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容朝歌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寒日珠双目通红,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来,心中蓦然一动。
“于情,你的所作所为害了千千万万的无辜人,国仇家恨摆在面前,纵然杀了你,我也永远无法释怀。”
“于理,我是大昭的长公主,谨遵皇命押解你至此,断没有多此一举的必要。”
“好自为之。”容朝歌说罢,摆了摆手示意士兵将她带回乌戎,由新王来处置。
寒日珠忽然用尽力气,站了起来。她脚步踉跄,似乎要扑到在容朝歌的坐骑上,却被周围的士兵一下子拦住,将她抬脚踹倒在地。
“我一辈子都想着,有朝一日风风光光回到故乡,但现在我不想了。原来我永远都不可能做到。”
失败了,她是祸水是妖女,是耻辱的一笔。成功了,是因为乌戎王的英明决断,她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局外人。
寒日珠手中紧紧抓着野草,勉强撑起上半身,死死地盯着容朝歌,她勉强吐露出这句话后,脸上只剩下无尽的凄凉。
容朝歌听懂了她的意思,忽然又想起她方才的话。
虽然容朝歌现在看似高高在上,可谁知哪一天,又会是谁骑着高头大马审判了她的命运?有名而无实权的公主,在乱世之中,她们的命运只能与国家一起沉浮。
说到底,不过是成王败寇,立场不同,没有对错。
而祸患的根源在哪里?早已没有人能说得清了。
至少,寒日珠曾真心实意地为她的国家筹谋。但乌戎的兵败,却怪在了她的身上。所谓红颜祸水,不过是男人为自己的失败找的借口。
“你和我一样悲惨。”
命运急转直下,寒日珠大概是早就看清了一切。她一路上不哭不闹,更没有自不量力地想要逃跑,她仅仅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一方面,她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另一方面,是不想给容朝歌这个初出茅庐就被皇兄委以重任的公主增加麻烦吗?
“朝歌公主,请赐我一个痛快吧。我的魂灵在天上在地下都会祝福你的。”
寒日珠说出这话的语气平静又悲伤。或许不是出于一个失败者向胜利者的恳求,甚至也不是隔着动荡风波满目血色下的最后一搏。她在生命走向尽头处,终于看透自己只是一个乱世中的浮萍,于是向另一个同样身不由己的女陔,发出同是天涯的祈求。
……
容朝歌乌发如瀑尽数散落开来,被旷野的长风吹卷起。在众人的拥簇之下,她缓缓而行。一路行来,将血腥的戾气与重重腌臜纷扰抛在身后,任由漫天粗粝的风沙掠过肩头,渐渐远落在来路尽头。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可历经诸事变迁,她心底早就不复少年般澄澈,也早就没了心思去欣赏沿途的风景了。
目光所及之处,满目皆是战火肆虐后留下的连片焦土,昔日烟火人家也沦为荒芜之地。索性她的任务已经完成,朝廷也早就下令开仓放粮,救济灾区百姓。曾经的枯骨被埋没在黄土垄上,再长出新的绿意。
“听说寒日珠回到乌戎后被新王审判施以重刑,不过行刑前就吞金自尽了。”
容朝歌拢了拢头发,目光微动,慢慢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半截神像上,那边有几个壮汉正在奋力抱起它,似乎想要放到旁边的神寺中。容朝歌目光随之移动,看到曾经香火旺盛的神寺如今只剩断壁颓垣,不由得出声询问道。
“多地神寺被毁,神明衣服上镶嵌的珠宝装饰也被乌戎人劫掠,陛下可有说过,何时修复?”
领头的官员崔然摇了摇头:“陛下尚未做出旨意。但是下官斗胆揣测,皇上似乎对此并不上心,我们就在能力所及修修补补。之前没有完成的工程,也都停下来了。毕竟从前修缮都是朝廷批款,如今大昭刚经战事,正当休养生息,恐怕也没有冗余的闲钱去做这些。”
容朝歌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见他如此直言谈论神事,更是不由得高看了他几眼。
崔然笑了笑:“臣曾经对公主的经历也略有耳闻,心中感慨佩服。只恨自己心中所想不敢说出口。如今有幸引领公主一程,便直言不讳了,还请公主莫怪。”
容朝歌摇了摇头:“你做的对。如今外战刚停,正需要休养生息。敬神在于心,若是花费太多人力物力在这上面,就是主次颠倒了。”
崔然做礼:“公主如此通透,实在是大昭的福音。”
容朝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见他面上带着笑意,问出口:“臣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公主自诩能闻天语,观世音,可是真事?”
容朝歌:“……”
崔然见她抿唇不语,便只当是以讹传讹,于是忙道:“是下官唐突了,看来不过是百姓以讹传讹。”
他脸上带着一丝果不其然的释然感,容朝歌苦笑着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回到京城后,母后派人给她送来很多滋补养身的吃食来,满脸担忧:“琦儿真是胡闹,你自小在皇城长大,他怎能……把你派到那么远的地方。”
容朝歌却摇了摇头:“皇兄自然有他的道理。而且一路所见所闻,确实让我受益匪浅。”
曹后摸了摸她的脸,叹了口气:“罢了,哀家现在只盼着你平平安安的。那乌戎女子刁蛮狡猾,可曾为难过你?”
容朝歌摇了摇头。与她简单说了几句,便告辞了。
临走之时,曹后神色忧忧,在她手中放了一个小小的木牌:“吾儿长大了。母后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够平安。这块木牌,你一定要好好收着。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母后给你最后的底气。”
容朝歌低头,手心的木牌自带淡淡的木香,不知是什么木做的。上面刻了一个小小的“曹”字,笔划繁多却每一笔都规整到位。
“曹家令?听闻曹家曾经与江湖牵扯甚广,手握此令之人,可以许下一桩所求。无论是助其完成一桩心愿,还是倾力追杀仇敌,对方皆会不问缘由地舍命办妥。”
容朝歌将曾经的听闻诉出,而后惊讶地瞪大双眼:“母后……”
曹太后如曾经那样,温柔慈爱地竖起一个食指,抵在她唇边。
“我的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也老了。”
她凌厉的凤眸唯有在孩子们的面前才会罕见地流露出温和的感觉。望着容朝歌的身影,她垂下眸,自言自语地呢喃。
“皇族龙争虎斗,我只希望我的朝歌能平安。可是生在皇家,很多事总是身不由己啊。”
……
那日,容朝歌一如既往按照熟悉的路线拐进宫里,却被几个婢女行礼问安道:“不知长公主殿下来访,皇后娘娘正在午憩,奴婢这就去通禀一声。”
容朝歌猛地反应过来,抬头望见匾额上的凤仪宫,意识到母后如今已经不住这里了,于是连忙摆手:“不必了,皇后娘娘打理六宫事务繁忙,好不容易休息一会,我就不叨扰了。改日再来。”
一来一回,主屋里的人已经听到了动静。早在容朝歌转身欲走的时候,便被人叫住。
“朝歌,请留步,我正好想找你呢。”曾经身为三皇子正妃,先如今的皇后,温静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在婢女的身后走出了屋,向她招了招手。
温静颐年龄略长容朝歌几岁,平日里也是将她当作自己小妹看待,因此不拘于宫规常礼,只是习惯唤她闺名。
容朝歌和她见面的次数不算多,不算十分亲近。但是二人皆是知书达理的人,在一起也有话题,不至于尴尬冷场。
“静颐姐姐,什么事呀?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容朝歌略有懊恼。皇后待她亲近,她也更加喜欢唤她姐姐。
温静颐笑着摇了摇头。
“我本就没睡着。许久没见到你,听见你来找我,我惊喜得更睡不着了。”
容朝歌面上挂着客气的笑,二人寒暄几句,谈到正事。
“朝歌,最近皇上经常惦记着你。你若是无事,不如下午和我一起去紫宸殿。皇上定然会欢喜的。”
容朝歌面上略有迟疑。自从边疆回来,除了和众多随行官员一道例行事务交代,她从没单独与他共处一室过。
不为其他,她总是会想起他单手握剑的样子,想起他手上淌着水珠的样子,又想起寒日珠将死之前对她所说的话,于是对容琦有种没来由的惧怕,就好像她离他再近一点,让他觉得她有些不对的心思,那么紫宸剑贯穿的就是她的心脏,从他指尖淋漓而落的,就是她身体里殷红的血。
她想的太多,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温静颐看出了她的迟疑,面色和煦的替她拢了拢鬓角:“朝歌,你不用怕。皇上如今是九五至尊,自然要在其他人面前有威严,但是你是他至亲的妹妹呀,你不必害怕的。”
她打了个比方:“就像我和若水,我们是要好的手帕交。纵然现在我们都各自成亲了,但是平日里我们依旧姐妹相称。身份虽然变了,情谊是不变的。”
见她提及兵部侍郎的女儿汪若水,容朝歌有些惊讶:“静颐姐姐与若水是手帕交?”
温静颐点了点头:“只是我小的时候,就跟着爹爹举家北迁了,所以与你们见面不多。”
容朝歌叹了口气:“怪不得。”
她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年的诗会。只可惜,曾经的玩伴,如今大多谈婚论嫁,婚后事务繁多。那年冬日的诗会盛况,已经很久不现了。
“之前我们饮酒斗诗,踏雪赏梅,好不自在。齐素仪还说要画一副画,请我们共同赏玩呢。谁知转眼,快两年过去了。”
温静颐有些好笑:“朝歌也是大姑娘了,何必沉溺于过去的快乐,要往前看呐。”
容朝歌轻声问:“静颐姐姐,不说旁人,如今的日子和儿时的日子,你更喜欢哪个?”
温静颐仔细思考了片刻,慢慢地回答:“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皇帝身边的小太监正好走了过来,见两人对话结束,忙说:“长公主,皇上在紫宸殿,请您单独一叙。”
第102章
到底如温静颐所说,她与容琦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妹,总是避着躲着实在不像话。
容朝歌应下了。她觉得是自己最近忧思过多。皇兄日理万机,很多事情自然要杀伐果决处理,立威后才会有人心悦诚服,或许并不是针对她。
温静颐见她应下,眼中也是流露出欣慰。她拍了拍容朝歌的肩膀,说:“宫人做了些吃食,朝歌正好带过去给陛下一起分吃。我就不过去了。”
容朝歌点点头,沉香连忙接过吃食。
紫宸殿旁边就是玄元阁。曾经帝王旧居之所,曾经炉火昼夜不息,路过的宫人也会被里面的谈经论道之声而吸引驻足,如今竟然是荒废了。
容朝歌路过,稍稍偏了偏头。巨大的丹炉依旧静静伫立,却再不见为它驻足凝望的帝王。
时间其实也并没有过去很久。可是直到这一刻,容朝歌似乎才真正清晰地认识到,时间带走了很多,一切都变了。
她叹了一口气,接过沉香手中的食盒,嘱咐道:“你就在这边等着我就行。”
沉香应下,在周围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叮嘱容朝歌:“公主,说话千万要三思而后行。”
容朝歌笑着摆了摆手,想说她多虑,却意识到,很多时候反倒是自己太过主观,自以为是,引火烧身。
可是若是有人刻意要煽风点火,她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容朝歌大步走进去。屏风之后,年轻的帝王正在低垂着眉眼批阅奏折。见她走来,周围侍候的宫女太监纷纷都识趣地行礼告辞。于是殿中就只留下了她与容琦二人。
容琦听到了动静,并没有抬头,依旧认真看着手里的那封奏折。容朝歌将食盒放在手边,自顾自地行礼。
“佑宁,如今倒是越发知礼了。你我兄妹,倒是不必拘礼。”
容琦将视线从奏折中抬起,放下手中的笔,指了指身边的位子,叫她坐下。
容朝歌道了谢:“皇兄爱护我,我自然感激。只是礼数还是要周全些,不然落了旁人口舌,也落了陛下的面子。”
容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唇边的笑淡了几分,却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容朝歌落座后接着道:“方才我本打算去母后宫中行礼问安,却忘了母后早就不住凤仪宫了。打扰了皇后娘娘午憩,娘娘倒是大方,还教我带些吃食来。”
容琦也笑了笑:“你反正也闲来无事,去找你皇嫂聊聊天解闷也没什么。只是最近怎么总是看不见你来找我,皇兄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撵着我了。”
容朝歌抿了抿唇,低头浅笑:“皇兄也说是小时候了。如今皇兄日理万机,皇嫂也要掌管六宫,大家都忙得很,我总是在大家眼前晃,惹了大家厌烦,倒是要说我的不是了。”
容琦倒是直接动手,将食盒中的糕点分出来一些。容朝歌忙上前拿过,见容琦品尝,她也浅浅咬了一口。淡淡的茶香如口,微微发苦,她并不是很喜欢,因此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
“皇兄百忙之中唤我,有何要事?”
