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秦秋时眉心一沉,手中的蓝色碎片不知何时已经尽数消失不见。他看起来依旧是温和有礼的样子,但微微扬起唇角却定住。
他掀起眼皮,看着白凤云,眸中似乎酝酿着什么。
白凤云显然并没有注意到,她似乎从刚才出现到现在,始终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旁人的言语,不过是加重了她的痛苦。
鸩羽猛地抬头:“秦秋时,是你把她强行从副本里拉出来……她的精神力很弱,根本就没有通关四星副本!”
秦秋时唇角似乎又溢出了些血痕,他毫不在意用手背抹去,嘴边的弧度淡了些。他轻笑一声,道:“那又怎样。”
鸩羽咬牙切齿,选择猛地转身挡在容朝歌面前:“小九,你还没看清吗?”
“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利用任何人!在归去来副本,你真以为他温润纯良什么都没做只想护着你?你好好想想,为什么他第一天就能找到你!”
容朝歌脸色发白,但什么都没有说。
沈夜重重地皱眉,下意识往他相反的方向退后,潜意识已经出卖了他的想法。他一生光明磊落,最是看不上这种算计。
秦秋时叹了口气,故作惋惜:“诸位,好话我已说尽。若是不配合,我也有些强硬手段。”
他打了个响指,周遭场景顿时斗转星移。
【Boss已准备就绪……】
【玩家已准备就绪,五星游戏即将开启】
白凤云离容朝歌近,耳畔响起的系统播报声让她心跳加快,整个人都隐隐发抖。并非是紧张,她七窍同时出血,整个人看起来面色惨白,像是快死了一样。
容朝歌二话不说,单手拆下头上一个宫灯步摇,在场景剧烈变换的眩晕之中,一把塞到白凤云手中。
宫灯步摇落入白凤云手中,迅速变大,几乎要她双手环抱才能捧起。朱红的宫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而银色步摇主枝不知所踪。
白凤云不知所措。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在梧桐雨,容朝歌与他们初见之时曾说,困顿的魂灵若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便抬头望灯,灯会为他们指引。
在归去来,她素衣执灯,渡百余困顿于执念的魂灵。
青风执掌系统,九尾渡万千众生。
那是她的魂器,她只是因为她痛苦,便会感她所想,救她所急。那一张淡漠脱尘的面孔之下,是真正的善良慷慨。
白凤云眼中含血含泪:“谢谢你,你是好人,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空间极致的扭曲之后,白凤云终于在最后一刻被魂灯带离系统,去凡间再见亲人一面。
魂灯落在她手中,若是她执意停留在凡间,容朝歌也无可奈何。但她依旧把灯交给了她。
【游戏场:醉太平】
【游戏难度:五星】
【身份背景:无】
【玩家通关目标:存活并离开太平城】
众人落地处是一片繁华的城镇。
容朝歌睁开眼,低低地喘了一口气。魂灯交出去,被剥夺所有的Boss特权,刚通关四星就被强行塞进五星游戏,她羸弱的身体隐隐有些吃不消。
她努力集中精神,缓缓打量周围。
如今已经入夜,而繁华的小城灯火通明。宝马雕车,香气满路,舟楫在何种络绎不绝。远处,勾栏瓦舍笙歌袅袅,茶坊酒肆烟火不绝。近处,商贩走卒熙熙攘攘,大声吆喝着。
是难得的太平盛世。
容朝歌眼神一晃,反而心中不好的念头越来越重。玩家通关目标仅仅是离开本区域,而且又有五星副本的难度加持,这太平城一定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其乐融融。
暗处藏的危险才最致命。
她快步疾走,匆匆眺望,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你?”林渐菱转身,手指尖无意识地耍动着短刀。她似乎对这一切很有兴趣,不由自主地慨叹,“这街上真热闹啊。”
不待容朝歌回应,她勾起嘴角:“该不会触碰某处,这里所有人就要来追杀我们吧?那可真没劲。”
她话虽如此,随手就将短刀在指尖翻转,刀剑直指那经过她身边的卖货郎。
卖货郎扛着一个沉重的扁担,上边挂了许多小孩子的玩意,拨浪鼓,小虎仔,还有草蚂蚱。林渐菱刀剑一转,随手挑起来一个草蚂蚱打量,轻哧一声:“还没我编的好。”
容朝歌心中正想,你还会做这个呢,忽然心中一跳,预感危险将近。她二话不说,夺走林渐菱手中的蚂蚱扔回货郎架子里,再匆匆一转身,拉着林渐菱躲入旁边的一个脂粉店里。
林渐菱突然冷笑:“别以为我会记你人情,你收拢人心的法子在我这里不够看。”
容朝歌也没反驳,只是稍稍侧了侧头,清浅的声音混杂在嘈杂的闹市中,若非林渐菱离得近根本听不清:“你不是已经向我投诚了吗?那我们就是一伙的人了。”
她在说,方才进副本之前的事。以林渐菱的心思,早就应该有所警觉,她反倒是出乎容朝歌意料地应和了一句,于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渐菱翻了个白眼,轻哼:“我只是更不信任他。装模做样。”
她想起容朝歌方才的谨慎,一脸无语:“你在副本中这么多年,怎么比我还胆小。我当然知道有危险,试探一下而已,不然毫无头绪怎么出去?”
容朝歌淡淡地说:“你既然知道我在副本这么多年,就应该相信我的直觉。”
二人正说话间,卖货郎已经气急败坏地挑着担子追了上来:“哎,这位姑娘,你说你又不买我的货物,干嘛随手乱丢!你看看,都被你弄坏了,我这还怎么卖啊!”
胭脂店的老板显然觉得晦气,挥着衣袖把她俩往外赶。
林渐菱沉默,这卖货郎明显就是碰瓷。她一向秉持能动手不动口,如今已经到了她忍耐的边缘,短刀即将再次出鞘。
容朝歌显然也并非擅长言辞。卖货郎狮子大张口向她们要一贯铜钱,她们身无分文。眼见围观群众越来越多,她心中还担心有人闹事。但她直觉,武力解决是下下策。
“让让——快让让!马车失控了!”
几乎是伴随着这声,一道风卷过众人,巨大的倾轧声响过后,眼前一片狼藉血肉纷飞。方才还叫嚣着碰瓷的卖货郎,此刻浑身是血地倒在了地上,手指还保持着攥着草蚂蚱的形状,微微痉挛着,生死不知。
“啊——”街上瞬间乱作一团,肇事的马车终于在接连撞车下被拖缓了脚步,好半天才停在了街边的酒肆前。
街上一片鲜血淋漓,不知是谁的内脏都被撞了出来,淅淅沥沥地粘了一地。
容朝歌面无表情:“方才若不是我把你拽进胭脂店铺,只怕现在你就和他一起在此安度余生了。”
林渐菱显然是被恶心到了,拽着容朝歌就走。
“真奇怪,闹市怎么会突然出现一个失控的马车。”容朝歌喃喃自语。
林渐菱忽然说:“那卖货郎本来好好地走着路,是我打断了他的步伐,让他停下来。否则这里不会突然聚集这么多人,马车就算失控也不至于造成这么重的伤亡。”
容朝歌点点头,与她对视一眼:“这个原因有可能,还需要验证。”
如何验证?马车停在了酒肆之前,原本酒肆生意兴隆,如今门口突然停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又迟迟不见有人下车,小二定会觉得有人故意害他做不成生意,到底要出门看看。
若是林渐菱的推断没错,这里很可能出事!
果然,酒肆小二抱着一坛酒,正在门口探着身子打量呢。周围人闹哄哄的,他听不清,但看热闹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往两边看。
这一看不要紧,满地的血腥气混着惨烈的尸首撞进他眼中,惊得他腿脚发软,一下子打翻了酒坛子,辛辣的酒液流了一地。
而那马车上早就没了人,只有马儿不安地踏步。酒气熏天,嘈杂的人声让它更加不安,突然扬蹄嘶鸣一声。
马车上点缀的纸灯,摇摇欲坠。
容朝歌眼疾手快,刹那间狐尾从袖中蹿出,稳稳扶住了马车上的灯。林渐菱身形小巧,登着车辙飞身而上,三两下弄灭了纸灯中燃着的蜡烛。
“看来今日是花灯会,”容朝歌一脸凝重,“怪不得灯火通明的。”
林渐菱灵巧地跳下来,皱了皱眉:“太平城里不太平,安全隐患太多,这样下去根本没用。”
仿佛是为了应和她的话一般,酒肆中轰然一声炸开,熊熊烈火一蹿三尺高。那店小二方才看容朝歌出手,简直傻了一般,呆呆地僵在原地,大张着嘴,还喝彩好身手。如今火焰飞起,刹那间他痛哭哀号,转瞬成了火人。
他张皇无措,大张着双臂往酒楼里奔跑。
“蠢货!”林渐菱忍无可忍,顺手抄起酒肆桌上的筷子筒,想要把他砸晕,但那人跑得极快,一边跑一边撞倒了许多酒坛,大火蔓延。酒肆人人惊慌尖叫。
“渐菱!不可以!”容朝歌福至心灵,刚想阻止她的动作,一根筷子在她没夹稳的指尖划出去。途中被胡乱中的人们无意中反弹甩出去,速度越来越快。
乌衣斜猛地惊醒,刚从趴着的桌上抬起头,便见一根乌漆筷子直直地冲自己眼睛飞过来。
第122章
按理来说,区区一根筷子并不能造成多大的杀伤力。但是在这个诡异的五星副本中,一切可能的危险都被无限放大。
乌衣斜下意识地偏头,勉强避开了眼睛要害。筷子狠狠钉进他身后茶坊的木柱,震颤不止,木屑簌簌往下掉。
但他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不知从哪里又飞来一只筷子,他连影子都没看到,只觉得肩膀一痛,仿佛被人用锤子凿钉在原地。鲜血顿时浸透了衣衫。
容朝歌狐尾四散飞起,本是为了阻止进一步作乱,可无意间竟是让本就乱作一团的酒肆中更添慌乱。林渐菱咬牙勉强应对,但不一会就捉襟见肘。
容朝歌也无法再维持淡定,她忽然想起什么,狐尾巴卷起二人起身往外跑。她声音不大,却让二人听得清楚:“什么都不要做,快从这里撤出去!”
乌衣斜刚来就倒霉地受伤,此时他捂着鲜血淋漓的左肩,喘着气:“这到底是哪里,怎么回事。”
显然林渐菱不会回答他,容朝歌也没有时间给他解释,只催促着快走。
乌衣斜渐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但是他语气焦急,反驳道:“酒肆后面还有大量的酒,一旦都烧起来,整条街都要火光冲天。你们有把握出去就万事大吉吗?”
