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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一进洞穴,容朝歌便忍不住裹紧了披风。山上本就凉,无光的山洞更显阴冷。


    早有几个侍女为她掌烛,引着她往前走。


    烛光亮起来后,容朝歌才发觉周围石壁上尽是精美的石雕,从外到内,石像由小到大。外围神像虽小,却胜在精美,逐一嵌在壁上,千姿百态,一眼望去,颇为震撼。


    官吏一边向她介绍,一边引着她继续往里走:“公主,此处为千神壁,意为千神庇佑,万福同疆。石壁上面是神迹壁画,由宫廷画师作画,所画内容为诸神同贺,平定四海八荒。”


    容朝歌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久,才意识到这洞竟然如此深。她神情不由得露出一丝紧张,看见沉香等人都跟在她身边,这才稍稍安心。


    官吏也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于是拱手作礼:“最前面就是此洞所供奉的主神了,下官才疏学浅,就不班门弄斧了。公主福德深厚,定会得诸神庇佑。”


    容朝歌一路都是倾听,此时突然发问:“是哪位神明?”


    官吏道:“是清晏神君。”


    容朝歌点点头,允了他退去。


    早有人给她准备好蒲团和香炉,摆放地整整齐齐。沉香拿过几只香,递到她手中。


    “一跪三拜就是了,仪式也不在于繁杂,诚心就行。”


    容朝歌没有接话。她站在正中,仰视着那百丈神像。这位清晏神君衣袂翩然,一手上扬,一手下压。容朝歌想起来,前几日他们朝拜的那位神君,就是他。


    而这座神像,显然是出于不同工匠之手。不同于峭壁之上那尊高大威严,赐福苍生。这尊显得更加孤傲绝尘,不染俗世。凡人跪在他脚下祈求,他似乎连余光都不会分去一眼。


    容朝歌觉得心里格外不舒服。


    或许是山洞太过阴冷,连带着那位高大神君睥睨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淡,她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在身前的一个小小的蒲团上。


    “既然诚心就行,那我便不拘虚礼。我会时时刻刻念着,求神君赐福我大昭。”容朝歌将香在蜡烛上点燃,略略低头一拜,将香插在了香炉里。


    她退后两步,再度起手一礼,这才转身快步离开。


    她脚步越走越快,就好像背后有人追着她似的。连沉香也忍不住唤她:“公主,您慢一点,奴婢要追不上您了。”


    越走,容朝歌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就越重。她竟然隐隐约约觉得周围的布局很熟悉。但这里刚刚落成,她是第一批香客,绝无可能曾经来过。若是梦中见过,那就更离奇了,她如何能预见未来呢。


    她没忍住,低声问出口:“沉香,我曾经有没有去过类似的地方?”


    沉香不明所以,还是根据她的描述,绞尽脑汁思考了一番。但容朝歌知道她所说的,并非是她想要的答案。


    她顿住脚步,忽然回眸转身。她不自觉地把手放在了石壁上,定定地看着上面的彩绘,唇瓣微张。


    她好像看见了工人一笔一画对石壁精雕细琢,古老而普通的石头被描摹成另外一番模样,嵌在山间,妄求石与祂一同千年不朽。


    她好像看到来来去去多少人,跪在此处,恳求神君显灵,救苦救难。神君不语,却好像冥冥之中自会护佑着万千苍生。神君无情,他好像并不会在意俗世苦乐,只是这样静默地看着。


    人走茶凉,来来往往,只有神像静默地注视这一方。


    她好像看到了那鲜艳的色泽片片剥离,看到睥睨的神像失去面孔,看见林间的风吹进山洞,带着风沙与湿润的雨,模糊了石壁上所有的精雕细琢。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容朝歌心绪不宁。都说擅长写诗之人总是要比常人感性一些,伤春悲秋。容朝歌如今有所触动,更是心里涌过千般滋味,连脸色都隐隐有些发白,好在被沉香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使了一个眼色,轻声说:“公主,这几日休息不好,奴婢扶您出去,改日再祭拜吧。”


    容朝歌缓缓点头,踏出石壁的那刻,隐约听到那深邃的洞穴中卷来几声意味不明的回音,像是在低笑,又像是叹息。


    容朝歌不禁再度回望。若世间真的有神,他会是什么样子?岁月流逝,沧海桑田,人间来来往往,唯有祂亘古不变,独坐一方。


    容朝歌眼角隐约泛起泪花,心中更是思绪万千,有些后悔匆匆忙忙便出来了。但出来断没有再回头的道理,容朝歌随着众人一起往回走。


    峰回路转,树丛中竟见几个黑衣身影鬼鬼祟祟,像是在刨什么。容朝歌皱了皱眉头,眼神示意下,众人放轻脚步。


    一个小太监骤然出手,扒开了树丛,几个人顿时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其中一个人容朝歌看着眼熟,于是再仔细瞧了瞧他那八字眉,不由得心里一笑。这不是那日高谈阔论的道长之一嘛。


    “道长别来无恙,”容朝歌神色淡淡,“这是在做什么?”


    几个人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束,又看了看容朝歌,心里都紧张极了。唯有那八字眉看起来一如既往气定神闲,将手里的珍珠串往袖子里藏了藏,这才开口道:“原来是公主殿下,幸会。”


    容朝歌不想和他们辩论,更知道这群人口舌伶俐黑白颠倒,当即就想揭开他们见不得人的勾当。她下巴微微一扬,早有小太监气势汹汹上前,就要扒开他们。


    八字眉不轻不重地捻了一下自己的胡须,手腕一抖,浮尘就拦住了小太监,皮笑肉不笑:“这位小友,我等奉天行事,天机不可泄露,还望回避一番。”


    容朝歌也笑,招了招手,把小太监叫回来:“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们误会了。”


    那八字眉身后的一群黑衣小道士不着痕迹地对视,每个人眼中都有不屑和窃喜,这么容易就让他们糊弄过去了。


    谁知容朝歌下一秒直接点破了他们的所作所为,她冷笑开口:“将陛下献给天神的金银珠宝挖掘出来,准备什么时候分赃啊?”


    八字眉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这几天被皇家捧惯了,哪里想到这么主竟敢如此直言不讳。


    他毫不畏惧,梗住脖子叫嚣道:“我等是奉陛下,奉天意行事,哪里轮得到你置喙!如此污蔑我们,你就不怕天神降罪吗!”


    容朝歌才不信他们那套说辞,闻言冷笑一声:“既然问心无愧,那为何不教我看看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众位道长此行不仅要动嘴,还要动手,何其疲惫。不如本公主来帮帮诸位,如何?”


    未等他们再狡辩,容朝歌直接:“哪有什么神,不过是一群坑蒙拐骗的术士。你们既说是奉陛下之命,那就跟我一起到父皇面前说一说。”


    几个人见大事不妙,当即要四散奔逃。八字眉本想再狡辩一番,又拿天理道义说事,更直言道她用心不良,恐遭天谴。


    不用容朝歌开口,沉香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直教他脸上登时浮现出一个巴掌印来。其他几人也被宫女太监围住,浑身稍微一抖,就能掉落下几颗金珠子来。


    这还只是容朝歌看到的,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还不知道这些人假借神明名义,敛财多少!


    容朝歌方才那点对飘渺神明的慨叹在此刻荡然无存,她冷笑连连:“既然你们口口声声是神明的使者,那最好赶紧呼唤一下神明下凡拯救你们。否则,本宫不见得会有什么报应,但你们是一定要遭皮肉之苦了。”


    沉香眼睛早就红了,张牙舞爪地上去就要撕烂他的嘴。人人都喜欢吉利话,就算夸张也教人高兴。方才那几句话堪称诅咒,实在让她替公主不平!


    即将动手之际,几声咳嗽突然传来,容朝歌猛地回头。


    她父皇正阴沉着脸,不知何时走来了。跟在她父皇身后的,不仅有她母后,还有一大群道貌岸然的术士。


    见她母后神情喜怒难辨,容朝歌顿时明白了一切。刚刚这群人分明在拖时间,因为早就有人逃出去通风报信了。


    她目光落在父皇身后须发尽白的老道身上。那老道捻着胡须,眉眼间尽是痛心疾首,似乎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容朝歌攥紧了拳头。不用想,显然有人已经颠倒黑白了一番。


    但她依旧不觉得自己有错,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后正欲辩解,一个巴掌带着风落在她脸上。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父皇。


    站在后面的皇后偏过脸,一言不发。


    容朝歌垂下脸,一瞬间好像所有的情绪和气力都被抽走了,她开口:“父皇,儿臣不知错在何处。”


    皇上淡淡道:“天道无常,你岂可擅自揣测。”


    “你这般大吵大闹,不仅丢的是皇家的颜面,更会失了神心。你一人遭殃事小,你可想过大昭上下万余人,都有可能被你连累吗?”


    容朝歌心中讥诮,表面上不敢表现出来,只得回道:“儿臣知错。但这些人藐视皇威,肆意偷盗皇家财物。这些珍奇皆为四海朝贡,儿臣一时气不过,所以有欠考虑。惊扰父皇母后,都是儿臣的过错。”


    皇上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许久之后,容朝歌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却见她父皇正一脸失望地看着她:“朕刚才说什么了?”


    容朝歌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皇上冷冷地说:“几日的听学,你没有丝毫长进。身为朕的子女,却如此自甘堕落,败坏神缘。”


    “今晚,你就跪在朝仙台上,好好反省。”


    容朝歌将求助的目光移向皇后,但皇后也无能为力,只能叹了口气,不忍地移开了目光。


    “谁也不许管她!”皇上拂袖而去,结束了这场闹剧。


    第92章


    容朝歌缓缓吐出一口气,想要揉一揉酸痛的膝盖,却听旁边老太监重重一咳,连忙不着痕迹地又挪了回去。


    夜色已深,容朝歌只穿着下午的单衣,忍不住打着颤。困倦的睡衣被刺骨的风一扫而空,让她觉得只觉得昏昏沉沉,好像下一刻魂魄就要脱体而出。


    “公主身着单衣,只怕会被夜风吹坏了,娘娘嘱托我给公主添一件衣服。”容朝歌没有回头,她听得出,这不是沉香的声音。


    老太监哼哼一声,尖锐的嗓音吐出来嘲讽的话:“什么公主,罪臣之身罢了。她要是能求得神明的原谅,皇上说不定还会宽恕她。若是真因她的行为毁了大昭的福音,那她万死不辞。”


    “沉香怎么没来?”她不仅晚饭没吃,滴水未进,声音沙哑至极。


    “主子犯错,都是奴才撺掇,他们这群小畜生,成日里教唆公主不学好,当然是一并惩罚!”


    容朝歌勉力爬起来,顾不得头晕目眩,苦苦支撑着恳求:“是我的罪孽,父皇也只是责罚我一人,为什么要连累别人?”


    老太监皮笑肉不笑:“这就要问问天了。您跪在这里这么久,体悟到天道神明的旨意没有?”


    容朝歌不语,只是愤恨地盯着那老太监,目光如冰似火。


    一旁的宫女急急向她使眼色,老太监也似乎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咱家也只是奉命行事,皇上就是咱们的天。皇上又尊崇神明为天。所以,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您再好好想想。”


    容朝歌扭过头,死死盯着那巨大的神像。夜色笼罩下,所有华贵的金箔彩绘都成了暗沉的阴影,所谓神像看起来只是一块普通的,有些棱角的石头。


    她突然一阵头晕目眩,再也无法支撑,“扑通”一下扑到在地,勉强用胳膊支撑着上半身。她蜷曲着腿,抬起头,泪水一下子就涌出来。


    委屈,不甘,无助,害怕,在这一刻将她彻底包裹。


    神像依旧是那么安静地,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无动于衷。


    她苦笑一声,几乎是带着恨意和不甘吼出来:“我知错了。求父皇,求神君,饶了我。”


    彼时,一片月光的清辉恰好落在神像的双眼。祂好像真的听到了。于是在这个角度下,那双低垂的双眼恰好与她对视。


    老太监或许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于是神神叨叨地开口:“公主有诚意,神明自然会听到。公主要是满腹怨怼,神明也会听到。是非对错,孰轻孰重,想必公主都清楚。”


    后来,容朝歌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了。只记得自己大病一场,昏昏沉沉。但父皇执意说这是神仙对她出言不逊的责难,她一个人的罪孽自然要自己一个人受过。于是禁止任何人探望她,更是禁止太医为她探诊。


    好在母后还是心疼她,不知使了多少银子打点,这才让自己的心腹太医偷渡进来,给她开了几方药。


    迷迷糊糊之间,她好像真的梦见了这位神君。他没有雕像那么高大威严,也没有百丈高的身材。他身量虽然比她高出许多,但也不会用鼻孔睥睨人,更不会一直端着手。


    但他带着一种淡淡的,冷冷的神性。容朝歌看他像是隔着一层雾,朦胧之间,她觉得他倒是长得很好看。


    想到祸端因他而起,容朝歌就很难对他产生什么好感。


    “清晏神君?”她轻声,试探地唤。


    他轻轻点头,看向容朝歌的眼神天然地带着一份疏离。但容朝歌就是觉得,只一眼,自己就被他看透了似的。


    他走下了神坛。容朝歌感觉他在向自己走啦,带着周身九重天的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下意识后退几步,拉开安全的距离。


    他顿住脚步,似乎敛去了周遭的气势,再度向他走来。


    “你要做什么。”容朝歌继续后退,却感觉撞上了什么屏障,整个人也好像被剥夺力气似的,动弹不得了。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自己。


    容朝歌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会像那些人所说那般,责罚于她,但只要想到独自罚跪的那晚,她双腿就忍不住开始发颤。


    “旁人求之不得想要见我,你很怕我?”这位神君不知活了多少年岁,但声音却是清冷的少年音,容朝歌想到此就觉得颇为割裂。


    容朝歌得了教训,现在不敢“胡言乱语”,多说多错,指不定那句话神君不爱听了,又要教训她一顿。可怜她现在还病着,梦里还要承受这份苦楚。


    “神君,我知错了,求您不要责罚我。”她小声地说。


    神君没有回答她,甚至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将手覆盖上了她的眼。


    “你的眼中,为什么会有我的神力?”