容琦也不过是象征性地尝了尝,并没有大快朵颐的意思。他用丝帕擦了擦手,才开口说:“佑宁,你知道朕当初为什么要赐给你这个封号吗?”
容朝歌道:“护佑安宁。”
容琦眼中微微露出赞许:“正是。朕也知道你与寻常女子不同,你聪明能干,必会护佑我大昭安宁。”
容朝歌没有开口,她在等待容琦接着说下去。
容琦也并没有让她等太久,便开口:“朕曾听说佑宁是受神明庇佑之人。父皇病重之前,误以为你不敬神明,将你下诏入狱。但是在进狱之前,你曾向百姓说,你有一双神明赐予的慧眼,并且在当场说出了好几个百姓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可是如此?”
容朝歌记得当时的容琦并不在都城,甚至正是在时间紧迫地筹谋。他竟然还会对当天所发生的事情知晓地这般清楚。
她直觉,容琦似乎想要借此,让她做些什么不好的事情了。若是承认,容琦方才铺垫了那么多,就是为了在她身上加注责任,让她无法推脱。若是不承认,那显然就是在说谎。
容朝歌面露难色,轻轻开口,真假参半地说:“皇兄,确有其事。但当时我也实在无可奈何,为求自保,才出此下策。皇兄当时不在都城,不清楚事实。百姓又以讹传讹,把我传得神乎其神。其实我哪里有那么大的能耐?”
“当时父皇偏宠道士,我几次三番被那群人以谗言污蔑,险些还连累了母后。好在母后提前预料到了一切,早早教了我一个法子脱险而已。我若是真有那么大的能力,早就将父皇哄得好好的了,怎么会因为不敬神明而接连受罚。”
容朝歌叹了口气,最后给容琦吃一记定心丸:“皇兄也相信,世上真的有神吗?”
容琦眸色渐深,眼神落在她身上,轻声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管怎样,皇兄觉得你做的也极好,竟然唬住那么多人。纵然是假的,也可以是真的了。”
他走到容朝歌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容朝歌连忙起身,却发现皇兄站在自己面前,宽大的身形几乎将她笼罩,让她有些不敢抬头看他。
“最近民间不太平,居心叵测的人更是比比皆是。”容琦声音很轻,但每个字落在容朝歌耳中,都好像有了非同一般的意思。
容琦拉起她的手,没有给她任何准备的时间和拒绝的余地,说:“你心思剔透,随朕一起去审问审问,说不定能得到些有价值的信息。”
容朝歌出门,远远看到沉香,忙给她使了一个眼色。沉香不动声色低下头,很快就走远了。
一路上,二人同轿。容朝歌打起心思,一言一语地应付着。好在容琦似乎也并没有为难她的意思,一路上真的只是闲聊,兄妹话家常。
一进牢狱,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容朝歌下意识打了一个寒战,容琦倒是十分贴心地将旁边小太监递上来的薄披风接过来,仔细地为她系上。
容朝歌:“怎好劳烦陛下……”
她话还没说完,容琦就干脆利落地系好了,如小时候那般牵着她的手,往牢狱深处走去。
越深,犯人的罪孽越重。
容朝歌走到最后一间牢房,看到一个身形偏肥的男人正背对着自己,靠在牢房的边角。似乎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男人动作十分迟缓,挪动着转过了身子。
“大哥……?”容朝歌看到那人的样貌,顿时一惊。
此人正是先帝大皇子。容朝歌听说他生母出身低,死得早,从小被寄养在嫔妃处。那嫔妃对他也不太好,动辄打骂,养得他性子唯唯诺诺。容朝歌与他只能算是点头之交,逢年过节,向这位自己名义上的大哥行礼问安一番。
大皇子性格腼腆,也从来没为难过她什么。甚至好几次,还从兜里抓出一把糖,塞到她手心里。
听说他小时候有段时间总是吃不饱,于是长大后便加倍将曾经失去的弥补,这才身形走了样。
容朝歌对这个名义上的大哥哥还算是有好感。只是那糖,她一次也没吃过,总是会被母后派在她身边看护的宫人给扔掉。
容朝歌当时并不明白宫人为什么这样做,她甚至都能感受到大皇子的局促和尴尬。她觉得,至少大皇子应该不是坏人。
就像她现在不能明白,眼前这个面色灰败,身穿血迹斑驳囚衣的男人,究竟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生性懦弱的他,到底是为什么不肯开口,甚至容琦都要带上她来。
容琦眼睛一直盯着容朝歌,没有错过她脸上神色分毫的变化,见状他开口:“佑宁,你知道那日寒淑媛的册封诏书里面写了什么吗?”
容朝歌强压震惊,心绪不宁地回应:“什么?”
容琦微笑道:“册封诏书上,说父皇要传位给大皇子。”
容朝歌更加震惊,猛地扭头,将披风旋待起一个弧度,对容琦说:“寒淑媛的诏书里,不是册封她的儿子?”
容琦道:“对,朕险些以为,父皇真的很看重我们这位好大哥呢。不过佑宁你一直陪伴着父皇,知晓当时发生了什么,我相信你,所以才没有被误导。”
容朝歌声音发涩:“皇兄的意思是,寒淑媛与……与大皇子勾结,谋逆窃国……”容朝歌说道最后,声音越来越轻,她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阴沉的牢房里被仅有的微弱烛火照亮,浮动的烛火在每个人脸上都投下了一个意味不明的阴影,过堂疯一吹便晃动一下。
人心最难测。
容朝歌怎么也想不到,看似懦弱善良,与世无争的大皇子,竟然还有这份心思。
大皇子似乎已经在大牢里被折辱很久了,他整个人显得有气无力的,看见容朝歌,他似乎恍惚了很久,才跪爬在地上,刚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只能泪流满面地对着容朝歌摇头。
他指了指自己,然后五根指头疯狂摆动,表示自己真的是被冤枉的。
容朝歌心里实在有几分动容,但面上自然没有表现出来,只能尽可能地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此事确实蹊跷,只是寒日珠已死,当年的证人也都绞杀了干净。乌戎女向来心思深,栽赃陷害更是拿手好戏。陛下……还请三思。”
容琦看着她,似笑非笑:“佑宁就是这点不好,太容易心软。”
容朝歌心思一动,忙道:“陛下自有决断,”
她看了一眼身后泪流满面的大皇子,看见他身上血染的囚衣,敛了神色,道:“只是,我觉得,屈打成招,实在不太好。大哥向来谦逊,大约也从没有……那般意思。”
容朝歌越说声音越小,但容琦却是拍了拍她:“无妨。朕若是真想处置他,又何必带你来?今日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也想看看,真相,究竟是什么样?”
容朝歌果断摇头。虽然她心中觉得大皇子无辜,但是她也没有确凿证据。人心难测,她更没必要为了不熟的大皇子搭上自己。
容琦凑近了她,看似十分亲昵,只有容朝歌自己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感。
他双手握着容朝歌的肩膀,一点一点扶着容朝歌后退,将她转过身去。
“那,佑宁替朕仔细看一看,用那神明赐予的慧眼,看看他的罪孽。”
第103章
容朝歌肩膀被容琦钳制着,动弹不得更是避无可避。她不由自主地吞了一下口水,将视线垂落在大皇子身上。
大皇子虽然害怕,但看得出来他更是害怕容琦,面对容朝歌,他更是像是看到一个救命稻草,拼命地想要抓住。
“九妹……大哥从来没有……没有想要……”他说话断断续续地,显得有些口齿不清。容朝歌缓缓蹲下身,这才看到他几乎每说出几个字,便要向外吐出一口血沫来。
好几颗牙齿都被打碎了。
大皇子用手颤颤巍巍地伸出来,似乎想要够住容朝歌。但他满手污垢和血,刚从牢房门缝中间伸出来一点,就被一双贵重的龙纹靴踏在脚下,狠狠磋磨。
容朝歌浑身一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容琦的声音带着凉薄和漫不经心:“你脏了,别碰她。”
他叹息一句,声音在阴冷的牢房了回荡着:“早些交代了,也少受些皮肉之苦。”
大皇子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泪流满面,小肥手努力地一点一点往回收,想要摆脱容琦,但是却被他更加用力地碾着。多亏他胖一些,否则大约都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了。
容朝歌稳住心神,忙道:“皇兄……陛下,我,我来。”
容琦慢条斯理地收回了脚。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将大皇子放在眼里,他的眼里似乎只能容得下容朝歌。他看着她的眼神,带着探究,带着打量,带着浅淡至极的笑意。但容朝歌都没有看见,她现在眼中只有那个痛苦挣扎的大皇子。
她想再唤一句“大哥”,但知道这样会惹容琦不高兴。只好说:“你,你看着我。”
大皇子将伤手揣在怀里,一下一下抽着气。他似乎已经完全看清了局势,容朝歌也救不了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只能等死。
容琦若是真想杀他,自然有千百种方法,他早就应该在几年前出去避难,越远越好,可惜当时目光短浅,如今是后悔莫及了。
要杀他,他也反抗不得。可是,为什么非要给他加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他不明白。他从没做过的事,更是打心眼里不愿意屈打成招。
容琦阴冷的声音在他战栗的身后响起:“转过来,别让朕说第二遍。”
大皇子抖了抖,终于转过身来,哀伤的眼睛望着容朝歌。
他哭得伤心,泪水都模糊了视线。他大约自己也觉得自己此番实在是窝囊,将唯一生的希望寄托在小妹身上。那个与容琦一母而生的妹妹,与他从来没有任何交情的妹妹。
容朝歌都听见了,她转过身,实在不欲再看此番凄惨的场景,于是忙道:“皇兄,他……或许他确实是冤枉的。此番不似作戏。”
容琦轻笑,拉过她的手,拉着她一点一点往外走。在他往外走的同时,几个将士顿时从外边一拥而入,将牢房看守地死死的。
容朝歌没有回头,或许更是没敢回头。
容琦边走,便在她耳边轻声耳语着:“佑宁,你是觉得他可怜,所以说是无辜的吗?”
容朝歌没有思考太久,答:“皇兄,国无法不立。证据才是判断一个人无辜与否的关键。佑宁觉得他可怜,是昔日的情分,但是若是他真的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自然情分抵不过法律。”
容琦道:“哦?所以佑宁方才发现什么证据了?”
容朝歌道:“他素日甚少进宫,甚至连寒日珠都不认识,若是两人联合谋逆,于情于理说不过去。何况,他平日只晓得品鉴美食,对国事一窍不通,想必也是对皇位没有兴趣。”
容琦摇摇头,看了容朝歌一眼,他能感觉到容朝歌手心在渐渐被汗浸透。到底是年纪小,说假话的功夫还是会忍不住害怕,却总是对他这个亲皇兄不说实话,真是叫他恼火。
“佑宁,这并不冲突。你所说的这些,也不过是凭空推测,说到底,都不如我手中那一纸诏书,来的有说服力一些。”
容朝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抿了抿唇:“皇兄若觉得他有罪,那旁人怕是说什么都不抵用。”
容琦笑了笑:“皇兄和你开玩笑呢。但我知道,我们佑宁方才是看到了,他并非与乌戎谋逆篡位,所以才敢这么笃定,是不是?”
容朝歌没有说话,却已经觉得自己被容琦完全看透了。她不想暴露,可容琦却步步紧逼,非要她承认。
容琦拍了拍她的肩膀:“罢了,今天这一遭,也是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吧。”
他低声在她耳边说,语气含着些许的威胁之意:“你也长大了,别总是劳烦母后。自己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任了。”
容朝歌看了看他,却不想他别开了视线,唤了几个宦官宫女:“送长公主回去歇息。”
容朝歌快速上前几步,字字清晰:“皇兄,你刚登基不久,如今大昭刚经历了大乱,正是该休养生息的时候。治下严谨自然是好事,只是,若是太过,只怕物极必反。”
容琦垂眸,视线恰好落在她脸上,落在她那双与曹后极为相似的凤眸上,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胆子大了,教我做事了?”
容朝歌咬紧牙关,不知容琦会有怎样的责难,却不料他紧紧用力地抹过她的眼角,轻言细语地像是在哄她:“佑宁有一双慧眼,实我大昭的福音。朕也不是先帝那般不明是非,自然会赏识你,哪里舍得责罚你呢?”
