汹涌而沉静,可以蜿蜒成任何形状,柔和地包裹着一切。


    “静颐姐姐,皇兄他对你真的好吗?”


    温静颐柔柔地一笑:“你皇兄是我的夫君。”


    容朝歌没有外人的时候,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尤其是她与温静颐熟悉了之后,知晓她的水深火热,更加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不是所有的夫君都是好夫君,我要是你,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温静颐拉了拉她的袖子,无奈一笑:“朝歌……”


    容朝歌转念想到容琦那性子,又觉得不可思议:“静颐姐姐,你究竟怎么就爱上我皇兄了,怎么就非他不可了?难道那些虚情假意,你都当真了?”


    而温静颐的回答,却让她愣住了。


    温静颐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妻子对待丈夫就该是这样,与爱不爱有什么关系呢?”


    “就像我是大昭的皇后,自然要母仪天下,做天下人的表率。这是职责而已。那日,我若是被指婚给其他人,我同样会尽我的职责,履行妻子的义务。”


    她眉眼温和,声音却显得格外平淡,这些是她岁岁年年被家族教导的东西,她谨记于心,如今脱口而出,自然又流畅,只是不掺杂任何感情。


    “我的夫君,若是爱我,呵护我,我自然会对他更好。但他若是不爱我,我当然也没有立场去苛责他。那便各行本分,又何苦如你所说,纠缠至两败俱伤。”


    温家嫁女仔细遴选时,她主动请缨。事后,母亲曾问她,是否早有定情,又可知皇室危险。她是怎样回答呢?


    “嫁给谁都一样,我受温家庇佑多年,如今学有所得,自然也要嫁得最好,才能给温家带来最好的助力。”


    “我不惧风浪,也不怕磋磨。只有站得足够高,我才能施展能力。”


    少女时期的温静颐眼波流转,绽放出一抹明艳的笑意道:“这是我的本心。”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第114章


    洛城。


    “……将皇位传给佑宁长公主,尔等当奉其为大昭君主。”


    容琦下达的继位旨意,容朝歌或许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都城危急,陛下不过是权宜之计。”不少老臣摇了摇头,“皇位之事,还应慎重,佑宁长公主身为女子对政事一窍不通,心性尚稚,如何能治理好大昭?依我看,还是应该徐徐商议,再定夺。”


    “等你再徐徐,整个大昭都要成为那蛮子的口中食了!”冯将军怒骂,“皇上金口玉言下达的旨意,你们要抗旨不成?”


    “天天三思后行,就是你们这帮人把大昭拖成这样子的!要早早地打过去,哪有今天这么多事,陈将军一家……也不至于。”


    他话到嘴边,突然重重叹了一口气,可他显然并非在叹惋,那狰狞的神色就好像要把他们都吞进腹中才能解恨。


    容朝歌神色一禀,心乱如麻。


    司徒嫣的父亲司徒志此时走出,神色亦然是凝重:“冯将军慎言。连年战乱下百姓早已苦不堪言,如今皇上以身殉国也是不愿看大昭就此败亡。若是此时我们再乱了,怕是大昭就真要完了。”


    他抬眼,姿态谦逊地对容朝歌开口:“事已至此,陛下旨意,我们自然要遵守。”


    他话锋一转:“自古以来,我大昭君主即位,诏书玉玺紫宸一样不可缺。皇上继位之时没有先帝亲笔的诏书,已然是破例。若佑宁公主没有诏书也没有玉玺,空有一把紫宸,只怕民心难归。”


    容朝歌面无表情,没有应答。


    冯将军见状立刻辩驳:“都什么时候了,还满嘴破规矩!佑宁长公主也是先帝嫡出,怎么就不能继位了?那你说,还有谁配坐这把椅子!”


    司徒志苦笑一声,他早就看出了容朝歌临危受命不过是不得不为之,若不是当年容琦将所有潜在的威胁全都杀干净了,怎么也不可能轮到她来坐这个位置。


    她心里的不愿,恐怕并不比他们少。


    只是如今坐上龙椅上的人,不仅要能服众,更是要力挽狂澜,否则便是千秋万世身败名裂。


    简陋的朝堂上一片混乱,容朝歌皱了皱眉,重重地将紫宸剑拍在桌子上。


    “国不可一日无君。”她声音清晰,带着冷峻和悲伤。一路风尘仆仆,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顾虑和担忧,她就像是平静而麻木地接受了现实。


    “我身为大昭皇室,国家有难,我责无旁贷。皇兄能做到的,本宫也一定能做到。我容朝歌在此立誓,国一日不安,我便一日不嫁不娶,绝不让大权旁落。”她将心中早已滚过千百遍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语气变得坚定而又郑重,视线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这是我心中所愿,非他人胁迫,亦非无可奈何之举。至于千秋万世身后名,那便留给后人去讲吧。”


    她话音落下,便不再理会堂下的窃窃私语,目光落在遥远的门外。


    一人衣衫翩跹,骑着骏马飞驰而来,看清来人身形容貌后,容朝歌面上一喜,心中更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沉香摸了一把脸上的灰尘和泪水,高声响彻堂前:“玉玺在此,还有何人不服!”


    堂后,元宵脚步匆匆,从衣袖中拆除一片长长的布条,高高举起:“此乃皇上亲笔所书,将皇位传给佑宁长公主。若有人还敢质疑,一律按照谋逆处置!”


    司徒志定定地看了片刻,忽然说道:“此物在你手中,为何方才不拿出来?”


    元宵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容朝歌。容朝歌很轻地扯了扯嘴角,从她手中接过了诏书,却一眼也没有看。


    她闭上眼睛,听脚下众人接二连三高呼“女君万岁”。那一刻,她心中的所有怨怼尽数散去。无人再替她拂落肩头霜雪,那她自己就要学会不畏严寒,甚者,替他人撑起一把伞了。


    国泰民安,江山社稷,在她眼里心里有了具象。


    她不再恨命运弄人,不再怨天意难测,手中的紫宸如此沉,可利剑出鞘的一刹那,却映出千古女君那一双沉稳的凤眸。


    她是大昭的君主,护佑安宁不再是他人的期许,而是她的责任。


    谁曾想,就在几年前,多少皇族相残只为争储夺位。而如今,只剩容朝歌一个人,拖着摇摇欲坠的江山,踽踽独行。


    那时没有人知道,这年幼的女君究竟能替大昭皇室将这苟延残喘的江山再续命几年。甚至,所有人都认为,她很快就要像当初不得不坐上那个位子上那样,滑稽可笑地跌落下来。


    她那样的忍辱负重,用最谦卑的姿态面对周围所有咄咄逼人的外族,给大昭留出休养生息的时间。她那样的雷厉风行,用最果断严明的手段,将朝堂上下一一整治。


    佑宁元年,长公主容朝歌继位大昭君主,仪式从简。重整军队,降低税赋,向周边国家示好,约定每年缴纳贡钱。经举荐考核,任命崔然为礼部尚书。


    佑宁二年,轻徭薄赋,广开粮仓赈济灾民,百姓得已休养生息。废除所有神明的祭祀大典,拆除庙宇。


    “百姓都没吃饱饭,供给神明,有什么用?”容朝歌轻哧一声,“神明若是降罪,那便冲我来。”


    佑宁三年,缉拿前任礼部尚书齐韦归案。盘根错节牵连出一众涉案官员,尽皆斩头,以儆效尤。


    期间,不乏有人质疑她的行为是要效仿先帝容琦,并劝说其如今缺银少粮,朝廷无可用之人,应该从轻发落。


    容朝歌闻言冷笑,一下子将奏折扔在地上:“齐韦曾是本君父皇伴读,父皇正是顾念情分一再容忍,才纵成他酿成大错。”


    “你要替他求情?那你可知道,齐韦当年早在乌戎作乱之时,便早有萌生背主求荣的念头,还曾借先帝之名义假传旨意,贻误军机。历朝历代,他所作的任何一件事都按律当斩,连坐九族。”


    容朝歌见堂下之人脸色发白,显然是收了好处,才大着胆子来作说客,不由得冷笑一声:“这种人,留在朝廷不仅是祸害,更是会寒了其他人的心。你说呢?”


    堂下人身体发抖,久久不敢抬头。容朝歌轻笑一声,端起桌上的茶盏缓缓抿了一口,才悠悠开口:“爱卿所言朝中无可用之才,确有此事。依你所见,该如何解决?”


    “臣……臣以为,应广开言路,请老臣举荐……”


    容朝歌才听了几个字,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唇间留着一抹冷淡的笑:“举荐,把你这种庸才举荐进来敲骨吸髓,于朝廷有什么用吗。”


    他猛地一抬头,完全没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尽被看透,他眼神慌乱,连连求情。


    “你身为余家子弟,贤妃余氏的教训历历在目,还不能让你清醒吗?霍乱朝纲的罪名,你家的罪名从不比齐家轻。皇兄和本君都没有处置你们,只是希望你们能尽力报国,可惜了。”她声音不急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楚地扣在他心上。


    听到最后,他痛哭流涕,希望容朝歌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容朝歌恩威并施,将他收的好处一律充公,又打发到一个偏远的地方为官。她专门任命了大理寺卿彻查此事。虽免不了有人依旧私下勾结,但朝廷作风在上,地方官员也都收敛了许多。


    佑宁四年,重新开始科举,为朝廷选拔可用人才。


    佑宁五年,原先萧条的民生早已有了很大程度的改善。而近乎砍半的国土成了众人心中的弊病,所有人都在渴望有朝一日能够重整河山,再现辉煌。


    佑宁六年,民间祀神屡禁不止,女君下令将庙宇全部拆除,金身塑像全部融毁,用作制造兵器。


    佑宁七年,江淮一带连年丰收,兵强马壮,恰逢蛮夷内乱。女君任命冯将军为主帅,一路收复故土失地。


    此乃民心所向。无人甘心臣服异族,民生沸腾,早已自发组织反抗。蛮夷与大昭没有血海深仇,也无心死战到底。


    此番收复失地,路旁百姓夹道相迎,喜极而泣。只可惜,历代王室积攒的财富,修建的宫室,全部在蛮夷的烧杀抢掠中烟消云散。


    冯将军一路打到蛮夷,借平定叛乱为由,拿走不少粮草。依他所言,此番也算是物归原主。女君将所得尽分发给民众,民心大好。


    佑宁九年,女君将先帝后遗骨迁陵合葬,并着史官一一记录。着礼部操办祭典,不为祭神,只为曾经为大昭拼死一搏浴血奋战的将士祝告,追封一众英烈,抚慰家眷。追封陈将军为敬国公,赐陈缘一品诰命,特许其重建将军府。