容朝歌叹了口气,勉强躲过一条烧焦砸下的房梁,诚恳地道:“我只知道现在救火也没有什么意义了,而且一定会有更糟糕的事情等着我们。”
酒肆隔壁的茶房也遭殃了,滚滚浓烟顺着窗缝涌上来,呛得满堂食客此起彼伏咳嗽、推搡,原本规整有序的点茶、闲谈、走动节奏全被撕碎。
司青眼珠一转。他正托着一盘凉茶,准备在茶楼好好探听一番消息,谁知突然间竟是起火了。他皱了皱眉,没有再做无意义的停留,转身就从茶楼往外跑。
“我去,怎么突然间烧起来了……”司青抹了抹鼻子,下意识地朝浓烟滚滚的地方望了一眼,顿时目瞪口呆。
在他眼中,此时容朝歌正带领着林渐菱和乌衣斜二人挥舞武器,为非作歹肆意破坏。
“原来五星副本是这样玩的吗……?”司青愣在原地。
他没有再过多停留,很快摇了摇头,一弯腰躲进了卖糖画的推车后方。他虽然胆子不大,但是也被噩梦游戏磨练出来了,此时倒是不至于失去理智过度悲观。
此时他的位置距离起火点不远不近。附近百姓闻风而逃,抱头鼠窜,惊恐至极。慌乱之中,竟是发生了踩踏。
司青狠狠松了一口气,他躲在这里,显然比其他地方更安全。多年演戏的本能让他也学着模仿周边百姓抱头躲藏的姿态,弯腰缩肩,慌乱躲闪。若是真有人暗中操控局面,也不至于很快就发现他。
一口气还没有喘出去,他忽然手脚发冷,心脏狂跳。他猛地抬头,糖画推车被一群熙熙攘攘的百姓推翻,此时——滚烫的焦糖兜头而下,下一刻就要包裹上他全身。
融化的焦糖的高温虽然不是致死的温度,但是足以让一个人掉一层皮。此时高温扑面而来,他汗毛倒竖。
真正的危险来临时,不会有任何人提前通知,做好任何准备也没有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手臂,勉强挡住自己的脸,内心一阵绝望。
作为小演员,他怕死,但他更怕毁容。他心中这一刻在祈祷,若是有人能救下他这张脸,他以后一定好好追随。
电光火石之间,不过是短暂的须臾。不仅是滚烫的糖水,还有一整车的竹签落下,司青看到笨重的车上各种琳琅满目尖锐的东西时,已经晚了。这下不仅是毁容了,他还要变成一个毁容的刺猬了。
糖水滴在他手背上,他痛苦地大叫一声。其实并没有那么痛,但是下意识知道自己即将失去最重要的东西,乃至生命,让他无能为力而痛苦。
忽然,不知一个什么东西破风而来,忽然卷住了他精瘦的腰身,用力一拉扯,将他从噩梦中远离。
司青惊魂未定,狠狠喘了一口气,猛地转身。只见原先在酒肆中的三人已经跑了出来,身上或多或少的沾了些狼狈的伤痕。
容朝歌最浅,此时不过是胸口微微起伏,从容地将捆缚在司青腰间的狐尾收回。她雪白的衣服上方才落了些烧焦的黑灰,随着她的走动而自动落下,此时又恢复了往日不染尘埃的样子。司青没忍住,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那材质,只觉得价值不菲,甚至不似凡间之物。
那狐尾上似乎添了几道细小的伤痕,容朝歌将它召在近前,温柔地抚了抚,有一定的治愈效果。
林渐菱衣发凌乱。她近战为主,自然免不了大幅度运动。她此时看司青唯唯诺诺地从躲着的地方出来,没忍住又翻了个白眼,似乎在无声地骂他废物。
而乌衣斜最惨,他本来就不擅打斗,今天又是格外突然,半边衣衫尽红。他方才毫不犹豫地撕下来衣服,勉强给自己包扎了。
司青看三人狼狈,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之前虽然忌惮林渐菱,但现在看她也一副狼狈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容朝歌耸耸肩,无可奈何:“五星副本,一视同仁。”
乌衣斜弱弱地举起手,一边咳嗽一边说:“我来的晚,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容朝歌简单叙述了之前的经历,没有保留,乌衣斜惊道:“就因为一个草蚂蚱,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灾祸?”
司青默默无声,见众人目光投向自己,尤其是容朝歌平淡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神色,他挠了挠头,如实交代:“我本来想在茶楼中探听些消息,但是他们都东拉西扯,我也听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林渐菱打量着他,不置可否。她目光在司青身上打量片刻,司青这回无所畏惧,可是或许是出于本能,他回视片刻就下意识挪回了目光。
林渐菱凉凉地笑了一声,不待司青恼怒回怼反驳,就下了结论:“小傻子没说谎。”
乌衣斜皱眉:“看来,并不需要我们找到副本背后的故事。我们只需要活着走出城,就很不容易了。”
司青轻嘶一声,揉了揉手背被烫红的地方:“不是吧。照刚才那样下去,没多久人就都死干净了,那到时候我们再慢慢探查呗。反正这个副本又没有时间限制。”
他说着说着,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把自己吓了一跳:“不会这里的人死了变成鬼攻击我们吧……”
乌衣斜皱眉:“要是纯攻击,那不就成大逃杀了吗。噩梦游戏不会有这么无聊的游戏本的。”
容朝歌对此默默表示赞同,但她神情凝重,摇了摇头,目光意味深长:“不会那么简单。你不觉得,现在比刚才人更多了吗?”
众人这才惊觉,方才一轮破坏下来,众人四散溃逃,到处都是哀嚎和血液,本来一场热闹的集市已经成了人间惨案。显然再胆大的人也不会再有心情逛集市了。
但现在,人流在逐渐增多。
乌衣斜忽然发现了什么,扬起眉毛望向容朝歌:“还真让你说对了,火要停了。”
酒肆已经烧光了所有能烧的东西,在不正常的速度下全部变成了一团漆黑黏合的炭黑。最后一根房梁重重地落到地上,激起一片尘土。火苗终于完全熄灭,所有的声音泯灭。地上的腥气和烧焦的气味并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厚。
生理反映下,司青没忍住,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原本街上的尸首都不见了,但是鲜血依旧。而这里的所有npc都仿佛没有看见一般。脚下青石板黏腻发滑,暗红血渍糊住路人鞋边,那些锦衣华服的npc踏过满地残迹,谈笑风生,眼底没有半分惊惧,仿佛方才车碾人命、烈火焚身的惨剧从未发生。
乌衣斜指尖死死抵着喉间,胃里翻涌的腥甜直往头顶冲,却被他生生压住。
他左肩的粗布包扎早已被渗出的血浸透。只见他微微侧过身避开迎面走来的女孩,墨色眼底藏着沉甸甸的凝重,视线扫过整条街道凭空复现的人流,低声剖析:“或许是因果闭环重置。每一轮灾祸过后,城池都会抹平死伤痕迹,刷新市井行人,只留下我们扰动出的血气,作为下一轮灾祸的引线。”
林渐菱指尖转着薄刃,刀尖无意识蹭过掌心,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戒备与厌恶。她斜睨那群“人”,唇角扯出一抹冷嗤:“一群被规则操控的傀儡而已,我倒是觉得多试几次,或许就能破解规律了。”
她说着,冷眼瞧着对面。迎面一个富家公子,眉眼间满是傲慢轻狂,摇着折扇眯着眼就过来了。
容朝歌没有拉她,反倒是轻笑着推了推她:“小墨缸快去吧,这次我可不救你了哦。”
林渐菱轻哧一声:“谁要你救。”
她没有半分后退的一丝,反倒真迎着走上前了几步。短刀在他衣袖里翻飞,她有把握在那人靠近她做出什么之前,割断他的喉咙。
忽然,她被人悬空提起。那富家公子也只是惊诧了一瞬,但他似乎并不会抬头,于是没有停留就走了。
容朝歌抬眼望向天际,滚滚黑烟逐渐散去,露出一个人形鸟翅的人来。若非花灯微光照耀下,鸩羽一身黑衣,羽毛更是全黑,几乎能完美融入夜色中。
鸩羽双翅轻收,稳稳落在一旁,这才把不甘的林渐菱放了下来。她似乎仍然不放心,翅膀轻轻拨动飞起来环视一圈,声音被晚风裹挟着落下来,紧绷又急促:“知道你俩胆子大,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容朝歌被鸩羽看穿了自己暗中赞同林渐菱的小心思,嫣然一笑,没再出声。
“别只盯着朱雀街这一处,汴河虹桥那边已经彻底失控了。”
鸩羽舒展一侧翅膀,翅尖指向城东方向,眼底满是方才亲眼所见的惨烈景象,字字清晰:“桥上莫名跑来一匹马,将石板踩踏开裂大半,挑货商贩慌乱避让,扁担撞翻河岸边油摊,热油泼进漕船船舱,河面连片起火。船夫弃船往岸上逃,推搡间踩塌沿河石阶,十几个人直接坠进湍急河水,水流底下暗流乱卷,掉下去的人连挣扎的声响都留不下。”
司青听得浑身发寒,下意识往容朝歌身侧靠了靠,手背烫伤的灼痛都比不上心底的恐慌,小声嗫嚅:“这边大火刚歇,另一边又出事……这之间肯定有关联吧?”
容朝歌听得清楚:“你是说无缘无故跑来一匹马?这边正是因为有一辆失控的马车,撞翻了小贩,酒肆小二看热闹弄撒了酒,灯在众人熙攘下掉落酿成一场大火。”
“蝴蝶效应,无一处例外。” 乌衣斜快速总结定论,他按住渗血的肩膀,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容朝歌和鸩羽并不了解,但是还记得副本开启之前秦秋时的话。当时他便提到了一个词,叫蝴蝶效应。但当时众人并没有深究。
鸩羽凝视着容朝歌,痛心疾首:“你若是还把我当朋友,便将秦秋时的所作所为如实交代。说不定这一切都是他的局!你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他对你可是图谋不小啊,你清醒一点……”
容朝歌却面露难色:“上个副本,我只想起来了我前世的一些琐事,对于他的事情知之甚少。但是我确定他确实是噩梦游戏的创世神,他若是真想做什么,恐怕我们拦不住。”
鸩羽焦急:“那怎么办?通关了就再被洗掉一次记忆,不通关就死在这里?”
乌衣斜却忽然开口打断:“秦秋时之前说的话想必是真假参半,你们说,他哪句说的是真的?”
话音未落,远处勾栏瓦舍的方向传来一阵嘈杂喧哗,锣鼓声错乱破碎,夹杂着看客失控的尖叫。几人心中一沉,看来意料之外的事情又已经发生了。
第123章
上元佳节,朱雀街一片热闹。这里最高的楼当属怡红馆,上面彩带飘飞,花灯锦簇。不少无所事事的达官贵人,都趁着休沐来怡红馆点三两名妓,饮酒作乐。
怡红馆旁边就是汴河。无数年轻男女在虹桥断桥边低头絮语,眼波传情。汴河水流平稳,上面船只三三两两,也被花灯装饰得亮堂又好看。
不过一切似乎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太平。就在刚刚,虹桥突然断裂,无数人掉进了汴河中。那河水看着不急,却深得很。几个不幸的人还没来得及叫就被水卷走了。
路过的人也并非全然无动于衷。有个素衣侠士,路见变故着手相救,结果不仅没救上来,还差点把自己搭上去了。
变故并未给众人心中留下阴影。这才不过一刻钟,余下的人又若无其事地谈情说爱了。仿佛刚才的惨剧在他们心中稀疏平常不过。
姜皖在窗边看着楼下人头攒动,百无聊赖地支着头,心中默然思考。唯有那素衣侠士的身影,让她觉得分外熟悉,不由得眯了眯眼。只可惜离得太远,变故不过一瞬间,她没来得及确认。
姜皖叹了口气,她轻轻推开窗户,此时杂耍表演正到精彩处,引来一阵喝彩。
难道,变故才是游戏的关键?