    容朝歌心头一紧,想要摇头,却莫名其妙想起前几日突然能够听见别人心声的能力。思来想去,正是她来到济州后,神像旁有的。


    清晏神君似乎也并没有指望她能给出一个怎样的回答,于是感受一番后,淡淡地道了一句:“罢了。”


    他收回手臂之前,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容朝歌睁开眼睛,手指紧握,抓到了一床厚厚的被子。


    周围空空荡荡,一个侍女也没有。她用衣袖抹了抹额头,方才意识到烧已经退了。


    此时晨光熹微,她联系前因后果仔细一想,突然觉得荒唐又讽刺,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外边看守的太监宫女听见了,都神色一紧,连忙去禀告各自的主儿。


    容朝歌拥着被子,披散着头发靠在床边,凤眸勾起轻佻的笑容,但眼中尽是嘲讽。


    “清晏神君入我梦,不仅免除了我的罪过,还替我消除了这一身的沉疴旧疾。”她轻声说,“快去呀,快去告诉父皇母后。”


    于是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只是苦了沉香受了板子,身上被打得一片血肉模糊,生生晕厥了好几天。幸亏容朝歌醒得不算迟,又废了大力气寻医问药,亲自给她涂抹,这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二人情谊更胜从前,自是不必多提。


    容朝歌也在自己及笄之前,用血泪长了教训。身为公主,能够恣意的前提是母后护着她。但母后并不是万能的,而且无数人都在虎视眈眈盯着她,甚至想要借机拉她三哥下水。


    她必须谨言慎行,甚至藏锋守拙。


    回宫后没多久,宫中就开始筹办她的及笄礼。


    表面上是为她庆贺,实际上无数世家官人已经蠢蠢欲动,想要借机搭上婚缘的枝条。


    “朝歌,你跟母后说一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容朝歌正欲搪塞,却见容琦不知何时也在,于是没有多说。


    容琦道:“母后最好趁早物色,早日给小妹定下来。就算不着急成亲,也最好先有个婚约。”


    皇后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也认真起来:“此话怎讲。”


    容琦眼神一递,周围的宫人纷纷离开,屋内就剩了三人。


    “最近边疆战事吃紧,若是打了败仗,朝中肯定会有人主张和亲。宫中适龄的公主只有朝歌一位。母后肯定也不希望小妹做那政治联姻的棋子吧。”


    皇后担忧的眼神落在容朝歌身上,而后想到什么,神色逐渐变得和缓:“怎么会。咱们大昭国力强盛,粮草丰盈,边疆小国早就向我朝称臣。就算有战事,也不至于到和亲那一步。”


    容琦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于是掏出衣襟里藏着的密函,放在皇后跟前:“母后看看战报吧。”


    皇后一脸震惊:“琦儿!军机要事,你怎么敢私自拦截,这可是大罪!”


    容朝歌却先一步意识到事态紧急,她虽然有些说不出的紧张,但还是努力维持语气和缓:“既然皇兄做了,一定是有万全把握,母后不妨先看看。”


    皇后手指颤抖着,像是不愿做这等违逆的事,又像是不愿意面对一个事实。容朝歌不再犹豫,伸手接过,缓缓打开。


    容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默许了她的行为。


    容朝歌缓缓念出军情,骤然抬眼:“边疆的事,父皇不可能不知道吧。”


    容琦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弧度:“小妹,猜猜这封信是我从哪里看来的?”


    容朝歌张了张口,心底有了不好的预感,却没有乱猜,等着容琦揭晓答案。


    容琦笑着说:“是父皇的书案。”


    皇后斥道:“就算如此,你为人臣子也万万要注意收敛点。母后提醒过你很多次,不要心急。自古以来,立嫡立贤立长。你虽然不占长,但只要为人处世让你父皇舒心,那个位子迟早是你的。你这样心急,先是操心你小妹的婚事,又是把手往军队兵马里伸,若是教你父皇知道就完了。”


    而容朝歌却听出了容琦的弦外之音:“我记得,父皇每处理完一件事,一定会将案牍清理干净。皇兄,莫非这些军情急报都被呈到父皇跟前,而父皇……却一直没有露面处理?”


    容琦此时眼中堪称是有几分讶异了,他定定地看着容朝歌,颇为舒缓地笑了:“正是如此。”


    皇后一脸忧心:“你父皇一向勤勉,怎会如此?本宫这几日只听说你父皇这些日子一直独寝,不教任何人打扰,难道是病了?”


    容琦冷笑一声:“父皇现在只怕是一心求仙,无心朝政。听说前几日还拨给那群方士一大笔金银,教他们寻仙问药呢。”


    他语气逐渐变得阴鸷:“母后现在还觉得儿臣只要做个尽职尽责的好孩子,就能得到父皇赞许,就能继承大统了?父皇现在坚信他一心向仙,定会长生不老,千秋万载,又怎么会立太子?”


    皇后的手紧紧握住了凤椅上的把手,好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容琦。他已经长大,连她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又到底有多少底气。


    容朝歌收回视线,目光不由得放在那信函上。


    “皇兄,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当务之急是稳定局势。父皇被那些方士道人蛊惑,得想办法让他回来,让他清醒一些,不要再被那些人迷惑了。只有他才能主持大局。”


    容琦却嗤笑一声:“小妹,看来上次的事也没有给你留下太大的教训。”


    “他相信了一个道理,那么任何想要破坏这个道理的人,都是奸佞。”


    容朝歌膝盖又有些隐隐作痛了,皇后更是染上薄怒,抬手摔了一个茶杯:“你今天是怎么了,会不会好好说话?我看你是有些疯魔了,一意孤行的很,连本宫的话都不听了,还那样说你小妹!”


    容琦说完其实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低头行了一个礼:“母后教训的是,儿臣日后定会谨言慎行。”


    容琦垂下眼,上前一步,把手里的一个小瓶子塞到容朝歌手里:“特意寻的药,记得抹在膝盖。以后就不会疼了。”


    容朝歌抬头,还没说谢谢,就听他接着说:“跌倒的代价很疼,所以吃一堑一定要长一智。因为下一次磕绊的代价说不定就不只是跌倒了。”


    皇后终究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们都是本宫的孩子,时刻要记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你不用担心了,本宫这些日子会想办法规劝你父皇的。”


    第93章


    红梅白雪,一众女孩踏雪而行,说说笑笑,显得十分热闹。


    容朝歌贵为公主,显然是被簇拥在最中间的那个。


    但她一向没有架子,私下里都让朋友们直接唤她朝歌。一开始大家自然是不肯的,后来熟悉后玩闹惯了,十五六岁的女孩也都不在乎那些虚名,互相都唤起闺名来。


    “这座园子是父皇去年赐给母后的,我当时看着平平无奇,没想到雪后竟有如此一番妙景,所以赶紧唤你们一同赏雪看花,”容朝歌笑道,轻轻抬手摘下一朵梅花,别在身旁的女孩鬓上,“今日盛景,若是没有诗赋相和,当真是可惜了。”


    那女孩是御史中丞司徒志家的幺女,单名一个嫣字。绚烂的红梅宛若开在她鬓发之中,衬得她人比花更娇。容朝歌随口吟诗作词打趣一番,众人各自应和,一片欢声笑语。


    司徒嫣止住笑意,挽着容朝歌的手,道:“咱们姐妹几个好久没聚了,今日小酌一杯如何?”


    容朝歌想到上次醉酒也是她撺掇的,不由得出声打住:“母后最近看我紧,此事还是莫提。”尤其还是在她母后的园子了,那么多宫人看着,她哪敢造次。


    司徒嫣苦了脸:“公主小气,我还想喝你那梨花酿呢。”


    容朝歌暗笑一声,道:“我给你酿个梅花酿,喝不喝?”


    众人皆看出容朝歌不过是随口打趣,惟有司徒嫣没心没肺的,还真眼睛一亮:“喝啊,朝歌你还有这样的手艺呢?”


    容朝歌随手揉碎几瓣梅花,猛地掷到她面前,笑嘻嘻问:“香不香?”


    “你又作弄我!”


    几个女孩子打作一团之时,难免有人看不下去,出声阻止。


    “好了好了,这么好的园子,要被你们辣手摧花了。”那女孩看起来要比他们年纪大一些,说话也显得沉稳一些。


    她上前左右一拉,众人就堪堪停下了,但脸上依旧是红扑扑的,看起来颇有些意犹未尽。


    “冬日里少饮些酒,也是暖身。”她眉眼弯弯拉住站在旁边的沉香,嘱咐道,“你去问问皇后娘娘,就说姐妹几个好不容易一聚,少喝些暖暖身,问问娘娘意思。”


    毕竟是冬日,寒风扑面,几个人打闹过了,才觉得冷风逼人。于是纷纷躲进温暖如春的室内,随意闲聊片刻。


    容朝歌微微侧身,看向坐在末尾的女孩,觉得有些面生,于是出口询问道:“这是哪家的女孩?之前没见过呢。”


    方才那个年长些,出口调停的女孩正好坐在容朝歌边上。她是兵部侍郎汪佑家的女儿,汪若水。


    “她是陈将军家的女儿,叫陈缘。之前我父亲去陈将军府上商谈,正好遇见了。父亲说她跟咱们年纪也差不多,得空就让我叫出来一起玩玩。”


    陈缘看起来很紧张,手里一直捏着裙摆,把衣服都要弄皱了。方才几个人吟诗作词的时候,她基本上都躲在后面,也没怎么说话,几乎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容朝歌还险些把她认成是哪家的婢女。


    见主位上的人目光纷纷向她透来,她更加局促不安了。犹豫片刻后,她提着裙摆,礼数周全地走到容朝歌面前,盈盈下摆:“妾身陈缘,给公主殿下请安。”


    容朝歌笑着扶了一下她:“既然一起出来玩,那就不必讲究这些。你行礼倒是周到,下次在公开场合记得这样就成了。”


    微微触碰之间,容朝歌只觉得她手冷得像冰。但记得方才打闹之时,她并没有捧雪,便以为是她衣服穿少了,冷也不方便说,于是嘱咐旁边的婢女:“去拿一件厚实点的披风来。”


    陈缘眼中闪过讶异,似乎是惊讶于容朝歌的细致,又似乎对她这般好意有些无所适从,于是连忙摆手:“不必不必,公主殿下,我天生体弱,手足冰凉是常有的事,不必劳烦。”


    容朝歌没有再费劲纠正她的称呼,只是露出难怪的神情,复又问道:“怪不得之前玩乐从未见过你,莫非一直在闺中养身子?”