    佑宁十年,曾经萧条的民生逐渐恢复。


    至此,容朝歌也不过二十余岁。从不被看好,到所有人寄予厚望,她似乎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的,宠辱不惊,又雷厉风行。


    她骨子里带着灵帝的仁慈,会为战场上的无名士卒祝告,会优待寒门学子,会善待宫人。她流着与厉帝同样的寒凉的血,会在该出手时毫不犹豫出手,潜藏蛰伏后一击毙命,彻底清理掉目标。


    她好像生来就适合这个位置,没人问过她走到这一步都经历了什么,也鲜有人知那曾经留连诗酒的小公主,早已被她自己亲手埋葬在宫闺。


    更没有人知道容朝歌的屋子里,摆着半尊看不清面庞的神像。她望着它的眼神总是复杂极了,而且常常只是静静地望着,不作他语。极其偶尔摸一摸耳边的珊瑚珠,微微露出一抹笑容。


    “看,我都做到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她的态度,不像是求神的谦恭与祈祷,从来都是轻松而肆意的,就像是对朋友诉说。


    只是神像朋友从来都不会回答她。


    她当然也毫不在意。屏退所有宫人,她解下头上最后一支钗子,乌发如瀑般披散开来。重重帷帐散漫飘飞,只留下一个孤绝又疲惫的背影,缓缓卧下休憩。


    等待新的一日轮回。


    第115章


    佑宁十一年,多地突然同时出现天灾。好在女君早有准备,及时开仓放粮,又派遣了许多医师救治。


    但情况并未好转,旷日持久的自然灾害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本就不充足的国库已经濒临告罄。


    人心浮动。


    佑宁十三年。


    容朝歌还未睁开眼睛,只觉得胸中一阵憋闷,像是要把所有喉中的气都耗尽一般。她侧过身子,猛地咳嗽起来。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沉香担忧又心疼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只是摆了摆手。


    “到时辰了吧,该上朝了。”


    沉香忙道:“女君,您身体还没好,不急于这一时的。”


    容朝歌笑了笑:“身为女君,怎么能日日告假?父皇与皇兄都曾坐在那个位置上,都日日勤勉殚精竭虑,我若是惫懒,哪里对得起大昭?”


    沉香眼中划过悲伤的神色,但很快被她掩饰住。她唤来小婢女,手脚麻利地替容朝歌梳洗,再趁她不注意,绞断几根鬓角明显的白发。


    沉香一边动手,一边反驳她方才的话:“女君如此为国为民,谁敢说您的不是?”


    容朝歌和缓一笑,微微摇了摇头,却没说什么。


    朝会,众人见到多日未露面的女君,将所有事情都一股脑地上奏。御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她方才只轻轻扫过一眼,便见形势危急,刻不容缓。


    “济县三年大旱,颗粒无收。今年早春又逢蝗虫作祟,雪上加霜。百姓苦不堪言,恳请女君全免赋税,开仓放粮救济!”


    “大河涨水,陵阳尽没,百姓流亡,饿殍千里。恰逢夏日,城中多发疫病,恳请女君派遣郎中前往救济!”


    容朝歌手一抖,撞落案台朱笔,在手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狰狞的伤疤涌出未干的血。


    她垂下眼眸,见堂下声音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将国库中的银两与粮食全部赈济,此番形式严峻,还是务必要保证百姓安稳。”


    而堂下面面相觑,无一人敢言。


    容朝歌接着吩咐沉香:“宫中的开销再节俭一些,维持基本生活水准就是,一律不得铺张。”


    沉香站在一旁,恭谨地应下了。但她清楚地知道,早在几年前,宫中就在容朝歌的授意下实施这套水准了。所谓节省,也只能是杯水车薪了。


    好半晌,户部侍郎才颤颤巍巍道:“女君,这几年税赋极低,但开销巨大,国库早已见底。国难当头,我等臣子也几乎变卖了所有家产,如今再无一丝富裕了……”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朝中人心浮动。


    户部侍郎咬牙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如今只有重新铸币,才能暂缓燃眉之急了。”


    司徒志果断否决:“钱不会无中生有。大量铸币只会让民间的商价翻倍,加大百姓生活负担。如今百姓已经水深火热,若是再这样做,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崔然果断站出来:“女君!现在各地流言纷纷,当务之急是先平息内乱骚动。否则内乱频频,难免周遭虎视眈眈的大国趁机渔翁得利。”


    “依臣所见,这几年地方官员横征暴敛,还应该从源头解决财政问题。不仅震慑官员,更是解决了国库难题。”


    容朝歌垂眸深思:“你所谓横征暴敛,在何处?这几年本君已经尽可能降低赋税,官员从哪里敛财?”


    崔然直言不讳:“科举敛财。”


    容朝歌掀起眼皮,淡淡地望过去。所有人都将头尽可能埋低,似乎生怕被怒火殃及。十余年前大昭经历大难,官员大换水,如今朝堂做官的大多是前些年科举选拔上来的人才。


    如今崔然此话,无异于直接指着他们骂他们来路不正。


    可偏偏他们资历浅薄,若是公然叫板,怕是要做出头鸟。谁人不知女君对崔然一向很赏识。


    崔然沉眉,语气也尽是哀婉痛惜:“科举本是为选拔民间优异贤才,某些地方官员却徇私舞弊,只认银子不认才,这几年的考生质量严重下滑。大有怀才不遇的书生被埋没。”


    容朝歌将视线落回崔然身上。当年,是崔然力排众议,将沉寂已久的科举重新执行。如今才几年,这一套东西就执行不下去了。


    果不其然,有人登时站出来反驳:“崔大人,当年是你主张科举选才吧,如今竟是酿成这么大的后果,你该当何罪?”


    容朝歌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兵部侍郎汪佑摇了摇头:“凡是都有两面性,崔大人当年也是一片赤忱,又怎会料到如今?天有不测风云,哪里是我们凡人能预测的。”


    他话锋一转,痛心疾首:“只是女君,开仓放粮的事情还需谨慎,天灾不可避,只怕人祸。别忘了,那蛮夷当年气势汹汹最后又是怎么落到那般境地的。想要一个大国倒下,无外乎都是从里面散了。女君,十几年前的教训历历在目,臣恳请女君三思。”


    “人心不可测,若是将国库所有的钱都掏出去,危难当头,我们去哪找士兵?没有粮食,士兵都吃不饱,哪来力气打仗?”


    容朝歌只觉得方才的胸闷又一次席卷了她全身,可她生生忍住,才没有在朝堂上发作。


    沉香一直垂手侍立在她旁边,此时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她面色发白,于是沉声道:“此事容女君思索一番,明日再议。诸位今日早朝便散了吧,若还有要紧事就递折子。”


    容朝歌回去休息了很久才稍微缓过来了。她见桌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也不外乎这些事情,不由得惨然一笑:“不过是把权衡取舍的难题又抛给我了。”


    沉香摇了摇头,低声安慰道:“女君,您向来直觉很准,这一次也一定没事的,不要太忧虑。”


    见门外小太监凑近,似乎是想敲门,又怕打扰女君休息,沉香见容朝歌摆手,果断打开了门:“什么事要禀告女君?”


    小太监声音虽然放低,但是殿内安静,容朝歌听得也真切。


    “镇国侯大限将至,解家来人请女君赐个封号。”


    自从返都后,容朝歌做足了表面功夫,但凡是有头有脸的官员,为大昭有过贡献,都尽了死后哀荣。生者更是都有所封迁。解老先生三朝元老,于情于理,容朝歌都应该送他一程,以表君臣和睦。


    但多事之秋,容朝歌不仅身体有恙,眼下还有更加急迫的事情要做,又哪能再费心处理这些事。沉香心想。一会让礼部那边去拟几个封号就是了。


    沉香这样想,于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知道了。”


    殿内,容朝歌却径直起身:“本君去看看解老先生。”


    解老先生在昭灵帝执政期间被封为镇国侯。解老先生为人刚正,从没为自己家中谋私,子孙什么能力就做什么官,这也是容朝歌佩服他的一点。因此解家儿孙众多,但在朝堂没有身居要职的,不过是零零碎碎在地方做些小官。


    但是解家向来会来事,从不招事也不找事,因此低调中谋得了这么多年的安稳。


    容朝歌过去的时候,解家儿孙都已经齐聚堂前,人人面色哀恸,见到容朝歌自然是一番讶异,礼数周全地将她请进去。


    容朝歌婉拒了大张旗鼓的排仗,只拉着昔日的姐妹解云,要以晚辈的身份再送老先生一程。但解家上下也无人敢怠慢,早有人引路,并提前叫醒了解老,说君上来看他了。


    解老须发尽白,此番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病,不过是到了年岁身体枯竭,他被人扶起来,勉强睁开了浑浊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容朝歌。


    解云跪在塌前,脸上的神情悲喜交加:“祖父,我是解云,这是朝歌,我们来看您了。”


    身后有人斥了一声,似乎让解云不得无礼,不能直呼女君名讳,但她知道这时候容朝歌并不希望别人称呼她女君。


    解老眯起眼认了认人,褶皱的皮下包裹着嶙峋的骨头,看起来有很重的迟暮之气。他撑起身来,忽然笑了起来,看起来很和蔼:“小云回来了。”


    他指着容朝歌,恍然大悟:“小云,这是你好朋友,你带她回来看爷爷了?”