他叹了口气:“虎狼环伺,蛀虫啃食,朕也是不得不为。佑宁,回去好好休息吧。”
容朝歌回去的路上,满心不安。全车的宫女太监更是屏息凝神,让她觉得自己完全就像是一个被人监控管制的木偶。
“太后娘娘有事见公主,请停车!”
沉香的声音响起,容朝歌眼中划过淡淡的欣慰。二人毕竟多年一起长大,有时候容朝歌一个眼神,沉香就能看懂。
就这样,容朝歌上了太后派来的马车,一路往宫里走。
沉香紧张地握住她的手:“刚才真是太吓人了,虽然皇上看着还是春风和煦的,但我就是感觉他和从前不同了。他为什么要带你去哪里啊?”
容朝歌摇摇头,她也不知道,只是心跳快得厉害,一下又一下。
她在内心深处,隐隐觉得有些事情要发生,可内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再反复提醒着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容朝歌没有半分犹豫,突然拍拍沉香:“快,掉头,我要回去。”
沉香不明所以,但是还是按照她的要求吩咐赶马的车夫:“快,掉头。长公主方才在大牢里不慎遗失了一个先帝赏赐的金钗。”
容朝歌眼中的欣慰一闪而过,在一路马车疾驰中,她眉眼早已沉下来。马车停稳的一刹那,都来不及等下人搬来一个踏脚的凳子,她猛地就跳下了马车,一路狂奔直冲大牢。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很多时候,她只是听凭那种直觉。
看守的士兵见到她,登时用未出鞘的长剑隔开,无声示意禁止入内。
容朝歌站在门口,反倒是没有方才的急切,缓缓地冷静下来。她似乎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或者已经发生了,她阻止不了。她只是这场大戏中无关紧要的一个角色,她改变不了什么,甚至,很快她也要成为这场戏中的一位。
无能为力的感觉真的很差。
容朝歌就这样站在门后。长风吹起了她肩上的披风,那象征帝王尊贵的龙纹样式在她肩头飞扬起来。这不合规矩,更不像是这位阴晴不定,多疑敏感的帝王会做出来的事。
两旁的侍卫对视一眼,暗暗放下了阻拦的长剑。
容朝歌却垂下眼,没有再上前一步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牢狱中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容朝歌垂着的眼先是看到那缓缓而行的一双龙纹靴,一步一步,离她越来越近。她慢慢抬头,视线掠过那贵重的皇袍,定在那尊银质的冠冕上。
容琦看到她,他什么都没说,甚至手上的动作都没停,面上还是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漫不经心地用帕子擦拭着自己的手。
“佑宁,怎么回来了?”
容朝歌甚至都没有来得及说话,只觉得一股厚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她直欲作呕。容琦离她越来越近,她就情不自禁地想要后退,想要避免自己被那种锈味包裹住,想要摆脱这不该有的一切!
容朝歌转身就想跑,却被容琦一双手牢牢握住了肩膀。如同鬼魅一般的耳语响在她耳边,让她情不自禁地一激灵。
“佑宁,皇兄跟你说话呢,怎么可以这么没有礼貌呢?”
容朝歌看到远处奔来的沉香,却突然觉得后颈剧痛无比。意识突然模糊,天旋地转之间几乎要栽到在地。可她更不想落入那个充满恶意的怀中。
不过是一刹那的事情,她早就失去了意识。
“神赐之物,不可妄用,否则会招天谴。”
容朝歌猛地睁开眼,却好像还没有醒来,因为周围一片朦胧,像是化不开的雾,不断地笼罩着她。梦里的雾似乎隐约也带着散不去的血腥味,温柔地将她沉入水底,即将溺毙。
容朝歌甚至根本都没有听清,她只是挣扎着爬起身来,用长袖甩开周围了雾,拼命地往前方跑去。
可是雾越来越多,她终于脱力一般跌倒在地,却没有如预料之中那般重重跌进层层叠叠的湿雾中,反倒是落到一个干净清透的怀中。
隔绝了一切潮湿的雾气和挥之不去的血气,好像这里自成一方,驱散了她所有的梦魇。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疲累,就这这样一个极为不妥的姿势,她竟是要沉沉睡去。
“容朝歌。”
又一声,好烦。谁在叫她?
第104章
容朝歌猛地一激灵,突然直起身来,却发现自己险些磕到面前人的下巴上。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沉沉的嗓音再次响起,似乎觉得一次提醒不够,于是再说一遍。
“神赐之物,不可妄用,否则会招天谴。”
紧接着,几乎是一阵天旋地转,她只觉得自己被一阵风高高扬起,又被轻轻抛下,如落叶一般缓缓落在了地上。
容朝歌左右环顾,一直缠绕着她的大雾终于退散了,她心中不由得放松下来。这才直起身来,看着来人。
清晏神君?
人间的塑像大多是人们心中的模样,威严睥睨。本人形象实在与其相差甚远,让她印象格外深刻。虽然隔了好几年,她依旧不费吹灰之力就认出来了。
今朝一见,从前那种朦胧又模糊的感觉倒是淡了不少。他看起来倒是像是寻常矜贵又疏离的贵公子。一顶紫金冠将发丝束在头顶,其余的便自然地披散在颈边,缭绕纷飞。他周身云遮雾绕,蓝色光晕环绕,实非人间所能见。
容朝歌心中却越发不安,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却发现无知无觉。
很好,果然是梦。但是为什么会做这么离奇的梦?梦里的人如此真实,就好像和她面对面一样。
见她迟迟不回答,神君很快恢复了平日的神情,低垂了眸,耐心地提出另外一个问题:“那双眼睛,你不该乱用。”
容朝歌这才意识到,神君今日入梦,怕是兴师问罪了!
反正是梦中,她也卸下平日里的防备和不安,大大方方地狡辩:“我没有乱用。况且,这是你送我的东西,难不成神君还要出尔反尔,收回去不成?”
清晏神君看起来被她噎住了,微微蹙了蹙眉。半晌,他答道:“我没有。”
容朝歌思忖着,这意思是没有送给她,还是没打算拿回去?上次得见神君一面,还是因为机缘巧合下能读心,被神君约谈了。现在几年过去,她都快要以为曾经一切不过是自己出神的一段幻想时,神君竟然再次找上了她。
容朝歌张口欲言,却听神君先开口询问她:“这双眼睛,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容朝歌不假思索:“我及笄之前,父皇在济州修筑了许多神像,带着我们一起去朝拜。机缘巧合我才意识到我好像能听到别人的心声。若说具体地点,约模是在你神像之前吧。具体时间,我便记不清了。”
她当时无意中听到容琦的心声,心中也是不由得一惊。但再往前推,或许她早早就可以读心了,只不过她没发现而已。
清晏神君思索片刻:“你是说,大约三年前。”
容朝歌点点头:“快四年了。”
她见清晏神君并没有为难自己的意思,反倒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好奇地上前,打量着他:“都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对于神君而言,不过是三四天前发生的事情,难道也记不得了,还要专门屈尊降贵来我梦里,询问我?”
清晏神君见她闲庭信步,没有丝毫的畏惧,倒是心中诧异,却没有多说什么。
容朝歌心中疑窦丛生,她其实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见他思索不语,她拢了拢头发,悄无声息地摘下了一个小小的金钗,握在手中,再悄悄靠近。
她在心里轻轻一笑。父皇对神君是又敬又畏,对一点小事都严谨细微,不敢有丝毫差错。可她却没有那般顾虑。
她不信神明。也没有诸多牵挂,让人举棋不定。
此番试探,若是能成,她便知晓是有人装神弄鬼愚弄她了。那她容朝歌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弱女子,定要教歹人一一老实交代。
若是不成……真是清晏神君屈尊降贵来找她……那梦境之中她也没有什么损失,权当是她对这个“罪魁祸首”发泄一下自己的不满。
谁知她手中的金钗刚刚划出袖口,还没来得及触碰神君一个衣角,手腕登时一痛,金钗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殊不知,她的一切举动早就被神君洞悉。只不过是假意不知,静静等待她下一步的动作。
神君抬手之间,金钗已经顺从地飞进了他的手中。他面无表情地掀起眼皮,淡淡地看着容朝歌,无需说话,威压立显。
容朝歌抿了抿唇,眼中的好奇和无辜在刹那间消失地无影无踪。她眼中神色复杂,带着不可思议,带着失望,带着气愤。
不在于气愤自己没有准备周全,偷袭无果。而是,若世间真有神明,缘何不救苦救难,偏要和她过意不去?
她越想越恼,更觉得离奇,冷哼一声,转头就跑。脑海中努力地告诉自己,容朝歌,这都不是真的,快醒来。只要醒来,回到自己那个真实的世界,神君就肯定不能对她怎么样了。
还没跑两步,只见众多蓝色的光晕在她眼前聚拢,如萤如星。容朝歌连忙停下脚步,紧急转弯,却发现她跑向的任何地方都会被这些蓝色的东西如影随形地缠上,摆脱不掉。
它们却也没有进一步伤害攻击她的意思,完全就像是猫捉耗子,逗着她玩。
她心中气恼更深,暗骂此神为老不尊,干脆站定了脚步,不再做无意义的挣扎。
蓝色的光晕登时一拥而上,缠住了她的手腕和脚腕。容朝歌骤然没有习惯那个力道,脚下不稳扑通一下跌倒在地。她头上的金钗也滑落了几只,乌发缓缓地垂落在她耳边,实在是显得可怜。
容朝歌咬牙切齿地瞪视过去。
此时,“为老不尊”的清晏神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依旧低沉着眉眼,在手中把玩着金钗。好像那金钗里藏着什么仙门秘方一样,他要潜心研究一番。
落在容朝歌眼里,那高高在上的样子让她心中更是烈火燎原。她又气又恼,更无可奈何。
她挣扎了一番,发现自己做了无用功,干脆放弃。
“我要告到天庭,你欺负凡人。”她小声说。
清晏神君怕是从来没和人打过交道,闻言微微一愣,倒是耐心地和她解释:“是你莫名其妙动手在先。”
容朝歌也逃不开,索性胡搅蛮缠,挖掘一些有用的信息:“是神君你莫名其妙把我引到这里来,现在仗着自己法力,把我捆在这里。还有没有天理!”
容朝歌一边说着,一边举起自己的双手。方才的蓝色光晕不知何时已经化成了绳索,牢牢困在她手上。大昭公主生来娇贵,白皙的手腕早就溢出来了红痕。
清晏神君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却如同被烫到一般,匆匆别过眼。他大手一挥,蓝色的绳索如同星光般片片碎开,再无踪影。
容朝歌猛地起身,劈手上前,要从他手里夺过金钗。清晏神君也没有躲避,反倒是手腕一转,不仅是金钗不见了,连带着容朝歌头上了发簪都消失了。
容朝歌一愣,就着力道扑到了他身上。随着一阵风掠过,她头上盘得整齐的发如瀑布一般垂落下来,散了一身。
他们离得太近,以至于发丝都不由自主地纠缠在了一处,容朝歌耳根一红,匆匆退后两步,用手握住了飞扬的发丝。
清晏神君声音很淡,却似乎对她毫无征兆的攻击感到困惑:“无冤无仇,你这是何意?”
容朝歌冷笑道:“大昭因你而乱,我不该恨你吗?”
她说完此话,竟是觉得鼻子微微一酸,喉中也止不住哽咽起来。她想起偏执的父皇,想起边疆流离失所的百姓吃不上饭,却还守着神前的贡品不敢动,她原先只当是世上无神,宽慰自己。如今眼见神明高高在上,享受万千香火却无所为,如何能甘心。
清晏神君垂下眸,他大约也看到了大昭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一切,于是没有说话。他显然也并非是忏悔,只是觉得没必要和容朝歌纠结对与错罢了。
“为什么?”
容朝歌轻声问出。她没有他那种胸怀,也没有他那种眼界,她只是一个平庸的凡人,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所以偏偏想用这种无谓的方式,求来一个缘由。
“没有为什么。”神君语气淡漠。
“凡间之事,自有因果。我等不得干涉。”
容朝歌单手拢着头发:“既然如此,那又为何叫我来?”
他说:“那双眼睛,本不该出现在你身上。本君这些日上下求索天道旨意,却一无所获。所以特意来提醒你一句,不要使用它。凡事都有自然发展的规律,你妄加干涉,只会反噬己身。”
容朝歌笑:“神君现在说这话,岂不是太晚了?”