她忽然扬起一个恶劣的微笑,挑起了指尖的手帕。
她如今身上衣料轻薄,眼波流转之间媚态横生。她俨然是把这里当成了一场角色扮演游戏,将试图触发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抬手之间,丝帕飘飞出窗外,随风而动,犹如一只不受控制的蝴蝶,随心所欲飞舞着。或许很快,就会落在那杂耍者的头上,教他出好大一个丑。可若是他技艺高超,说不定会躲过,引来更多的喝彩。姜皖勾着唇,描绘着接下来可能的结局。
忽然,手帕被人从中途劫走。姜皖一惊。一人身著干练,仿佛江湖侠客行侠仗义,如一道风一般卷入了她的屋子。
姜皖故作娇羞背过身,实际唇角露出残忍的微笑,声音甜甜:“这是何方大侠?爬窗进女孩子屋,好不要脸。”
背后之人一语未答,兜头而下给她披上了一件外套,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而她在被裹住的那一刻,脸上兴奋的神情尽数褪去,化作了之前的无聊。
果然,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姜皖,我是沈夜。”
姜皖扭头,面露不满:“哦,我还以为是入幕之宾呢。老古板,你打搅了我好事。”
沈夜看起来早已司空见惯。虽然耳根微红,但在黑夜中根本看不出来。他无奈一笑,正色道:“不可以这样做。汴河虹桥那边出了大乱子,刚平息。还记得秦秋时说过的蝴蝶效应吗?这里一点微小的变化都可能引起剧烈的反应。”
“那才有趣呀。”姜皖满不在乎地答,“游戏就是要这样玩呀。”
她指了指台下,叫沈夜去看,目光真诚:“你看,就算你制止了我,也会有其他因素影响。为什么不让暴风雨更猛烈些呢!”
沈夜一脸绝望,揉了揉太阳穴。
或许正如姜皖所说,又或许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戏台杂耍艺人忽然失手,数把钢刀横飞。人群一片慌乱,俨然要酝酿新的一次事故。
沈夜二话不说往下飞身而去。侠者风范,舍我其谁。
他一身规整素色布衣,身形挺拔如松,眉眼端方正气,周身自带恪守秩序的凛然气场。他站在戏台边缘思考片刻,全程不动分毫,仅仅安静旁观全场混乱。但他脚下刻意避开地面散落的木屑和断裂木杆,每一步都精准踩在石板缝隙。毕竟,一丝多余动作都有可能催生新的灾祸。
数把钢刀横飞,擦着他肩头掠过,他也只是微微沉眸,稳住身形,顺着逃窜的人流节奏缓慢后撤,没有制造半分气流扰动。
姜皖不知何时也跟在了他身边。她一身艳红襦裙衬得容貌明艳,指尖缠绕几缕若有若无的红丝,步履散漫慵懒,全然不在意周遭冲天戾气与满地血腥。她漫不经心地抬手,指尖轻捻一缕飘落的火星,看着火苗在指尖轻轻跳动,眼底不见半分恐惧,反倒盛满百无聊赖的玩味。
她路过一具还未被城池刷新抹去的残破木架,随意侧身避开,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笑意,声音清艳,漫不经心飘过来:“无趣,方才戏台钢刀乱飞的时候我还看得津津有味,结果一点新意都没有。”
沈夜侧目看她肆意摆弄火星的动作,语气带着几分规劝:“收敛动作,你的一举一动都会扰动周边气流,导致新一轮连锁危机。”
姜皖轻笑一声,指尖松开火星,任由它飘落在一旁空地上,轻飘飘回怼:“整日守着死板规矩,活着多乏味。添点变数说不定才是破局之道呢?”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逃窜的人流,正好与迎面而来的容朝歌几人相遇。
鸩羽从屋檐纵身跃下,落地时羽翼轻敛,走到容朝歌身侧,担忧地扫过她狐尾上的灼伤:“小九,方才我在高空看得清楚,你不该动用狐尾拉扯司青。”
“幕后之人心思深沉。恐怕什么都不做才是游戏通关的关键。”
林渐菱驳:“我们要是什么都不做,现在还不知道这里究竟要干什么呢。”
鸩羽默默点头:“只有做了,才会意识到这一点。而偏偏通关就是不能卷入因果……我们现在已经成为因果之中的一环了。”
容朝歌轻轻颔首,安慰道:“游戏的解从来不是唯一的。”
她视线掠过在场所有人,乌衣斜肩伤流血、司青手背烫伤、林渐菱满身尘土、鸩羽羽翼熏黑,沈夜一身紧绷警惕,姜皖依旧漫不经心把玩红丝,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沾着扰动留下的痕迹。
他们都已经成为太平城因果的一部分。
街道深处,原本熄灭的酒肆废墟底下,残留的烈酒被地底余温烘得缓缓挥发,空气中弥漫开浓烈酒气。方才刷新出来的npc成群结队往废墟方向走去,鞋底不断碾过干涸血渍,人群脚步错落,每一次碰撞、每一次抬手避让,或许都在无形编织新的因果丝线。
风暴在酝酿,下一次必然会更加猛烈。
林渐菱忽然抬手,指尖指向街口,声音冷硬:“你们看。”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辆新的马车正沿着长街缓缓驶来,驾车马夫抬手扬鞭,动作幅度比寻常车夫偏了半寸,路边卖花灯的小贩下意识往旁避让,肩头撞到堆叠的纸灯架,层层花灯摇摇欲坠,火光在晚风里晃出危险的弧度。
乌衣斜脸色骤然一沉:“又一轮连锁灾祸要开始了,因果循环,我们早就种下了因,自然会结出果,果即是因,因果循环。”
司青吓得缩了缩脖子:“怎么说起绕口令了!不是,那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姜皖挑眉,望着摇摇欲坠的花灯架,眼底生出几分兴致,指尖红丝微微颤动,似乎想伸手搅动局势,却被沈夜不动声色侧身挡住,他正色开口:“不要主动制造扰动,眼下我们只能克制自身行为,等待破绽。”
鸩羽抬首望向整片繁华却暗藏杀机的太平城,南北两侧灾祸同时酝酿,满城人流循环往复,微小举动层层叠加,闭环因果如同密不透风的牢笼,将他们所有人死死困在这片虚假盛世之中。
容朝歌指尖轻轻摩挲受损的狐尾,眼底覆上一层沉冷。她清楚,眼下所有人都只能被动规避,一旦有人做出出格举动,积攒的蝴蝶效应会瞬间爆发,将所有人吞噬殆尽。整片汴京花灯夜景,看似太平祥和,实则是一座步步噬人的无间炼狱。
“只有两个办法。”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她,但其中包含的单纯信赖有几分,容朝歌不愿去想,只是客观地叙述自己的看法:“找到源头,剿灭源头,达成因果闭环。”
“或者,我们插手将所有的移回最初的轨迹上。反正我们现在已经卷入其中,成为因果之中的一部分,不可能再独善其身了。”
她思考片刻,又补充:“当然,也可以等待下一轮灾祸过去。或许会有更多的线索。”
鸩羽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怎么回到最初的位置?卖货郎死了,虽然会有更多的小贩在街上叫卖同样的东西,这样就算回到最初的轨迹上了吗?”
司青咬牙切齿,一脸焦急:“况且,将我们卷入一切的秦秋时,至今不知所踪。既然你说他是这里的主人,那么他想做些什么实在是轻而易举。你说剿灭源头,难道是让我们杀死他吗!”
林渐菱瞥过容朝歌,没说什么。她视线入刀,着重扫过乌衣斜渗血的左肩,方才那支飞筷贯穿皮肉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暗红浸透粗布包扎,触目惊心。
乌衣斜下意识蹙眉按住伤处,肩骨传来钻心刺痛,皮肉下像是有什么硬物在缓缓蠕动,细微的痒麻顺着血管爬满半边身子,他强压下剧痛,冷静剖析:“等待无用,眼下新一轮灾祸马上成型,灾祸会越来越严重,我们一旦卷入根本不能脱身。”
他额间渗出冷汗:“你们错了。我们根本不知道源头在哪里。以我们的能力,只能尽己所能复原。”
“这样呀。” 姜皖慵懒拨弄指间缠绕的红丝,艳红裙摆随着她转身轻扫过地上干涸血渍。她眼底漫开不加掩饰的玩味与疏离,语气直白:“既然大家所想不同,我们又是萍水相逢,倒不如各自散开,各寻生路,反倒少些互相拖累的麻烦。”
沈夜眉心拧成一道深痕,脸上满是无奈。他上前半步,双手虚按试图平息纷争,语气公允克制:“眼下全城因果交织,单独行动只会放大个人扰动,更容易触发致命连锁灾祸。我认为,抱团尚且勉强自保,分开只会死得更快。”
“自保?” 林渐菱终于开口,目光带着天然的恶意扫过沈夜,“你满口规矩道义,可规则本身就是困住我们的牢笼。秦秋时一手布下此局,你还要恪守他定下的副本规则?谁知道你是不是和他一路,假意护着众人,实则暗中记录我们的举动,送给天道当作猎杀我们的筹码。”
这话戳得沈夜耳根微沉,一身坦荡正气骤然染上几分郁色,他攥紧拳头,却不愿与人争执,只是垂眸叹气,不再多劝。
司青缩在人群最末尾,手背烫伤的灼痛一阵阵往神经里钻,胆小的本性让他左右观望,不敢站队,眼底藏着细密的小心思。他偷偷瞟着容朝歌受损的狐尾,又瞥向林渐菱寒光凛冽的短刃,心里盘算怎么样活下来几率大。
林渐菱忽然一笑,对容朝歌挑眉:“哦,我记得你和秦秋时向来是一路人。既然你说剿灭源头,不如你好好想想他可能藏在哪里?”