    陈缘似乎还真好好思考了一番才答:“有这方面原因。”


    见容朝歌在认真听她讲,她慢吞吞地补上了后半句话:“我是陈将军前几年收养来的义女。”


    容朝歌想起来了,有些不好意思,让人当众提及此事。


    见周围人怜悯或讶异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她似乎更不自在了,咬了咬嘴唇,慌忙行了个礼,忙回到自己座位上。


    容朝歌解释道:“缘字好呀,相逢就是缘,至于身世什么的都不是自己能选的,所以不必在意。”


    司徒嫣也应和道:“对呀,咱们能聚在一起也是缘分了。唉,一晃眼咱们都到了及笄的年纪了,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常常聚。”


    话题一转,正好落到容朝歌不愿谈及的事,故而没有接话。汪若水虚空指了指,叹息一声:“嫁人就是换了个地方住,我都没愁,你们倒是先愁眉苦脸上了。”


    容朝歌想起,她好像前不久才定了亲。婚期不知道什么时候,于是顺口一问。


    汪若水耸耸肩:“我也不晓得,反正父母都会安排妥当。”


    司徒嫣笑嘻嘻问:“那你见没见过你那未来的夫君,长得好不好看呀。”


    汪若水似乎有些无语:“嫁人看的是品行端方,前途似锦。”


    司徒嫣撇了撇嘴:“那我也不想嫁一个丑八怪君子。”


    汪若水有些恼,但看司徒嫣年纪小,说话确实不动脑,只好强压怒意不与她争辩。


    “朝歌也该议亲了吧。”镇国侯家的女儿解云忽然问道,“那朝歌有心仪的人选了吗?”


    容朝歌瞥了她一眼,心知她一定是帮她父兄打听事呢。不过她也正好趁机散布一下消息,省的那些人总打她的主意。


    “我还早着呢。再说了,我的婚事肯定也是父皇母后作主,哪里轮得到我来说三道四。”


    司徒嫣哈哈一笑:“朝歌,这可不像你。你若是不愿意的事,没人逼得了你。”


    她故意将身体凑近容朝歌,颇有些神神秘秘的感觉:“哎,你不会真被你父皇罚了吧。谁不知道你是曹皇后唯一的女儿,皇上也疼宠的很,我还以为是别人以讹传讹呢。”


    容朝歌想起此事都烦得很,这司徒嫣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傻得很。她抬眼看了看一群说说笑笑的女孩,解云见她目光投来,尤为敏感地捕捉到,用眼神示意她有什么事吗?


    容朝歌摇了摇头,内心叹气。司徒嫣没心没肺一点,其实当朋友也不错。像解云这样,八面玲珑,反倒是叫她有种说不清的不安心。


    “皇后娘娘嘱咐各位小姐,少喝一些暖暖身子。”沉香踏着轻快的步伐走来,给所有人带来一个好消息。她一提,梨花酿的香气就很快溢满了室内。


    司徒嫣两眼放光:“太好了!皇后娘娘真好!”


    光喝酒自然没意思,司徒嫣又提议行些酒令,飞花令什么的。容朝歌这回犹豫了一下,将目光投到陈缘身上。若是她不会这些,让人尴尬的就不好了。


    正想着拒绝,却见陈缘先同意了,容朝歌便也附和同意了。


    几轮下来,倒是司徒嫣输得最多,几盏酒吃的满面绯色,还扬言不满,要继续。容朝歌使了一个眼色,她身后的婢女就果断把她的酒盅拿走了。


    “天理何在!呜呜呜……”司徒嫣故作懊恼,眼神却落在了陈缘身上,“你这么有才气,故作谦虚干什么!以后要是还有宴会我一定叫你,给我涨涨士气,她们一个个地都欺负我!”


    众姑娘掩唇而笑起来,一片欢声笑语中,陈缘最开始的那点局促不安也都渐渐消弭了。她微微点头应下,看向汪若水的眼中带着感激。


    “素仪,你擅长作画,此情此景不如赋画一幅,他日我们再相会,还能记起今日的欢乐,岂不妙哉?”


    汪若水见一片欢乐,而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很久了,忽然提议道。


    齐素仪也没有推辞,起身观察一番,在婢女拿来的稿纸上记录一番,就说:“好,记下了。等我回去画。画好了一定请你们来我府上看。”


    时间不早,众人用膳后就纷纷上了自家的马车。


    陈缘走的晚,她看了看容朝歌欲言又止,最后选择不说,只依礼起身告别。


    容朝歌心中好奇,起身相送:“有什么但说无妨。实在不方便就算了。”


    陈缘咬了咬唇:“公主……朝歌,我……我若是问了,你不要生气。”


    容朝歌以为她也要问问自己议亲的事,想起容琦之前心中所想,有些猜测,只请她放心。


    陈缘有些不解,还是问出来了:“我只是想问问边疆那边,皇上是否有什么安排。”


    问出来后,见容朝歌不答,她又急忙补充道:“我并非想要干扰皇上决断,只是想求一个心安。我父兄这些日子为此事心急如焚,奈何迟迟等不到一个回应。我……我就想僭越一次,问问你知不知道一些……内情。”


    她越说声音越小:“公主如果不方便说也没关系。宴会氛围那么好,我实在不忍心打搅,但是此事若是迟迟没有回应,父兄和我都难以心安。所以还请公主恕罪。”


    容朝歌瞬间想起容琦那封军报。


    她的父皇,看没看到那封军报呢?


    家国的大事,她一向是不参与,不了解,唯独这件事,恰好知晓一二,却也不敢将实情说给陈缘,只好安慰她一番。


    送走陈缘,容朝歌也回了皇宫。一段时间不见,宫中搭起了一个庞然的楼阁。听小太监说,那里是专门给皇上炼丹制药的。


    那曾经在道场,与她有着几面之缘的道长,正捻着白胡须,穿着一身官员的紫袍,与旁边人说说笑笑地走出来。


    容朝歌心中暗道一声晦气。


    第94章


    老道看见她,嘴角只是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故作熟捻地和容朝歌点点头:“几日不见,公主别来无恙。”


    容朝歌没有说话。大昭规定,朱紫色官服只有正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能穿戴。而这“清心寡欲”的道人,何德何能竟是能穿上这身官服。


    但她只需一想,就知道定是父皇格外嘉赏的殊荣。一想到这些人不仅为一己私欲蒙蔽圣听,更是耽误家国大事。她心中一股无名火起,更对这些人深恶痛绝。


    谁知容朝歌尚未发话,那几个老道方士竟是直接绕开她往外走。容朝歌眼神顿时冷下来。


    “既然身穿我大昭的官服,就要遵守我大昭的规矩。见到公主不说行礼问安,闲散聊天绕道而行,简直是目无王法。”


    那老道却丝毫不惧:“公主是大昭的公主,老道奉的是天道的命,如今不过是在大昭暂且安身而已。公主若是不信,大可以去玄元阁中问问皇上。”


    越来越狐假虎威起来。若说从前只是中饱私囊,聚众敛财。如今简直是目无王法,肆意妄为。


    沉香眼中也是厌恨,但她跟在容朝歌身后,一声不吭。她知道这里没有她说话的份,若是贸然出口只会让别人觉得公主府的奴婢不懂规矩,反倒是落了朝歌的面子。


    只见不远处的礼部尚书齐晟,齐素仪的父亲,远远走来。他不仅向那老道行了个礼,更是嘱托容朝歌:“公主殿下,这是皇上厚礼请来的贵客,万万不可无礼。”


    容朝歌问:“厚礼请来,每日谈经论道,向天道表明忠心?”她心中鄙薄,但面上一丝一毫都没有显露出来,倒是显得虚心求教似的。


    齐晟哈哈一笑:“公主殿下有所不知。”


    他神神秘秘一笑:“几位都是闲云野鹤的能人,万不会为世俗所累。如今不过是顾念皇上的诚信,暂居我大昭。”


    容朝歌抬眼,声音极轻:“原来是闲云野鹤的能人。”她声音很轻,却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恍若在唇齿之间将简单的话语反复咀嚼的意思。


    “有何过人之处?”


    老道捻须一笑:“老道不才,恰会炼制些丹药。陛下龙体安康,还需再加固一些,方得长久。”


    他摆了摆手,早有小道士向容朝歌展示炼制好的丹药。


    “夫金丹之为物,烧之愈久,变化愈妙;黄金入火,百炼不消,埋之毕天不朽。服此二物,炼人身体,故能令人不老不死。”①


    容朝歌皱了皱眉头,看向那老道。


    他摇了摇头:“罢了,公主仙缘廖薄,不懂不信也正常。”


    他浑浊的眼珠一转,正好对上容朝歌。


    “不如从她下手。”


    虚渺的心声再一次响在容朝歌耳边,这一次她没有慌乱,甚至下意识碰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那老道心中只闪过这一句,就抬步离开,并没有给容朝歌透露过多。


    容朝歌捏紧了手,转身就走,唯有齐晟在她身后无措地说:“公主不去面见圣上了吗?”


    容朝歌转身,看似不卑不亢,实则内心早已因那句话而无比焦急:“齐大人,父皇既然在参悟天机,那我就不打扰了。”


    她没有回宫,而是急匆匆地向凤仪宫而去。她听见的那句心声已经再明显不过。这些人不仅是想要名和利,很可能与某些势力勾结,为的就是让大昭乱起来。


    若是从她这里下手……必然会牵连到皇兄和母后。


    敌在暗我在明,上次的教训还历历在目。这次若是他们早有预谋,她更处于劣势了。


    见到皇后,她将这些事和盘托出。


    皇后笑了笑:“吾儿,莫非是吃酒糊涂了?沉香,快扶她好好休息一阵。”


    容朝歌不再犹豫,当即跪地,眼神中尽是坚毅决绝:“母后,我敢发誓我绝没有开玩笑。他们想要从我这里下手。我一个人挨罚,受几日紧闭都是无关痛痒的。只怕他们早有预谋,目标并非是我,而是皇兄母后,甚至是希望整个大昭乱起来!”


    皇后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随即还是好言好语地安慰她,不要担心。


    容朝歌想起陈缘所说,于是又问起边关的事情:“父皇可有打算了?”


    皇后眼神闪烁,最终叹了一口气:“说实话,本宫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你父皇了。”


    “不光是本宫,其他妃嫔也许久未曾面圣。你父皇这些日子日日将自己困在那玄元阁中,参悟天机,不理朝政。”


    容朝歌很是紧张:“那边关可怎么办?许久不见皇兄,他最近安好吗?”


    皇后摇了摇头,见她成日玩乐的脸上如今满是担忧,又是欣慰又是心酸,最终化为一句叹息:“你皇兄做事想来有把握有分寸,母后也不知道。时局危矣,至少母后一定会护住你的。”


    容朝歌拥住皇后:“朝歌也想护着母后。”


    她思索片刻,问皇后:“父皇如今如此信神,一味劝诫反而是惹他厌烦。堵不如疏,若是我们也借神之口规劝呢?”


    皇后忧心忡忡:“确实是一个办法,只是太过冒险。你父皇如今宠信那几个道士,听说有几个老臣不满,联名上书,已经通通被贬谪发配了。你若是也故弄玄虚,更容易惹来非议。”


    容朝歌摇了摇头:“母后,时局危矣,不得不冒险。如今边境已乱,父皇不理朝政,反倒是宠信佞臣。一座又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庙宇拔地而起,大昭虽富饶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更何况,如今他们已经要对我们出手了,明哲保身的一套早已不可取。”


    皇后看着她,反倒是笑了笑。她虽不愿叫女儿冒险,但也明白她方才所言都是实话,于是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吾儿长大了,万事小心。”


    容朝歌冷静下来,和皇后分析道:“依照母后所见,此局谁为?”


    皇后身边都是亲近的婢女嬷嬷,因此也没有什么避讳,便将心中一直以来的猜测说了出来:“大皇子是宫人所出,前几年养母也亡故了。他向来小心谨慎,一贯到了喏偌的地步,这么大的局,不能是他所为。”


    “二皇子生母贤妃,曾经得宠极了,只是一批又一批的妃子进宫。皇上雨露均沾,后来才冷落了她。她自己野心不小,身后的家族势力也不容小觑。此事,说不定就是她的手笔。”


    “五皇子虽出身一般,却心机深沉,不得不防。其他几个皇子尚且年幼,但也不排除是背后家族的手笔。”


    皇后扬了扬手,唤来心腹嬷嬷嘱咐了一番:“本宫这几日再细致查一查,在这之前,皇儿莫要轻举妄动,被人抓住把柄。”


    容朝歌应了,眼中笼罩阴云:“只是,他们若是真想拿我下手,颠倒黑白的事也做得出。”


    皇后拍了拍她的头:“大家心里都亮着呢。”


    容朝歌一笑置之,心里亮有什么用。凉了之后才给平反,真是无用至极。


    她要开始为自己筹谋了。


    但母后所说也不无道理,父皇如今格外信任他们,连国家大事都能置之不理。所谓边关作乱只是地方压不住了,所以呈报上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更多的乱子。


    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没过几日,管事的大太监就来她这里传召了。容朝歌看他拂尘一甩,嘴角一翘,心知不妙。果不其然,一大群侍卫紧随这大太监的脚步,直接将她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容朝歌脸色沉下来,声音依旧是不急不徐:“公公这是何意?”