    解云含泪,笑着点了点头:“对呀,祖父还记得她吗。”


    解老哈哈一笑,但笑起来却显得中气不足的样子:“哎呀,怎么不记得,你们小时候淘气躲我屋子里,还是我护着你们呢。”


    解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容朝歌,二人相视一笑,眼中都含着热泪。


    解老摇了摇头:“我老啦,我老啦,护不住了。”


    他又眯起眼,看着屋外,似乎在看什么,又似乎只是憧憬外面的阳光,想要在晒一晒太阳。最终,他叹了一口气:“大昭也老啦。”


    满屋人人变色。


    众人似乎都不在乎解老说了什么,只在乎容朝歌怎么想。他们紧张的视线落在容朝歌身上。


    还不等有人出来打圆场,解老再一次絮絮叨叨起来。


    人老了似乎就喜欢翻旧账,喜欢讲年轻时候的事情,喜欢指点江山。在生死交织的这一刻,他不必再理会君臣,他只是讲心中的遗憾一股脑地倒了出来:“皇上当年赐我镇国侯,我感念皇上提携恩呐。皇上仁慈,把大昭也打理地妥妥贴贴的。”


    “琦儿那孩子,鲁莽了些,但也难得意气,君王死社稷,大昭又多了这么多年。”


    容朝歌一言不发,黑色的眸子落在他身上,平静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她看懂了周围人的欲言又止,但制止了周围解家人阻止的动作,于是听解老接着说道:“终究是老了。”


    他像是开始胡言乱语,似乎在感慨自己,人生如寄。又似乎在感慨大昭,命薄西山。一个垂垂老矣的人,想要让他重返青春意气,可能吗?不可能。


    他像是在感慨曾经,又似乎对现在愤懑。人总是不自觉地去对比前任和现任,原先的因为已经故去,所以就会被人在心中无限放大功绩,似乎趋近梦幻般的完美。而现任因为存在,所以缺憾。


    容朝歌后来是怎么走出解家的,她已经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无数解家人诚惶诚恐磕头认错,求她宽恕老先生临终前的胡言乱语。


    “解老先生一生忠君为国,本君怎会苛待。”容朝歌语气沉沉,却又觉得心中沉闷,原本在宫中的那种郁结似乎更浓厚了,明明只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情绪,却仿佛能把她压垮一般沉重。


    她转头,一直陪伴着她的解云缓缓走上前。当年姐妹几个,一向是她最识大体,懂进退,察言观色最在行。


    若是她也不着痕迹地祈求她宽恕老先生的胡言乱语……


    解云抹了抹脸上的泪,叹了口气:“这话虽不该我说。”


    容朝歌心中一沉。


    “但是,朝歌已经做的很好了。”


    早已嫁人生子的她褪去了少女年华的娇俏,变得成熟稳重,更知道如何一句话抚平别人内心的愁思。她鬓发高挽,眉眼柔和,拉过容朝歌的手,一边走一边说:“有人三岁内阁听学,有人十八临危受命。有人接手的国家民生富庶,一生无功无过便得史官一句赞扬,有人在乱世浮沉中开辟了一方安宁,此功千秋万世,何须妄自菲薄。”


    第116章


    济县


    容朝歌穿着最朴实的衣装,一路骑马赶来。尘土飞扬,显得她狼狈不堪,但她并不在意。


    路上只有她一个人,但她知道暗中有无数暗卫在如影随形地跟着她,只为保障她的安全。


    几年前的战争历历在目,容朝歌一直提着心。好在一路上并没有出现如崔然所预言的内乱,恰恰相反,一路上容朝歌基本上都没见到什么人。


    只有成片成片皲裂的荒地,寸草不生。日头正晒,此处也没有树荫遮挡,周围人迹罕至。但容朝歌凭着记忆,知道附近有村庄,准备去落脚,好更了解一些实际情况。


    奏折上报的情况,到底是真实还是夸大亦或者有所隐瞒,她必须要尽快确认。


    容朝歌叫停了马,有些疑惑地环顾四周。她抹了抹额头的汗水,下马后招了招暗卫,示意牵走马。


    干枯的树后,稀稀落落着几个朴实的农户屋。


    她逐一去叩门,却没有一个人打开。她正疑惑,忽然身后的一扇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露出来一个有些警惕的脸。


    容朝歌骤然看到那瘦的脱了相的脸,和那耸拉的皮肤,心中一颤。


    那人先是打量了她一番,随后露出了一个笑容。他似乎很努力地在维持脸上的笑容,想让自己显得和蔼一些,但在容朝歌眼里却十分吓人。


    “小姑娘一个人啊,太阳这么晒进屋坐坐……”


    容朝歌确实是希望能找村民聊一聊情况,于是抬步就要往前走,但是那村民脸上的笑容维持地近乎僵硬,还在不住地招手,忽然让她心生警惕,一下子站住了脚步。


    “不进去了,我就是想问问……”


    那人见她有所警惕,心中更是不耐,直接打开门冲出来就要拉她:“进来坐坐……”


    容朝歌眉心一跳,看到他那破烂的衣服下包裹的堪称骷髅一样的身形,身体先一步做出了逃跑的反应。


    忽然,她的胳膊被人使劲拽住。容朝歌猛地扭头,却见是一个瘦小的老太太佝偻着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跟前。


    “孩子,快回家!”


    她明明身子又瘦又小,却不知道哪里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一把将容朝歌拽了个踉跄,几乎是半拖着她往身后的一个小屋走。


    暗卫正准备拔剑护驾,容朝歌使了个眼色,让他们退去了。


    就在这堪称瞬间的几下,那形似骷髅的男人已经几乎扑到她跟前,张开的五指如同利爪,朝着她的胳膊揪来。


    容朝歌心中一惊,那架势,不像是要将她拽走,倒是像是要把她胳膊生生拽下来一般。


    她灵巧地一扭身,拉住了老太太,二人一起顺利进屋。容朝歌猛地抵住木门,这才喘了一口气。还没等她松缓,只见木门被人狠狠踹了一脚,连木屑都细细簌簌地掉落了。


    容朝歌心里一沉,老太太却仿佛很有经验,推来一个死沉的大柜子,一下子就顶住门了。


    屋外人似乎也知道再踹门不过是白费力气,于是愤恨地咒骂起来。


    “死老太婆,关你什么事,三年了,再没有吃的,所有人一起饿死吗!”


    大门又被重重地踹了一脚,但这一脚泄愤的成分居多。容朝歌却觉得仿佛一脚踹进她心窝,心中越发不安起来。


    老太太却似乎十分自来熟,走过来摸了摸她脑袋,低声说:“翠翠不怕,婆婆在呢。”


    容朝歌这才意识到,婆婆怕是把她认错了,这才无意中救了她。


    容朝歌略有些尴尬不自然,她准备等外面那人走了,再和这婆婆问问。但从一路所见所闻来看,几乎已经完全证实了。


    三年大旱,百姓水深火热。救济的粮食怕是也杯水车薪。


    没想到屋外的人仍然没有走,依旧在愤愤不平地骂:“呸,你那翠翠早死了,还惦记她呢?”


    老太太却摇了摇头:“他们都是吃人的怪物,翠翠别怕,婆婆在呢。”


    容朝歌心中一颤。


    屋外的人或许也是嫌日头太晒,没有得逞更是让他觉得挫败,没多久就进屋了。


    婆婆让她先坐下来歇一歇,自己不知道去哪里了。


    容朝歌听见隔壁在议论,农村的屋子隔音效果很不好,因此纵然他们声音不大,她也听得清清楚楚。


    “一介女子,就不该继承大统,招来天怒人怨报应在我们老百姓身上,真是造孽。”


    “天灾,就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所以出手惩罚啊!不止是咱们这里,听说陵阳也发大水,闹瘟疫呢。”


    “苦啊,前几年兵荒马乱,好不容易活下来,没几年竟然又成了这样。”


    “要我说,就是这女君不尊重神明,神明发怒了降的处罚。我听闻从前女君还是公主的时候,就多次言行无状被先帝责罚,如今没有先帝管束,她是越发为所欲为了,原本那建得好好的神像非要都拆掉了,就是不想我们百姓好过!”


    “真是最毒妇人心!”


    大约是王孙贵族的事总是容易被披上一层神秘的外衣,人们津津乐道,更希望能看到那朦胧下掩藏的秘密,于是越传越离谱,反倒像是事实似的。


    “听说当年太后薨逝,女君一滴眼泪都没流,不是铁石心肠是什么?枉为人子了。”


    “怪不得,父兄都为大昭死了,她二话不说仓皇逃跑保住了一条小命。”


    “哼,凭什么咱们受苦,她在皇宫里享受着供奉。我可怜的囡囡饿死在我怀里,我就在想她怎么不去死!”


    后面的话恶毒又刻薄,容朝歌转过身,却发现婆婆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


    “翠翠?快来吃饭,婆婆悄悄给你留了白面馒头。”


    容朝歌刚思索怎么婉拒,却发现婆婆的所谓白馒头,早就发硬发黄,长满的霉点,不能吃了。


    容朝歌低声:“婆婆,你怎么不吃啊……”


    婆婆硬是将“馒头”塞到她手里,才缓缓露出一个微笑:“翠翠吃,婆婆不吃,婆婆不饿。”


    “婆婆不饿……”


    她说着自己不饿,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尴尬又慌乱的神色,拍拍容朝歌的手,让她快吃,自己就闪身躲到另一个屋子了。


    容朝歌将馒头轻轻放在桌上。桌上还摆着一盒擦脸膏,却只用了一半。大概是女孩翠翠的。


    她不知道自己来到婆婆家,究竟是对还是错。她的出现似乎暂时地慰藉了婆婆,但她势必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婆婆看到她离开,只会更伤心。


    而且,她来一遭,受了婆婆的帮助,都没什么可以帮她的。


    她在身上摸索片刻,犹豫着敲响了婆婆的门,轻声细语:“婆婆,我这里有半个大饼,婆婆饿的时候就掰一点吃吧,不要让别人看见。”


    婆婆眼中没有她期待的那种惊喜,反倒是惊慌失措:“哪里来的!咱们家没钱,也不能拿别人的东西!”