鸩羽双翼微微绷紧,黑羽根根炸开,她挡在容朝歌身侧,语气带着护短的强硬:“小九从未害过任何人,所有祸事源头皆是秦秋时算计,你们要猜忌可以,但别把矛头对准她。若真要分散,我同小九一路。”
人群彻底割裂成几股。
“一路人吗?”容朝歌自嘲一笑,想起青风的话,轻声开口,“说到底我与他不过副本中几面之缘。他究竟想要做什么……我不知道。”
容朝歌目光低垂,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便各自为战。祝大家顺利。”
她不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虽然单薄,但没有一个人敢轻视她。
虽然她看似落了下风,落寞离去。但只有她知道,此时身体中正有一团力量在横冲直撞。这股感觉来得突然,让她不由得打起精神勉强应对。她不晓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小心为妙。
于是她正好借此机会,避开众人。她慢慢沉下气,不经意间抬眼与鸩羽对视一刻,见到相似的眼神,立刻心中会意。
她返回到最初的脂粉店中,屏气凝神,打坐调理。九条尾巴从她衣袖中拥出,如同细长的花瓣一般把她整个人包起来。
她走后,众人也接连四散离开。这里的玩家因利而聚,因利而散,再寻常不过,没有人对此感到可惜。
林渐菱独自退到街边暗角,背靠着斑驳木柱,指尖不停转动薄刃,余光一刻不停扫视其余所有人,心底暗自盘算着。不断加快的动作暴露了她心中的焦急不安。她鲜少有这样的时刻。
姜皖独自踱向戏台侧边,指尖红丝轻轻勾住空中飘荡的火星。那指尖的红线犹如有生命一般,竟是像蛇一般缠住她的手腕,微微滑动着。
沈夜独自抱剑守在汴河虹桥边,不断梳理人流轨迹。他看似随意走动,实则默不作声避让开所有人。
司青悄无声息溜进原先的茶楼里,端起一个茶盘。一番捯饬之后,俨然又成了城中稀疏平常的一个小二。无声无息混入人群。
鸩羽振翅低空盘旋,落在水中行舟之上。她抖了抖翅膀,黑色羽毛泛着幽紫色的光芒,她感受到上面充沛的力量。她振翅高飞,似乎想要搜寻到秦秋时的踪迹,可惜一无所获。
乌衣斜紧闭双眼靠在断墙之下,左肩伤口的刺痛达到顶峰,贯穿皮肉的筷子残片在血肉里缓缓消融,一点墨色微光顺着伤口渗入眼底。
剧痛席卷全身的瞬间,他眼前仿佛铺开密密麻麻、五彩交错的因果丝线。他小心翼翼扯开一点端肩膀上的纱布,那里竟然凭空出现一个墨绿色的眼睛,缓缓转动着。整条街道、远处虹桥、戏台灯火上在他眼中落下密密麻麻的红线,让他心中讶异发麻。
就在此时。
街口,摇摇欲坠的花灯架终于不堪碰撞,一整排纸灯轰然倾倒,浸透烈酒的灯芯落地瞬间腾起冲天大火,灼热热浪席卷整条长街,新一轮覆盖整片朱雀街的连锁灾祸轰然爆发。
第124章
漫天火光撕裂夜市温柔的灯火,人流尖叫奔逃,车马失控冲撞,汴河河水奔涌怒吼,水火两重灾难交织,因果红线密密麻麻缠绕在每一个玩家身上,毁灭杀机铺天盖地压下。
躲在全城各处的玩家都在无声地注视着这里,等着未来可能发生的灾难。或许有人曾经怀着希望能够将所有的因果复原,还原太平城的太平。
可是才第二轮的灾难就变得如此恐怖。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们无力去追本溯源,无力去捋清因果红线,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将那个亲口承认自己是噩梦游戏主人的秦秋时……处理掉。抑或是等着他来处理掉他们。
林渐菱眯了眯眼睛:“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漫天火光下,容朝歌微微带着一丝急切,对鸩羽摇了摇头:“司青说这个游戏背后的故事并不重要。但我想并不只是如此,他不仅是要逼出绝境之中我们的求生欲,也是要让我们做出选择。”
鸩羽来不及细想,猛地落地,一下子将胭脂铺的大门紧闭:“什么选择?”
容朝歌眼眸微动:“他说,当年天道搅乱了所有因果。噩梦游戏其实就是一只无形的手,替天道捋清了所有扯乱的红线。”
“他要我们做出选择。若是我们选择了修正错误,尝试复原,那无形中就是肯定了噩梦游戏的存在。若我们选择剿灭源头,那真正的源头……并不是秦秋时,而是拨动因果红线的天道。”
就在所有人各自分散、看似自顾不暇、濒临被灾祸吞噬的刹那,整条长街所有喧嚣骤然一滞。
漫天火光、奔逃人群、翻涌河水全部定格在原地,缠绕全城的赤红因果丝线微微震颤,一道温润的笑声,从街道尽头漫天烟火后缓缓传来。
秦秋时手持素色折扇,缓步自火光深处走出,折扇轻摇,扇面映着满城破碎的太平幻境,眼底不见半分温和,只剩操纵全局的淡漠。他抬眼扫过四散分离互相戒备的众人,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你们所要的真相就在这里。现在,你们自己看到了,我倒是好奇,你们会怎样选择呢?”
鸩羽失望摇头:“噩梦游戏修正因果?但它分明害了那么多人。”
容朝歌眸中映照出火光,还有自火光背后缓缓走出的那人:“当年清晏神君尚且无力与天道抗衡,我们又何德何能……”
秦秋时轻笑一声,众人的所有行动在他眼里似乎都被无限放慢。冲天的火光不能触及他,于是他也显得多了几分漫不经心:“就给你们一刻钟,好好考虑一下吧。”
在这一刻钟内,冲天的火光被他定格。街上众人惊慌又扭曲的脸庞显得滑稽又恐怖,炙热的温度依旧在灼烧着众人的神经。
林渐菱快速跑出暗角,她知道容朝歌一定会返回最初的地方,那间胭脂铺。
容朝歌正在低声分析:“现在天道已经不再是拨动红线了,红线已经纠缠在一起,连噩梦游戏都无法再捋清了。一环错,环环错。最终,天道就将这些错误全部剪断了。”
林渐菱不需要她多说,已经心领神会,喃喃道:“它放弃我们了。就像这场吞天的大火,只要将这里所有的人都烧个干净,一切的杂乱因果就都不存在了。”
鸩羽默默地消化着这一切,胭脂店里走出来一个老板娘,惊诧地望着众人:“你们干嘛把我的门关上了,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她皱着眉,正要打开门,却先被门上灼热的温度烫了手。她一激灵,才意识到门外的不同寻常。从未遇见的大火一下子让她震惊地失了声,尖叫着往后门跑去了。
鸩羽沉声,语气尽是哀婉:“就好比这位老板娘,她若是死在这场火里,虽然胭脂店还会有新的老板娘。可是她呢,就永远被无声无息地埋没了,凭什么。”
林渐菱眉间尽是冷意,却闻言冷哼一声:“这个世界注定弱肉强食。就因为我们在天道眼中不过是一群蝼蚁,是它闲来无趣把玩的棋子。”
容朝歌道:“它的世界里,我们如尘埃。但我们是自己世界的全部。”
二人对视一眼,林渐菱对她的敌视早在不知何时逐渐消退,唇边的冷意也逐渐消融,二人早已达成共识,此时不需要多说。
鸩羽眸光复杂,她似乎还在思考林渐菱的可信度。
容朝歌拉起她的手:“恩恩怨怨早就说不清了。如今噩梦游戏的一切不过是现实中的缩影,放任不管终有一日灾难降临,就都来不及了。姐姐,至少在这一刻,你我都有太多对世间的眷恋。”
鸩羽轻轻点了点头:“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想用尽全力,做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她叹了一口气,跟着容朝歌和林渐菱二人往外跑。
她自诩不是一个聪慧的人。真真假假她看不清,但至少这一刻她看到了容朝歌的坚定。在那翩跹衣裙的身影之后,自己义无反顾地跟随,这是自己永远不变的抉择。
噩梦游戏将她灵魂桎梏百年。但是早在百年前,她就已经认识她了。
她恨这里让她姐弟分离,可终究也是这里,让她二人有了再见之日。或许,这就是真正的因果轮转吧。
盛阳……他还活着。鸩羽只需要知道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井然有序地活着,不需要再重复苦难,没有在噩梦中辗转痛苦,这就够了。想到这儿,她心中一直以来的执念忽然就消散了不少。
不远处,姜皖缓缓转身。
她五官长相偏浓,透出一种勾人的媚态。但她日常总是漫不经心,好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入她的眼。此时她艳红的襦裙摆开,仿佛火焰都成了她微不足道的裙边。她稍稍侧了侧头,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打量容朝歌,似乎在说,你准备怎么说服我?
容朝歌停下脚步。
时间太短,她无法说服每一个人。纵然她可以读心,知道每个人的薄弱点,那也无济于事。天道比她更清楚每个人的弱点,眨眼间就能让一个短暂团聚在一起的小团体分崩离析。
秦秋时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声音清浅:“做好选择了吗,我的玩家们。”
“不过这里并不是一场真正的游戏,你们没有读档重来的机会。”
就在容朝歌定了定心思,准备开口之时。却见鸩羽突然出手,泛着剧毒的羽毛刺向秦秋时脖颈。极短的距离内,秦秋时几乎被几个人夹困在了中间,没有躲避的空间,更没有躲避的时间。
而鸩羽早已握住容朝歌的手,意思很明确,不准她偏心。
秦秋时却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似乎早有预料。他折扇一摇,那如箭般锋利的羽毛竟然仿若轻薄如纸,顺着风被吹走,吞噬在一片火海中。
秦秋时的声音响起:“别忘了,这里我说了算。”
鸩羽终于放下了手,心中反倒是舒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她侧头看容朝歌。她眼中平静无波,似乎早就料到了一切。
姜皖微微眯了眯眼:“强迫我们配合你?抱歉,我这人一身反骨,也没什么远大抱负。我想做的事就做,不想做的事我一定不会做。”
沈夜也慢慢从她身后现身,剑眉染着冷意:“到底是修正因果,还是卷入更多无辜的人,你心里应该清楚。无论如何,噩梦游戏本不该存在。”
“若是我一人牺牲,能换来更长久的太平,有何不可。”
司青站在楼上,看着底下众人的对峙,内心纠结明显:“我只想活着,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非要不死不休……”
秦秋时或许并没有听见他的话,但是他恰好回答了这个疑问:“曾经我力量太小,也心存侥幸,想着或许天道与噩梦游戏同时存在,人间的因果会逐渐被修正。这样天道不再插手,一切都会回到最初的模样。”
“但是我错了。自我陨落,天道更加认可自己的处理方式。最终越积越多,噩梦游戏无法处理,一度崩溃。天道无可奈何,只得剑走偏锋,将杂乱缠在一起的因果通通断掉。”
秦秋时嘲弄一笑,眼中带着嘲讽与挑衅,望着仿佛被火焰烧红的天际:“剩下的因果无法单独存在,世间大乱。灵魂出窍者,魂消身存者越来越多。它要承受不住后果了。”
他话音刚落,周身炙热的火焰忽然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天边的滚滚闷雷。漆黑的天幕仿佛要被撕裂一个口,露出里面狰狞的闪电。
“清晏,你胡言乱语,挑唆人心。历经九世,丝毫不知悔改!”
天地间的色彩骤然褪淡大半,原本繁华绮丽的朱红宫灯、青灰石板、锦缎衣袍尽数蒙上一层灰白死寂,唯有缠绕整座城池的亿万道赤红因果丝线愈发刺目,纵横交错织成密不透风的巨网,悬在所有人头顶。众人真正踩在一片黄土之上。
司青震惊地发现自己和众人一样都站在地上,一时间头脑恍惚。再看远处震怒的天际,和近处孱弱的秦秋时,心中简直要被害怕填满了。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救命!放我回去吧!”