    大太监翘着兰花指一点:“咱家奉皇帝之命传召。公主用心不纯,不敬神明,现贬为庶人,打入大牢!”


    容朝歌原本跪地接召,一听此话,猛地起身:“我日日安安分分待在府邸,如今案堂上还有没有抄录完的经卷,何来不敬神之说?我要见父皇母后!”


    大太监一笑,两边早有侍卫压住容朝歌。


    “咱家只是奉命行事。曹氏教子无方,皇上已将她后位废去,打入冷宫。您就别挣扎了。好好想想您前几日写的诗句吧。”


    容朝歌迅速冷静下来。她甩开侍卫拖拽的手,给沉香使了一个眼色。沉香早已将金银细软棉服等收拾妥当,往怀里一揣,就哭着恳求让她一并入狱。


    主仆情深,大太监也没有阻拦,随意摆了摆手。


    容朝歌侧身而过的瞬间,只听那大太监低声在她耳边说:“公主,咱家也是不得已,您若是能出来,可别忘了咱家的好。”


    容朝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又恢复了方才的趾高气扬,仿佛刚才的所有话都只是容朝歌的幻觉。


    容朝歌冷笑一声,缓缓掀起眼皮。铅云暗沉,俨然又是一场大雪的前兆。


    可惜前几日姣好明艳的梅花都落尽了,纷纷扬扬撒在地上,如斑斑点点的血。


    容朝歌回眸,只见那枝头三五个花苞正待放,看似脆弱的花瓣却在寒风中舒展开来,比曾经枝头上的残花更加动人。


    “旁人都说我仙缘淡薄,为神明所不喜。甚至所言所行,可能给大昭带来灾祸。”在众人拥簇向大牢的路上,无数人围观之下,容朝歌却平静地近乎坦然,一如曾经作为公主被拥簇前行。


    “但是,方士只能从经卷只字片语中窥探出神明的一个侧面,他们用尽金银珠宝,恳求上天降福,也从未真正见过神明,更没有得到神明的恩赐。”


    她话音一转:“可是本宫得到了。”


    此话一出,宛如巨石落在湖中央,激起千层浪。


    她笑着将手覆在眼上:“神明赐给我一双慧眼,让我预料到今日的灾祸,是以早早准备。”


    “那些小人为了欺骗圣上,毁我大昭,竟然污蔑构陷我。”


    “罢了罢了,都是天意。”


    第95章


    皇上最信服的莫过于“天意”。他倾尽金银宝库,所追求的不过是那一点渺渺讯息。


    但真正的神明并不会为此动心。祂甚至不会为此分去一眼,只怕会玷污了祂高洁的内心。


    大昭国库丰盈,无数百姓和官员在圣意之下也开始信神,无数地方供起袅袅香火,散入寻常百姓家。


    不知祂在天上是否会有感知?是否会分去冥冥之中一点微薄的力量,赐福于苍生?


    没有人知道,但是他们相信,会的。


    飘渺的神明心思不可捉摸。阴差阳错之间,反倒是不太信神的容朝歌得到了神明赐予的慧眼。


    神明入她梦,她本以为会像父皇所说那样责罚她没有敬畏之心。但祂只是寻一份祂遗失的东西,连她经历了什么都不甚了解。


    她紧张的心情稍缓,又觉得无从辩驳。此事她也奇怪着呢,根本给不出一份合理的解释?祂若是单纯收回神力也就罢了,这本就不是她的东西。若是真因此事迁怒于她,那她可真是冤枉了。


    退无可退之时,她忍不住战栗地想,若是神明剥不去这份神力,执意连她的双眼一同剜去怎么办?她若是真失去这双眼睛,就再不能探寻那人世间的风花雪月了,何其可惜!


    可祂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罢了”,就再没有追寻过此事。


    她反倒成了世间唯一的神迹。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借此做些什么,也唯独将此事告诉了最信任的母后,反倒是被认作小孩子说胡话,只好作罢。


    事到如今,屡次三番遭受陷害,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神明赐给我一双慧眼,让我预料到今日的灾祸,是以早早准备。”


    此话一落,周围纷纷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情,有人在敬畏,有人在嘲讽。


    “我看这么主是有些疯癫了,怪不得皇上给废了。”


    “听说她就是因为不敬神明才被废黜的,怎么可能神明还会赐给她慧眼?真是纯粹胡扯。”


    “哈哈,既然你说你有慧眼,你怎么证明?莫非你能看透人心,预知未来?”


    “别贫嘴了,怎么可能会有人能做到这事。真要是做成,那就并不是人了,那就是神!我们老百姓都要把你好好地供奉着,怎么可能还让你被废黜了!”


    “就是就是,你怎么证明!”


    容朝歌丝毫不怵,仅仅微微一笑,吊足了大家胃口。周围押送的侍卫,虽然名义上是押送,但早就给足了好处,因此也不甚尽心,反倒是好奇容朝歌究竟会做些什么。


    直到几个叫嚣的人开始等的不耐烦,认定她是胡编乱造拖延时间,容朝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在场诸位我今日都是第一次见,但是我的慧眼可以让我看透你的过去和未来。”


    此言纯属胡诌,不过是为了让信神的老百姓更加心悦诚服,所以虚虚实实。紧接着,她话音一转:“但天机不可泄露。”


    “不过你们的生辰八字,我都可以一一说清。若是接连几人,分毫未差,你们总该相信了吧。”


    最前面的大娘先冷笑一声,眼看就要把菜篮子里的白菜都丢置到容朝歌身上:“呸,装神弄鬼。我看你是故意找了几个托,陪你演戏吧。”


    容朝歌对上她的眼睛,不急不徐说出生辰八字的同时,还紧接着道出:“你此番买菜,是为待产的女儿补些营养,对吗?”


    “不仅如此,你虽然逢人便说喜欢女孩,但是内心其实一直期盼着能生下一个男孩,延续香火。”


    那大娘的眼睛瞪得极大,那一瞬间的恍惚让她心头一颤,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菜篮子弄掉在地上了。她的脸涨得通红,嗫嚅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不相信,容朝歌不仅一一道出,还总是能指出一些从无旁人知晓的事情。


    眼看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七嘴八舌人声嘈杂,容朝歌显得颇为倦怠地挥了挥手:“罢了,既然大家还是不信,我也无需多言,天意如此。”


    她向着皇宫的方向遥遥一拜,以公主之礼,说:“父皇认定儿臣有罪,儿臣别无话说。还望父皇保重龙体安康,愿我大昭国泰民安。”


    随即她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仿佛是毅然决然地奔赴一场死路,犹如飞蛾扑火般虽九死其犹未悔。


    “她……她说的都是对的!”


    “难道,难道她真的被天神赐予了慧眼?可是,可是我那么诚信叩拜,也从未见过天神显灵啊!”


    “废话,你哪里能和公主相提并论。公主不知捐了多少银两修建神窟,亲身参与朝拜大典,更是在深夜里依旧跪在祈福坛上为国祈福,这份诚心必定是感化了天上的神明。”


    “我们不能让公主蒙冤!一定是有小人作祟进谗言,想要诬告公主,想要毁我大昭!”


    “是啊,公主何其无辜!我听闻公主是因为不敬神明的罪名下狱的,真是太荒唐了。我们必须要替公主讨个公道!否则,你们想想,神明在人间的信徒蒙冤受辱,神明还会再赐福我们吗!”


    “神明可能会降罪!我们必须为公主讨公道!”


    围观的群众里,早就被皇后安排好煽风点火的人。很多人本就没有主见,一听闻神明降罪便慌了。于是,风往哪边吹,草就往哪边倒。


    就在此处乱成一团之时,宫内宫外也是密谋着一场风暴。


    “如今万事已成,娘娘只需等待,一切所愿便都会如意了。”


    屏风后坐着的女子轻轻点了点头,步摇便晃起来。她浅浅的影子投在屏风上,为静止的屏风添了一丝动态的诡丽。


    “你对皇朝的忠心天地可鉴,皇朝定不会亏待了你。”


    屏风前的人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答复并不是很满意,他眼神浮动了几下,依旧沉住了气,说道:“娘娘还是尽快召回二皇子,慢则生变,机不可失。”


    那女子轻轻一笑,翘了翘戴着护甲的手指,似乎在欣赏上面的珠宝,又似乎在无边幻想着,很快这上面的珠宝就会更多。想着想着,她又笑了一声,才答复:“这是当然。”


    “皇上呢?”


    那道人笑了:“皇上在玄元阁中窥悟天机。”


    “老师的丹药已经制成,皇上服用过后定会容光焕发。”


    他话音一转:“至于我们,不日便携金银出使,替皇上寻找绵延福泽,长生不老之法,以助皇上千秋万岁。此去山高路远,不知何日归来,但炼好的丹药也会助皇上龙体安康的。”


    他再次强调,就算再笨的人也会听出他的意思。


    那女子缓缓起身,似乎终于听到自己一直渴求的,想要的答复,语气也不经意中透露出格外的激动。


    “你们对大昭如此尽心,大昭也必不会亏待了你们。待诸位归来,我朝必会封为上宾相礼待。各位高人虽不染世俗铜臭,不问功名,但我泱泱大国自会尽数奉上,以表忠心。”


    那人也没有再多说,缓缓施了一平礼,便起身告辞。


    袅袅香烟中,屏风后的女子睁开了眼睛。都说水杏似的眸子最是含情动人,而她此时眼中尽是算计,无意识地舔唇更是让她显得贪婪。她拍了拍自己身上浅红色的衣裙,嘴角无意识地流露出一抹笑容。


    旁边垂首侍立的婢女见她伸了伸腿,忙走上前来替她按摩,她声音极低,带着浓厚的讨好:“恭喜贤妃娘娘得偿所愿。”


    贤妃似乎对这个名号很是不满,但也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有点耀武扬威的意思。


    “吾儿消息有了吗?我算着时日,怎么着也该送来信了。”


    宫女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最近得到的消息交代了:“听说前几日五殿下在江淮宴请友人,二殿下也去了。江淮风景养人,二殿下说不定是流连忘返了。”


    贤妃知道自己孩子是什么德行,恨恨地说:“什么风景,怕是又看上哪户美人了吧。那五皇子心思沉得很,每次设个套他就往里钻。回回都要我替他摆平。”


    宫女连忙道:“奴婢听闻二皇子妃已经有了身孕,不日若是能诞下小皇孙,皇上定会更加钟爱。所谓过失不过是瑕不掩瑜。”


    贤妃这才舒了一口气:“自然,大事上面,我儿还是有分寸的。”


    “至于那处处为难我的皇后和三皇子,”她目露凶光,语气不善,“我一定会把他们狠狠踩在脚下,让他们受尽屈辱而死!”


    宫女提醒道:“娘娘,此番成事,还要多亏那道人。娘娘可打点好了?”


    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多一个人知道就是多一分危险。指不定哪天猛兽脱缰,反咬一口。


    贤妃目光轻薄,冷笑一声:“当然,本宫都交代好了。山高路远,若是不慎葬身于哪里,也是天意难测。”


    “那么喜欢金银,就算本宫答谢他们,给他们一场厚葬。”她唇边再次露出诡谲的笑容,“还自诩为天人?愚蠢。”


    “愚蠢。”


    走出宫门的道士同样发出一声轻蔑的笑,他三拐两拐终于来到一个颇为隐蔽的地点。悄无声息地钻进去后,里面早已有人带着巨大的兜帽在等待。那人整个身子都隐没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阴森。


    那“道士”却旁若无人般,把手扣在脸上,一点一点将从脸上撕扯下来一个完整的薄皮来。过程极其诡异,屋内坐着的人却熟视无睹。


    “如何?”


    面具被完整地撕下来,露出一张颇有异邦人色彩的面孔。高鼻深目,眼瞳的色泽相比于中原人浅了不少,像浸了塞外荒原的日光。


    “殿下,你只管静候佳音。”


    他哈哈一笑,对面前的人竖起一个大拇指:“中原人常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您这一招实在是高。”


    那人微微扬了扬头,露出一截麦色的下巴和脖颈,带着一种凌厉的美感。她语气颇有些傲慢,纠正道:“这叫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她缓缓摘下了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双与他相似的眸子来,眼尾狭长上翘,三分媚态七分野性。


    “二皇子,处理干净了?”


    第96章


    "当然了。我看那五皇子早就有意算计二皇子,干脆顺水推舟做了个人情,帮他下了点药。"那异族男子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原话,语气中有些鄙夷,“二皇子比贤妃还蠢,都不需要我挖坑,自己就沉溺在温柔乡里了。”


    对面的美人挑了挑眉:“五皇子向来心思深,你没有留下什么马脚吧?”