    容朝歌耐心解释,编纂了个谎言,说自己在城里打工,回来看看婆婆,但过些日子就要回去。


    婆婆抹了抹眼泪,努力地张开小小的眼睛,扒着她的胳膊瞅她,明明眼神里都是不舍,声音带着哭腔,语气却是倔强:“好翠翠,你走,走得远远的,走到一个好人家去,不要再管老婆子了。”


    婆婆爱惜地将饼又原封不动地包起来,塞到容朝歌衣袖里:“翠翠带着路上吃。”


    容朝歌无可奈何,却心中涌起一种暖流,最终在悄悄离开之前还是将饼留下了,却带走了她一直没能拿出手的馒头。她的金银对于婆婆都是身外之物,在这荒漠般的小镇中,粮食就是最珍贵的东西。


    她没有回都城,她再一次来到当年父皇朝拜神仙的祭台。


    小的神像早在她的授意下清除销毁,唯有这里,当年耗费巨大人力物力建立,若想拆除也必然会消耗巨大。况且这里以石像居多,拆除也没有什么意义,容朝歌索性搁置,有意将其荒废。


    如今看来,着实荒凉。久久不来的降雨让曾经青翠一片的山林变得萧条,唯有几个古树四季常青,在烈日之下依旧傲然挺立。


    不见人声鼎沸,只有石壁中凿刻出的巨大神像,依旧无声地注视着凡尘浩劫。


    容朝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她不会再因为他人的只言片语而情绪剧烈起伏,影响判断影响行为。


    她会想得更多。每一个沉重的夜晚,她会反复琢磨,将这些年的事情如同皮影戏一般在脑海滚过,虽然很多人的面容已经模糊,但是她还记得很多细碎的场景。


    很多当时觉得天大的震惊,无止尽的委屈,如今想来都隔着一层雾,只剩下淡淡的忧伤。


    但是她必须保持清醒,对自己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关乎的所有后果三思而后行。她已经习惯在悬崖边漫步,对万丈深渊和呼啸的疾风都漠然了。


    站在这里越久,越能设身处地地理解父皇当年的所作所为。


    当人已经达到巅峰,高处不胜寒,就会情不自禁地信神,想要往更高更远的地方走。就算明知道是假的,也要给自己一个心灵上的寄托。


    容朝歌向来自诩不信神。就算是梦中得见,也觉得荒谬难言。她总是相信纵然天不遂人意,但人定胜天。这才是她接下紫宸剑,站在风雨飘摇的大昭中登上君主之位的理由。


    但是连年的自然灾害,就算是她,也终有束手无策的一天。


    她可以与天抗争,她不信命,但是她的百姓怎么办。


    从她拿起紫宸剑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决定就不再是只为自己负责,更是要为天下百姓负责。


    或许百姓不会认可她,不会理解她。


    她站在高高的祭台上,面对略显斑驳的神像,一点一点跪下去。


    那就当作是她接受了婆婆的好意,为她做些事吧。百姓的话神明懒得听,或许她的屈服能明显一些呢。


    她淡淡地笑,没有任何当年的委屈与不平。她想若是神明真的能救大昭,能救万千百姓,那让她跪多久都值得。她明知道神明淡薄,不会在乎人间方寸,也不能插手人间俗世,但是她依旧做了。


    但在她心中,奇迹地肯定,不会是清晏神君在为难她。他大虽然看起来无情却大度得很。想起自己曾经年岁小做出的很多事,她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或许解老说得对。大昭老了。


    若一定要走向毁灭的话,她只希望能少些人受罪。


    她也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醒来后,一片月华如水。她竟然没有感到丝毫的寒冷。她动了动身子,感觉到浑身发麻,忽然觉得身上披了一件不属于她的外袍。


    是哪个暗卫吗?


    她用指尖抓住衣角,却在心中否决了。衣服那么轻,那么暖,就好像是月华织就的锦缎,将她完全地包裹起来。哪个暗卫会随身带着这衣服?


    她还没有思考,忽觉指尖一阵冰凉。


    容朝歌恍惚了一阵,更多冰凉落在她身上,她终于意识到,下雨了。


    三年大旱的济县终于在这一天,落下了久违的雨。


    在淅淅沥沥的雨落满她脸颊的时候,很多年不曾掉过一滴泪的她顿时眼眶红了。她紧紧把自己裹在外袍里,就好像这件外袍能给曾经十五岁的她一样的温暖。


    第117章


    佑宁十三年,传闻神明显灵,灾难渐没。


    民间更加信奉神明,人人焚香祷告。坊间流言纷纷,都说如今一切所得皆为神明恩赐,而连年战乱灾厄都是因为女君从前藐视神明,天道降下惩戒。


    流言像是细密的蛛网,缠满市井街巷,无声消解着女君勤政十年积攒下的民心。


    佑宁十四年。


    短暂的生机犹如昙花一现,迟迟行暮的大昭终于结束了回光返照,彻底走向衰败。仿佛纵然神明庇佑,也拦不住分崩离析的定局。


    淮宁江氏自拥为王,在短暂的几个月内迅速发展壮大。各州郡县接连失守,容氏江山危如累卵。


    佑宁十五年。


    “报——八百里加急军情!”


    一名斥候气喘吁吁,跌跪在金銮殿内,半天都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


    而此时,仿佛应和着那山雨欲来的气势,金銮殿内早就聚集的臣子面面相觑,面色青白交加。这一声急报落下,满殿死寂,连呼吸声似乎都被刻意放慢了。


    其中一个臣子略显心浮气躁,拉住来人的衣角,便急不可耐地道:“到底是什么,你快说啊!”


    斥候艰难地抬起头,满是汗水与灰尘交织的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启禀女君!奉丘失守,谷大将军战死,我军损伤惨重,剩余兵力不足万人,已连退三百里!”


    话音落地,斥候眼前一黑,脱力晕厥过去,侍卫连忙上前把人抬走。可他话里每一个消息都如同重锤,狠狠地击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冯将军年岁已高,谷将军是他亲手提携上来的部将,也是大昭最后一位忠心耿耿坐镇边疆的将帅。


    “谷将军也战死了……那可是我朝最后一个能征善战的将军。”白发老臣扶着朝笏,身子摇摇欲坠。


    “连退三百里,沿途数十座城池尽数落入叛军之手,城中数万百姓,又要遭兵祸屠戮!”


    “连年灾荒、叛军四起,如今边关尽碎,莫非真是上天要彻底断绝大昭国运?”


    几个老臣气急攻心,几乎要晕厥,好歹被身后人扶住,才勉强维持住了最后一丝尊严。


    “女君!此乃我大昭生死存亡之际,您必须要做决断了!”


    而金銮殿堂上高坐之人,眼神带着早有预料的悲意。


    容朝歌端坐不动,一身玄色帝袍衬得身形单薄。她的手不自主地握紧了帝椅上隆起的扶手,冷硬的龙头在她手指之下蜷缩,仿佛天下的生死就在她一念之间。


    崔然眉头狠狠拧住,重重叹息:“各地接连遇患,百姓流离失所,早有起义。如今外敌当前,地方官员大多压下不禀,但实在有苦难言。谷将军已殉国,且不提军队,朝中连一个可用之才也没有了!”


    容朝歌脑中闪过往昔旧事,心头翻涌万千。当年乌戎举兵南下,是皇兄容琦以铁血手段,这才打得对方数十年不敢窥探边境;后来塞外蛮夷趁乱劫掠,是她亲自布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彻底斩断其崛起的根基。


    那时朝野上下,无人质疑她的能力,民间流言尚未滋生,百官全然信服她的决断。


    可时移世易,天灾不断、流言侵蚀、叛军割据。


    朝会上,百官目光全部落在她身上。不论民间怎讲,朝中上下依旧是对容朝歌信服有加。


    容朝歌闭上眼睛,无声地转动着手中的珠串,熟悉的触感却让她心中更添疲乏倦怠。良久,她睁开眼,声音平稳。


    “依爱卿所言,该当作何打算?”


    司徒志年岁已高白须颤颤,一张口,便是老泪纵横:“女君!时不待人。如今唯有效仿从前的经验,即刻迁都,保留皇室血脉,才有东山再起之日啊!”


    容朝歌只觉得一阵铺天盖地的晕眩和疲惫,她勉强咽下口中铁锈般腥甜,手中摸索着紫宸剑柄的浮雕,语气带着几分苍凉:“从前有皇兄死守国门,本君与诸位才得死里逃生。今日若我弃都城而走,叛军再无阻拦,定会长驱直入,屠戮沿途百姓。”


    司徒志连连摇头,急忙劝谏:“话虽如此,但留得青山在,万事皆可能。如今天怒人怨,时不我待,万望女君早做绝断。”


    兵部尚书汪佑毅然走出:“臣愿替女君留守都城,死守城门,拼死抵挡叛军!”


    崔然立刻附和,眼神透着坚毅:“女君赏识,然无以为报,愿替女君死守国门!”


    容朝歌望过去,许久没有开口。


    半晌,她笑容中带着三两分释然,轻轻一摆手:“不必。”


    她声音很轻,但所说所言让堂下众人都闻之变色:“大昭既然已经行暮迟迟,我们又何苦违背天意,强求不可能的转机?本君常想,生死不足忧惧。若我生能换更多人生,纵然卑微凌辱我也要活下来。若我死能换更多人生,纵然身败名裂万劫不复我亦坦然受之。”


    司徒志失声追问:“女君……当真这样想?”


    容朝歌垂下眼,目光扫过殿内文武百官,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诸位饱读诗书,才华济世,无论江山易主,都能安身立命,保全自身。做出各自的选择,本就是人之常情,我不会怪罪任何人。”


    她此番的话在朝中上下引发轩然大波,兵马未至,朝中上下士气已低落不已。连容朝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将心中的话说出来,或许是十余年帝王生涯日夜殚精竭虑,早已耗尽她所有心力。


    散朝之后,沉香快步上前,身后跟着的元宵早已红了眼眶。


    元宵哽咽:“女君!奴婢们都知道,那些话都是居心叵测的人故意传的谣言!您登基以来,勤政爱民,本来国家已经在往好的地方走了,谁知这两年各种灾祸横行,避无可避,才又多了这些事端……您可一定要振作起来啊!”


    容朝歌摇了摇头,轻声问沉香:“百姓和朝臣,都安排妥当了吗。”


    沉香眼底尽是酸楚,答:“回女君,都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妥当了。军队已经快兵临城下了,您也须得速行了。”


    沉香看着她疲惫的样子,二十余年的相依相伴让她明白女君心中所想,于是先红了眼眶:“无论您做什么选择,奴婢们都陪着您。”


    容朝歌终于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她抬起头,远处天边黑漆漆地压下来。更远的地方,是无数大昭皇族长眠之地。那里柏树森森,庄穆又萧索。


    父皇母后和皇兄都已长眠于那里,她也该安息于那里。


    生死一瞬间,再叱咤风云的一代帝王也逃不出这个宿命。千秋霸业,到头来也不过一抔黄土。


    近处的神像垂视着她,或许是相处日久,她觉得原本淡漠的眼神变得温和,凌厉的眉眼变得具象,越发与她记忆中的清晏神君面庞重合。


    其余地方的神像都是匠人凭空臆造,只有这尊,刻着神明真正的面容。沉香与元宵日日随侍身侧,怕是也从未察觉这细微变化。


    “好久不见了……”她低声叹息。


    民间多有传闻,人死后魂魄会暂存于天地间,或许很快他们又能再见了。


    清晏神君还会记得她吗?