她早就借助这双眼睛,看到了很多不该知道的,若她不曾看到,或许就会陷入更加被动的地步。
若她从来都不知道也就罢了,覆水难收,她无法做到明知身陷囹圄,却依旧甘愿走向一个很坏的结局。
清晏神君像是被噎了一下,半晌才开口:“也不晚。”
他手中幻化出一对红珊瑚耳坠,落在容朝歌掌心:“带上它,会屏蔽不该有的杂音。”
容朝歌五指收拢,却没有带上。
神明要她静默地注视一切,可她做不到。她不是神。
“若我拥有这双眼睛,本就是天意。你这般作为,反倒是逆天而行了。”她思忖着说道。
神君却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于是没有反驳她:“如何选择,在你。”
他在准备放她离开的时候,目光忽然落在她颈侧,问出来一个奇怪的问题:“你出生的时候,有什么胎记吗?”
容朝歌不明所以,但也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没有。”
第105章
容朝歌觉得奇怪,望见神君目光带着浓重的沉思落在她肩头上,她也有些担心起来:“怎么,难道我有什么问题?”
她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在肩头,但是毫无知觉,更是觉得奇怪。
清晏神君默然,摇了摇头。
良久,他出声道:“或许此事过错在我,你过来。”
容朝歌不明所以,却只觉得自己的眼睛被一只手覆盖住。那手不似寻常人的温暖敦厚,倒像是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在她眼上。
方才的猜想再次涌入她的脑海,容朝歌心中一惊,后知后觉地有些怕,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被另一只手拦住,这下真是动弹不得了。
“我的眼睛从前一直无恙,突发异状绝非我能掌控。神君不闻不问,反倒是要损毁我的双目……这是什么道理!”
容朝歌急切地想要在桎梏之下挣扎逃脱,却不料她越用力,反倒是被固定地越紧,连动都动不了了。
神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不会挖你眼睛,我只是看看。”
他拿开覆住容朝歌眼睛的手,松开了对她的钳制。他感受到了那双眼睛里承载着他的力量,但是他从来不曾涉足人间,她又如何会有这般能力。
疑窦丛生,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垂落在手心点点晶莹。他用指腹抹了抹,心中异样感再生。他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而一旁的容朝歌早就躲得远远的,脸上满是屈辱。
“神君,你到底什么时候放我走!”
清晏神君挥了挥手,容朝歌身形尽散,空旷的地方里又剩下清晏神君一神,静默沉思。
蓝色星光落在他指尖,带走了不属于他的泪,将千百年里唯一喧嚣的情感也一并抹去。
“容朝歌……”他望着星空,想着容朝歌眼中那不属于凡人的力量,有些烦忧。
人间之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他从来不会参与。但若是因为她眼中有他的力量,导致改变了天下大局,他是否也算干扰了人间事务?
一旦牵扯进去,便再难脱身了,他必须尽快将所有问题解决。
容朝歌猛地惊醒。她仍然头脑昏昏沉沉,身上也乏力得很。她下意识摸了摸后颈,但是那里已经不疼了。
外面隐隐有声音传来:“长公主身体娇贵,向来多思敏感,如今迟迟不醒,恐怕也有自身的缘故在……”
忽然一声,长剑出鞘,容琦低沉又饱含威胁的声音传来:“吾妹若是再醒不来,你也不用看到明天的太阳了。”
太医诚惶诚恐,这回连牙关都打颤,更是哆哆嗦嗦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翻来覆去就会说:“微臣无能。”
容琦冷笑一声:“既然无能,朕要你何用?”
千钧一发之际,那太医只觉得剑尖都已经贴到了他颈边,一颗心脏就快从嗓子眼跳出来,那殿门突然开了。沉香脸上带着泪,声音却是掩饰不住的喜悦:“长公主醒了!”
容琦不再犹豫,干净利落把剑收了,转身进殿。
而沉香正欲跟进去,却被皇上身边的大太监不咸不淡地拦住:“皇上要与长公主商议要事,沉香姑娘就不必跟去了。”
沉香有心再争取一下:“可是长公主才刚醒来,身子骨还弱……”
大太监:“时间不等人。再者,这是皇上的决断,沉香姑娘若是真有异议,便跟皇上去说。”
此话一出,四周的人皆散开。容琦的暴戾本色在这短短几年展现地淋漓尽致。伴君如伴虎,宫里伺候的人常常用不了多久就要重新更换一批。而留下来的老人,个个不仅是察言观色的能手,更是遇事就往后缩的乌龟。
沉香急得跺了跺脚,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压下心中的不安,将视线投向殿中。
两侧门一拉,隔绝了她所有的视线。
殿内,容朝歌正靠在床头,一口一口饮下发黑的汤药。她心知症不在此,再补也无济于事,于是便将剩下的大半又搁到旁边了。
她抬眼看见容琦一身玄色金丝贵袍,衣角带风地大踏步向她走来,昏倒前的种种记忆顿时又一窝蜂地朝她涌来。
她虽身体不适,但做戏还是要做足。她知道容琦最在乎这种虚礼,正要强撑“拜见陛下”,却被容琦一手按住,叫她好生休息。
容朝歌缓缓靠在身后的垫子上,一开口便是满满的虚弱:“对不起,我辜负了皇兄的期望,可我实在做不到。”
容琦视线一直沉沉地看着她,闻此忽然一笑:“醒来就好。”
他面色看起来颇为和煦,就仿佛方才放狠话威胁太医的人并非是他一样。他甚至还端起了药碗,似乎想要亲自喂她。
容朝歌浑身上下都叫嚣着逃离,但她生生忍住,状若乖巧地接过药碗来,在他的注视之下,一口一口地喝掉。
谁也没有提及牢狱的事,谁也没有提及那异乎常人的能力。
但容朝歌知道,藏着掖着到底也逃不过,干脆主动提起:“皇兄,凡人之躯,妄自泄露天机,大抵就是像我这般受天谴吧。”
她一边说,还一边咳嗽了几声,更显得虚弱。配上她惨白的脸色,甚至说是气若游丝也不为过。
容琦的视线顿了顿,忽然又笑了一下:“佑宁是想说,天意难测,人不可为吗?”
容朝歌没说话。昏沉的殿中,有几个新入宫的小宫女擅自主张点亮了蜡烛,却被容琦回头轻扫一眼,吓得连忙退开,鱼贯而出逃开,匆匆忙忙关上了殿门。
“天意?”他轻哼一声。
容琦拉过容朝歌的手,轻轻拍了拍:“孰是孰非,孰真孰假,朕与先帝不同,朕看得清。有多少人借着虚名沽名钓誉,只求荣华富贵,有多少人用利益捆绑,逼着朕不得不往前走,又有多少人佛口蛇心,巴不得我早点和先帝一样死了。”
他说到最后,字字诛心,可语气却依旧如先前一般闲话家常,让容朝歌不由得心念一动,直直抬起眼注视着他。
可这次,她什么都没有听到。只看到容琦那乌黑的眼眸里像是泛起了雾,将她的身影笼罩地似虚似实。
“我们一母同生,无论其他人说什么,朕总是想要相信你。”
他说道最后,那探究的视线落在容朝歌身上,看似轻飘飘,实则重愈千钧:“那你呢?”
不,他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
从前,他只是把我当成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需要的时候便抛出,至于抛出之后,棋子怎么样就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情了。
现在,当他知晓我身负异能,更是对我充满怀疑。一方面这超出了他的认知,另一方面他希望我能为他所用,如果不能,或许他会亲自毁掉。
容朝歌心中泛起密密麻麻又刺骨的凉意,还没来得及张口,却被容琦先开口打断,又凉又淡地开口:“你不必说,我会看着。”
他忽然又笑了一声,但这一声却是带着狠厉的沙哑:“老五叛变,纠集无数士兵打过来了。还有那几位皇叔,也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呢。”
容朝歌缓缓抬眼,容琦站起身的背影被夕阳最后的余晖拖得长长的,一直铺到她眼前。最后的余晖也淡去后,剩下的就是无尽的黑夜了。
曾经盛年的大昭似乎也如此,在走向一个它既定的暮年。
“那皇兄,准备怎么做?”
容琦垂下眼,没有说话。但是他的步伐那么坚定,没有丝毫动摇,直直推开殿门。
满室被霞光充盈。
他在晚霞中缓缓侧身,说道:“平定天下,吾心之所向。”
“力不能殆,亦无所悔。”
容朝歌的视线却落在他手心的紫宸剑,那剑是大昭历代帝王佩戴,在众人心中有着至高无上的象征,比国玺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它不仅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利,更是说一不二生杀予夺的体现。
父皇一生兢兢业业,不喜杀生,将其束之高阁。
而容琦却日常佩戴,随时可能拔剑而出。宫中随行的众人现在只需闻铮然之响,便会知晓又有人要死不瞑目了。
下一个拥有它的人,又将如何处置它?
容朝歌隐隐觉得自己好像窥到了什么,却一闪而逝。她努力回想,却只是白费力气,反倒是落个头痛欲裂。
“啊——”容朝歌捂着头,险些跌下床来,好在赶来的沉香眼疾手快地把她扶住了。
容朝歌逼迫自己不要再去想。皇兄心怀天下也好,视苍生如草芥也罢,与她无关,她只安安分分地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公主就可以了。她不要再掺和进任何这种事情了。
头疼终于缓和些许,她垂头之间,却见一抹红色一闪而过。她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沉香心急如焚:“公主,是不是还有些不舒服?我去叫御医。”
容朝歌摇了摇头,对着镜中那鲜红的珊瑚珠耳坠,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轻轻扯了扯耳坠,一阵钻心的刺痛传来,她赶紧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放下手,却不由自主地又抬起手落在半遮半掩的锁骨处。她略用力扯开衣襟,那里肌肤洁白如玉,毫无半分瑕疵。
“我出生的时候,有什么胎记吗?”
她不由自主地问出了这句话。沉香一愣,很快如她所想,给出了斩钉截铁的否定。
容朝歌不知怎的,竟然又觉得头疼起来。
内心有个声音,最近越发频繁地提醒她,一定要做些什么。可是她越做,只觉得越错。不如平心静气下来,安安稳稳当一个大昭公主,既不惹皇兄猜忌,又不惹别人厌烦。
容朝歌轻舒一口气,可是耳边那轻轻摇晃的珊瑚珠,却不停地牵动着她的视线。
她就像一尾鱼,在浪潮迭起之中被推着向前。不仅无法逆流而上,怕是连原地静止都难以做到。
她闭了闭眼睛。
第106章
虚实在交叠,让她头中阵阵发昏。
沉香虽然对容朝歌的一番询问感到不知所措,但到底容朝歌能平安醒来这件事就足够称得上是喜事一桩了,于是也没有纠结。
“公主,您可算是醒来了。这半个多月,发生了太多事了。”
容朝歌一惊:“竟然,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了!?”
沉香道:“是啊,太后娘娘心急如焚,日日焚香祷告。几位小姐本也想来探望你,但是都被皇上给挡了。外面都传言……传言你遭遇不测了。”
容朝歌摇了摇头,顾不上别的,忙起身:“我没事,只是惹母后担心了,我要亲自去给母后报个平安。”
不知怎么,容朝歌觉得沉香似乎一脸欲言又止,想要让她去,又不想让她去。嗫嚅片刻,只说一句千万保重身体。
容朝歌微微偏头,视线落在沉香身上。仅仅一个对视,内心已掀起惊涛骇浪,她不再耽搁,提裙就欲往外走。
说话之间,几个小丫鬟早已将容朝歌的衣束整理妥当。沉香想起方才紧闭的宫门,内心一阵担忧,不由得询问方才是否皇上又对她施压了。
这话由她问出,本不合规矩。可容朝歌知道她是真真切切担心自己。
但她浅浅一笑,什么都没说。连她都无法解决的事情,告诉沉香又能怎样的?
“这半个多月,都发生什么了?”
沉香语速适中,条理清晰将最重大的变故先告诉她,以免待会不明形式:“桓王联合肃亲王起兵造反,皇上为了镇压叛乱,几乎出动了所有兵力。”
桓王正是容朝歌的五皇兄。
当年容琦抢占先机,夺得帝位。先帝积压的国事一股脑地倒下来,他便暂时没有追究。谁知倒是给了他韬光养晦的机会,如今时机成熟便起兵造反了。
“连年征战,国库空虚,近期皇上又上调了税赋,听说许多百姓苦不堪言。而且皇上还下调了征兵的年龄限制,为了补充这些年混战带来的兵力损耗。”
容朝歌沉眉:“但是少年还没有长成,哪来的力气参战?田间产出粮食有限,上调税赋的结果必然都要压在底层百姓上,而民间壮丁又都被拉去参战,如何使得。”
沉香皱眉叹息:“朝中上下一片焦头烂额,到底没有找出一个更好的法子来。”
容朝歌轻声问:“这一仗,现在到什么地步了?桓王也并非有勇无谋的人,贸然发起叛乱,打的是什么名号?”