沉重的乌云酝酿许久,终于劈出一道巨大的闪电,不偏不倚地落在秦秋时眼前。
“让你历劫,本意是洗褪人间的虚妄,你却学来人间的勾心斗角,反咬一口。你可知罪!”
秦秋时白衣身影在万千血色丝线下单薄得近乎渺小。他垂落折扇,眼底温润碎尽,只剩孤身对峙万劫的落寞。
“那又如何?”他一字一句道。
第125章
如此公然忤逆,就被他这般轻描淡写地讲出来了。
秦秋时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在狰狞的雷电之中,他面不改色,任衣袂疯狂卷动飘飞,仿佛身处风暴的漩涡。至少在这一刻,他与千年前那个一意孤行的清晏神君身形在无限重合。
黑云压城城欲摧。唯有那天边的一角,露出一丝闪耀的金光。恍若一只巨大的远古神兽,将沉睡的眼睁开,威压尽显。
天道睁开了眼睛,那便是势必要做出了断。
随着天边滚滚闷雷的巨响,虬状的雷电劈向秦秋时,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为难,甚至都不止是惩处,而是要将他神魂俱灭,要让他从此消散在世间。
与此同时,周围所有的景象都逐渐变得虚幻。秦秋时心念一动,刹那间周围涌出蓝色的碎片,越积越多,仿佛千百只蝴蝶将他护在其中。
轰然一声。
蝴蝶破碎,噩梦初醒。不仅是秦秋时,这里的所有人脑海中都仿佛传过一声剧烈的轰鸣,生生碾过神识,碾过所有意识。虽然身体发肤分毫未孙,但灵魂却遭到重击。
而雷电正中心的秦秋时,唇边却仅仅只是溢出鲜血,没有人看出他身上究竟承受多大的苦痛,仅仅能看到他那笔直的身躯犹如悬崖边青松,苍垂青天。
秦秋时缓了缓,眼尾上挑竟然是缓缓扯出一个笑容来:“看来我赌对了。”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一般,天边滚滚闷雷忽然停滞了分毫,第二重惊雷并没有如约而至。
天边霞光万丈,撕裂苍穹。那古老而浑浊的眼忽然转动了一圈,死死地盯着秦秋时。它的眼中没有光彩,没有神识,仅仅像是一面镜子一样。秦秋时在那里看到了自己完整的倒影。
“我的罪孽已经赎清,你再也无法伤害我分毫。”
沈夜凝眸,好不容易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慢慢开口:“赎罪?他果然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乌衣斜浑身剧痛无比,他呕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几乎人事不省。他衣衫凌乱,却被他用力地盖住肩头。只有他知道,自己肩头生出了一只眼睛,与天道近乎完全相似。
难道是天道借自己之身,蓄意破坏噩梦游戏,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咬了咬牙,心中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他缓缓闭上双眼,佯作体力不支重伤倒地,实则微微扯开了肩头的一块布。
他调动全身的力量,集中注意里在肩膀处。薄薄的眼皮轻轻掀起,他在那个不属于他的视角看到了所有人身上纠缠不清的红线。每个人的身上都远远不止一根,有断裂在身上犹如流苏一般垂落的,也有与其他人彼此相连的。
第二道惊雷落在秦秋时身上,所有人都以为此次他必死无疑,唯有乌衣斜看到他身上凝聚着一种难以言明的力量,护佑着他。而电闪雷鸣过后,那天边似乎也多了些红色的痕迹。
乌衣斜心头一震,若说那红线是因果,那远在天边掌管一切芸芸众生的天道,如今岂不是也卷入因果之中了吗?也就和秦秋时先前所说不谋而合。
天边镶嵌的眼珠十分敏锐,忽然眼珠一转朝乌衣斜逼视。那刹那间,乌衣斜冷汗都要下来了,谁知秦秋时却在此刻出声了。
“你的眼中不再清澈透亮。那里有因果交织的红线,有愤怒有将我灭杀的欲望。你愧为天道。”
乌衣斜睁开眼睛,才发现司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正好跌坐在地,压在了他的肩头处。他松了口气,对上司青的歉意眼神,摆了摆手。
电闪雷鸣往往是风雨交加的前提,而此时天边所有的黑沉却全部消散。云霞漫天,天道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淡然。
看似淡然,其实已经明白,秦秋时说的是对的。
是秦秋时故意用顶撞的态度激怒他,让它对他降下雷劫。但是他在人间辗转九世,已经将当年私自插手人间事务的罪孽一一赎清。它再对他用罚,便不再是出于公允,而是私情。是它在对他敢反抗这件事而恼怒。
恼怒不该出现,这是糊涂的世人才会出现的七情六欲。
于是它每降下一重雷劫,不仅不能伤害到秦秋时,还会将因果的红线圈到自己身上。
若说它原先只是藐视秦秋时凡人之躯妄想与天道抗衡,只是恼怒自己最信任的清晏神君竟然会背叛自己,历经九世却丝毫不知悔改。现在则不得不正视了秦秋时,思考他在凡间千年,究竟有了什么底气敢和自己叫板。
它放缓了语气:“清晏,你曾经私自插手人间事务,扰乱因果,这才有了孽缘的初始。这便是你最大的罪。如今千年已过,因果已断,雷劫已替吾检验。你若能诚心悔过,吾自然可为你重塑神格,助你重登神位。”
秦秋时抬起了眼,远处天边浮动着一团金灿的光芒。他曾经亲手剖出过,也曾感受过神力一点一点在自己体内衰竭。金色的浮光犹如真正的太阳,他若是放下一切,拥抱它,那么枯竭千年的筋脉将重新流淌活力。所有失去的一切都将物归原主。这是天道给他最大的妥协和诚意。
大约是他的眼神让天道十分满意,他将那团温暖的光晕逐渐下降,在他近乎触手可及的地方,只需要他做出选择。之后的事情,便是心照不宣的和谐了。
天道千万年独尊,向来说一不二。如今把柄在他手,已经做出最大的妥协。它没有出声,但好像字字句句都像从前一般呢喃在清晏神君脑海中,指引他做出正确的事情。
我同意你恢复神位,你漠视我卷入的因果。从此沧海桑田,俯视人间春秋,我们亘古不变。
大风呼啸,容朝歌拢紧了身上轻薄的外衣。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风暴漩涡的那个人,仿佛终于看清那双轻佻桃花眼中真正装着的东西。
鸩羽看到她失望的眼神,早就什么都明白了,她似乎决心要撕破容朝歌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扶住她的肩膀问:“在如梦令里,你看到什么了?”
容朝歌张口,声音哑得发涩:“大昭末年,济县三年大旱,但有一日忽然天降大雨。人们都说是神明显灵,我本是不信这些的……”
司青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疑惑开口:“那说明他是个好神仙啊,总比什么都不做,看着生灵涂炭强啊。”
乌衣斜皱眉:“恰恰相反。是他种下了因,无论本意是好是坏,都会改变既定的结局。就好比林渐菱当时拿起的一个草蚂蚱,她本意难道不也不坏吗?”
司青恍然大悟:“你是说,因为他擅自插手人间事务,这才导致原本的故事走向出现偏差,后面越差越多……”
姜皖也抬起头来,无声地注视着沉默的秦秋时。大昭末年生灵涂炭,竟然是因为一个神明的一念之差,真是可悲可叹。但转念一想,若是他任由一切自然发生,结局就一定是好的吗?
容朝歌闭了闭眼,没有再说什么。她如今早已习惯性地将紫宸剑佩戴在身边,此时此刻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摩梭着上面发冰冷浮雕。虽然她一言不发,但是内心在焦虑。
姜皖忽然出声:“女君?”
容朝歌猛地转头,却忽然意识到什么,自嘲一笑。
姜皖已经明白了她的身份。她没有再迟疑,而是走到她跟前,轻声道:“原来是这样。”
她当年在史书的只言片语中窥得容朝歌的人生。她与她在某一时刻曾短暂共鸣,也曾叹惋如此惊才绝艳举世瞩目的女君竟然会选择拔剑自刎。她不喜欢这样的结局,天地不仁,她更加对世间生了些许厌弃之心。
原来,她也只是天道执笔之下的一道注定陨落的星。
乌衣斜也想起来曾经大家一起经历的【归去来】游戏场,于是轻声说:“女君,大昭女君?”
林渐菱冷静地补充:“我们曾经历的新手副本【梧桐雨】,里面有部分文字也是大昭当年的古迹。足以证明噩梦游戏大概率是大昭时期的产物,至少出现时期不晚于大昭覆灭。”
司青几番震惊,如今左看看右看看,见天道与秦秋时对峙,暂时也祸不及己身,于是摩梭着下巴揣摩着刚刚得到的消息。半晌,众人谈论告一段落,他突然夸张地张大了嘴:“不是吧,大昭末年的女君是真实存在的?”
林渐菱翻了个白眼,似乎并不能理解这种人怎么会一路通关到五星副本。
容朝歌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正是本君。”
司青尴尬地咬了咬手指:“额,但是我还是有一件事想不通,你到底对神明什么态度啊。你顶着骂声也要拆掉那么多神像,按理来说是得罪了神明,为啥神明还降下福祉了。但是你若是信神,为什么……嗯,那神像都没有面孔了。”
容朝歌摇了摇头:“经年日久,风化不可避免。留仙村之祸都是大昭覆灭后百余年了。”
沈夜却毫不留情地拆穿了:“衣饰尚存,甚至发丝分毫毕现,唯独面孔含糊不清。这绝不是天然风化导致的。”
沈夜的话,让容朝歌看起来脸色很差,像是被戳中了不愿提及的心事。她摇了摇头:“那你觉得是什么?”
沈夜绷紧唇角:“若是现实,我一定会首先怀疑是认为这个面孔出现会暴露什么重要线索,所以不惜人为花大力气将上面的痕迹一一抹去。”
“但是这里是副本,我也渐渐接受了鬼神之说。而且,我记得村里那几尊神像的面容都十分平滑,鲜少有人类五官面容的凹凸感,所以应该不是人为。或许是……天为。”
姜皖接话:“清晏神君犯下滔天罪孽,被剥夺神格,于是他不再是神,又怎么能享受人间香火?于是天道出手,毁掉了。”
鸩羽咬牙切齿地说:“归根到底都是他扰乱了因果。他却将所有的错都推到天道身上。因为他知道自己一人之力无法和天道抗衡,于是拉来我们这么多人为他拼命,真是疯了。”
秦秋时似乎终于有所动容,他微微侧了头,眼神仅与容朝歌相汇了刹那,便淡淡地移开。
“我们所说的每一件事,哪个冤枉你了?”鸩羽冷哼。她转过身。心疼地护着容朝歌,就仿佛自己从小看大的小妹被外面不怀好意的男人勾引利用,此刻遍体鳞伤。她必要给她讨个说法来。
容朝歌眼眸的光似乎碎掉了。她垂下鸦羽一般的睫毛,身形颤了颤,似乎用尽全身的力量,想问他最后一句,却不知从何说起。她甚至不想和他对视。
“噩梦游戏,到底是为了给普通人改写结局和遗憾,还是为了你自己赎罪,积蓄力量,再有朝一日重返天道?”她终于抬起脸,眼眸中仿佛盛了一汪清水,轻轻一晃就能溢出来。
秦秋时没有看她,但这似乎就是最好的答案了。
容朝歌的紫宸剑忽然消失,出现在了秦秋时手中。天道在循循善诱:“清晏,你向来都是我最看重的神明。你已经不再亏欠人间,但是你必须除掉自己的心魔。”
果然,真正的心思在天道面前都无所遁形吗。
秦秋时不语,缓缓拔出了紫宸剑。
容朝歌果断推开鸩羽,不仅不躲,反倒狠狠咽下喉中的血气,咬牙向前迎战。她眸中的泪早已不见踪影,她曾为大昭女君的魄力和冷意在回归。儿女情长不过云烟,她从不是痴缠之辈。
“既然你要恩断义绝,我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辈。当年你堕神是自己生了心魔,如今想要踩着我的尸骨重返神位?做梦!”