    幼时短暂的相逢,如梦似幻,或许只是她心中的南柯。连她都分不清了。可面对即将到来的结局,她心中没有恐惧,只剩尘埃落定的松弛,如同一出漫长苦楚的大戏,终于走到落幕时分。往后不必再日夜筹谋权衡,不必再背负万民重担,她终将得到长久安宁。


    容朝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内心所有积压的情结,执念煎熬都随之,可以消散于天地之间。


    心随念转,她迈出了脚步。


    耳畔似幻似真,好像有兵临城下,万箭齐发,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天地间空空荡荡,唯余她一人。


    她抬手间抚摸上腰间的紫宸。剑上是雄图霸业,剑下蜿蜒着无数忠佞的鲜血,传到她这里,王朝濒临覆灭只剩下一个仪式般的符号与情结,可谓是明珠蒙尘。


    一滴温热泪水,不受控制从眼角滑落,坠落在玄色帝袍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茫然地抹了抹眼角,望着远处天边,忽然有些怔怔。


    她混沌的思绪依旧在进行,手上的动作却仿佛不受她控制。她摘下了头上的冠冕,乌发披散,随风飞扬。


    她是谁?她是大昭的公主,是末代女君,是被史书刻意抹去的痕迹,是历史留白十五年中叙述的存在,还有呢……?


    宝剑出鞘,发出铮的一声,在暗沉的混沌之间割开一道光影。


    “本君在位十五年,不负天地,不负百姓。奈何天意弄人,亡我大昭。”


    “大昭若是有罪,便都是寡人的罪过。只求自刎谢罪,乞愿上天,莫要伤及无辜!”


    密布的黑云竟缓缓散开一角,微光穿透云层洒落,仿佛是那冥冥之中的天意真的许诺了她,不会再伤及无辜。


    见此,容朝歌终于浅浅地笑了,她感觉到疲惫在抽离,感觉到一切都该结束般的从容。


    横剑于颈,她毫不犹豫地用利剑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鲜血洒在泥土之中的瞬间,金戈铁马瞬间全部静止,唯有她带着笑意跌在泥泞之中。


    时间似乎在她身上无限拉长。


    下坠的瞬间,没有预料之中的泥土尘埃,她好像跌进了一个从未感受过的温暖怀抱中。她费力撑开模糊的双眼,颈间落下一滴滚烫泪水,灼烧般刺痛肌肤。


    视线一片血红,她怎么也看不清来人面容。


    “朝歌……”


    耳边突然传来剧痛,那几乎早已嵌进她血肉的红珊瑚耳坠突然断掉了,滚落地面。清脆的碎裂声之后,瞬间巨大的能量蔓延。血雾席卷千里,唯有她周围的泛起盈盈的蓝光,将她整个人包裹。


    清晏神君跪坐在尘土飞扬的战场中。祂面庞虽然看起来依旧带着疏离与清冷,那双剔透的眼中却仿佛泛着浓重的痛苦。


    血色的泪从祂眼中低落,砸在地面碎裂开来。


    祂的身体似乎有些僵硬,似乎不能适应血肉之躯的桎梏,一只手死死捂住左胸口。那里似乎有一团不属于祂的灵力波动,规律地起伏跳动,一边带来蚀骨剧痛,一边滋生从未有过的欢喜。


    祂迟疑许久,缓缓抬起手,将容朝歌早已了无生气的躯体拢入怀中。那一瞬间,浩瀚无边的神力自祂体内倾泻而出,祂自身仙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衰弱,唯有胸口那一团新生的凡心,勉强支撑祂不至于彻底泯灭。


    祂自然意识到了,指尖捂住了自己胸口,温热的触感让祂一瞬间愣住。


    凡人有心,是以会有七情六欲,要经历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万般苦楚。


    神明无心,千万年古井无波,与天地同寿,高居九天不问尘俗。


    当年惊鸿一撇,祂生出不该有的恻隐,那点微弱的念想在祂的身体中迅速生长,在祂清明的体内生出浊意,让祂被尘世纠葛彻底缠住,再也无法摆脱。


    生出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


    “清晏,你擅自插手凡间,妄想逆天而行,改变国运。如今人间生灵涂炭,皆是你的罪过。”


    远处天雷滚滚,天道即将降下惩罚,那殷殷的教诲只有祂能听见。


    “除去仙身,罚你百世轮回,方可化解你身上的因果罪孽。”


    祂低着头,无声地默认这一处罚。


    “你生出不该有的情念,唯有彻底化解,才有可能重生仙根,望你静心醒悟,好自为之。”


    清晏低下头,听到这句,心中倒是没有半分悔恨,反倒浮起淡淡的欢喜。祂指尖触碰到左胸,那蓬勃的跳动让他清楚地意识到,终于可以不必再隔着遥远的天际,借凡间之物,远远地看她一眼。


    妄念既生,万世不消。


    天际传来震怒,将祂身上所有神明的浮华彻底剥离。清晏神君喉中溢出一丝痛苦的呻吟,感受着从前充沛的灵力一点一点淡去,孽障裹缠满身。


    一个有罪的神明陨落了,世间从此多了一个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尘埃轰然的瞬间,清晏神君在天下所有的神像同时失去了面容。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再是神,没有万民敬仰,只是天道芸芸众生蝼蚁中的一个。


    没有堕神不会对这巨大的变故而悔恨交加,而祂神色不改。


    他早知晓自己犯下大错,会被天惩罚,无论怎样赎清罪孽祂都甘愿。


    只是她,何至于此。


    自祂看到大昭的命数后,就清晰地知道她失败的宿命早已注定。可怜她凡人之躯妄想与天抗衡,只会身陨魂消,从此世间再无她。


    他想看她什么时候会接受命运,什么时候会发现天意弄人,可她硬是靠着一口气,将大昭又延续了十五年。最终沙场自刎,也只是窥得片面后不愿让更多无辜人卷入其中,成为天道下无足轻重被扫落的尘埃。


    千万年的古井无波抵不过这一刻的涟漪,她以凡人之躯尚可以做到如此,他又何须对天道无上臣服,为那了无生趣的神位,放弃那真正鲜明的情感。


    “凡人终死,唯有天地永存。”


    天道要他亲自剔除凡心,他没有理会。在滚滚惊雷中,他自愿放弃了神位,彻底变成凡人。


    “我的罪我会赎,但是我不后悔。”他望着容朝歌,眉眼柔和,轻轻说道。


    漫天惊雷倾覆而下,为他的反抗而震怒,更为他的不自量力而轻蔑。


    粗壮的雷电劈向他,更是要劈散容朝歌的最后一丝神魂。


    巨大的蓝光在那刻轰然而起,不仅接下了天雷,而且将容朝歌的神魂拢在一起,虚虚浮浮化成一个幻影,漂浮在清晏面前。


    天道震怒不已,梵音阵阵:“她已用身陨换天下太平,你还要妄加干涉吗?”


    眼见第二道惊雷又要劈下来,清晏没有半分犹豫,已经用行动回答:所有蓝色的光影全部汇聚在容朝歌身上。


    但他的力量已近乎全部消散,容朝歌早已失去意识,哪里能抵住天道怒火。她身形闪动不止,代表着灵魂不稳即将破碎。而清晏早已耗尽所有力气,再无后手,被惊雷从头劈中,瞬间鲜血淋漓,倒地不起。


    他勉强睁开眼睛,喃喃道:“她一个人怎么行呢。”


    他咬牙,用手上的鲜血画出一个复杂的阵,阵未成,下一道天雷已至,他不知昏迷过去多少次,灵力已枯竭。


    天道已不再给他喘息的时间,更不希望节外生枝。于是下一重惊雷,陡然变换了方向,直直奔着容朝歌而去!


    清晏眉目平静,反倒是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容。


    他捂住胸口,缓慢抬手。剧烈的蓝光从他身体中被剥离。


    那瞬间,万千灵蝶平地而起,卷成巨大的旋风翩跹而去,于天地之外硬生生开辟出一个新的地方,温养容朝歌的灵魂。灵魂中蕴含的因果之力,也会让她在这里,化解孽障,圆满遗憾。


    “清晏!你简直是疯了,自剖神格,还将时间逆转用在凡人身上!”