    男子道:“殿下,您尽管放心。属下祖传的换脸秘方,绝对教人看不出端倪来。”


    他微微一笑:“多亏殿下心细,我也留了些他的把柄。若真有一天东窗事发,那就是大昭皇族手足相残,与我们乌戎又有何关系呢?”


    对面的美人中肯地点点头,眉眼间也染上了一丝喜悦:“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细数道:“大皇子懦弱不堪大用,二皇子已死,而且死状不堪,大昭想必也不会追究原因,只是草草了结。我们故意将边疆的消息假报给三皇子,待他发现为时已晚,父王不费吹灰之力便可铲除他。我们手里还掌握了五皇子的把柄,待时机成熟就昭告天下,到时候他名声臭了,都不需要我们动手,大昭也必不会让一个声名狼藉的人坐到皇位。”


    “其他几个皇子尚且年幼,待时机成熟一一铲除就是。”


    “如今后宫之中,皇后与贤妃鹬蚌相争,宫外几个皇子手足相残。时局利我。不日我便可与父王里应外合,拿下大昭。”


    异族男子似乎想到什么,忽然有些不放心地提醒了一句:“只是此时时局紧张,中原人向来诡计多端。无论何时务必保持小殿下的安危。这样,很快我们乌戎和大昭就会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美人有些骄傲地扬起头:“谢谢你的提醒,我当然不会像贤妃那样自大,到最后连自己的孩子都守不住。”


    “从前在乌戎,我就是姐妹里最不受父王宠爱的女儿。如今和亲到大昭,那老皇帝更是打心底里看不起我,也看不起我的孩子。如今我终于能扬眉吐气一番!”


    异族男子深深一礼:“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


    “我本以为,这大昭要费些心思才能拿下,没想到竟然如此不堪。”乌戎王骑着高头大马,身穿金兽纹长袍,料子是塞外最名贵的驼绒,边角滚着雪白的羊绒镶边,既防风御寒,又英气逼人。他深棕微卷的长发一半竖起,一半垂落在兽皮大氅上,带着塞外不羁的散漫。


    “如今试探多日,大昭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我们只需要等待回音,就可以里应外合,攻破大昭。”旁边的侍从笑了笑,也一样骑着马匹,解下酒壶猛灌一口后接着说,“草原的风会吹到每一处,我们将再也不必挨饿受冻,所有草原的儿女都将记住您的丰功伟业。”


    乌戎王也笑了。


    很快,他就收到了一直翘首多日的信件。他眉眼间尽是喜色,简单地用胡语快速地念出信件的内容。


    “大昭王沉迷拜神炼丹,整日不理朝堂正事。如今朝纲大乱,后宫争斗不休。皇子们为争储位自相残杀,民间百姓人心惶惶,世道早已动荡不安。”


    “如今三皇子被假消息蒙骗,过几日便会赶往边境。他手中并无实权兵马,不过空摆架势。父皇只要除去碍事之人,便可一路无阻。”


    “就算不便直接动手,只需暗中留下些许痕迹,便可栽赃构陷,扣上谋逆造反的罪名。特此传信,敬问父王安好。”


    乌戎王哈哈一笑,将信纸拍在了桌子上。


    “我乌戎的儿女,个个矫勇善战。那文弱的中原人说不准连马都不会骑,我们还用怕他吗?弯弯绕绕,妇人心思!大丈夫就真枪真枪大杀一场,赢下来的才是真英雄!”


    早就蠢蠢欲动的乌戎终于撕破了脸面,十几万精锐的兵马尽数出动,直逼边境,只待叩开城门,露出狰狞的面孔。


    而大门紧闭不开,一如前日。来传话的官员以为只是一次平常地试探,于是渡着方步,准备将腹中冠冕堂皇的理由尽数倾倒出来,就可以逼退兵马。


    他刚张开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乌戎王一箭射中心口,大睁着眼睛倒下去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一场大战避不开了。


    而早在几个月前送出的加急信件全部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守城的官员急得头发都白了一半,恨不得自己披挂上阵。却恨自己那拳脚,只怕三两下就被敌军给收拾了,反倒是城门大开让他们钻了空子。


    “皇上还没回信吗?”他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询问,从一开始的急切,到现在的绝望,“哪怕是让咱们退守,好歹有点消息。那乌戎人这般来势汹汹,若是城破,这一池百姓都得遭殃!”


    他吩咐着下属:“前几日我让你通知百姓撤离,通知周围的城镇接纳,安排下去了吗?”


    那下属苦着个脸:“安排下去了,只是……”


    太守急道:“只是什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下属豁出去了,咬牙切齿道:“周围的城都不开!他们说没有接到中央的调令,随意开城门是大罪!”他越说声音越小,语速越快,想要含混地一带而过,却被那太守听了个真真切切,“而且也没有多余的闲钱救助灾民。”


    太守又气又恼:“别的也就算了,用没钱来糊弄我,都他妈是放屁!那一个个都富得流油,光是收税就一大笔,还好意思说没钱!大难当前,还想着往自己兜里装钱,等刀砍到他们脖子上了,看他们还要不要钱!”


    下属这回却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大人!您有所不知。这几年好多县城都在大修庙宇,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有些官员为了拍马屁,恨不得隔三岔五地就整一处祭神大典,做样子给上面看,这可是劳民伤财的大功夫!”


    太守怔了怔,似乎想起什么,眼神中流露出浓重的悲哀:“时不待我!时不待我!”


    他闭了闭眼,恍然间想起多年之前的一幕。那明黄的圣殿,那威严又不失慈睦的君王高坐明堂主持着殿试,目露赞许地看着他,并告诉他,今后要为国尽心。


    转眼间,二十多年过去,物是人非。曾经圣明的君主如今陷入极端偏执的念头中,甚至不理朝政,唯独将神明视作救赎。科举也早就停了,朝廷里结党营私,只看家族不问才华。


    边庭焦灼,地方财政空虚,皇嗣手足相残而迟迟不立太子。


    在香火缭绕的玄元阁中,帝王虔诚地接过一丸丹药。无视那怪诞的光泽与口感,一口吞入腹中,发出餍足的叹息声。


    “感谢神明的馈赠。”


    太守睁开眼睛,缓缓踱步走向旁边。那里的桌台上竖立着一口大刀,看得出来主人很用心爱护,被保养得很好,宛如新的一样。但常年上战场的武器绝对不会有这么新,它更像是一种纪念,更像是一种展示。


    太守苍凉地仰天大笑,忽然眼神变得格外坚毅,隆重地握住宝刀:“宝刀未老,今日我与此城共存亡!”


    他微微侧身,突然一笑:“你若是怕!就逃吧!跟城里的所有百姓也说,让他们逃吧!”


    下属眼中也闪过几丝悲哀:“主上!末将受您提拔之恩,无从相报,唯有誓死追随!”


    “今日我与此城共存亡!”


    ……


    乌戎王微微仰着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几分王者的威严和霸气来。


    就在前不久,他收到第二封密信。


    信上指出中原三皇子的行踪与带兵人数。乌戎王几乎都不需要看所谓行踪,只是看到兵力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帐之外,无数胡族兵马列阵。他们先用弓弩压制城头为数不多的守军,再命兵士填埋城外的壕沟。万事已成,无数勇士无视生死,推着冲城大车直抵城门,一下一下地叩着。


    与此同时,更有无数云梯架起,士兵们持着刀盾攀梯而上,强攻登城。


    城墙上再也没有引经据典的书生,只有无数视死如归的战士。


    太守振臂一呼:“我大昭的好儿郎们,我与你们同在!”


    眼看有人就要爬上来了,太守举刀就刺,狠狠地将那胡人踹下城。鲜血沾上刀,很快滴在地上。那太守定了定心神,咬着牙继续说:“石头运上来了!趁着他们还没爬上来,用石头砸!”


    鲜血和战争,早就不可避免。


    沉溺于安逸的大昭早就从芯里腐坏了。一旦被人发觉其金玉其外的本质,将那层徒有其表的皮囊也撕扯下去,里面的空洞便会全部暴露在空气中。


    那尚且完好的果肉,似乎也只能等待被蚕食的命运。


    城破后,胡族一拥而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好在太守疏散及时,大部分百姓早已逃难。


    而忠义的人,终于将忠义的鲜血撒在这片土地上。


    似乎是见识到边关城破,不少临近城池的县令和郡守纷纷弃城而逃。毫无防备的百姓大祸临头。


    鲜血染红了神像的衣角。


    凡人常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或许人间的一切对于祂而言只是一粒匆匆滚落的尘埃。繁华也好,混乱也罢,祂只会静默地看着一切匆匆如流水逝去。


    “砰——”


    神像被来人无礼地一脚踹倒在地,但也只是有了几道浅浅的裂缝。而藏在身后的人则是遭殃了,他们惊恐地大张着嘴,还没来得及呼唤,就断了气。


    神像在血泊中侧倒着,悲悯的目光注视着那滴着血的大刀,一点一点离开。


    乌戎王在随从的簇拥下,兴趣寥寥地骑着马,注视着一切:“大昭,不过如此。”


    就在此时,一支羽箭以势不可挡的力度夹风而来,直冲他面门。乌戎王凭借直觉和敏锐,才堪堪闪开。但他身后的随从就遭殃了。


    纵然身穿坚硬的盔甲,他被一箭穿心,栽倒下马。只留下不知所措的马驹,在原地踏着步。


    此时,几个胡人也顾不得他的生死了。因为来人气势汹汹,身负一柄长枪,身后更是跟着无数精锐的骑兵,直冲他来。


    乌戎王眯了眯眼睛,打量着眼前身高八尺,体型很是健硕的少年。这,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就是三皇子?”


    他眼神如鹰,用力握住了身侧的武器。


    而此人却轻蔑一笑,一手握长枪,一手驱烈马,大声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陈将军陈祥之子,陈戎!特奉皇命,讨伐贼人!”


    第97章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陈将军陈祥之子,陈戎!特奉皇命,讨伐贼人!”


    此话一出,乌戎王身后的兵也都蠢蠢欲动。


    “哪来的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哼,听都没听说过。”


    他们用胡话肆无忌惮地大笑着:“中原的人都是废物!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而乌戎王的脸却肉眼可见地沉下去,他缓缓策了马,一点一点上前,气场强大,声音比陈戎更加粗犷,带着一种近乎声嘶力竭的沙哑感:“陈祥将军,为何不亲自来!”


    陈戎微微一笑:“何必劳烦父亲,平定叛乱,我一人足以。”


    乌戎王的笑声却渐渐冷下来,他的中原话并不标准,此番更是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夹杂着胡语:“陈祥,杀了我最钟爱的儿子。今日,我终于可以一雪前耻!”


    随着乌戎王的话音落下,身后的嘻笑声戛然而止,不少士兵都同时意识到一件事情。


    十年前那场腥风血雨的战争,让每一个见证的乌戎国人都心惊胆战,成为一场最深刻的梦魇,更是他们都不愿提及的事。


    乌戎自不量力,攻打了大昭。大昭一向以和为贵,无形中反倒是给了他们一种可欺凌的错觉。乌戎低估了大昭,高估了自己。


    那一战,富足的大昭派出了几十万的精兵,险些将他们的王帐踏平。


    遍地都是他们胡人的尸骨,血流成河,百里草原尽是暗紫色的血色沉积,至今生长出来的嫩芽还带着令人作呕的锈味。


    而那一马当先的陈将军,将一柄长枪使得虎虎生风。他眼神如鹰般锐利,看准目标抬手掷出,精准命中了远在百米开外的殿下。乌戎皇子当即倒地毙命,周围人都傻了眼,一哄而散。


    最终战争的结尾是乌戎向大昭称臣,发誓永远以“天父”之礼敬爱大昭陛下。


    他们的使者每年都需要向大昭朝贡,献上他们最宝贵的毛毯和珍宝。乌戎甚至派出王女远赴和亲,侍奉中原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这才换来了几年的苟且偷生。


    但这几年依旧不好过。塞外苦寒,仅有的粮草和金银还要朝贡给大昭,更着风雪。


    看似臣服的表面下,是乌戎王无数次咬牙切齿想要一雪前耻的心。


    还好天赐良机,时过境迁。


    当他在想尽办法洗掉耻辱,努力操练时,富饶的大昭早已在安逸中迷失了自我。


    “你可敢与我独战?”乌戎王冷哼一声,“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你,让那陈祥也尝一尝我的丧子之痛。”


    陈戎却十分冷静,完全没有平常少年那般浮躁:“乌戎不仁,以多欺少,残害我大昭百姓。如今见势不妙,提出什么独战,真是可笑。”


    乌戎王仰天一笑,直截了当戳破:“你身后这些兵,都是哪里凑的老弱残军?你能与我乌戎精兵相抗衡吗?”