第126章
鸩羽看不得容朝歌孤身一人,正准备上前助力,却忽然面前仿佛树立起一个无形的屏障。她眼神带着错愕,十根手指用力向前推,却丝毫不起作用。
“是时候做个了断,”远处天边的声音竟然隐隐地透出些许欣慰来,“无关人等不得扰乱。”
鸩羽面容一沉,不再做无谓的抗争,只是狠狠地盯着秦秋时。
她心中恼怒,却也隐隐明白,原来这就是天道的力量,她们就算有心抗争,恐怕都未能触碰到它,就被它轻而易举地碾碎了。
而无形的屏障中间,秦秋时和容朝歌二人耳畔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就连凛冽的风声似乎也一瞬间停滞。天地间唯他二人,还有秦秋时手中那把曾属于容朝歌的,属于大昭皇室的紫宸剑。
紫宸是大昭君王的象征,如今竟然落入外人手中,在天道的引导下不得不倒戈相向,刺向容朝歌。何其讽刺。
秦秋时没有再犹豫,利剑出鞘后便一鼓作气,直指容朝歌心口。
容朝歌不躲不闪,看着他身形流畅,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逼近自己眼前,这才轻轻一笑,吐出一口浊气。
剑尖迅速逼近,容朝歌不急不徐出手,双指微动,在电光火石的瞬间夹住了紫宸剑尖,使其不得动弹分毫。
紫宸剑大多时候并非是作为武器,而是作为人界君主的一个至高无上的象征。因此剑尖并不锋利,剑身并不轻薄,而是以重为名。若是寻常从未习武,手腕纤细一些的女孩,怕是都无法单手持剑。
容朝歌正是料准了这一点,秦秋时并不能一剑封喉,才趁其近身不备之际出手。
果然,秦秋时眼眸一沉。但他手腕间的力气出奇得大,几乎是翻腕一抖落,容朝歌双指便不可避免地见了血。
但容朝歌眼中没有丝毫惊奇或者是慌张,反倒是势在必得的笑意。只是平常笑意往往是淡淡的,就好像午后树荫里一只打盹的小狐狸眯着眼睛。而如今,一切平静的表面被不留余地撕破,她眼中是沾着鲜血的冷意。
秦秋时暗道一声不好,快速闪身后退,却不知狐尾巴何时与容朝歌形成一个前后夹击之势,直冲他心口而来。
几乎是瞬间,他已经在心中做出取舍。于是剑尖倒转,冲狐尾而去。重剑之下,狐尾不可能全身而退。若是狐尾退去,秦秋时稍一转身就可以轻而易举地重伤容朝歌。
他当然知道九尾狐是容朝歌的守护灵,必然会不顾一切以守护主人为最高指令。而他要做的就是让容朝歌自断一尾,让她彻底失去最后一样武器,再无力与自己抗衡。
然而,狐尾却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完全没有护着容朝歌的意思,反倒是像是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悲壮,刹那间卷住的秦秋时的脖颈,死死往后拖。狐尾缠颈的力道骤然收紧,柔软皮毛下的骨骼却宛如铁索,死死扣着秦秋时喉间皮肉,让他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
秦秋时喉头发紧,眼中却半点不见慌乱,持重剑的手腕猛发力,剑身重重横劈,厚重剑脊带着千钧蛮力狠狠砸向那条雪白狐尾。
皮肉撕裂的闷响炸开,猩红的血液顺着狐毛淌落,容朝歌闷哼一声,强行召回狐尾,流血的指节微微发颤,眼底那抹冷冽却半点未消。她身形终于动了,脚下如踏燕,不过瞬息就接近了秦秋时,五指并拢带风砸下他脆弱的脖颈。
“你步步算计,拿所有人当棋子。” 容朝歌声线冷得发颤,眼底翻涌着风霜,往日所有温和尽数撕碎,只剩针锋相对的杀意,“所谓噩梦游戏,不过是满足自己操纵一切的私心。”
秦秋时脖颈一圈早已被勒出青紫淤痕,若是寻常人怕是要直接晕厥,他倒是逆风翻盘青筋暴起,堪堪躲过她的攻势。听闻容朝歌的话,他低低嗤笑,手中紫宸剑顺势旋出厚重剑风,让她无法轻易近身。
“若非千年前我救你一命,你早就灰飞烟灭了。”
他桃花眼微微挑起,一如初见那般,嘴角挑起一个恶劣的笑容:“救命之恩,以命相报,不公平吗?”
话音未落,秦秋时借剑风掩护猛地突进,重剑横劈,剑锋劈向容朝歌腰侧。容朝歌足尖旋身轻巧侧避,负伤狐尾再度破空而出,如淬了寒铁的长鞭,狠狠抽向他握剑的腕骨。
秦秋时本就不擅近身轻功,紫宸剑身沉重,大幅度挥斩极耗气力,几番躲闪之下,臂膀已被狐尾鞭出数道渗血红痕。他被迫连连收剑格挡,攻势硬生生滞涩大半,反倒落入被动周旋。
容朝歌身形灵动飘忽,借狐尾牵制,指尖蓄力直拍秦秋时心口。秦秋时却早有预判,侧身卸力的同时翻转剑脊,重重砸在她左肩。
骨骼震颤的剧痛席卷全身,容朝歌踉跄退开两步,肩头白衣迅速晕开大片暗红,却分毫没有退缩之意。狐尾感知主人伤势,猛地舒展缠向秦秋时握剑的手臂,甘愿硬扛重剑劈斩,也要封死他的兵器。
秦秋时眼中却划过一抹异样,他陡然矮身突进,却在容朝歌闪躲之际向另一边侧身而过。他手腕一挑,用极其精准的角度扯下容朝歌头上的发簪。
容朝歌下意识转头,乌发松动披扬,遮住了她三分视角。
但仅仅在这一瞬间,胜败已定。秦秋时眼底无半分留情,手腕稳步前送,紫宸剑尖已稳稳抵住她心口衣衫,重剑压迫下她再无半分闪避空间。
“我玩够了。” 他声线淡漠,但浑身衣料早已血迹斑斑,也赢得并不轻松。那剑尖再往前半寸,便能洞穿她心口,却恰到好处地停在这里。
容朝歌眨了眨眼睛。散乱的发丝在空中扬起,却最终静止下来。她垂下头,默不作声地看着紫宸剑。
“要杀了我吗?”她语气中不含什么情绪,仿佛仅仅只是叙述一个无关紧要的结果。
而被天道阻拦在无形屏障之后的鸩羽,见此却忽然松了一口气。
容朝歌忽然扬起头,在秦秋时漆黑的眸里,露出一个乖巧又残忍的笑容:“你杀得了我吗?”
秦秋时额头冒出冷汗,他咬牙将紫宸剑向前推,似乎要一步一步送进她的心脏。可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他手腕颤抖,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对抗着自己,骨头都快碎掉了。
天际镶嵌的眼睛大睁,云边金光大盛,似乎想看看秦秋时究竟在搞什么。
就在这时,紫宸剑忽然将秦秋时甩开。趁他震惊踉跄那两步,猛然飞回容朝歌手心。它宛如自己有了意识,瞬间带着容朝歌飞身向前,不再给他任何巧舌如簧的时间——一箭穿心。
秦秋时大睁着双眼,对上容朝歌沉静的双眸,忽然张开口,一下子呕出一口鲜血。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似乎想要拔出剑,却还没触碰到就没了力气。他胸膛起伏不定,容朝歌却没留情面,猛地抽出紫宸。
秦秋时重重地落在地上,一片黄土被他的血殷成褐色,自他的身下蔓延开来。而他似乎仍然不甘心,仰着头,没有生机的瞳孔盯着容朝歌。
周围的屏障片片碎裂开,容朝歌仅仅瞥了他一眼,紫宸归鞘,大步而去。
众人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风好像都止住了。容朝歌脸上还沾着秦秋时胸膛喷薄而出的星星点点的血,不带丝毫感情地看向众人,让人脊背发麻。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九尾,噩梦游戏的初始Boss。
鸩羽声音颤抖:“终于,都结束了吗?”
她话音刚落,天边爆发出一轮璀璨的金光,如日初升。地上的秦秋时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远处天边出现一个清瘦的身形。
天道在赞赏:“清晏,凡人之躯下,你做的已经很好了。现在,吾已将神格融入你的体内,去将这段因果了断吧。”
容朝歌体力耗尽脸色发白,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静静地望着天边。
她在等待。纵然她知晓力量悬殊,但若他真发难,她就算力竭而亡,也绝不会摇尾乞怜。她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轻而易举地了断自己了。
剧烈的蓝光在秦秋时身侧爆发,那些蓝光不再是渺小的碎片,反而如同一条巨龙,逐渐在遥远的天边成形。
而不等众人做出反应,这一次,蓝色巨龙狠狠地嘶吼一声,按照秦秋时的心意,猛冲向前——
在即将落地的前夕,忽然调转方向。秦秋时用尽全力的一击,以一个迅速而巨大的力道神龙摆尾,将全部的力道通通落在天边那只巨眼上。
一声贯彻天地古今的哀嚎响彻云霄。那双眼睛吃痛而闭,周围电闪雷鸣,更是在昭示着它的愤怒与哀痛。
“你!不识好歹!”
雷电滚落,瞬间一片焦土。而秦秋时早已落在众人周围,他所在之处,雷电不侵。而他早已算准了,只要他能重新拿回神格,便能重新掌握当年的力量,那么击退天道便有希望了。而天道已经给出去的神格,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收回来了,只能认了这个哑巴亏。
秦秋时冷声道:“人间如此,都是拜你所赐。”
天雷滚滚。“一派胡言!况且,你以为你能对我做什么?我看在昔日的情面上,想对你网开一面,却没想到你如此恩将仇报!”
它现在不仅仅是愤怒他竟然敢忤逆自己,更是对他的胆大包天所震惊。想起他的算计,于是更生出几分后怕的恨意。那只再次睁开的眼中,带着浓重的赤红色。
乌衣斜不动声色,但是他已经看到了那里面根本并非是受伤流血,而是一团团一簇簇浓厚的因果红线,缠绕在那只巨大的眼睛上。
巨大的眼睛在眨动。它忽然改变主意了。秦秋时彻底身陨魂消,这样根本难以消解它眼中的血气与凝滞的一团一团的郁气。它要他身败名裂,被所有人抛弃,被最爱的人刺死,看他痛苦难过,它眼中的伤痕才会消退。
于是它开口了。这次的声音却不再威严,反倒是带着一种轻飘飘的蛊惑:“你们还不知道吧,你们沦落到这个地步都是他害的,是他当年下凡扰动因果,这才让你们被牵扯。可怜的孩子们,让我看看你们都经历了什么?”