    通道很快就要关闭了。天道震怒,三重天雷同时落在他身上,彻底断绝了他进入的可能。他仰着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神明的血泪落在她身上,化作颈侧的红痣。所有的血雾在那一瞬间凝聚。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发生了逆转,鬓边半白的发丝变得乌黑,容颜如玉,宛若十八岁。


    他跪坐在地上,面容平静,字字清晰:“我已罪无可赦,愿以千百年孤绝赎罪。以我神格,换她长存于世间。”


    或许千百年后,他洗清自己插手俗世的罪孽,二人还有相见之日。


    她会失去所有记忆以便更好地温养灵魂,而他经历轮回辗转,早已不再是清晏,唯有那一颗跳动的心脏,会永远鲜活,会记得……


    要再见见她。


    第118章


    容朝歌猛地从床榻间直起身来,入目之中却是熟悉的明黄大殿。她轻轻扶住额头,不住地低喘着气,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她全都想起来了。


    噩梦游戏是清晏神君的神格所化,独立于六道轮回黄泉碧落,成了生与死之间的一个新的地方。最初,只是为了给她一个栖息之所,温养她的神魂。


    但她的神魂太弱,就算在系统中也无法保证不会有一天突然散了。若真发生,那时清晏早已被废去所有灵力,鞭长莫及。


    于是,系统借天地万物之灵气,引来守护灵,拢着她的神魂。


    这也是为什么,所有的Boss都有守护灵。人在生死之际,神魂本就逸散,不能离体长期存在。守护灵正是将自己的独有的力量,借他们凝神聚魄。


    她本是选择了放弃挣扎,却没想到还有一个人愿意倾尽全力护着她。


    细数,她与神君不过几面之缘。她不能理解,但是心里却怀着感激与震撼,又觉得他因自己沦落至此,自己实在是无法报答。


    她抹了抹眼睛。隔着模糊的视线,她觉得此情此景仿佛在哪里见过。再细想来,梧桐雨游戏场之前,她脑海中那段错误的记忆,不就是大昭皇室吗。


    那里是她与秦秋时的第一次见面。原来系统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游戏也不是无缘无故地故障,只是因为他九世轮回,罪孽在淡化,因此所有的封印开始松动,噩梦游戏在迎接它真正的主人归来。


    容朝歌微微侧过头,忽然意识到些许不寻常。殿中一个婢女也没有,只有那尊神像,如月一般盈盈散发着光辉。


    光晕一晃,一人高冠束发,吴带当风,直直向她走来。


    记忆中的容貌在此刻恍然重合。但细说来,清晏神君的样貌始终是如同隔雾看花,教她瞧不真切,更是不可亵之。只隐隐记得那疏离的眉眼和时刻紧抿的唇角。


    而经过九世轮回的秦秋时,显得更加真实。他容貌已经变了许多,眼睛总是微微弯着的,好像在笑,看起来十分好接近似的。只是他待人待物总是留着几分余地,内心深处怕是一如既往的薄情冷淡。


    容朝歌披上外袍,正欲起身相问,却见他先一步单腿跪下,靠到她跟前,低声问:“可以抱你吗?”


    容朝歌心中仿佛被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酸涩难言,一时间什么都不愿去想了。她微微俯身,搂住他的肩头,低声问:“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秦秋时答:“从我进入游戏开始,便脑海中总有模糊的片段闪过。后来得到钥匙碎片后,越来越多的记忆在侵蚀我本身。隐隐约约,总有声音在唤我清晏神君。”


    他笑了笑:“刚开始我很抗拒,被折磨了好久。不过,我很清楚地知道,我不是清晏,我只是秦秋时。只把一切当作一场梦,便没那么痛苦了。”


    容朝歌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间怔了怔,缓缓抬起头来。不过想来也是,九世轮回,人早就不是最初的那个人了。


    秦秋时道:“我总是觉得,自己在走一条孤零零的路,路很黑,但是我必须要一直走下去。因为我的心脏告诉我,要再见见你。”


    他三言两语,将自己的故事一笔带过。其中的落寞与孤寂,还有那天道授意的世世亲缘断绝、不得善终,他又是怎样走过来的?


    容朝歌坐在床边,内心难言。他就这样半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她,目光中充斥了浓厚的恋慕。她想起自己曾经跪在神像前的样子,却身份调转,让她感觉十分别扭。


    秦秋时小心翼翼地牵起容朝歌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处,语气几乎是虔诚:“我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因外物所惑,不为杂音所扰,只是因为你还是你。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依旧会被你吸引。”


    “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你。”


    容朝歌脸颊微红,不知道该怎样接话,只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唇。少年人如此炙热的告白,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拿起,也怕自己无法轻易放下。


    细算她活了这么长时间,却对情感之事没有什么经历,于是显得懵懂。


    在上个副本被逼到绝境之时,她的感情从心底冲破了枷锁,于是仿佛就拥有了一往无前的勇气,什么都不必再怕。可如今记忆全部想起,她并不是无拘无束无牵无挂的一个虚无,她真的还能接住那磅礴的感情吗。


    秦秋时见她走神,心里便隐隐猜到了她的忧虑。他言语温和,手轻轻扶住她的脸颊,道:“我不是清晏,不需要挣扎着生出爱意。你也不是大昭国君,不用再担负那么多。”


    他话音一转,位置的高低让他看起来似乎在祈求,语气却显得坚定:“朝歌,可是我不求你因此转身看我。我不希望你可怜我,更不希望你报答我,若你现在对我只是心存愧疚,我倒是宁可你还想从前那般高高在上,只让我守着你背影就是了。”


    容朝歌抽回自己的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脸上拍了一下,净胡说。


    秦秋时却很受用,轻哼一声:“从前的事,那是清晏神君亏欠你的。他擅作主张降雨,改变了因果,蝴蝶效应后一发不可收拾,惹恼了天道。最后落在你身上的因果,自然他要想办法弥补。”


    容朝歌歪了歪头:“什么蝴蝶效应?”


    秦秋时勾了勾嘴角:“你便当作是清晏惹了祸,却恰恰造福了我,让我得已与你相见。”


    他话音刚落,见容朝歌面露恼色,这才收了话。


    容朝歌正色道:“不可讪谤神明。”


    秦秋时忙改口,唇角勾起一个弧度,直直地望着容朝歌:“他已经陨落,我不是他的附庸。我只想说,你也不欠他的。”


    容朝歌站起身来,细细说来:“是我当年跪拜求雨,清晏神君破格降雨,惹来天道瞩目,又多了许多后事。后来我常常做梦,总能听见云端有个声音在对我说,这是我的罪孽,理应我来偿还,这才算事圆满。”


    秦秋时跟随她的脚步,也起身,却声音平淡至极:“那你觉得圆满吗?”


    容朝歌不语,落寞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很久,她吐出一口气:“大厦将倾,我苦苦支持。多支持一刻,我便多一分煎熬。是我自己不想了。”


    她忽然转身,问秦秋时:“真的是大昭国运将尽,我违背天意,才招来的祸患吗?”


    秦秋时冷静地说:“从清晏的记忆中,大昭确实国运将近。但一切本与你无关,你能将它又延续了十五年之久,是你的本事,怎么会是罪过呢?”


    容朝歌脸上多了几分落寞:“但很多人天灾人祸而死。”


    秦秋时道:“人总是要死的,何必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天道就一定是正确的吗,我看不见得。”


    容朝歌微微蹙眉:“这是你所想,还是清晏?”


    秦秋时道:“我想,清晏也会赞同。否则他何必宁可废掉神位,也要反抗天意。”


    “他作壁上观多少年,不会因为你坚韧不拔所以就被打动。他在你身上,一定看到了什么,所以才下定决心反抗。”


    容朝歌忽然想到什么,追问:“你说噩梦游戏是他神格所化,为我温养神魂,那为何后面又源源不断牵扯进那么多人?”


    秦秋时解释道:“其实不是他的神格温养你的神魂,噩梦游戏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外壳。真正的是其中的副本。你每下副本,其实都是化解因果。”


    容朝歌微微睁大了眼睛,曾经的猜测在这一刻变为现实,她忍不住再确认:“你是说……”


    秦秋时道:“是的,每个副本里其实都有因执念而困顿的灵魂,他们是真实存在的。就比如梧桐雨中,陈小将军和陈缘姑娘等待了千年,终于等来你为他们全了遗憾,对于你而言,这便是化解因果。”


    容朝歌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苦笑道:“原来如梦令,是我的一场梦,更是我不敢翻开的执念。解铃还须系铃人,这里只有我能解开。”


    她摇摇头:“怪不得之前要我忘记一切,若我背负着这些往事,如何能在噩梦游戏里毫无挂念地度过千年。”


    她想起曾经的那次大清洗,忽然福至心灵。或许……在那之前,真的发生过什么。青风定然知晓许多内情。


    只是秦秋时回笼的记忆戛然而止在天劫之后,对于系统中的事情一概不知,系统的所作所为也只是他残留的意识,或者说潜意识所作。容朝歌就算问他,也没有用。


    秦秋时说:“既然你选择想起,后面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现在,你可以放心去弥补你的遗憾了。”


    他想说,我不是清晏……不会让你独自一人艰难抉择,更不会在事情无法挽留之时才想办法弥补。


    他不会像他那般久久看不清,却也感谢他留了一条退路。漆黑的道路尽头,是她素手执灯。


    殿门忽然开了,沉香和元宵见她醒来,一时间都自责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容朝歌微微侧身,却见秦秋时已经不见了。


    “天啊,神像怎么碎掉了!”元宵惊呼出声。


    沉香皱了皱眉,忙使了个眼色让元宵别再说了,然后吩咐小丫鬟去打扫了,免得容朝歌伤到。


    元宵自觉失言,赶紧勤能补拙,给容朝歌拢其披散的发丝。隔着铜镜,容朝歌看见了自己锁骨处的红痣。


    怪不得自己记忆中,锁骨处根本没有痣。原来那是濒死之际,神明血泪所化。


    神明已殒,神像破碎,如今这里才是真正的游戏场。


    她的执念……是达成完美通关的关键因素。


    容朝歌抬头,见沉香眼底红红,语气却沉稳而有条理:“女君,沉香都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妥当了。军队已经快兵临城下了,您也须得速行了。”


    容朝歌眼神一动,竟然是回到了国破的前夕。


    第119章


    沉香红了眼眶,在容朝歌身边说道:“无论您做什么选择,奴婢们都陪着您。”


    容朝歌站起身。


    沉香内心似乎已经有所预料,此时也只是释然地低低叹息一声。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依旧不明所以而焦虑的元宵,落在殿后的字画笔墨上。


    大昭钱财告罄,容朝歌早已嘱咐将金银珠宝甚至是珠钗融掉,尽可能换成有用的羹饭。只是年幼时最爱吟诗弄画,到处收集来的字画,历经重重磨难,依旧没有被舍弃。


    那些字画,不乏前朝遗宝,更是大昭数百年文人骚客能力的极致凝聚,是精神的图腾。还有本朝史官潜心记录的内容,上下足有百卷,是历经数十代人的心血。


    但乱世,文弱的知识分子是无法打理好一个国家的。那些极致的艺术,也早已在硝烟初起之时,就被束之高阁。它们的存在,更像是一种耻辱的象征。诉说大昭王室不务正业,如今要活活在她手上葬送。


    又有谁记得,她容朝歌最初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她不需要学习政事,不需要为钱粮担忧,她所喜爱的吟诗弄词,是因为她本身也是那盛世江山上一轮最美的点缀。


    残忍的现实将她拉下来,将痛苦许诺她,让她从此风霜雨雪,抵了前半辈子所有的无忧无愁。


    人们只看到历经风霜杀伐果决的女帝,于是抬起肮脏的手指指点点,想尽办法从那光辉中挑出些格格不入的黑,若是没有,那便用自己的巴掌糊上泥,粘在上面评头论足一番。


    他们凭什么!