宫中人多口杂,二人谈话已经将声音压到极低,几乎就差直接摆口型了。但提到这个关键点上,沉香不敢说,只得努努嘴,示意容朝歌。
容朝歌心灵神会。这么多年来,皇兄饱受诟病之点,不就是“残暴无仁”吗?
可当初若不是他用铁血手段,压下乌戎祸乱,大昭恐怕早就在旦夕之间瓦解了吧。
容朝歌突然觉得遍体生寒。从前她眼界窄,只看到眼前的方寸之地,不懂为何父皇会跪服于虚无缥缈的神明,不懂兄长为何用尽心思得到这个位置后,日日呕心沥血,依旧难以所成。
天下为局,局局难解。若是普通人,决定为自己负责就是,但帝王的一个决定每一步都牵动万千性命。没有人告诉他们应该怎么走,于是他们只能用血与泪,去探寻。
一路心事重重,未到曹太后寝殿,早有眼尖的嬷嬷认出她来,脚步匆忙迎上来,神情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公主,您怎么来了。您大病初愈,应该多多休养才是,太后娘娘这边让沉香来问候一声就是了。”
说着,她威严的视线扫过沉香,沉香自知理亏,只得低头不语。
容朝歌没说话,她一脸温和,脚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抬步就要往里闯。
见嬷嬷欲挡,她回头微微一笑:“母后的寝殿,难道要拦着我吗?”
沉香也开口了,不知怎的,容朝歌竟然觉得她眼眶微微发红:“公主,你去吧。”
扑面而来浓厚的药味更是加重了容朝歌心中不好的预测,她快走几步,看到曹后鬓发微白,蹙眉闭目窝在床榻之间。
容朝歌一下子全身的血都冲到头上,眼前发黑,整个人几乎要腿软倒下,却只是声音颤抖地扑在了她床头,唤了一声母后。
曹后睁开浑浊的双眼,似乎好半天才分辨出她来。她很缓很缓地抬起手,拍了拍容朝歌的头。
容朝歌声音带着颤抖和强忍的哭腔,说:“母后,你怎么了?”
曹后努力扯出来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容朝歌几乎将耳朵依附在她唇边,才能勉强辨认出来她的话。
“母后没事,吾儿要好好的。”
容朝歌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心神巨震,眼泪顿时如断了线的珠子,劈里啪啦地落下来:“是孩儿不孝,没能侍奉膝前,还让母后连日担忧……”
曹后只是一如既往地对她温柔的笑着,她手指颤了颤,努力抬起一根手指,像是平日一般竖在她唇边。
容朝歌闭上了嘴,不再多言。她忍不住抹了抹眼角的泪,却又觉得不吉利,越想越难过,泪花倒是越来越汹涌了。
“母后……”
曹后坐起身来,望着殿中走来的另一道身影,在众人齐呼“参见皇上”的时候,目光却仿佛穿过了他,望向一眼到头的未来。
“不要再惹你皇兄生气了。你要好好的。”
她温柔地叮嘱她,就像是嗔责自己年幼不懂事的孩子。可容朝歌早就不是孩子了,她也听出了母后想要表达的另一个意思。
那时,母后就已经预料到未来,预料到有朝一日不能再庇护她,于是早早将曹家令交给她,让她好好保管。
“这是母后留给你最后的底气。”她温和的笑与现在逐渐重合,却让容朝歌心如刀割。
容琦也走到容朝歌旁边,如她一般跪坐在床榻旁边,却听曹后低声说道:“这如何使得?”
容琦的视线从她身上掠过,很淡地看了一眼容朝歌,唇角才露出自嘲的笑意,缓缓站起身来。
“最近,战事好些了吗?”曹后状若无事地询问。
容琦拉住她的手,又为她掖了掖被角,才状若无事回答:“母后好生休养,国家大事,儿臣操劳就是。”
曹后笑了笑:“也是,我们深宫妇人,不懂得家国大事。琦儿辛苦了。”
她突然咳嗽起来,容朝歌连忙上前,却被她按住了手:“若是有一日,母后走了,琦儿要好好照顾你妹妹。”
容朝歌满脸泪痕,哭得不能自己。容琦看着她,叹了口气:“这是自然,母后何必担心。”
她刚醒不久,情绪又剧烈起伏,一口气上不来竟然是险些要晕厥过去。容琦疾言厉色命沉香将她扶开歇息。
有了皇上的旨意,众人不再犹豫。殿外的软轿早已准备好,沉香将容朝歌往上一塞,就把她抬到自己寝殿歇息着了。
容朝歌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挥退左右,独独留下沉香一个人。
沉香以为她会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将太后生病之事说出,于是急忙辩解:“公主,我也不是有意,那边一直瞒着消息,就是怕您知道……”
容朝歌默然片刻:“母后是因为我一连半月昏迷不醒,才心力交瘁成这样的。”
“不止叛乱,一定不止是这样,”她握紧手中小小的令牌,拉住沉香,一字一句地问:“这些日子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你要如实告诉我。”
沉香早就打听好了,如今四下无人,她也不再犹豫,据实禀告:“不止是桓王作乱,到处都乱了。”
“赋税太重,而且官吏还要抽成,百姓就算是不吃不喝也交不上。何况去年粮食收成低,百姓不过是勉强糊口。听说有百姓为了祈求官吏能少征收点税,自发聚集去衙门磕头。结果一群官吏不识民间疾苦,反倒是把那群乡亲都抓了起来,要砍头。这下引起民愤,村民直接揭竿起义了。”
“现在各地都有起义军,这才是最麻烦的。若是单单是桓王的势力,陈将军他们便能平定。”
沉香话音一转,声音更低:“而且经此一事,皇上认定了是宗亲作乱,有不臣之心。前些日子宫里大摆筵席,召集宗亲开了个鸿门宴,去的一个都没回来。”
容朝歌微微张开了口,不可置信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同时暴毙?”
沉香冷笑一声:“找了个替罪羊,说是下毒谋杀。就这样草草了结了。”
容朝歌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她努力消化着信息,半晌才问出来:“难道,没有一个大臣站出来反对吗?”
沉香脸上尽是悲愤:“尽为紫宸剑下亡魂。”
容朝歌心中早就沉下来,连忙吩咐:“几个年纪尚小的皇弟皇妹,我记得是交给太妃教养的,这些日子务必教人好生照看起来。”
沉香摇摇头:“公主。”
容朝歌看见她脸上的神色,一时间哑口无言。二人相对而望,不必说话,一切都明了。
“就连几位长公主,但凡年岁适宜,先帝生前得宠,也接连死于非命。”
容朝歌猛地站起身,半晌才在脸上露出一个笑来,那笑更像是一种机械性的笑,掺杂着无尽的悲凉。
“怪不得母后要那样隐晦地叮嘱我。”
曹后就算在生命尽头,也在想尽办法给她铺路。希望容琦能够念在血脉亲情的份上,念在她尚且年幼无知,放过她一马。
第107章
容朝歌摇了摇头,带着浓烈的不可置信:“怎么办呢?”
她的话于其说是求助,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喃喃自语,与知晓既定结局的无望悲伤。
沉香在她昏迷期间,早已按曹太后的吩咐打点好一切,整个人变得越发沉稳可靠起来。
她仔细思索一番,郑重地说:“公主,当务之急是明哲保身。不管京中有什么风雨,您都务必不要出面。”
沉香说完,帮容朝歌撤掉了背后的软枕,让她能够躺下歇息。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营造出容朝歌已睡下的样子,低声嘱咐周围的宫婢:“长公主身子还没有完全康复,太医说了需要静养,这些日子都不见客。”
宫婢应了,复又犹豫片刻,缓声道:“前几日御史中丞家的小姐递来了帖子,说要来探望。奴婢记得长公主与她私交甚笃,也要一并回绝了吗。”
沉香几乎完全没有犹豫:“对外一律说是身体不适就行了。若是厚此薄彼,难免他人生疑。”
宫婢们恭谨地应了。
沉香回到殿中,容朝歌早已坐了起来,脸上是淡淡的疲倦与出神。见她回来,她轻轻扯了扯嘴角,但无论如何也笑不起来。
“公主多日没有吃上像样的食物,一会也不能吃太多膻腥之物,略饮些清淡的粥就行了。”沉香安排着,“时候还早,要不再休息一会?”
容朝歌摇了摇头,她并不觉得饥饿,也睡得够久了。
“御膳房已经备好了糕点,长公主需要用膳吗?”
门外似乎有宫女的声音传来。容朝歌兴致寥寥地摆了摆手,沉香便准备出门婉拒了,谁知还没等她出言拒绝,一个小宫女已经手捧着食盒,像一条鱼一般灵活地钻进来了。
沉香皱了皱眉,正要呵斥,却在看见来人面孔那瞬间惊呆了。
她努力维持神态如常,转身关上殿门,这才一脸震惊地低声开口:“嫣姑娘,您怎么来了,还……这身打扮。”
容朝歌一愣,忙起身,却见那小宫女放下了手中的食盒,三步并作两步朝她跑来,一下子抱住了她。
“朝歌……”司徒嫣声音似乎带着几分哭腔,一瞬间所有的压抑和委屈都在此刻的只言片语中倾泻而出,“你还活着……太好了……”
容朝歌方才虽然也心情不佳,但见司徒嫣竟然扮作宫女混进宫来,只为了见她一面,一时间又惊又喜,又有些后怕,平日里的打趣也都说不出口了:“阿嫣,你怎么来了,还这身打扮。”
司徒嫣自知失态,却还是忍不住扁了扁嘴,恨恨道:“我就知道你见不了我,所以只好自己来了。你……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被……软禁了?”
容朝歌摇了摇头:“我前段时间确实昏迷了,才刚刚醒来。”
她视线落在她身上的宫女装扮,一脸不认同:“你这样实在太莽撞了,万一被人认出来,这罪名可大可小。”
她有心缓解一下这凝重的气氛,于是笑着推了推她:“再说,我这不是好好的。你鼻涕眼泪都要弄我一身了。”
司徒嫣轻哼一声:“你若是不好,我挖个密道也要把你带出去。”
容朝歌笑道:“你要是真敢这么干,你爹得先把你腿打断,再参我几个折子,让我赔你腿。”
司徒嫣闻此话,下意识地笑了一下,而后眼神变得无尽的迷茫:“只是,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找谁了。昔日里玩得好的姐妹现在都生疏了,如今遇到事,我也没个主意。满肚子就剩这一腔孤勇,带着我冲进来,誓死也要弄个清楚。”
她拉着容朝歌,平日里喜笑颜开的面容竟是再也看不出一丝的笑意,只剩下浓浓的悲凉。话未出口,泪先落。
“皇上他,是你的亲皇兄。若是连你都……那我们躲着藏着也逃不过。我又何必像个老鼠一样,终日圈在那见不得光的闺房!”
容朝歌一下子捂住她的嘴,那下意识的动作连她都愣了愣。司徒嫣拽下她的手,声音虽又低了三分,但还是不依不饶:“朝歌,我知道你都知道了。若是连你也管不得,那终有一日大火燎原,谁都逃不过啊——”
不待容朝歌开口,沉香已经提步走上来,低声开口:“嫣姑娘,谨言慎行。公主虽中宫嫡出,但与皇上情分还没有大到那个份上。奴婢知道您也是情难自抑,如今也见到公主了,此地不宜久留,奴婢安排您出宫吧。”
容朝歌没说话,但内心却在极端煎熬。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又不忍让她失望,一时之间竟是不知说些什么好。
司徒嫣突然站了起来,满脸凄凄惶惶。她摇了摇头,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后退。
容朝歌下意识一伸手,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辩驳。司徒嫣向来心直口快,很少见她这样有话难言,只怕是对她失望至极了吧。
一阵难言的失落将她包裹,容朝歌张了张口,还没有发出声音,却见司徒嫣先开口了。
司徒嫣贵为御史中丞嫡女,平日里最喜红衣华裳。珠宝翡翠更是不缺,总是像一只灵巧的花蝴蝶一般飞来飞去,给各处带去欢声笑语。
她垂下眼,平日里张扬又明艳的笑容尽数消失不见。乌黑的发丝仅仅用一根素色发簪简单地挽住,身上更是穿着杂使小丫鬟的粗布衣。明珠蒙尘,整个人都像降了一个色调。
“朝歌,我不怪你的。这些日子我也看清楚了,大家都有难言之隐,只是我总是不忍心,看着……看着……”
她话说了一半,竟是哽咽难语,整个人蹲在地上抽泣起来。容朝歌微微蹙眉,连忙跑到她跟前,捧起她的脸,认真地问:“阿嫣,你说什么?”