    陈戎心中一动,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依旧冷静回答:“此乃陛下指派的兵马。乌戎王不信也无妨,一战就知!”


    大战一触即发时,乌戎王身后的副将突然高声,用流利的汉话传递此前传信得知的讯息:“中原人调动兵马需虎符,你们陛下尚在病中,哪可能指派你调兵?你才是谋逆的乱臣贼子!我们感念中原陛下的恩情,早已臣服,如今不过是替陛下清理你们这群贼党!”


    陈戎嘴角浮现出冷意:“果然,你们知道得真不少。”


    见他承认,那副将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喜色,自以为离间成功,正想要再行挑拨,没想到中原那侧的兵马全都不动如山,仿佛早有预料,看着他的眼神像是看滑稽戏。


    副将大怒:“你们还要追随着谋逆之人吗?我们只需撤兵,陛下就会降罪给你们,到时候将你们通通杀掉!如今,你们归顺我们是唯一的正道。”


    陈戎冷笑一声,见他颠倒黑白,更是心中火气大,直接了当地举起了虎符,吼道:“众将士听令!”


    将士训练有素,整齐划一,气势如虹:“在!”


    陈戎一路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早已听闻许多不幸的消息,如今亲眼所见,到底是忍不住微微红了眼。他浑身血液都仿佛沸腾起来,那与陈老将军如出一辙的鹰隼的眸子牢牢地锁定乌戎王,缓缓压下身子,一字一顿:“随我斩杀逆贼!”


    乌戎王自然不怕他,当即也用胡语发布了命令,要求众人集合听令。然而乌戎的军队几天长驱直入,自以为后面都会这般轻松,早就放下了之前的提心掉胆。如今骤然面对一支强劲的队伍,一下子就被打得溃不成军。


    再加上众人刚刚回味完十年前惨痛的教训,如今看着陈戎的脸与当年陈祥将军的脸渐渐重合,那威武的长枪在视线中凌厉划过,必会伴随着鲜血飙飞,内心更加是肝胆俱裂。


    士兵们不顾统帅命令,纷纷四散逃难,只留下几个副将和乌戎王在苦苦支撑。


    “噗嗤——”


    方才大放厥词的副将在乌戎王面前被一枪捅穿,他讶异地看着自己的大刀断成两截,临死前的脸上依旧是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身体一侧,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露出身后乌戎王阴沉的脸。


    陈戎将长枪一拔,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终于回答了方才的问题:“乌戎的精锐果然非同寻常。”


    乌戎王脸色更难看了,心中更是一团怒火和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他怒吼一声,挥舞着大刀,向陈戎直接批过去。他的力气极大,速度又快,陈戎周围的人绝对无法出手相助。


    而若是常人生生接下他这一刀,怕是要被砍成两半。


    而陈戎却丝毫没有初出茅庐的惧意,他眼神坚定,不过在他出手的瞬间就动了。


    他的马像是和他并肩作战的老朋友,格外知晓他的心意。前蹄子一抬,生生扭了一个弧度,避开了刀砍下力度最大的地方。


    陈戎也是对自己的战马托付了极端了信任,他甚至都没有管缰绳,而是双臂一挑,不仅用巧劲打开了他的刀,他挥动的长枪依旧没有停,直直冲着乌戎王面门而去。


    乌戎王眸色一凝,猛地仰身躲过,再挥来一刀,与陈戎你来我往打了几个回合,面上闪过烦闷。陈戎知晓自己不能靠蛮力取胜,于是总是能用惊人的预判和巧劲避开他的功绩,再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给他猛地一抽。  他正想要再来一击,却在这次堪堪躲过后,那象征乌戎王的冠帽被陈戎打掉,只露出他凌乱的发丝在风中被吹动。


    实在是莫大的耻辱。


    他又急又气,发狂了想要再战,却被周围人一拥而上,制止住。


    陈戎看似好心地对他解释,他叹了口气,眼神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怜悯来:“你所看到的,只是我们想让你看到的。陛下稍微一试探,你就露了马脚。”


    乌戎王怒意更深,他突然涌现出不可思议的力量,一下子将周围的人掀翻,快马加鞭逃之夭夭。


    而逃亡,自然是狼狈不堪。


    他勉强侧身躲过追击的羽箭,余光里小将军长枪上正勾着他那乌戎王象征的帽子,一晃一晃地,还向他挑了挑眉。


    乌戎王咬牙切齿地逃跑了。


    “小将军,要追吗?”


    陈戎摇摇头:“故意放他走的。我们初来乍到,士气高亢,速战有利于我们。若是拖久了,让他看出底细,就不妙了。而且,乌戎那边没有中原这么深的忠义。活捉了他,乌戎马上就能立一个新的皇子,还能找个由头来打个不死不休。”


    “大昭如今内忧外患,不适合持久战。”


    他眼神变得坚毅,当即指挥将活捉的逆贼就地斩杀,以报边关百姓之殇。


    “不过,血债血偿。他们逃不了。”


    很快,乌戎兵马整顿,在城外扎寨。


    陈戎也安顿好了仅剩的百姓,放出整顿兵马等待粮草的消息,实则做好了埋伏,就等乌戎自投罗网。


    而此时的乌戎王撕碎的所有信件,狠狠地用脚在上面踩踏,胡语连声怒骂:“蠢货!蠢货害我!”


    “我要杀了他!!”


    几个副将在打仗之外对视一眼,皆看到了难堪。


    “如今我们也劫掠了不少的钱财,何不见好就收?大昭如今内政正乱,也顾不上我们。我们何必非要和他们决一死战,弄得咱们自己也讨不得好?”


    “那你去劝一劝王?王如今正在气头上,不见得会听。”


    二人正说着,乌戎王猛地一撩大帐,怒声道:“兵马整顿好了吗?随我出征!”


    “陛下三思!他们兵强马壮,我们贸然出手只会……”


    乌戎王一把揪住了此人的领子,一手掐住他的脖子:“散播谣言,败坏军心,论罪当诛!我乌戎战无不胜,谁再敢说这种丧气话,我一定会把他杀了!”


    当夜,几个副将眼中都是心照不宣,各自带着抢来的金银,唤了几个心腹连夜潜逃。


    被早有预料的陈戎捉了个正着。乌戎兵行山间,从天而降的士兵将他们吓得肝胆俱裂,不战而降,将乌戎的军防全都交代了。


    陈戎留了一个心思,防止他谎报,先派了一小队人却探虚实,却发现果然乌戎军心涣散,全军上下恐怕只有一个乌戎王想要血战到底了。


    陈戎长枪划过,撕裂了大帐。


    乌戎王看着高头大马的陈戎如天神一般降临在自己大本营旁边,眸里终于映出了当年如出一辙的恐惧。


    第98章


    边疆的事情尚未传到皇宫,但皇宫内早就变了天。


    起因是皇上病倒了。


    每个几日就服用丹药,并没有让他得到所谓的“身坚体固,万寿永昌”,反倒是开始头晕耳鸣。


    他以为是自己还不够诚心,又或许是丹药剂量不够,于是开始日日服用丹药。


    没想到才几日,就晕倒在玄元阁中了。


    帝王潜心敬神之所,当然是不能被闲人所随意打扰。


    当日,老太监一如既往在门口候着等待皇上用膳,却迟迟不闻回应。他心里预感不妙,慌忙传了几个小道士,让他们进去看看皇上究竟在做什么。


    小道士转了一圈,反倒是一脸喜色地答:“皇上已经得到天道的认可,如今当是灵魂出窍,去天庭谛听仙音了。”


    老太监状若恍然,皮笑肉不笑地客套一番,将几个人送走了。但他尚存理智,又或许是真的好奇谛听仙音究竟是什么样,于是在几个小道士走后,大着胆子从窗缝窥了一眼。


    这一眼,吓得他险些心脏骤停。


    皇上分明是晕倒在巨大的丹炉旁!他眉头紧锁,口中还隐隐可见白沫!


    若是不传太医来,皇上怕是性命难保!


    但若是传太医……玄元阁向来不准“闲杂人等”进入,若是皇上真的“谛听仙音”,他贸然打扰了,定然脑袋不保。而且,不光是他,就是宫里那些太医们,也个个精明,怕是没有谁敢擅闯进去。


    老太监跟在皇上身边久了,自然一瞬间就想明白了个中利害。


    他没有犹豫,转身就走,却差点撞上了一个贵人。


    “贤妃娘娘,奴才给您问安了。”


    贤妃浅浅一笑:“公公有礼了,只是这么慌张是要做什么?”


    如今曹皇后倒台,六宫的事都是贤妃在管理。老太监咽了咽口水,赔着笑脸:“娘娘,奴才今日唤了圣上好几次用膳,但都没回应,正犹豫着要不要传膳呢。”


    贤妃眼珠一转,拍了拍老太监的肩膀:“既然圣上没回应,怕是在虔心修行,不可贸然叨扰,否则仙人是会怪罪的。”


    老太监呵呵一笑,窥着贤妃的神色,也琢磨出几分意思:“贤妃娘娘说的是,奴才蠢笨没有仙缘,方才几个真人也说圣上是灵魂出窍,去天上谛听仙音呢。”


    贤妃听到了一直期盼已久的消息,当机立断淡淡开口:“既然如此,公公就更不必传膳了。皇上日日修行,如今也算是半仙之体,仙人辟谷,不需要吃饭。你若是为了这种小事打扰了皇上修行,这才是大事。”


    她拿手帕掩着唇继续道:“不过,此事是皇上的福音,不可大肆宣扬生事。”


    身后的宫女当即会意,拿了一包金叶子,偷偷塞进老太监的衣袋里。


    老太监笑眯了眼,当即连连应是,退去了。


    贤妃望着玄元阁的牌匾,忍不住微微扬起了唇角。


    回到寝殿,她已经迫不及待询问婢女:“这么多日,为什么还不见我儿消息?”


    婢女慌张抬头,低声道:“娘娘稍安勿躁,殿下他……”


    贤妃抬起脚,一脚揣在她肩膀上,把她整个人踹得后仰过去:“废物,这么多天了,就算没信你不知道自己打听打听吗?如今时机刚好,我儿再不出现,辛苦做的一切就都要为他人做嫁衣了。”


    婢女忍着耻辱和疼痛,赶紧跪好了,答道:“娘娘教训的是,奴婢这就去打听一番。娘娘不妨先行准备,到时候殿下出个面就妥了。”


    贤妃压下心中的怒意:“也是,如今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宫里那群贱人翻不出什么浪来。我协理六宫名正言顺,可要扶我儿坐上储君之位,还得再铺好前路。”


    贤妃说做便做,即刻暗中联络父亲,命他在朝堂上下奔走游说,鼓动众臣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上疏请立二皇子监国。


    可朝中重臣个个心思通透,哪里会轻易被裹挟。古来立储,向来循立长、立嫡、立贤的规矩,二皇子三样一样不占,纵使外戚势大,也难撼动朝中那些元老砥柱的立场。


    这番谋划受阻,反倒彻底勾起了贤妃的贪念与野心,再也按捺不住,愈发急不可耐。


    一连多日空悬的帝王龙椅,这日早朝之上,竟忽然悬起一道素色珠帘,隔绝内外。


    一袭正红宫装的贤妃缓步迤逦而入,身姿雍容,气场迫人。她立于珠帘之后,淡淡垂眸,故作悲悯轻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陛下日夜为国祈福,久不临朝,朝政荒废日久。本宫素来协理六宫,打理宫务井井有条。如今国事不可空悬,本宫便暂于帘后代摄朝政,打理朝堂大小事务。诸位大臣有事尽可直言上奏,自会由本宫裁断处置,再禀知陛下。”


    她正垂眸欲坐,突然从堂下不知何处飞来一戟,直直向她冲来。


    贤妃花容失色,猛地瘫坐在地,头上的钗都晃松了。


    “来人啊!来人啊,有刺客!”


    谁知那戟根本没有触及她分毫,在碰到珠帘就堪堪停下。


    贤妃恼羞成怒,正欲誓不罢休。


    “冯将军,你!你是要造反吗!”


    堂下的冯将军见她狼狈模样,突然放声大笑。


    "深闺妇人!岂敢插手国事!"他一步一步走上前,气场迫人,压得贤妃战栗不已,连连后退,“我冯谷,拜服的是大昭天子!而不是你们余家!”