    “元宵,你怕死吗?”


    元宵早已不是当年仓皇无措的小姑娘,此时风雨欲来,她也逐渐明白了即将而来的究竟是什么,她扇动羽睫,轻声答:“沉香姐姐,我不怕的,我只想再多为女君做些事。”


    沉香赞许地点点头,十年前的浩劫历历在目,她无数次思索,如今终于得已吐露。她目光坚毅,语气执着:“大昭数百年的文化瑰宝,绝不能教贼人抢了去。你我二人,便为女君做最后一件事,烧个干净。”


    沉香说完声音已哽咽,忽然闭上眼睛,两行泪顺着她两颊而落:“文武之道,今夜尽也。”


    话音刚落,她却觉得自己肩头落了一只手,不轻不重。讶异回头之间,只见容朝歌没有出门,依旧留在殿内。她抬步走上前,推开尘封已久的后殿大门,走到正中央摆放的一卷画前。


    《红梅春行图》


    是齐素仪绝笔,是她一生寥落独留的画卷,也是她最满意的一副图。记录了容朝歌尚为公主时期,与众世家小姐一同品酒赏梅之事。画卷行笔工整规矩,是写实之作,唯独右下角红梅妖艳,星星点点,恍若扑面而来,给人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齐素仪作为罪臣之女被处决,齐家之物一半销毁一半充公,唯独此画,容朝歌一直默不作声地自己留存着,没有告诉任何人。


    当年将齐韦捉拿归案,亲眼处决后,容朝歌拿出了这幅画,抚摸那右下角褐红交加的印记,独自一人静坐了许久。


    当年一路打回京城,容朝歌给众将妥善封官赐爵,追封缅怀。陈缘抱着陈小将军枯骨跪坐祠堂,没人知道容朝歌也曾一言不发将自己关在后殿,不吃不喝静坐了三天三夜。


    她几乎闭上眼就能描摹出来的画,却想不起来当年其乐融融的场景。拼命回想也只是觉得恍若隔世。


    沉香惊讶说道:“您……”


    容朝歌沉眸,冷静地说:“历史不该被遗忘,更不容抹杀。”


    “不要烧毁。”


    沉香点点头,隐隐觉得,今日女君似乎很是不同。她一扫多日的疲倦与颓态,仿佛回到了十八九岁的年纪,意气风发。


    “朝歌,还好我没有来晚!”


    门外一阵脚步传来,伴随着气喘声,一个穿着淡粉色的女子疾走而来。竟是司徒嫣。


    容朝歌愣了一瞬,堪堪转头,用目光描摹着她的容颜。


    她眼中似悲似喜,不顾旁人的劝阻,就如少女时期那般一把抱住了容朝歌,喃喃道:“我说过,你要是不好,我就算是挖个密道也要带你出去,你也不许抛下我啊!”


    容朝歌眼眶一酸。


    这十几年,司徒嫣如她一般,终身未嫁。只是自她登基之后,两个人从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逐渐疏离。当年赴死之前,她再也没见过她。


    原来,当年差一点,差一点就能遇见她又一次奋不顾身跑进宫里来找她。她从来都没变。


    “女君,我们都在!”


    殿门大开,好几个熟悉的脸庞纷纷出现在容朝歌的视野之中。解云,汪若水,还有一身戎装的陈缘。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高门小姐们,如今每个人腰间都别着一把剑,在殿门外行礼。


    容朝歌恍然了一瞬,连忙摆手叫她们进来。


    汪若水看见《红梅春行图》,明显地一怔。她隔着虚无,轻轻指点感叹道:“当年,是我提议的作画,素仪应下了。她最是守信,没想到……”


    说罢,她语调哽咽,声音透露出浓厚的怀念。


    “只是……素仪今天不在了。”


    司徒嫣反倒勉强露出一抹笑:“如今我们能再聚,共同赏玩,共同进退,又有何不好?”


    汪若水轻轻叹了一下,眼中似乎含着泪:“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却愁滋味,却不知从何说起。”


    解云没有像她们一般落泪,反倒是淡淡笑起来:“死亡对我们来说已经不再可怕。我们怀抱自己信仰而死,这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我倾佩素仪,她只是先一步做了我们的榜样,如今到了我们追随的时候了。”


    陈缘大方一笑,应和:“正是。世事难料,天意难测,但事在人为。我们站在这里,便不后悔。”


    容朝歌拉住众人的手,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整点军队,我们杀出去。”


    “不管天意叵测,只求自己心安!”


    “天意难测,事在人为!”


    容朝歌神色明艳,唤沉香:“城中所有宁死不降者,尽数可以与我一同杀出去,其余人等也务必妥善安置,不必苛责。”


    解云沉了沉眸:“只怕敌军来势汹汹,残害无辜。”


    陈缘却轻声打断:“行到此处,无论什么结局,都是我们尽力了。既然如此,哪能求得最好,刚刚好就很不容易了。”


    “不过我倒是听闻那淮宁江氏治军严明,不似蛮夷烧杀抢掠,反倒是妥善安置百姓,这才积累了好的名声。如此呕心沥血数年,想必也不想在此功亏一篑,必然不会苛待降者。”


    容朝歌终于松下一口气,点点头。


    屋外依旧是黑云压城,可她心中再也没有那种沉闷的郁结了。


    几人走出宫城。城中萧条,不少人结队而行,哀声叹叹落荒而逃。而她们与这些人方向截然相反,引来不少侧目。但大家顾着逃命,也没有多做交谈。


    不乏有官人听到消息,急匆匆赶来。


    “你一介深闺妇人,瞎凑什么热闹啊!赶紧跟我回去!”


    汪若水衣袖被人狠狠拽住,她猛地回头,却看见身后急匆匆赶来的竟是自己的丈夫。


    那男子脚步匆匆,面带一丝胆怯和讨好的微笑,给容朝歌行礼:“内人不懂事,我遵照家母指示,接她回去。”


    见汪若水不说话,他更着急了,两眼一眯威胁道:“这里有你什么事!你跟我闹脾气也该有个度!”


    眼间闹开,众人目光落在汪若水身上。


    但此时,没有人劝她。事到如今,她必须要替自己做出选择了。


    司徒嫣轻声在容朝歌耳边说:“她嫁去的那家很是不识好歹,偏偏汪老将军向来以和为贵,恐怕若水姐姐没少吃苦头。”


    容朝歌想起当年,汪若水出嫁之时谨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想到时过境迁,竟然过得不甚如意,只是从来不曾在外人面前表露。她家国大事劳神苦思,也没有关注到这件事,今日才知道。


    只见汪若水冷冷一笑,刹那间拔剑出鞘一下子割断了他揪着的衣袍。那男子脚下一滑,直挺挺栽到地上,脸上青红交加。


    “我汪若水怎么会有你这么唯唯诺诺的夫君。我听从父母之命,容忍了一辈子,只换来你们变本加厉的欺辱。今日割袍断义,从此你我两不相干,好自为之!”


    她头也不回大步向前走去。


    “好女儿!”


    汪佑已然上了年纪,此时拿着一柄弯刀,纵马而来。他到容朝歌身前抱拳行礼,说道:“臣今日,谨以死报国,望女君应允!”


    崔然紧随其后,亦道:“臣幸得女君赏识多念,今日谨以死报国!”


    司徒志须发尽白,泪眼朦胧地看着司徒嫣,却没有阻止她。他颤颤巍巍地想要跪下,却被容朝歌先一步阻止。


    “臣年岁已高,就让嫣儿替臣以身报国吧。”


    容朝歌郑重点头:“您在此,本君也是放心了。本朝多遗恨,但他们必然不敢肆意颠倒黑白,为非作歹。”


    她转过身,寒凉的风吹动了她鬓边的发丝。一片暗沉的天空下,身后却走出了更多人,声嘶力竭地吼着:“愿以死报国,追随女君。”


    容朝歌抬头望着远处的天际,紫宸剑骤然出鞘。


    这一次,她不再因天意渺茫而苦痛,不再瞻前顾后而一无所得,不再需要为了解脱而落入更深的遗憾之中。


    紫宸剑直指苍穹。


    “诸位,随本君一战!”


    马蹄飞扬,尘埃散漫。刀剑无眼,可所有人视死如归。


    此刻的大昭早已没有当年强盛的兵马,但更胜当年的英勇无畏,一时间连敌军都为之动容。


    刹那间,暗沉的天空忽然仿佛被破开一般。但裂开的却不是浩瀚的雷劫,而是一片冰凉的雨。


    冰凉的雨,反射出蓝色碎片的光芒,丝丝密密地落了容朝歌满身。


    【游戏场之如梦令已完美通关,恭喜!】


    周围人的面孔逐渐变得模糊。在遥远的另一侧,秦秋时缓缓抬起头来,刹那间吸引了所有的蓝色碎片。


    巨大的回忆瞬间崩裂消散,所有的场景都被扭曲而模糊,唯有置身其间的容朝歌与秦秋时二人,在原地不动,遥遥相望。


    “谢谢,我终于圆满了遗憾。”容朝歌轻声说。


    这一路走来,她帮助很多人圆满了遗憾。如今,她终于得已圆满了自己遗忘已久的遗憾。


    【检测到副本如梦令完美通关,副本将永久关闭。】


    【正在传输中……】


    但出乎意料的是,二人并没有回到初始的白色大圆台。


    容朝歌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却见秦秋时突然睁眼,猛地倾身扑向容朝歌。


    她神色一凝,第一反应是将出鞘的紫宸快速收起来,以免误伤。随后,顺着秦秋时的惯性,她被迫退后了好几步,却意外地发现,自己方才所站立的地方,竟然凭空刺出了一把短刀。


    在一片虚无的波动之后,短刀之后犹如水波荡漾开,出现了一个二人都很熟悉的瘦小身影。


    林渐菱?