司徒嫣哽咽很久,终于将没说出口的那句话说出来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素仪她……去死啊!”
容朝歌猛地抬头,却见沉香也瞪大了眼睛,显然对此事一无所知。她方才只以为司徒嫣是希望她恳求皇上不要滥杀无辜,没想到竟然是另有其事。
容朝歌握住她的肩膀,拍了拍她的背,让她稍微缓了缓,才开口问:“齐素仪?她怎么了?”
她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测,自己都听出来了自己话音之中的颤抖。但司徒嫣抖得比她厉害,整个人更是几乎哭成了一个泪人。
“皇上说齐家有谋逆之心,要满门抄斩!马上就要行刑了!”
容朝歌,沉香:“!”
容朝歌眉头紧锁:“什么时候的事,我们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
司徒嫣没想到她不知道,于是也长大了嘴,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啊?”
她三言两语简化了事情经过。大概是齐素仪亲爹,礼部齐韦,又一次提起“祖宗旧制”,不知怎的就触怒了皇上,皇上下令让他回去闭门思过。
她哭道:“但是哪里是闭门思过,御林军都把齐家围了。我爹消息灵通,说他们找到了齐家通敌叛国的罪证,要把他们一家都杀了。”
“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但是不管怎么样……素仪她没有罪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啊!”
她满脸泪痕,拉着容朝歌的手接着说:“你我都很清楚,素仪平日里爱画如痴,性格更是倔强要强,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心思!”
容朝歌头又疼起来了,她勉强站起身缓了缓,拉住沉香:“你去查一查,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只是皇上为了震慑立威。”
她自己也知道,后者的可能性太小。容琦登基以来,若是仅仅只是要立威,怕是齐韦说错话的下一刻,紫宸剑就夹着风取他项上人头了。
只有通敌叛国,谋逆作乱,是他结结实实的逆鳞,是他会不惜废力,也要连根拔起的东西。
沉香大约也想到这一点了,很缓很缓地摇了摇头:“若是真的,也来不及了。若是假的,便正中圈套。”
她坚定的眼神落在容朝歌身上,似乎在提醒她,此刻明哲保身才是最好的办法。
容朝歌闭了闭眼。
司徒嫣也抹了抹眼泪,小声说:“朝歌,对不起,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容朝歌哑然失笑:“你这是什么话。”
司徒嫣说:“你不仅仅是朝歌,你是大昭的佑宁长公主,是大昭中宫的血脉,你和我不一样的。”
她似乎也有些后悔,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容朝歌的处境,便摇了摇头:“我本来以为你知道,便想着……罢了,左右你也久病初愈,不该劳心伤神。我如今冒险进来一遭,也不算枉然。”
她眼中忽然闪现出几点决然:“但是外面都说,蛮夷打过来了。京中刚传来的消息,陈缘她父兄已经披挂出征了。看来消息不假。”
她忽然嘴角牵起一抹讽刺的笑容:“若是真的,我也不差那几天活命的日子。”她抬起头,隔着泪花看着昔日把酒言欢的好友,哽咽片刻才吐露出几个字:“朝歌,但你和我不一样。你……千万珍重。”
容朝歌一拉她的衣袖,眉头紧锁:“阿嫣,此事我再想想办法,你不许做傻事,听见没有!”
司徒嫣微微侧了侧头,扯动了嘴角,冷笑一声:“我当然知道。我的命,不止是我的,关系着我全家,我全族。”
“很久之前父亲耳提面命叮嘱我,可惜我最近才明白。”
她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一个决心:“但是,你让我当作没发生过这事,我是不能的。”
“至少,我也要去看看她,只当是,最后一别了。”
第108章
“你都来找我了,我还能让你一个人冒险不成?”
容朝歌话音刚落,沉香悚然一惊,满脸不赞同:“公主!你不帮忙劝一劝嫣姑娘,怎么还添乱!此时就算是太后娘娘出面,也不见得能保住齐家,皇上说不定还会连坐司徒家甚至曹家。二位主子,三思啊!”
容朝歌却淡淡地笑了:“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见两个人疑惑的视线向她投来,容朝歌也没有卖关子:“犹豫只会错过很多重要的事情。虽然有的时候去做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但至少后面想起来,我曾为之付出过努力,就不至于让人那么后悔了。”
司徒嫣笑起来:“正是。”
沉香摇了摇头,无情地开口:“现在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你。万一这件事被皇上知道,你就没有以后了。”
容朝歌摸了摸自己耳垂上的珊瑚珠:“而且,我在想,传言倒也未必全是假的。”
司徒嫣忙道:“朝歌?你有想法了?”
容朝歌久病初愈,脸上还带着几分病态的白,但事态紧急,由不得她三思,只好急匆匆披了一件披风,将心中所想一一说道:“如今桓王叛乱,恰逢蛮夷入侵,各地都是动荡不安。而此时,陛下还要分心处理齐家,我想一定不仅仅是说错话的问题。”
“齐家究竟有没有谋逆之心,通敌叛国,我必须要弄清楚。若是有,罪不容诛。若是没有,我一定会把素仪救出来。”
司徒嫣素日来不关心时政,只是摇摇头说道:“礼部尚书齐韦,先帝在时便一直重用他。我怎么也不敢信,这种人会通敌叛国。”
沉香素日里沉稳,此时气得发抖:“长公主殿下,你但凡出现在齐府,引来君上猜忌,你就自身难保!”
容朝歌点点头:“对了,沉香,此事一旦败露,我不能连累你。你一会直接去太后宫中,多待一阵子,就说我已经歇下了。”她一边说,一边故意将被子拱起来,伪造有个人睡在里面的假象。
沉香看她粉饰太平,内心一阵绝望。
可她知道容朝歌已经下定决心,她并没有干涉的意义。
她叹了口气,抬眼望过去。容朝歌垂眸不语,正在思考。耳间的珊瑚珠一晃一晃,明艳如血,更衬得她整个人血气不足,显得有些病怏怏的。
她摇了摇头,正准备说些什么,突然意识到这珊瑚珠耳坠看起来很陌生。
容朝歌日常起居的东西向来是她亲力亲为,点翠金钗无论是下人采买还是皇家赏赐,都是记录在案,她心中都有数。如今容朝歌刚醒,怎么会带上这样一对耳坠?
她下意识抬手,一边说道:“公主,换一个……”她话还没出口,脑海中突然一激灵,就仿佛白日做梦,大梦初醒。
容朝歌歪了歪头,唤道:“沉香?”
沉香拍了拍自己的脸,正为自己的走神而懊恼,她转头看见司徒嫣一脸跃跃欲试,格外兴奋激动的样子,不由得掩面叹息。她不停地嘱咐,又说:“我去查一查齐韦是什么来历。”
司徒嫣插嘴道:“哎呀,齐大人还用查吗?他是先帝伴读,出身名门望族,人人皆知。再说了,现在齐大人已经被‘困’在府上了,还有查的必要吗?”
……
杂草丛生的乡间小路上,一道马车掠过,压出浅浅的车辙印。
“阿嚏——”车上人揉了揉鼻子,目光闪动,忍不住扒开帘子,望向马车夫,催促道,“再快一点。”
马车夫无奈地低声道:“大人,已经是最快了。若是再快,必然会尘土飞扬,引来侧目。”
齐韦暗骂一声,悻悻放下帘子。
马车夫又补充道:“不过大人放心,小人对这些羊肠小道认得熟。若是有人走大道,三个时辰都不见得能追上我们呢。”
齐韦这才放下了心。
马车朴实无华,干净又利落,只有几箱金条和银两,连一个丫鬟小厮都没有。任旁人左思右想,也不会料到此车中,竟然装着一个朝廷的礼部尚书。
那个“被困在府上,自我反省”的齐韦,在人不知鬼不觉的一个时辰,早已从密道中逃之夭夭。
马车夫似乎是无聊,于是开了话匣子:“贵人,您真是有先见之明。现在除了江淮,到处都乱得很呢。”
齐韦拢了拢袖子,叹了一口气:“是啊,京城也不好待。不如早早还乡,颐养天年。”
马车夫一脸赞同道:“天天打仗,朝廷没钱了,全从我们老百姓口袋里面掏,真是造孽。真打不过,还不如早早投降算了。那些贵人一个指令,根本不管咱们百姓的死活。咱们啊,现在穷得都要嚼草根了。”
马车夫也不在意齐韦有没有回答,他似乎就是憋久了,需要一个倾泻口,于是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我听说勤王军就在北边,每个加入的兵都三餐管饱呢!嘿,你别说,我前些日子都动心了。”
齐韦一笑:“那怎么没去?”
马车夫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怕死吗。我要是加入,命就不是自己的了,就握在那群将军手里了。”
“听说宛城的大将军就投降了,跟着他的将士都有福了,不用拿命换个安稳。”马车夫努努嘴,“要是跟着那冯将军,陈将军的,可就不好说了。”
齐韦用鼻子哼出来一口气,不置可否:“你倒是聪明。”
马车夫听见这话,笑得更开心了:“那可不,咱们跟着谁不行?谁能让咱们活得好,咱们就跟着谁。拿咱们的命给他们添一笔忠义,傻子才干呢!”
齐韦倒是无比赞同:“而且,忠义也要给值得的人。整天疑神疑鬼的,忠于他,那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了。”
二人畅聊几句,马车夫自以为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已经讨得了贵人的欢心,于是蠢蠢欲动,忍不住想要再捞一笔:“大人可曾娶妻生子?小人过几天再回来帮大人……”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齐韦冷冰冰打断:“没有。我警告你,出了这段路,咱俩人财两清。你若是还敢打其他的主意,丢了小命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是是是,当然,凭借大人的才华样貌,去江淮随便就能纳几房,又何须担心后继无人。”
车夫忙答应着,却在心里忍不住鄙夷。
……
在齐韦早有预料大祸临头,于是逃之夭夭不知何处时,在御林军把齐家的宅院围得水泄不通,众多丫鬟婆子乱作一团,不知将迎来什么样的命运之时,齐家后院的一角,依旧维持着宁静安然。
老师说过,作画要心静,最忌讳打扰。
齐素仪默念着,深吸一口气,好半天才控制住了手抖。她定了定心神,拿起毛笔沾了沾朱砂制成的颜料中,轻轻在画作上点动。
光秃的枝桠上顿时多了许多娇艳欲滴的红梅。
几个女孩子在雪中互相闲聊着,笑意盈盈,隔着纸卷都能感受到那时的愉快。
齐素仪摇了摇头:“可惜了,我画艺不精,无论画多少次也画不出当时那种状态。”
她缓缓起身。
窗外的喧闹声已经蔓延到这里了,远处隐隐传来脚步声。她珍重地摸了摸那副画作,眼中尽是留恋不舍。
而她脚底下已经堆积了好几个废卷,她逐一展开,仔细地对比,只为找出一些进步之处,再完善一下这副画作。
“哎呦,我的大小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画画呢!”
一个老婆子飞跑过来,怒气冲冲地就要往门里冲,却发现这里的门早已被齐素仪从里面锁住了。除非她能一脚踹掉门,否则绝无可能进去。
那婆子着急地一跺脚,愤愤地咒骂一声:“从小就这么轴。”
她又用力敲了几下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这才转身跑开了。
齐素仪在里面,自然是全都听见了。她握笔的手更抖了,这次就算是再怎么深呼吸,想要静下心来也无济于事了。
“齐家谋反,证据确凿,通通拿下!”
“胆敢反抗的,一律就地格杀,以彰显皇家尊严!”
她好像听见了闷哼声,听见了沉重的落地声,听见了液体流动的声音。
但她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她看起来眼中心中只有手边的一副画。
“你的画,太中规中矩了,虽然没有大错,但是也很难出彩。”
从小她便一门心思扑在绘画上,父亲为她请来良师教导,奈何她天分有限,无论如何也无法取得老师满意。
那是她还小,她睁着懵懂的眼睛问父亲:“爹爹,怎样才能出彩?”
齐韦思索片刻,对她说:“为常人所不为。”
别人不敢做的,别人不能做的,你若是做成了,你便自然而然出彩了。
齐素仪向来多思擅问,于是不假思索地追问:“别人都不做,我去做,那就能彰显出自己的特殊吗?可趋之若鹜的东西,难道会是不好的吗?”