    堂下的余老见贤妃在朝堂被作弄,更是脸色青白交加。冯将军一句话,更是把他推向了一个不仁不义的位置。


    贤妃正欲再辩,下一秒被一个巴掌重重地扇倒在地。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抬头。


    “朕几日问仙,却给你可乘之机了。朕先前还不知,你竟有如此的野心。”


    皇上阴郁的脸居高临下地对着她,让她瞬间心跳加快,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一下一下,仿佛要跳出来。


    皇上不是昏倒不省人事了吗?怎么会……


    她艰难地开口:“皇上,臣妾没有……”


    殿前是排山倒海地问安,而殿上的贤妃面如死灰,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被侍卫拖下去了。


    早朝事务太多,皇上顾不得处置她。她得已急急忙忙回到自己的寝殿,一瞬间崩溃放声大哭起来:“怎么办,难道是那个阉人故意假传信息!我要杀了他!怎么样才能让皇上相信我?对了,你去传信,父亲一向是最疼爱我,你让父亲一定要救救我啊!”


    她尚不知,此时朝会上,余老早就为求自保,和她撇清关系了。


    她忽然念头一闪,拉住婢女:“对,还有我的孩儿。皇上疼爱他,不会忍心看着他失去生母的。”


    “贤妃娘娘,寻到你的孩儿了吗?”


    贤妃猛地转头,却见自己寝殿竟然不知何时闯来一个不速之客。她眯了眯眼,暂且压下心中的惊疑,怒斥:“寒淑媛真是没规矩,你进宫多年,难道还不晓得我中原的规矩吗?”


    寒淑媛微微一笑。光影打在她脸上,显得她五官更加深邃。浅色的眸子,更是无声地诉说着她乌戎的血统。


    贤妃知道她已经得知消息,怕是要来落井下石,于是干脆先发制人冷嘲热讽一番:“你得意什么?如今大昭和乌戎关系恶化,你以为圣上会放任你逍遥自在吗?”


    寒淑媛却答:“圣上仁慈,是非公道自会有决断。”


    不待她继续反唇相讥,寒淑媛接着说:“贤妃娘娘,二皇子殿下多日未与您联络吧。”


    贤妃猛地起身:“原来是你捣鬼!你把我儿弄到哪里去了?”


    寒淑媛轻咳一声:“贤妃您可真是误会臣妾了,现在阖宫上下都瞒着您一人,不忍教您伤心。可臣妾同为人母,觉得还是有必要告知您。臣妾本一片好心,既然贤妃如今心情不好,臣妾还是不打搅了,告辞。”


    贤妃当即也顾不得体面,三两步快走抓住她衣袖,怒声:“你什么意思,说清楚!”


    寒淑媛:“前几天五殿下摆了宴会。谁知二殿下流连忘返,最后竟是马上风。贤妃娘娘,您节哀。”


    贤妃先是不可置信,抬手就要撕扯寒淑媛:“贱人,你敢诅咒我儿!这几日定然是你在搞鬼!”


    “我儿在你手上?”她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怎么,你想要挟我?”


    寒淑媛叹了口气,答:“臣妾不晓得中原人的心思,只是我家乡那边,孩儿夭折,母亲都会为他撒一片香祈祷转世。臣妾不过是于心不忍,想要把这件事告诉您。要挟么,您真是误会我了。”


    寒淑媛说完,留下一个怜悯的眼神,便离开了。


    留下贤妃一个人震惊之后,疯疯癫癫地自言自语。直到被侍卫拖去冷宫,见到左右看向她怜悯又好笑的眼神,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实。


    泪流满面。


    寒淑媛回宫,拨弄着香灰:”圣上醒了,我倒是没想到。果然要速战速决了。”


    她用香划开一个余字,然后用食指,重重地按在上面。


    圣上并没有清醒太久。太医接连涌入寝殿,在彼此眼神中都读出了一个相同的讯息。


    皇上大限已至。


    但皇上至今没有立太子。


    寝殿的熏香成了浓厚的药味,但帝王的身体日渐衰弱。


    此时,名不见经传的寒淑媛却突然散播出来一个消息,皇上早就写好了立储诏书。


    众人群情激愤。皇上再昏庸,也不可能将大昭的国君之位交给一个异邦之子!谁知寒淑媛却轻描淡写地表示,皇上的指示她也不知。她只知道皇上聆听天意,将诏书了放在玄元阁中,具体位置和内容一概不知。


    丧钟齐鸣之时,宣告一代风云的帝王陨落。寒淑媛满面悲痛,一步一步捧着尚未开启的诏书走出,正待宣读,却忽然觉得身后抵住了一把剑。


    剑未出鞘,寒意却骤然窜上了她的骨髓。


    百病缠身的帝王周围从不许他人靠近,她正纳闷究竟是谁故弄玄虚,一道冷冷的女声在她耳边炸开。


    “逆贼敢尔!”


    容朝歌单手握紫宸,单手掐住她的脖颈,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第99章


    “你是谁?”寒淑媛不愧是见识过大场面的人,临危不惧,冷静自持。


    容朝歌素来与她并没有交集。若说有,那也不过是后宫之中点头的几面之缘。没想到,她竟有这般心思。


    “我乃大昭嫡出公主,容朝歌。”


    寒淑媛眸中闪过讶异。在宫中多年,她自然晓得这个名字,更是在前几天的计划中将她作为其中一环,构陷入狱。


    她何时出狱了?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寒淑媛尽可能地演示自己心中的慌乱与讶异,将语气维持地与平日里差不多,这才开口,斟酌着说:“公主无端越狱,此番还挟持宫妃,这并不合礼数。”


    容朝歌轻轻抬眼,放下了挟持的手。但这并不意味着放松警惕,反倒是将紫宸剑更加用力地抵住她的腰侧,以示威胁。她轻轻一抬手,就将她手里的“传位诏书”抢了过来。


    寒淑媛并没有挣扎,而是继续说:“帝王新丧,下狱的公主却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这里,很难不让别人联想什么。我素来与公主无冤无仇,您何必迢迢而来,为难我一个女子呢?”


    容朝歌终于开口了,字字仿佛浸着冰,淬着毒:“你挑起皇嗣内斗,里应外合通敌,毒害大昭天子,构陷后宫妃嫔。桩桩件件,罪不容诛。你自以为手脚干净,天衣无缝,就能真的天知地知了吗?”


    寒淑媛依旧没有露出马脚。在后宫多年生存,让这位曾经爽朗恣意的草原女儿变得心狠手辣面不改色。她轻笑一声作为回应:“公主若是有证据,大可以告发我,我是不怕的。但如今公主身处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地方,只要我高声呼唤,便能引来无数将士。到时候身陷囹圄的可就是公主您了。”


    容朝歌不再犹豫,一把捂住她的嘴,却不料被她狠狠张开嘴咬了一口。她吃痛下意识缩手时,被寒淑媛侧身将诏书夺回。


    寒淑媛眉眼弯起弧度,向她露出一个嘲讽般的笑意。那浅色的眸子中和殿外的阳光交相呼应,似乎在告诉容朝歌,你输了。


    她高声叫嚷了几声,奋力推开了殿门。


    眼见无数士兵向这里奔涌而来,她回眸一笑:“当初贤妃余氏也诅咒我不得好死,可惜她先疯了,在冷宫里把自己作死了。”


    她语调轻缓,不像是诅咒,倒像是少女在呢喃一首歌谣一般,轻柔而舒缓。


    “容朝歌,你会是下一个余氏么?”她笑意盈盈,“后会无期。”


    “我恨你们,所有偷走我美好人生的人。”


    寒淑媛见容朝歌眉眼冷淡,毫无慌乱,越发觉得无趣起来。她提起了裙摆,转身欲走,却突然觉得脖间传来一阵刺痛。


    她后知后觉地摸了一把脖子,不仅摸到了一个无比锋利的剑尖,更是摸了一手的鲜血淋漓。


    她定住原地,不动也不再出声。只是用眼,将容朝歌牢牢地圈住。她后知后觉终于想起了什么,也意识到有什么东西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是谁?”


    但身后的人显然没有容朝歌那么有耐心。容琦一身甲胄,闻言只是不耐烦地冷哼一声。


    “乌戎妖女祸乱朝纲,谋害帝王。”


    寒淑媛高高举起了手中的诏书,大声说:“这是陛下留下来的唯一遗诏!今日就算是我死,我也不能让你们这群小人得志。”  容琦一脚将她踹倒在地时,她还故意将诏书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好像显得自己多忠义似的。


    “好得很,你最好能一直保持这种态度。”


    听不懂话?寒淑媛扭头怒视,却意识到周围一片军队,尽是漆黑甲胄。与皇宫平时的守卫军截然不同。而领头者,竟然是本该在千里之外,前线浴血奋战的三皇子!


    三皇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那前线没有人防守,父皇应该一路顺利进攻才是,但是好像也并没有听闻前线接连败退的消息。


    她又猛地扭头看向容朝歌。她依旧神情淡然,面上带着刚刚失去父皇的悲伤。在她的身后,徐徐走出的正是许久未见,本该在冷宫的曹皇后。


    “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难道?”


    容朝歌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曾经因为屡次不敬神而被责问,为什么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重新得到帝王的喜爱,陪伴左右?


    再联想到皇帝因为过量服食丹药而中毒昏厥,此后数日又奇迹般恢复,在早朝现身,教训了贤妃。寒淑媛心中突然有了几分可怕的想法。


    几日之前。


    容朝歌不经意展示出的“慧眼”早就传遍了京城,宫中就更不是秘密了。平民百姓惊奇惋惜之余,虽然不可能为了她去击鼓鸣冤,但到底是将这件事弄得沸沸扬扬。帝王的声名渐差,但不少人却同情容朝歌。


    而没过几日,老太监见到皇上晕厥。他虽然收了贤妃的好处,但贪婪的本色让他更想在各方都捞点好处。


    揣着一包鼓囊囊的金叶子,他笑得合不拢嘴,满口答应着绝不外传,转头就将消息告诉了容朝歌。


    拿到的好处足够多,利益足够大,老太监什么都敢做。他不仅悄悄把容朝歌放了出来,还以她名义带太医救治皇上。


    容朝歌自然顺水推舟。她做戏,目的就是等待一个契机,帮助她在父皇面前重新得到信任。如今机会来了,她怎能不抓住!


    只是,她一身素衣遮面,好不容易混进皇宫,却看到父皇倒地不起,口吐白沫,不知维持这个姿势过了多久,连手脚都冰凉了。她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探脉息,微弱的跳动让她眼眶中的泪珠顿时夺目而出。


    父皇醒的那日,周围只有容朝歌一人陪伴。她也不觉满屋的药熏得慌,就这样一夜又一夜地守在他身边。


    “朝歌,朕……朕怎么这么难受?”


    容朝歌惊醒,慌忙扶起父皇。见到父皇脸上苍老的沟壑,她一瞬间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是真切地意识到什么是风烛残年。


    她父皇是天子,天子万岁万万岁,可他不过年近半百,却显得这般苍老了。


    “朝歌,朕,是在做梦吗?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容朝歌擦了擦眼泪,握住父皇的手,轻声道:“儿臣小时候,有一次高烧不退,父皇也是这样守了我一夜一夜,后来我就痊愈了。”


    “父皇,我好久没见到您同我说一说话了。他们都说您是天子,要完成数不尽的责任。可儿臣只知道您是我的父皇,只希望您能好好的。”


    她明亮的眼睛望着帝王浑浊的眼眸,轻声说:“父皇,儿臣年少轻狂,很多事情不懂。但神明之事,实在难以揣摩,何必费尽心血?”


    皇上这次没有怒,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或许你是对的。是朕太过偏执了。”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要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拍了拍容朝歌的头,说一句女儿长大了。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床榻上。


    容朝歌大惊失色,转身就想叫太医,却被皇上用力拽住。


    “我怕是时日无多。精明一世,却糊涂一时。但我必不会放任害我的人逍遥。”


    后来,贤妃在那个节骨眼上好巧不巧地跳了出来,反倒是成了寒淑媛的替罪羊。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帝王信任容朝歌,也意识到皇后的冤屈。几日之间,她们在明里暗中的权利都极大,几乎可以说是控制了皇宫。


    宫外,容琦更是在短时间内稳定军心,打得乌戎节节败退。


    寒淑媛的计划注定是要失败了。


    但她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事实,于是犹不死心冷笑道:“你们就算杀了我,父王的军队很快就会打进来,也必然会将你们杀死来祭奠我!我将是乌戎最大的功臣。”


    容琦冷冷地笑着,剑尖指在她咽喉:“多亏你的好计策,你父王现在已经没命了。”


    “几千将士被活捉俘虏,不日就会押送进京。就让他们好好感谢一下你这位呕心沥血出谋划策的王女,怎么样?”