    第120章


    容朝歌还没来得及细想为什么林渐菱会出现这里,秦秋时暗沉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起:“钥匙碎片已经几乎集齐了。只是我感觉里面蕴含的能量不是我能掌控的。”


    容朝歌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连你都掌控不了,怎么可能……”


    秦秋时皱眉沉思:“既然钥匙碎片认我,就是把我当作它的主人清晏神君。只是神君恐怕没料到,我现在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它的力量。”


    容朝歌想着他所说的,但视线一直正视林渐菱,一边脑海中飞速思考,轻声道:“那我想办法推迟后续进游戏的时间。”


    秦秋时只剩一个五星副本了,下次再进游戏,必要拿到完整的钥匙碎片,把系统修复了。若是承受不住钥匙的力量,不仅秦秋时会魂魄受损乃至魂飞魄散,系统也是早晚支离破碎。


    还没等秦秋时回答,林渐菱先默默站住,将刀轻描淡写地收起来,回答道:“恐怕来不及了,马上五星副本就要开始了。”


    她挑了挑眉,戏谑地看着容朝歌:“你不知道吗?”


    容朝歌抿唇不语,她作为Boss,要进哪个副本自然会比玩家更早得到消息。而且她与秦秋时眼下刚出四星副本,怎么可能直接马不停蹄进入五星副本?


    这系统使唤牛马,真是演都不演了是吧。


    她轻哼一声:“你造出来的好东西。”


    秦秋时无奈一笑,没有反驳林渐菱的话,忽然神情僵在脸上,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容朝歌一惊,伸手扶住他,不待询问,身后传来熟悉冷淡的声音。


    青风难得手上没有夹带任何公文材料,直接阔步走来,直截了当:“没有我,你拿不到所有钥匙碎片的。死不了。”


    他目光与容朝歌相接,一如既往客气地点了点头:“恭喜通关。时不待人,马上进五星副本吧。”


    容朝歌十分不赞同:“五星副本难度非同一般,我就算是Boss也不能连续进本。”真有那么着急吗。


    青风表示理解:“我来做Boss。”没有讨价还价余地。


    他走进二人,轻声道:“既然你想起来了,就该知道天道不会允许这样一个超脱生死轮回的东西存在。”


    容朝歌抬起薄薄的眼皮,轻声道:“所以,这个五星副本才是真正的考验,对吗。”


    她担忧秦秋时身体,但他只是摇了摇头,接过她递来的手帕毫不客气地直接放进自己怀里,随即用手背抹净了唇边的血迹。


    林渐菱视线浮动,心思千回百转,没有出声。就在几个人说话之际,虚无的光影之中出现了更多熟悉的身影。


    乌衣斜最先出现,他身形晃了晃,在勉强稳住,再一次见到熟悉的人,第一反应是警觉。


    随后,白凤云,姜皖,司青,沈夜,接连出现。


    司青夸张地捂住了嘴,一脸牙痛:“不是吧,怎么又和你们聚到一起了。”


    沈夜扫视一圈,道:“大家都是通关四星副本,准备进五星副本?真是太巧了。”


    姜皖掩唇打了个哈欠,驳道:“不巧。我几周之前就通关了那无聊的四星本,准备打五星,结果系统一直不同意,硬是把我扣到了今天。”


    她看见容朝歌了,这才打起精神,向她招了招手,笑道:“又见面了,这位……Boss小姐。”


    容朝歌回道:“不必再叫Boss了,叫我容朝歌就好。我们刚通关,让你们久等了。”


    姜皖视线落在容朝歌搀扶秦秋时的手上,意味不明地说:“你们感情真好。”


    沈夜听懂了她的意思,但想来她所担忧的也不无道理。见青风也在场,就大方提出:“我听说五星副本通关向来有人数限制。如此刻意把我们聚集在一起,这不合理吧。”


    青风声音无波无澜,双指轻轻拨动了面前的虚空:“这个本没有限制,能活下来……都算你们通关。至于你们所担心的偏袒徇私不会出现。我已经取消了她的所有Boss特权。”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讶异。


    姜皖得逞,神色却带着三分幸灾乐祸看着沈夜,故意说:“我哪有这意思。沈夜你可真不地道。”


    沈夜百口莫辩,隐隐又有些头疼。


    姜皖倒是不见外,走过去拉住容朝歌另一侧的手:“不过我看你好像和第一次见有些不一样了呢。”


    容朝歌微笑:“哪里不一样?”


    姜皖搭着她肩头,凑到她跟前。容朝歌轻咳一声,姜皖才笑着回答:“嗯,多了点人情味。”


    乌衣斜一直在静静倾听,如今终于开口,乌黑的眼睛注视着青风:“若能通关五星副本,我们有什么好处?”


    一直以来,被所有Boss含糊其辞的通关,被乌衣斜在这里再次提出。


    青风不屑于骗人,又觉得没必要跟他们说太多,想要直接启动副本:“这个问题与副本无关,等通关后你们就知道了。”


    乌衣斜推了推黑框眼镜,目光锐利,大步上前:“不说清楚,我们怎么替你们卖命?你也不希望我们刚进副本就全折在里面吧。”


    还从没有人敢用自己的性命去威胁Boss,司青听他这么说,一下子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只觉得他疯了。


    青风却正视了他几分。


    乌衣斜接着说道:“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莫名死了又活了。而且这个目的显然不仅仅是垫命那么简单,不然何必一次又一次筛选我们。”


    沈夜皱眉:“这对我们并不公平。你们应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青风声音依旧淡漠,但并不打算说出实情:“你们本来就早已死去,这里只是给你们一条生还的活路而已。你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乌衣斜却笑了:“怎么没有?我们本来就死了,还要在噩梦游戏里心惊胆战地受折磨,而且通关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倒不如现在一死了之。”


    司青吓得后退了几步,看他像看怪物。天知道他九死一生从四星副本爬出来,就做梦盼着一鼓作气通关。他不想死。


    不远处传来一声冷哼:“通关是永生,代价是圈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忘记一切。喜欢这个礼物吗?”


    青风寒了声:“鸩羽!”


    鸩羽收起羽翼,脚踏进虚空之中站稳。她面容平静,仿佛并没意识到自己刚刚丢了一个炸弹。


    她面露忧伤,走到容朝歌跟前:“你都想起来了吗?这系统不是什么好东西,别再为它卖命了。”


    容朝歌瞥了一眼秦秋时,没答。


    司青就被震得两眼发黑,他确实想要活下来,但是要永生永世困在这个鬼地方……额,还是算了。


    姜皖对着容朝歌嗔道:“哎呀,你怎么不早说。通关就能和你做同事了,听起来不错。但是通关奖励怎么还有代价啊。”


    白凤云从一开始就没说话,神情恍惚。如今脸色更加发白,嘴唇嗫嚅片刻,似乎想要跟容朝歌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


    容朝歌看着鸩羽,隐隐地又想起了什么。但是如梦令只恢复了她前世的记忆,在系统中的早年记忆,她还没有完全恢复。


    乌衣斜摊了摊手,也直截了当:“对不起,这个答案我们都不是很满意。青风大人,你要是执意逼迫我们,只怕结局将不会是你想看到的那样。”


    秦秋时适时开口,轻咳一声:“乌衣斜,我知道你担忧的事。”


    他大方地展示出自己手中的蓝色碎片,目光露出些许诡谲:“青风大人不愿说,是因为他给不了你承诺。只有我能给你承诺。”


    两个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片刻,无声达成一个共识,乌衣斜点点头,眸光闪动:“来这里这么久,所有人都语焉不详。我向来好奇心重,也不喜欢做没把握的事。看来你知道不少内部消息,愿意告诉我们吗?”


    秦秋时:“这个系统,是我曾经建立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若说鸩羽的话只是让大家觉得愤怒不满,秦秋时这话简直是拉满仇恨。常言说,死去万事空,在场的玩家都是死了被拉进来玩要命的恐怖游戏,除了姜皖,估计没人觉得好玩。


    鸩羽凌厉的目光转向他,十指不由自主地握紧成拳。


    秦秋时解释道:“万事万物皆由天道主宰,命运早已被它写定。众生芸芸应顺应劫数,在它无形的牵引下走向既定的结局。它会定期清理掉所有的变数,以保证万物依旧稳定走向它写好的结局。”


    “但是,变数的存在本就是天地孕育出来的,并非只是像代码一样出现bug。天道清理久了,自己也陷入了孽障,蝴蝶效应下一环接一环,反倒是越发不可控。”


    “当年我意识到这一点后,就下定决心去阻止。但螳臂当车,最终失败了,只留下了噩梦游戏,姑且作为弥补。而我自己被剥除神格,罚入轮回,辗转九世。直到方才,才意识到所有的事情。”


    容朝歌望了他一眼,只顺着补充道:“噩梦游戏的存在,实际是为那些天道所牵连的无辜人改写执念与遗憾。”


    “所拉入的玩家,不过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但是现在,天道发觉了噩梦游戏的存在,要毁掉这里。若这里真的被毁,只怕一切会更加不可控。”


    秦秋时诚恳地说:“想必大家在四星副本都经历了精神类的副本吧,那便是模仿天道的操控。你们会觉得,自己本就该就该这样做。”


    容朝歌意识到,当年自刎城头,也是天道在冥冥之中一直暗示她大昭将亡,只有她死亡才能带来好结局。


    司青听得咂舌:“那可是上天……天怎么会有错。如果我经历了,只会觉得那是冥冥之中的指引,说不定是好事呢,你们怎么知道是它错了?”


    林渐菱看起来似乎对这一切接受良好,忽然开口:“若是好事,如今人间怎会多灾祸。只怕是天道自己遭受反噬,越发无力改写结局,控制人心,只好……不留余力地绞杀变量。”


    秦秋时冷静开口:“我想,是这样的。”


    “它执笔写下所有故事,强迫一切按照它设想的轨迹发展。我们不过是它手中的牵线木偶,一旦被它意识到引线断裂,便毫不留情绞杀。”


    “如今枉死者越来越多,噩梦游戏都快要承受不住了,天道也不再是像大家所想象的那般公平公正,反倒是自己沦为因果的一部分。”


    姜皖兴味盎然听着故事,笑着道:“卷入因果,那就和我们没什么区别了。没有人是不可战胜的。”


    正当容朝歌为事情的走向逐渐松一口气时,忽然觉得旁边有人扯了扯她的袖子。


    白凤云犹豫很久,终于开口:“可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也帮不上你们什么。”


    她想起四星副本,一阵恍惚:“我从小是奶奶养大的,如今不指望通关,更不指望,能战胜天道。我只想回去再见见她。她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对不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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