齐韦这回想了很久,连脸都憋红了,愣是被自家小女儿给问住了。他难得地冷了脸,一甩袖子:“多跟你老师学一学好的,别想这奇奇怪怪的,小小年纪误入歧途。”
而今,齐素仪单手轻轻抚摸着画,不禁喃喃自语出声:“误入歧途吗?”
贵为礼部尚书的父亲,知礼守法的第一人,却做出犯上作乱的事。
深夜里,她无意撞破了此事,被那句“窃钩者诛,窃国者侯”震惊地无以复加。自那日起,她就日日夜夜把自己锁在这绘画的小屋中,将外界所有全盘屏蔽,满心只想着当年那句“为常人所不为”。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握不住笔。
静心,静心。
“为常人所不为。”
静心,静心。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静心,静心。
“小小年纪,误入歧途。”
齐素仪猛地全身一抖,抑制不住地一张嘴,一口鲜血喷出来。点点血迹,宛若凋零的梅花落在雪上。
齐素仪用手背抹了抹唇角的血,却突然恍然:“我知道了。”
一直以来,这幅画她只专注于描绘那姐妹几人笑意盈盈,描绘那枝上繁花如霞似锦,描绘那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样子。
但她忘了,盛极必衰。她忘记了纷纷扬扬凋零的花瓣,忘记了姐妹笑容之下掩盖的离别伤感,忘记了……
忘记了,她们当日一别,竟然是齐素仪与她们的最后一面。
齐素仪终于福至心灵,终于抓住了她数十年汲汲营营想要握住的一切,可到了此刻,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快乐,更没有体悟得道的释然解脱。
只有浓厚的悲伤将她包裹。
“叩叩叩——”
她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去而复返。而她更是打定主意,再不开门,于是便在心里默数着,这一次来人会停留多久。
“素仪——”
那声音实在太熟悉,每每作画之时总会萦绕在她耳边,以至于她在怀疑自己是否这次也出现了幻听。
“素仪——”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尽是讶异。她来不及多想,三两步就蹿出了屋门,打开了一层又一层房闩,却被两个朴素打扮的人惊的说不出话来。
于是她二话没说,谨慎地扫了周围一圈,将来人引入自己的屋内,又再次将闩好门,
“阿嫣,朝歌,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齐素仪紧紧握着手中的帕子,全身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没想到,竟然此时能再见到昔日的姐妹。
“你们不该来的。”
司徒嫣看起来比她还要激动,一下子抱住了她:“你怎么和朝歌共用一套台词!我们愿意来就来了,哪里有什么该不该的。”
容朝歌则答道:“路上正好遇到了陈缘的马车,似乎是刚送小将军出征回来。还好有她,掩护了我二人一段路,这才顺利混进来了。”
齐素仪这才想起来京城中的几番传言,连忙拉住容朝歌的手:“公主,你没事,太好了。神明保佑。”
容朝歌叹息一声:“你这地方实在难寻,若不是刚才我们跟踪着一个婆子,七拐八拐走进来,怕是现在还找不到呢。”
齐素仪悄悄背过身去,默默抹干了脸上的泪痕,扯起一抹笑容来,介绍道:“这里是我的画室,从来没让旁人进来过。今天你们二位来得巧,就请你们进来吧。”
容朝歌缓缓走进。只见小小的宅院里面竟然别有玄机,轻轻推开一个大门,里面是数不清的名家字画,名贵的颜料和毛笔更是数不胜数,堆满了四面的储柜。
而司徒嫣则是一眼就被正中间的画作所吸引:“素仪!这是那年,记录我们一起赏梅饮酒的画吗?”
齐素仪颔首:“在下不才,多次执笔却没有一个满意的,只好通通进了废纸篓。唯有这张,差强人意。”
司徒嫣指着画中的人,逐一辨认,忍不住笑道:“朝歌你快来看,这个拿着一枝梅花的是你。这个捧着一壶酒的是我。还有那个是汪若水,最靠这边微笑的陈缘。”
容朝歌却最先被那铺陈开的鲜艳红色所吸引了视线,忍不住点头赞道:“素仪此画实在是绝妙,左侧是斗酒吟诗,右侧是红梅绽放,右下角更是点睛之笔,如雾状的红色铺陈,如同一阵风垂落枝头梅花,扑向作画者。生动活泼,又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她说着说着,才意识到有些不寻常。齐素仪拿着手帕掩唇咳嗽了一阵,而后又紧紧将手帕攥在她手心中,像是生怕她发现什么。
“这颜料……”
齐素仪摇了摇头,眉眼带着笑意,像是把连日来的郁结和阴霾一扫而空,打断了她没有说完的话:“当日若水叫我作画,我答应大家画好之后一定请大家来看。如今虽然只有你们二人,也算是不负所托。这副画的存在,也就有意义了。”
她随后忽然退后一步,长长鞠躬作了一礼:“素仪此生,有幸得二位挚友相陪,也算值得。”
司徒嫣就算是再没心没肺,也听出来了此话的诀别之意,不由得又悲又怒:“不行!我和朝歌今日来,就是想带你走。我们冒这么大的风险过来,你敢打退堂鼓……我,我一定毁了你这个画室!”
谁人不知,齐素仪将这画室看得如同她命一般。
而齐素仪却没有再与她反唇相讥,反倒是温和地注视着二人。从眉眼到衣服,一眼一眼,像是用一个画笔,将每一个细节刻画在自己心中。
她叹了口气,终于又露出了笑容:“好啦,谢谢你们来看我。快走吧。”
司徒嫣怒:“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
她转头冲向容朝歌:“你快劝劝她,咱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混进来,那我们什么都不带着就出去,岂不是亏了!”
齐素仪歪了歪头:“嗯,那……那你们带着这副画走吧。”
司徒嫣更怒:“怎么,画比你还值钱?我是冲着你画来的吗?”
齐素仪已经推开了桌子底下的密道,不再与司徒嫣说话,只是坚决而又执拗地向容朝歌说:“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容朝歌注视着她,说道:“我们一路走来,外面已经乱了。不仅仅是齐家,百姓都在传言外族蛮夷打进来了,而齐大人压下了消息,里应外合。素仪,你告诉我,真,还是假?”
齐素仪默然,不答。
容朝歌又问:“你没有错,为什么要把自己和有错的人一起埋葬了?”
齐素仪微微一笑:“错就是错了。”
她突然使劲,将司徒嫣重重一推,她始料不及,一下子跌进去了。只剩下容朝歌与她面面相觑。
容朝歌接过她手中的画卷,睫毛如同鸦羽一般垂落,终于忍不住再次出声问道:“天子诛杀臣民立威,就可以肆无忌惮了吗?”
齐素仪没有直接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语焉不详地回答:“天子,是大昭的天子。”
她露出有些责备的神情:“公主是大昭的公主,又为何还要问我这个傻问题呢?”
容朝歌转身奔入密道的时候,只听见齐素仪轻轻笑了。似乎在回答她的问题,又似乎在告诉迷茫的她,究竟该怎么做。
“叛逆之余,义不求生。”
第109章
容朝歌跌入密道,却见司徒嫣一脸恹恹,垂头坐在软垫上。她知道齐素仪自然是心中有谱,知道这样落下去不会伤到司徒嫣,才动手的。
她微微仰起头,只听“嘎达”一声,上方的入口被齐素仪彻底锁死。且这洞很深,显然是早就设置好的单行通路。
容朝歌将视线收回,她一手拿着画,一手拉住司徒嫣,低声道:“快走吧。”
司徒嫣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脸上依旧是不愿接受现实的表情:“素仪她还那么年轻,真的要……”
容朝歌此时却是一脸冷静:“边疆尚有襁褓小儿,被蛮人不问青红皂白屠戮,又何其无辜。”
司徒嫣听见这话,心中的火蹭得一下冒上来。她虽然知道自己现在辩驳也是无济于事,但她依旧没有想到最好的朋友竟然会这样说,于是下意识愤愤甩开容朝歌手:“但是我不认识那些小儿,我若认识他们,我若能救他们,我也会救。你方才若是再坚持一下,说不定素仪就可以和我们一起逃出去了。”
容朝歌轻声道:“逃出去之后呢?你准备把她安置在哪里?御史中丞府,长公主府还是皇宫?就算陛下不追究,齐素仪甘愿一辈子顶着罪臣之女,隐姓埋名苟且偷生吗?”
司徒嫣心中的火被一盆冷水浇透,顿时哑口无言。
司徒嫣揉了揉眼睛:“可是我心里好难受。朝歌,你说我要是没来看她,我要是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过?”
容朝歌摇了摇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手中的画作上。她也并非冷血无情,如何能用从容的心态接受好友即将赴死?
但是齐素仪的声音似乎还在她耳边萦绕。
她就像往常一样,笑意盈盈地对她说,朝歌,我找到了我的道义,我用生命去拥抱了它,你应该为我高兴。
容朝歌轻轻推了推司徒嫣,声音更轻了:“此地不宜久留,多说无益,快走。”
司徒嫣猛地一惊,才发现密道出口不知何时竟然已经被人搬开,如今微微的光亮照耀在尽头,不像是希望,更像是诱饵,等着他们这些无知的猎物自投罗网。
司徒嫣绝望的声音带着一丝丝颤抖:“好像有人,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容朝歌眯起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她用余光快速环视了一下四周,很快得出一个结论,这里没有任何藏身之地。
这条密道,就是紧急情况下一条有去无回孤注一掷的一个路而已。
“等着有什么用,别怕,走!”容朝歌当机立断。
微光忽然灭了一瞬。
不远处隐隐可见一个人影。
司徒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害怕,刚退了两步,就被容朝歌一把揽在身后。
“都是我的主意,听到了吗?”容朝歌附在她耳边,低声耳语,转身就走。
司徒嫣来不及回答,已经被容朝歌拉着快步走到了洞口。
容朝歌用手示意她不要出声,随即侧身在洞口旁边,停顿了片刻。
外边的人似乎有几分焦急,容朝歌眼尖地看到鹅黄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陈缘!”
容朝歌眼睛一亮,随即毫不犹豫地快速钻出洞口。司徒嫣也没有分毫犹豫,她干脆利索地和容朝歌先后钻进了陈缘早早备好的马车里。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从这里出来?”
陈缘快速掀帘入内,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低声答:“你知道的,我今早送兄长出征。说来也巧,一路上荒草萋萋,鲜有人迹,唯独此处停了一辆小小的马车。”
容朝歌眸光微动,没有出声,等着陈缘说完。
“我当时就觉得稀奇。后来,我回家路上遇见了你们,听说齐家的事情,更是留了个心思。我没有打道回府,而是接口弄丢了东西,又返回来了。果不其然,在这里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出口。”
陈缘笑了笑:“大概是我福源深厚,竟然真就碰上你们了。”
司徒嫣方才吓得心都快蹦出来了,如今好半天才定了定心神,露出一抹释然的神情来:“缘姐姐,遇到你真是我们的福气了,不然这荒郊野岭的,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回去。”
陈缘抿唇一笑,没有接话。
她本来有心想问问齐素仪的情况,见二人神态,也猜出了八成。她本就不善言辞,对这个结果心中也不好受,只缄默着,神态游离不知在思索什么。
气氛太沉重,容朝歌开口询问道:“阿缘,外边战事现在到哪一步了?陈小将军被派去何处了?”