“原本大红大紫的明星,却沦落成苟且偷生不入流的龙套。原本举案齐眉志同道合的伴侣,却沦落为三观不合刀剑相向的仇人。原本相依为命的姐弟,失忆后隔阂缠身,险些亲手了结对方性命。原本共渡生死的挚友,到头来互相猜忌彼此设防。”
“都是因为他导致的,你们难道不恨吗,不想报仇吗?”
秦秋时正欲反唇相讥,却忽然意识身后的视线,于是猛地转身。当看到所有人冷淡对峙的眼神,仿佛旷野的风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丝温度。
他忽然笑起来:“我用尽性命豪赌,只想带大家报仇,还人世间一个太平。到头来,你们竟然不信任我?”
天眼眨了眨,它对自己的催眠一向很有自信。更何况,本就是秦秋时自己埋下了谎话成瘾的孽,自然要承受别人的猜忌。它最擅长的就是找到人心中的裂缝,然后狠狠撬开,看看里面藏的恶果。
“朝歌,我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只见一盏明黄色的灯照亮了远处飘散的迷雾,照亮了两个人清晰的面孔。正是不久前借容朝歌魂灯归乡的白凤云,她竟然在这时候回来了,还不偏不倚地又进入这个副本了。还有——
“盛阳!你怎么来了!”鸩羽看到来人样貌的瞬间,只觉得眼前一黑。
连秦秋时也面露讶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白凤云,抿唇不语。
第127章
白凤云刚到,就觉察出来众人之间流露出来的紧绷凝滞气氛。她担忧地环视一圈,正要出声劝解大家。只见鸩羽一步上前从她身边越过,以一个不容置喙的力道将盛阳拉到自己身边,用眼神警告他不要靠近秦秋时。
但盛阳显然并不能通过她的眼神就推断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挠了挠头,毫无防备地向秦秋时边招手边大喊:“秦哥,你站那么远做什么!快过来!”
众人沉默不语,空气中弥漫出难以言说的疏离与猜忌,盛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白凤云心头一凛猛地抬头。只见那尚且暗沉的天幕中央,竟悬着一枚硕大无朋的血色竖瞳,眼白布满扭曲血丝,墨色乌云缠绕眼球四周,惊雷在云层间翻滚炸响,电光撕裂昏沉天际。她一时失声,只能勉强稳住心神,攥紧了手中的魂灯。
容朝歌眼底裹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悲悯与怅然,声线轻缓飘开:“当初我将魂灯交付于你,其实你大可带着它留在凡间,不必折返这座囚笼。”
白凤云果断摇了摇头,将魂灯递出:“这是你的东西,借给了我,我怎么能占为已有呢?这个副本到底是什么情况?那天边的眼睛,就是Boss吗?”
天际血色巨瞳咕噜一转,视线精准锁定白凤云怀中跳动暖光的渡魂魂灯,贪婪的意识如同实质,黏腻地覆在灯身之上。
渡魂灯,了却执念,了却因果。是个好东西。
天道在心中暗自盘算。原来他们本来就没打算活下来,不过是拖延时间,想把渡魂灯悄悄藏在人间。可惜这女人看起来不太聪明,竟然傻傻地又把魂灯带回来了。
它贪婪地注视着这盏灯。
化解因缘,它若是能获得这样的能力,又何须在处理人间那点琐事上捉襟见肘!
谁知下一刻,没等容朝歌收回此灯,一道素白身影骤然掠至。
秦秋时宽袖猛地一挥,劲风卷着蓝芒席卷而来。精致的宫灯应声碎裂,万千蓝色碎片凌空漂浮,尽数被他掌心漩涡吸纳,转瞬消失无踪。他如今已经得到天道塑造的神格,虽然还是凡人之躯,但也算半个神明。他想要拿回曾经赐予容朝歌的东西,实在是轻而易举。
魂灯力量被夺,天际巨瞳骤然震颤。层层乌云疯狂聚拢,能看得出来,它真的很愤怒。
而吸收完魂灯碎片的秦秋时周身蓝辉暴涨,一道盘旋缠绕的蓝色巨龙虚影自他身后腾空而起,鳞爪覆着清冷蓝光,嘶吼着直冲天穹血色巨瞳。
这次,天道早有防备。眼睑轰然闭合,厚重乌云化作漆黑壁垒,将巨眼牢牢掩藏在云层深处,巨龙冲撞上去,只撞出漫天溃散黑雾,徒劳无功。
盛阳看到这一切,一时失声:“秦哥……”
鸩羽恨铁不成钢:“我们沦落至此,或许都是他干的。如今神仙斗法,我们还要遭殃,真是倒霉透顶。离他远点!”
盛阳毫不犹豫否认:“秦哥不是那样的人。”
天道巨眼躲在乌云之后,阴恻恻地笑起来:“你们有共患难的情谊,所以就可以相信他是好人了吗?你怎么知道,你的苦难不是因他而生呢?”
盛阳怒:“胡说八道!”他话到一半,就不由自主地失了声。
那双眼虽然躲起来了,但是地上的所有人都心神一震。一个阴柔带着诱惑的声音如同瞬间贴在人耳边开始轻哼,如同附骨之蛆一般让人恶心又躲不开。
与此同时,层层幻象侵入所有人的眼底,各自心底最深的记忆被它毫无阻碍地翻出来,使人坠入似真似假的幻觉。
容朝歌闭上双眼凝神屏息,强迫自己摒弃杂念,过往尸山血海的绝境她早已历经,寻常幻境根本动摇不了她的心志。
眼前一晃,没有料想中的任何恐怖事情发生。
她推开身上的寝被,猛地坐起身来。额间好像还有冷汗,但是眼前这一切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过熟悉,让她提不起警惕心来。
沉香从门外走来,声音笑吟吟:“公主,你醒啦?”
她声音带着几分嗔意:“公主昨日吃了酒,一会见皇后娘娘的时候可千万别说漏嘴。”
她轻轻扶起容朝歌,让她坐在梳妆镜前,双手灵活地穿过她的乌发:“三殿下也从封地回来了,公主一会儿说不定也会碰见。三殿下自从娶亲就一直在封地,公主前些日子还说想三殿下了。这下一会儿就能见到了……”
她声音絮絮叨叨,一如记忆中的样子,容朝歌却突然屏住呼吸,死死地盯住铜镜。
镜中的景象忽然扭曲变形,连铜镜中的人都仿佛被拉长。一种浓厚的焦炭糊味混着血肉的腥味钻进鼻中,沉香抚发的双手竟沾着滚烫炭火。
容朝歌眼眸一沉,身形如惊鸿掠向殿门。她脚步轻盈,一般人自然赶不上她。堪堪要冲出殿宇的刹那,她余光扫过门后——
“沉香”举着《红梅春行图》,嘴角扯着一抹惨淡的笑容。她纵身跃入身后熊熊火海,凄厉声响回荡殿内:“文武之道,今夜尽矣!”
容朝歌脚步不停,顺着记忆中熟悉的路线跑进了曹后的宫殿里。
然而,她无论如何也推不开那扇门。她手指颤抖,顾不得礼节,将窗户推开缝隙,挣扎着向里面窥视。
“曹后”端坐在塌上,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样做,眼睛恰好看着这个方向。她笑了笑,语气低沉又慈爱,却带着淡淡的伤感:“朝歌,这是母后给你最后的底气。”
容朝歌猛地向后一步,却见兄长容琦和温静颐携手向她走来。
容琦面目温和询问:“朝歌?怎么站在这里?”
容朝歌这回不再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站在原地,低垂着头。
过往亲情执念翻涌,酸涩红意漫上她眼底,可她没有半分迟疑,袖底银光乍现,狐尾破袖而出,凌厉横扫搅碎周遭所有虚假幻象。
有个声音在她耳边惋惜地开口:“本来一切都可以变好的,可惜了。”
容朝歌红着眼睛,却见周围众人尽数陷入了天道蛊惑的梦境中,神色各异。
她指尖一动,紫宸出鞘,直指苍穹。容朝歌怒声:“你究竟要怎样?”
意料之外,天边的眼睛忽然消散,风雪席卷黄土荒冢,一道雪衣乌发的人影缓步踏碎风雪走来。容朝歌眼底冷光紧绷,待那人缓缓转身,赫然是一张与她分毫不差的面容。唯独那双眼睛,红得仿佛滴血。
她微微一笑,语气中透露着让人安定的力量:“我就是你,我怎么会害你呢?我在救你们。”
“可怜的孩子们,我看到了你们的遗憾。那都是异徒在你们身上留下的罪孽。我是天地间唯一的道,请你们信仰我,我将为你们赐福。”
“不要拒绝我。”她缓缓地举起了手,眼神扫过众人身上的伤痕,赤红的眼中闪着笃定的光芒,“我可以赐予你们永生,幸运,法力。你们将成为我在人间的使者,帮我惩治异徒。”
话音落下,一股磅礴充沛的力量骤然涌入容朝歌四肢百骸,那股充盈感太过诱人,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诧,转瞬又恢复平静。天道将这细微动容视作动摇,眼底漾开施舍般的恶毒笑意,主动降下所谓“祝福”。
容朝歌负伤的狐尾转瞬愈合如初,皮毛白光盛放,力量疯狂溢散,数道银白狐毛撕裂光影,最终舒展为九条流光缎带般的长尾,铺展在她身后,威势慑人。
不仅容朝歌,除了秦秋时以外的人都受到了天道的“祝福”。一层淡红雾霭浮现在众人眼底,自身能力成倍暴涨。
鸩羽双翅一展,剧毒羽箭四散而飞。姜皖手中的红线忽然如同春蚕吐丝,几息之间仿佛能缠满她的双手。林渐菱手中的短刀,也闪烁出不同寻常的光芒。在鸩羽毒箭飞来之时,她忽然短刀一横,羽毛顿时断裂成了两半。
红雾缓缓下沉,一点点往众人魂魄深处烙印,天道的意志正缓慢侵占所有人的心神。
雪衣乌发的女孩扬起头,眼中的红色逐渐加深:“从你们接受我的祝福起,就将成为我意识的一部分。我勇敢的孩子们,现在去替我剿灭那异心之人吧!”