    寒淑媛眼中的冷静终于寸寸碎掉。她下意识摇头,但其实早就在容琦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就意识到了变故,于是此举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不可能。父王他,英勇无比。你们汉人,打不倒他!”


    容琦兴致寥寥地收了剑,剑尖一挑就把诏书勾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拆开来看:“模仿得好假。”


    寒淑媛怒:“你这是,谋逆篡位!”


    容琦道:“外敌当前,父皇驾崩。此时只需要一个最恰当的人坐到这个位子上,懂吗?”


    他拿剑尖拍了拍她的脸,犹不满意,命令属下按住她,在她的惨叫声中一点一点划开了她的脸,写下一个“贼”字。


    雕刻完成,他怀着一丝欣赏似的意思看了寒淑媛一秒钟,随后一把扔了剑:“和亲公主,真当自己有天大的能耐?贤妃做不成,你也一样做不成。”


    “你凭什么!”


    “凭本宫在后宫执掌多年,我曹家也不是平庸之辈。区区一个贤妃就能扳倒本宫?”皇后开口。


    “凭什么?”容琦冷笑接口,言语直白,“凭你那些心思在我军面前都是白费力气。”


    容琦像是拎出一个小鸡一样,从身后拎出来一个男人。寒淑媛睁大了眼睛,那正是前几天与她密谋离间的男子。


    容琦二话不说,当着寒淑媛的面,命属下将他处决。


    “啊——”寒淑媛脸上终于倒映出极致的恐惧,喷薄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她半张脸。


    容琦却没有理会,忽然一笑:“不过感谢你帮我清理了其他几个障碍,作为回报,我不仅不杀你,还会妥帖将你送回乌戎。”


    “不要——不要!啊——”寒淑媛声嘶力竭,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错误的决定,可在场却没有一个人回应。


    皇后轻轻捂住了容朝歌的眼睛。


    第100章


    “先帝驾崩,请三皇子继位。”


    容琦早就以绝对的力量将宫城内外围得水泄不通。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最终视线落在了容朝歌和曹皇后身上,无一人敢直截了当提出异议。


    文官没立场提出异议。先帝从来都没有立储的意思,驾崩又突然,若是谁从哪里拿出一个遗诏反倒是有弄虚作假的嫌疑。太子之位空悬之际,大皇子不堪大任,二皇子的事迹早就被寒淑媛有心宣扬得人尽皆知,三皇子就是储君最好的人选了。


    先前曹皇后被废,三皇子连坐带罪之身自然是无法继承大统。但众人今朝一见,曹皇后衣冠纹样一如从前,面色沉痛从皇帝寝宫走出,便都明白了。


    所谓“废后”,不过是一纸空谈。皇后依旧是皇后。


    先帝驾崩之前,一直都是容朝歌侍弄左右。公主依旧是公主。


    而对于武将来说,谁强服谁。容琦的所作所为无形中已经让他们心悦诚服,甚至这份果断让他们觉得更胜先帝。


    但朝廷中也并非所有人都支持容琦。五皇子聪慧,这几年也暗中培养不少自己的心腹。于是有人拿容琦擅自调兵为由做文章,暗指他有谋反篡位的嫌疑。


    容琦笑。


    没过几天,陈戎军队大捷的消息传来,三军振奋。所有人都意识到,三皇子在京中乱作一团的时候,已经安定了边疆,击退乌戎,收复失地。


    “父皇临终前已神志恍惚,难以完成决定。吾身为嫡出皇子,理当为父皇分忧。平定乱臣贼子之事,刻不容缓,否则便是置百姓安危于不顾。父皇一向仁慈,若他健在,定不会责怪。”


    最终容琦在文武百官的拥护下,接过属于大昭君主象征的紫宸剑,择日完成了即位大典。


    曹皇后被尊为太后,容朝歌则被封为佑宁长公主。


    而国丧期间,满城尽缟。容朝歌哭到最后,几乎是麻木地流泪。她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父皇临终前的模样,带着那种遗憾和悔意,带着那种解脱的枉然。


    九五至尊不会万万岁,到头来也逃不掉普通人的生老病死。


    新的帝王再次登上了那个位置。


    容琦接手大昭之后,对国库情况心知肚明。就算如此,他依旧是将先帝风光大葬。容朝歌问过母后,曹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有些东西是要做给外人看的。这样才能安定民心,才能震慑四方。大昭经不起再折腾一次了。”


    对于容朝歌来说,身份的转变并没有在她心中留下太大的痕迹。坐在皇位上的是她的父皇也好,是兄长也罢,对于她而言都没有太多影响。


    或许只是宫人的奉承更多了些。


    很快,陈戎的军队风光班师回朝。


    军队活捉上千余名乌戎士兵,押解在边界,正等待新帝的审判。


    “皇上,依臣所见,此等蛮人愚钝顽固,不通礼法。我大昭泱泱大国,应将其教化感化,再放归故土,让其感念大昭恩德,岁岁上供。”


    容琦掀起眼皮,淡淡地打量了一眼礼部侍郎齐韦,没说话。


    齐韦按照先帝处理的那一套礼法,继续说事;“这样,乌戎再次缴纳岁贡,不仅可以充盈国库,更是民心所向。”


    容琦语气平静无波:“依照爱卿的意思,朕要将陈小将军辛辛苦苦抓来的人都放了?”


    齐韦一听,连忙摇头:“自然不是,我们要先用礼法将他们感化……”


    没等他说完,容琦便抬手指了指陈戎:“陈小将军,人是你捉的,你立了大功,怎么处理,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陈祥咽了咽口水,望着齐韦,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头。看向自己儿子,不由得使了一个眼色:三皇子继位,虽然你立了大功。但自古以来忌讳功高盖主,你万不能居高自傲。而且现在朝廷里都没人摸得清这主儿的脾气,你也不能贸然瞎说。


    陈戎瞥见了父亲的眼神,却只是转过了头,面色如常:“皇上,依臣所见,乌戎穷凶极恶,残害我大昭百姓几万人,理当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齐韦登时眉头一跳。


    他颤颤巍巍地转头,瞪了一眼那小子,却见陈戎向他笑了笑,眼神中尽是坚毅镇定。


    “先帝以理服人,以理感人。乌戎却无时不刻不在想着复仇,此番趁我大昭内乱,更是作乱犯上,残害无数百姓。珍宝被抢,修筑的神殿被砸被烧,毁得面目全非。若不能给他们震撼,下次他们依旧会以下犯上。”


    陈戎掷地有声,铿锵有力:“今日臣侥幸得胜,他日若臣血洒疆场,亦或如家父一般年事已高,又有谁能但此重任?我大昭虽好男儿众多,但乌戎诡计多端。一个判断失误,就是置万千百姓性命于不顾。臣斗胆请陛下下旨,将所有乌戎俘虏斩首示众!”


    齐韦气急:“先帝素以仁爱广施天下,更是以诚心皈依神明,结下善果为大昭祈福。如今陛下刚继位,如此,只怕是会失了天下的心!”


    正在堂下以齐韦为首的文官和武将吵得不可开交之时,容琦眉眼阴沉下来。他起身将身上佩戴的紫宸剑解下,猛地拍置在桌子上,重重的声响惊了堂下的大臣,这才讷讷不语。


    容琦揉了揉眉心,语气阴冷:“这事,是朕作主。不是你们谁厉害,吵赢了,就能说了算。”


    见堂下肃穆起来,容琦脸色微霁,他指了指陈戎,点了点头:“朕很欣赏你。朕要封你为征北大将军。”


    不等有人反驳,他微笑着继续说:“不仅要斩首示众,朕还要将乌戎妖女送到边疆,让他们好好团聚一番。”


    齐韦将头埋得更低了,他隐隐抬起头,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畏惧。


    ……


    “不要——!”寒淑媛疯了一般将周围的侍卫一把推开,抢夺回孩子,双目赤红怒喝,“他是先帝的血脉,是皇上的亲弟弟,你们怎敢动他?”


    “朕认,才是。朕若是不认,他不过是一个异族女的私生子,何来皇室血脉?”容琦缓步走来,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寒淑媛被周围的士兵紧紧压制住,不得动弹。她仰着脖子,将话语从喉咙中吼出:“你这样做,就不怕遭天谴吗?”


    容琦的回答,是亲自接过了那襁褓中的孩子。他手上动作轻柔,拨开布露出孩子的脸。那张与寒淑媛七分相似的脸上尽是迷茫,还无辜地眨着浅色的眼睛,似乎以为周围的人不过在同他玩闹。


    “你害得我大昭多少家庭妻离子散。”容琦声音轻缓,“你凭什么决定朕会放过你?”


    “父皇仁慈,才一次又一次地放纵了你的野心,但朕可不会。”


    容琦脚步轻缓,抱着婴儿走到御花园的池塘边。


    寒淑媛意识到要发生什么,目眦欲裂。


    “儿——”她眼睁睁地看着婴儿沉入睡中,连一声哭闹都没发出,浑身一震,骤然瘫软在地,整个人仿佛失去提线的木偶一般,瘫软在地。


    容琦微笑:“好啦,现在该送你荣归故土了。”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容朝歌身上,眼神似笑非笑:“佑宁,不如你替朕送一送她。一定要把她完好地送回家,不要让朕失望。”


    容朝歌一直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还以为容琦没有注意到她。


    骤然被点到,她浑身一震,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惊中抽离出来,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等到她对上容琦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更是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来。她的皇兄,好像变了。变得让她觉得分外陌生。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我送……?”


    容琦缓缓踱步走到她跟前,那双白净的手上似乎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滴在她面前的草地里,就像混着血一般让她觉得泛着腥味。她没忍住后退,容琦却步步紧逼,根本没有给她留下思考的时间。


    “长兄如父。如今父皇已经仙去,朕理应为你选一位驸马。但朕知道皇妹不愿嫁人,所以也不愿勉强你。”


    “可天下悠悠众口,朕一人难辩。公主若是能为国家做出突出贡献,自然不必如寻常女子一般嫁人生子,一生碌碌。佑宁,朕给你这个机会,你要好好把握。”


    容朝歌余光扫到寒淑媛,忍不住捏紧了衣角。


    “你在犹豫什么?你在怜悯她吗?可是死在战乱的百姓不无辜吗?被她当棋子扔掉的二哥不无辜吗?被她毒害的父皇不无辜吗?佑宁,别忘了你是大昭的公主。”


    容琦当然看到她面色不佳,于是仿佛一如既往地慷慨大度,又给了她第二个选择:“无妨,皇妹也大了,自己选择便是。若实在勉强,朕也不强求。”


    容朝歌将指尖捏得发白,视线落在寒淑媛麻木的眼神上,声音发哽,开口答应了:“好。”


    她听见容琦满意的笑,听见侍卫散去的脚步,听见寒淑媛像是个破麻袋被拖在石板路上走。她抬眼望去,容琦没有离去,依旧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流淌着容家的血,你逃不掉的。”


    什么意思?容朝歌不寒而栗,却见容琦并未张口说话,于是更加紧张,什么都不敢说。


    一路押解,寒淑媛沉默又听话,简直像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娃娃。


    容朝歌虽恨她的所做所为,但也无法下手杀了她,更何况,容琦命令是将她押解到乌戎,亲自看着活捉的将士行刑。她便更要亲自将她看顾好了。


    任务全部完成。容朝歌骑着马,一言不发地掉头就走,却听寒淑媛在背后开口。


    她声音沙哑,犹如一只破落的胡琴被弹拨。


    “同为皇室公主,你从小受尽宠爱,我自小不被看中。直到现在,我才看出原来我们都一样。”


    容朝歌猛地扭头。


    寒淑媛被捆绑着,以一个极其屈辱的姿势跪在地上,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你和我一样悲惨。”她用胡语轻声说。


    在她身后,是艳红的血染透的黄沙,血的尽头,一轮残阳缓缓沉没。


    “我的父亲不重视我,他总认为我生来下贱,可我偏偏要证明给他看,我寒日珠能完成他一辈子也完成不了的夙愿。”


    容朝歌冷冷道:“但你失败了。乌戎若再敢来犯,我大昭铁骑必会再踏一次乌戎。”


    她早就不再是宫里的淑媛。在这个草原上,唤她寒日珠或许更贴切些。


    寒日珠笑:“我差点就成功了,可惜功亏一篑。我的苦难已经全部结束,你的苦难才刚刚来临。”


    “你敬爱的皇兄,似乎不喜欢你呢。”


    容朝歌眉心一跳,猛地打马回转。


    “你其实一直都想杀我,为你的父皇报仇。”


    “为什么不肯下手呢?皇室的公主,不能优柔寡断。”


    寒日珠跪在地上,叹了口气:“朝歌公主,请赐我一个痛快吧。我的魂灵在天上在地下都会祝福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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