陈缘目光望向她,苦笑:“家兄抵御外敌,家父扫荡贼寇。至于战事,旷日持久,不知何时是个头。”
容朝歌没有多言,只张开双手,轻轻抱了一下她。陈缘心中似有触动,愣愣抬头,突然话音变得有些哽咽:“我知道打仗危险,若是可以,我恨不得替他们去。”
“只是……只是……”
容朝歌安慰她:“别想那么多。”
司徒嫣也凑了过来,将头与她俩埋在一处:“对,我们都会平安,一切都会过去的。”
陈缘也有所触动,舒缓一笑:“对,我们都会平安。”
她目光再次留在不远处,似乎在怀念什么,水杏似的眼眸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等小将军回来,我们就要定亲啦。”
容朝歌流露出讶异,却又觉得早该如此,于是也笑了:“提前恭喜啦。”
司徒嫣则是流露出羡慕的神色:“你和陈小将军青梅竹马,如今也是心意相通。陈夫人更是把你当亲生女儿般养大,往后也不必担心夫家刁难,甚至都不必换个地方生活。我要是能有这样的福气就好了。”
陈缘抿唇,神色微赧:“阿嫣年纪还小,等你到了年纪,也定然会觅得良缘。”
司徒嫣撒娇一般拉住陈缘的胳膊:“那我可要好好蹭一蹭你的福气。”
容朝歌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鼻子,正准备说些什么,突然神色大变,转而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司徒嫣目光流露出惧意,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顺势一点一点蹲下去,矮身藏进了桌子底下。
但其实只是掩耳盗铃罢了,但凡有个人走进马车,都不必仔细搜索,一眼就能看出桌子底下藏了一个人。
陈缘用眼神示意容朝歌,容朝歌微微点头,藏在了帘子的另一侧。
陈缘撩帘而出,看到来人惊讶了一瞬,但很快清明又有条理的声音传来:“妾身陈缘,拜见各位大人。”
为首的似乎是一个三十余岁的中年人,语气粗重盘问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缘回答滴水不漏:“妾身今晨送家兄出征,回来路上才发现有一个装着平安符的香囊不见了。所以赶忙返回寻找。上天眷顾,总算是让我找到了。”
那男人似乎接过了陈缘手中的香囊,简单看了两眼便还给她了:“陈将军忠义,是吾辈楷模。陈姑娘,恕在下冒犯了。”
陈缘客气了几句,便转身上了马车。
她与帘子后的容朝歌递了个眼神,示意无事了。
谁知几人刚心惊胆战地坐好,一阵马蹄声传来,直奔此处。
“何人?”容朝歌一下子就听出了容琦的声音,心道不好,慌忙压了压手掌,示意司徒嫣赶紧躲回去。
陈缘也意识到了什么,眼神流露出几分慌张。
“禀告陛下,是陈将军府的马车。”此人将陈缘方才所说一一如实禀告,而车内的三人,此时都不约而同地捏紧了一把汗。
“原来如此,倒是情有可原。”容琦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而这话听起来,倒是要放过一马似的。
下一刻,他突然毫无征兆地用紫宸剑直接挑开了马车的帘子!
陈缘刚好在帘子后面,面上似乎满是吃惊,好像是没有料到帘子会被人直接掀开。
她无措地辨认了一瞬,认出这是“陛下”,于是十分拘谨地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女见过陛下。”
容琦淡淡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缘早在帘子挑开的那一瞬间,后背已然冷汗涔涔,紧张地连话都快说不出了。若不是容朝歌早有预料容琦绝不会善罢甘休,于是提前示意她过去,她恐怕刚才真以为陛下会如同那人一般,随便问一句就放行了。
“陛下……?”没有得到回答,陈缘更加紧张。她努力掩饰自己的慌张,很缓很缓地抬头,却只看见了两只深不见底的黑眸。
“陈姑娘,不必多礼,”容琦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微微扯动嘴角,“马车上其他人呢?”
陈缘咽了咽口水,语气似疑似惑:“陛下,车上只有妾身一个人。”
容朝歌暗道不好。
容琦心思深,陈缘三言两语就能被他挑出破绽,在言语上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这样下去,迟早她和司徒嫣两个人都要暴露。
她心思千回百转,在那一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陈缘已经出面,躲也躲不开。而且她父兄刚为国披挂出征,容琦绝对不会再因为这点没有依据的事情处理了她。
而她容朝歌怎么说也是他的亲妹妹。况且她手中有曹家令,若真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也不见得会输。容琦处置了她,也不划算。
唯独司徒嫣,才最危险。
容朝歌沉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马车外,容琦依旧在质问,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分量:“哦?陈姑娘说马车上只有你一个人?”
他轻哼一声,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威胁:“欺君之罪,你知道后果吧?”
第110章
陈缘努力忍住了惊慌,好几息间才略略平复,但对上容琦那近距离的逼视,一瞬间又下意识地想要退后。
可她但凡退一步,容朝歌和司徒嫣就多一份暴露的风险。
她又攥紧了袖口,避开了他审视的视线,答道:“陛下,臣女……”
容朝歌更不愿让她为难,正想将所有的罪责揽到自己的身上。她沉吟片刻,索性走出。
而就在此时,容琦却先一步将马车的帘布放下来了。
陈缘一脸愕然,她用手稍稍拉住了帘子,这才微微偏头看向容朝歌。
容朝歌也没想到容琦今日会这么好说话,眼中的疑惑一闪而过。
容琦淡淡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朕此番是来寻找佑宁,陈姑娘若是碰见她,还请替朕转告一声,母后很想她,想再见见她。”
容朝歌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太后重病的消息还没有对外公布,但她亲眼得见,自然知晓容琦话中的意思。
怎么会……
她咬紧了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来。但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陈缘不待细想,只规矩应了。
容琦驱马而行,没走多远,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于是又好心地提醒道:“朕知道陈姑娘仁义,但如今多事之秋,还是先顾好自己的事情吧。”
“陈夫人现在应该很需要你陪伴,陈姑娘还是早点回去吧。”
陈缘应:“臣女谨遵陛下教诲。”
陈缘起身之时,容琦早就策马走远。马车又辘辘而行,但一车之间气氛更加沉重。
陈缘指尖无疑是地摩挲着腰间的香囊,喃喃说:“陛下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容朝歌自然也无心揣摩,只好胡乱地摇了摇头。
她离开之前,对二人又叮嘱一番,尤其是司徒嫣:“多事之秋,万要各自保重。切勿逞一时意气,追悔莫及。”
她说出这话,又何尝不是叮嘱自己。
容朝歌想,母后一直在劝诫她,要多念书,多思考,端得起大昭公主的风范。
但这一次,她毫无公主仪态,钗裙翩跹,只为奔到她面前,听她再唤一句自己的名字。
奔得越近,她看到越来越多的太医宫女垂头跪在宫前,一言不发。她心中越发焦急起来,想要将他们通通拉起来,质问,母后还病着,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但来不及了,她的手触及宫门的那一刻,悠远的钟声排山倒海地涌来。
她先是愣了一瞬,反复思考着此刻钟声响起的含义,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却再也没有勇气推开那道门。
众人哀恸,纷纷低声哭泣,她却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只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们。
直到一下又一下的钟声敲响,恢弘壮大的声音向所有人宣告这个不争的事实,她才一点一点收回了手,身体比她想象得更要先作出反应,她双腿一软眼前发黑,扑通一下子跪在地上。
终究是上天不怜。
容琦好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但是什么都没说。又或许说了什么,但是她什么也没听到。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沉香走到她跟前,眼睛又红又肿,低声问她要不要再看一眼。
容朝歌却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好像一个生锈的玩偶,若是幅度稍大,就会裂开。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低声劝慰,有人试图拉起她,但都被她用力地甩开。她就这样静静地跪着,不哭不闹,不言不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阳光落在她身上,又褪去,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一条,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
但她心中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只是怔怔地看着墙壁,似乎在思索,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沉香看着她的样子,自然是一阵心疼。她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退去。
“皇上有旨,责令佑宁长公主去玄元阁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容朝歌眼睛又酸又疼,却一点也哭不出来。她紧紧闭了闭眼睛,却发现眼前一片模糊。
但这次再也没有一个温柔慈爱的曹后会坚定地站在她身后,遮住她的眼睛了。
沉香接过旨意,快步走到她跟前,低声说:“这个旨意,是太后娘娘要求的。奴婢虽不解其意,但是太后娘娘向来眼光毒辣,高瞻远瞩,您听从着准是没错的。”
容朝歌在她的搀扶下,闭着眼睛,一步一步走去了玄元阁。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她发出嘶哑的声音,几乎只能听出来破落的音节,但是沉香听出来了她的意思,却更加困惑,只当她伤心过度,胡言乱语。
“太后娘娘一直想着您,她……也不怪你。公主此前身体欠佳,太后娘娘就一直想着你。你若是因此又一蹶不振,拖垮的身体,那才是对太后娘娘一片心意的辜负。”
容朝歌勉强睁开了眼。
她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底过去了几天。她微微侧头向窗外看去,只看见一片虚幻的白,纷纷扬扬。
她愣愣地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素衣。悠远的丧钟又一次回荡在她脑海里,她下意识地抱住了头,大喘着粗气。
眼前一片虚幻的光影。她摸了一把眼睛,却发现无济于事。她又累又饿,只好摸索着,随便用手往嘴里添了一点食物。
“公主!公主你还好吗!”
沉香先是不可置信地在她眼前晃了晃,被容朝歌抓空了几次,握住了手掌,这才低声开口:“公主,你看不到了?”
容朝歌摇了摇头,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沉香将水递在容朝歌嘴边,让她稍微缓了缓才开口:“公主,现在安心待在这里,好生调养,若是哪里不舒服一定及时告诉我。”
容朝歌又努力睁开眼睛,虚幻的光影逐渐对焦,她抬起头,只见白玉的神像端坐在不远处,祂神态温和,正垂眸凝视着她。
所有的痛苦不甘在这一刻朝她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为她织就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厚厚地裹缠在其中。
眼泪在那一刻潸然而下。
容朝歌爬起来,环顾一圈,喃喃念出声:“玄元阁,玄元阁……”
当年,是她力排众议,将昏迷不醒的先帝带出玄元阁问诊,先帝醒来之后解了她母女二人的禁,也给容琦返京继位留出了足够的时间。
曹后先以亲情为引子,希望皇兄能对她好一些。见效用不明显,在生命的最后,她又用不容置喙的行动,要皇兄清楚,这一份江山,也有她容朝歌的功劳。
玄元阁,从前帝王求仙问道之所,将成为太后给她打造的最后庇佑,也是她鲜活青春寸寸化作枯骨的牢笼。
“外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母后希望我永远待在这里,”容朝歌晃晃悠悠地走向神像,随后跪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真能苟且偷生一辈子吗?”
沉香一脸痛心疾首:“我答应了太后娘娘,从今往后,用生命守着您。咱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抬脚上前,坐在容朝歌面前,抬起头仰视她:“公主,其实我有时候弄不懂你,明明知道做了可能会导致不好的后果,为什么还偏要做呢。”
容朝歌苦笑一声:“该来的总会来,躲也没用。”
沉香沉吟片刻,终于将疑惑问出来:“皇上到底与您手足亲情,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总会网开一面,您到底怕什么呢?”
容朝歌抬头望着神像,闭了闭眼:“从前我只觉得,大昭富庶强盛,我衣食无忧,自然有闲情雅致吟诗作词。”
“这才几年,全变了个样子。”
“父皇走了,母后也走了,皇兄殚精竭虑,昔日的伙伴也都有自己的苦乐。富饶的土地在战火中成了断壁残垣,无数鲜活的生命化作路边枯骨。”
沉香面色微微动容,又扯来一个蒲团,坐在她身边,小声地安慰她:“没关系,至少我会一直陪着你。”
容朝歌睁开眼睛,对着神像柔和的面庞,越发觉得清晏神君就在不远处,冷淡注视着自己的喜怒,所有的挣扎在祂覆手之间就会化作乌有。
“我怕什么?我怕所有想要的都会失去,我怕汲汲营营一辈子,却最终敌不过一句天意弄人。”
容朝歌捏紧拳头,声音冷冷:“没有谁会庇护谁一辈子。除了自己。”
沉香心中惊讶,语气也自然添上了几分欣慰:“公主终于想通了。玄元阁中正好有藏书万卷,公主一定会学有所得。”
她看着容朝歌的视线一直落在神像上,不由得撇了撇嘴:“说到底,一切祸源皆因神而起,我一会叫几个小厮把这神像扔出去,省得看着碍眼。”她知道容朝歌心中不舒服,索性先替她做了决定。
“对,”容朝歌说道,“再做一个新的。我一会给你画出来。”
沉香不解其意。
容朝歌冷静道:“不像就不够。古有先人悬梁刺股,今我要神像置于身侧。时时刻刻提醒我,鞭策我。”
沉香答道:“这尊已经是先帝请来大师精雕细琢数月才刻出来的,且不说用料,法师日日讲学在侧,应该早已通灵了。而且先帝因为敬神而遗祸无穷,您若是这时候再刻一个新的,只怕外界又会有许多风言风语。”
容朝歌觉得有道理,方才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于是干脆地同意了:“弄些刻刀来,我来雕也一样。”
沉香懵懂地应了,没过几天还真给她弄来的雕刻的小刀。
她正准备看公主如何大显身手,将本就精妙的雕塑更“似神。”
很快她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了。
容朝歌像是把自己满腔怨怼都发泄在了这玉石像上,从此,玄元阁的神像毫无肃穆,只剩滑稽。
沉香虽然不太信神,但是也觉得实在不忍直视。她从此每次经过那神像,无一例外都是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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