有了秦秋时倒戈后,她当然再也不会掉以轻心。这次,她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弱点,让他们真正接纳它。为她所用,为她而战。
秦秋时眼神一沉。
容朝歌动了。
九条狐尾铺天盖地,冲天而去。
她眼中也被烙上了一层红色的雾气,她在挣扎,但手中动作早已不由自己控制。鸩羽盛阳与林渐菱紧随其后,将兵器出手。更有司青姜皖等人遥遥观望,准备趁他不备予以痛击。
秦秋时孑然而立,不避不闪。
第一道攻势近在咫尺,九尾裹挟劲风狠狠拍向他心口,秦秋时侧身翻滚避开,折扇扇骨精准格挡姜皖缠来的红线。与此同时,林渐菱短刀刁钻刺向他腰侧,他抬袖以蓝芒屏障勉强拦下,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臂膀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顷刻浸透素白衣衫。
他微微喘了一口气,手中蓝色光芒大盛,很快伤痕便止住了血。
没等他继续停歇,鸩羽漫天毒羽如雨倾泻。秦秋时周身蓝龙虚影展开屏障,毒箭撞击屏障炸开漫天黑雾,在他身旁的人都不可避免地受到波及,远远退后。
秦秋时看似应接不暇,实则余光一直落在津津有味看戏的天道化身上。黑雾弥漫之际,趁她视线受阻,秦秋时悄然逼近,双指直冲它眼眸。
雪衣女孩不退不闪,反倒是笑意吟吟地望着秦秋时。
秦秋时心头警铃大作,只见手腕上不知何时被姜皖的红线缠住,如今只觉得沉重异常。他正欲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沈夜的剑锋已经戳穿了他的后心。
他强忍着剧痛,硬生生挨了这一下。在天道即将伸手掏进他心脏之前,蓝色巨龙载着他迅速离开。
下一刻,秦秋时站在云际,原本流血的胸口已经被蓝色碎片灌满修复。他不仅应对这天道的发难,还在容朝歌狐尾上烙下一个蓝色的印记。
容朝歌身形猛然一阵,一口淤血吐出来,眼中的的血色雾气忽然淡了很多。九道狐尾也受到主人的影响,围攻秦秋时的意愿弱了很多。
天道冷哼一声,道他穷途末路垂死挣扎,又增大了控制的力度。血色雾气从她身体中漫出,尽数灌注众人体内。
“啊——”司青承受不住这个力量,两眼一翻,濒临昏死。
第128章
天道的力度一顿,竟然是犹豫了片刻。
她眼中露出嫌恶,最终撇下了司青,准备继续控制其他人。
秦秋时若有所思,手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就在此时,乌衣斜忽然体力不支倒地,口吐白沫。他像是真的失了魂发了疯,嘴中胡言乱语起来。唯独肩角的衣服倒是裹得紧紧的,没有让天道看出丝毫端倪来。
“呃……”
容朝歌此时神智已经濒临崩溃。她不过一律神魂,怎么敌得过神明和天道两者交战之间的碾压。秦秋时垂下眼,率先收住了手。
天道勾起玩味的笑容。黄沙漫天,原本被击退的众人再一次呈合围之势,几乎锁死秦秋时所有退路。
盛阳一马当先。他与秦秋时自幼相识,此刻魂魄被天道外力拉扯,让他痛不欲生。他牙关紧咬,眼底红雾之下藏着清晰的挣扎。长枪裹挟劲风直刺秦秋时心口要害,枪尖距皮肉只剩寸许,他猛地咬紧舌尖逼出一口腥甜,手臂硬生生猛偏,长枪擦着秦秋时肩头而过。
“秦哥……” 他喉头滚出破碎晦涩的低语,却很快被红雾裹挟下向秦秋时再刺一枪。但仅仅这分毫之差,早让秦秋时抓住机会,卸了他的力道。
沈夜早已欺身上前,他一身素布劲衣,虽然力道不大但是每一招都能精准切断秦秋时的后路,若不是蓝龙虚影在他身上,怕是早已难防。
一剑横劈而来,秦秋时折扇斜抬硬接。二人各退半步,掌心皆震得发麻。
林渐菱矮身踏碎浮土突进,短刀泛着天道加持的冷光,招式阴狠刁钻,专挑皮肉薄弱的腰侧关节刺割。秦秋时毫不犹豫侧身旋身,手肘重重撞向她持刀小臂,骨节撞击脆响炸开,林渐菱吃痛闷哼,短刀瞬间脱手,她踉跄退开两步。她忽然低头,却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全是血。
蓝龙在此刻与他配合默契,一尾巴横扫,将二人扫落百米,重重跌落在地,再无力气爬起来与他对抗。
半空鸩羽双翼铺开,漫天毒羽如黑雨倾泻而下。她居高临下,控制着羽毛的角度和力道。而毒羽缝隙中,红丝缠绕飞旋,层层叠叠捆向秦秋时四肢。姜皖立在侧面土丘顶端,精准地操纵着红色丝线,眼中闪过了然。更有容朝歌的九尾在远处等候,只要秦秋时突破此处,必然会落到下一个天罗地网。
秦秋时抬手折扇向上横挥,一缕蓝芒越过天罗地网直射鸩羽。他不见半点被动和焦灼,掌心凝聚魂灯碎片的蓝色光流,一下子反客为主,猛地发力抓住了咄咄逼人的红丝。
鸩羽痛呼一声,身体失衡,重重砸在土坡之上。姜皖受到反噬,十指连心,疼得蜷缩在地,再也提不起力气。
而自始至终,天道的裹缠都没有侵染白凤云分毫,她执念已解。此刻,她担忧地捂住林渐菱的伤口。她原本执念最强,被天道抓住缺口,几乎是当作刀子使,丝毫不顾及她的死活。此刻正满身是血,近乎昏厥。
场上再次只剩下秦秋时与容朝歌二人。
“那些小废物,我就知道他们合力也斗不过你的。”天道抬起脸,笑吟吟地望着秦秋时,“那看看她和你,究竟谁更强?”
秦秋时厌恶地转过头,不再看她。九尾冲天,招招致命。他将所有精力都专心避开攻击,尽量不愿伤到她。
有了天道的加持,容朝歌的力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强。二人缠斗难舍难分。
天道冷哼一声,眯着眼看戏:“你所有在意的,我都要毁个干净。这就是和我作对的下场。”
她话音未落,自己的身形忽然一滞。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身上坠满的红线,下意识伸手去抓,却根本抓不下来。反倒是像个弄翻线团的小猫,弄得自己身上越缠越多。
她冷笑一声,放下了手。一阵红雾弥散,不过须臾,所有捆缚她的丝线都寸寸断裂落下来。
她悠悠转头,只见方才一片黄土荒地的平原上,竟是不知何时长满了绿色的青藤。那青藤粗壮如有小臂般宽,断裂的汁液似乎能极快地修复伤口,增长人的体力。她目露讶异。
不知何时,众人眼中的红雾已经尽数退散。如今,所有武器齐齐冲她而来。
“怎么可能!”她眼神中难得流露出几丝不可置信。
“那些东西我们早就见过了,实在没有新意。”姜皖轻笑,“你变成这张脸,是也觉得自己原先的样子令人作呕吗。”
天道身形忽然变换,一瞬间闪现十米之外。她歪了歪头,抱臂叹息:“真是不听话。如此一来,我就只好一个不留了。”
乌衣斜忽然出声:“你以为你能杀死我们吗?”
天道意识到了什么,忽然皱眉:“你什么意思?”
林渐菱冷哼一声:“就是你剪断了我们的因果红线,害我们枉死的吧。”
众人现在配合默契,合力围攻她。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先他们大打出手不过是演给她看,顺便骗来她的力量。互相缠斗,也不过是在熟悉攻击方式。他们恐怕早就知晓有这个邪门的植物能治疗。方才还半死不活的现在竟然一个个都生龙活虎了。
“原来是你们早就串通好,给我做局呢。”女孩见众人并肩而立的样子,忽然讽刺一笑,没有再否认,“是又怎么样?你忘了,我是天道呀。你们想弑天,真是做梦。”
“好啦,这场游戏我陪你们玩腻了。我要开一局新的了。”
她话音一落,周围顿时天昏地暗。飞沙走石,不能见物。狂风如刃,电闪雷鸣。而他们却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动弹不得,只能等待着死期降临。
滴答。
滴答。滴答。
千万根红线忽然闪耀出耀眼的红光。
天道定睛一看,只见他们不约而同地将鲜血涂抹在姜皖的因果红线上。那红线丝丝缕缕缠绕在她身上,让她竟然受到反噬,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她自觉受辱,不甘地想要重新化作天眼镶嵌在云端,却发现自己竟然法力尽失。
乌衣斜肩上的眼睛此刻正注视着她,在那只墨绿色独眼的注视下,她直觉得一切都将无所遁形。乌衣斜微微侧头,告知姜皖该在何处放线。
天道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慌乱。
容朝歌狐尾重重地落在她身上,她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痛呼:“怎么会这样。”
容朝歌道:“就算你是天,你犯下的罪孽也要自己承担!”
秦秋时走近:“她深陷凡尘孽障,早就不配被称为天道了。”
她指着秦秋时怒道:“当年是你思凡下界,惹来因果报应!皇天后土,你敢不承认吗?你有脸说我!若不是为了给你善后,我哪里会落道这般田地。”
秦秋时冷哼,无意再与她辩驳:“颠倒黑白。”
容朝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她忽然大笑起来:“好好好,那你杀了我。对着这张脸,你下得去手吗?”
秦秋时眯了眯眼。
容朝歌忽然开口:“他只是替我们声讨公道而已。杀死你,难道不该是我们去做吗?”
紫宸出鞘,落在她颈侧,带出长长的血线。
“为我大昭千万英魂,为千万无辜百姓,剿灭无道之天!”
与此同时,血色的因果线逐渐收紧,在她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伤痕。鲜血汩汩而出,她痛苦地喘气,却始终将挑衅的眼神盯着秦秋时。
容朝歌冷淡开口:“那我的脸做这种腌臜事,确实膈应。”
她手腕一扬,狐尾顺手将林渐菱的匕首递上来,容朝歌神情不改:“都划烂就不碍眼了。”
“你心肠竟然如此歹毒!清晏,这才是她的真面目!枉你费尽心思……”
秦秋时打断,语气竟然隐隐带着欣慰的笑意:“首先,我不是清晏。其次,我看到了,我好喜欢。”
她猝不及防被喂了一嘴狗粮,这下更生气了。因果红线在她身上烙印的血痕更加深刻,很快她身下就积成一小摊血。
秦秋时忽然闭目凝神,半晌他睁开眼睛:“她不会死,她还有没有赎完的罪。她会永远被困在噩梦游戏的这个副本里,直到罪孽赎清,血就流干了。”
容朝歌点点头,重重吐出一口气。
众人耳边响起熟悉的机器的播报声。
【游戏场之醉太平已完美通关,恭喜!】
【恭喜大家通关噩梦游戏!】
鸩羽心头一紧,忽然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
秦秋时早已将魂灯拿出来,再次交到容朝歌手上。蓝色碎片顺着他的意愿,落入每个人的眉心。
“愿大家此去自由无虞。邪祟不侵,美梦常伴。”
众人身影消散,天地间唯余他们二人。
他将魂灯重新化为发簪,亲手为容朝歌拢起长发。他虽然手法不精,但是却做的很认真,容朝歌也不急,任由他摆弄。
千年离散,往后再不必分离。
秦秋时指尖划过流苏,微微俯身抱住她,喃喃道:“从前是我不好。以后……再也不会抛下你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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