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我做Boss那些年 > 80-90
    第81章


    乌衣斜将结果抛出之后,没有再找补任何话,更没有对此加入个人的判断。


    几天的所见所闻让他格外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懂得忍辱负重,也懂得厚积薄发。聪明的头脑让他不仅可以不依赖任何人,保全自我,更是格外懂得审时度势,采取最有利于自己的做法。


    曾经他孤身入副本,赵坤纠集了一大堆兄弟要对他打劫,他毫不含糊,对他们言听计从,虽然损失了道具和些许人格尊严,不过在这吃人的副本,这实在不算什么。


    而归去来副本刚开始后,众人就出现了一系列的抱团和敌视,从那时起,他就知道系统是故意将熟人聚在一起了。


    而他虽然和秦秋时盛阳等人一起通关过一个副本,但萍水相逢,各取所需,他如愿顺利通关,拿到了道具,就默认以后不会再见了。


    再次见面,他也只是客气地点头示意。


    他知道自己不够强大,但是更明白,想要通关,只能靠自己努力爬上去。爬不上去,就怪自己技不如人。踩着别人往上爬,终有一日也会成为别人的踏脚石。


    乌衣斜后就是容朝歌发言。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疏离样,让人看不出半点紧张。她略沉吟:“留给我们试错的成本太大了。我倾向于认可乌衣斜的身份,也认可他的话。但是,我想请问,你是如何判断狼人就是异心人?是你在夜晚睁开第三只眼睛,看到阿峰的瞬间,在他旁边系统标注了异心人三个字吗?”


    乌衣斜微微皱了皱眉,他不能回答容朝歌,但他的表情已经很好地告诉了容朝歌想要的答案:“没有,对吗?所以,其实是他某些表现让你潜意识地认为,他是异心人。”


    “但我们经常下本的都知道,这种潜意识的先入为主是要不得的。不过,我不是想批判三号,接下来我想说说我的看法。”


    容朝歌简单地把昨日的所见所闻和众人说了,尤其是那领头人口中提到大昭,也是侧面印证了刚才白凤云和姜皖提供的背景是正确的。


    “所以,我猜测就是昨天那领头人将神像藏匿在村庄中,妄图用阵法符咒将神仙永远留在留仙村。他是诚心信神敬神吗?不,他只是贪婪地想要不劳而获而已。”


    她略微沉吟后接着说:“从进入副本以来,有人说过异心人就是我们十二个人中出现吗?没有。从我们目前获得的信息来说,这个村子中的看似所有人都狂热地信奉着神明,但他们是诚心信奉吗?也不是。相比起我们十二个毫无信仰的人来说,他们难道不是更符合‘异心人’吗?”


    秦秋时微微颔首:“我是最后一个发言,那我们还是把问题落在投票上吧。首先,我们投票的选项只有我们几个人的编号,所以就算村民是异心人,也没法投票。只能从我们几个人中出一个,要么就是随机。”


    “我和四号昨日去祠堂上香,都活着出来了。所以,我们不是神明眼中的‘异心人’。而且,之前的种种古怪不都是因为神像里面藏着一个怪物吗。怪物已经消灭,我们没有异心,祂没道理会对我们无缘无故造成惩罚。”


    他显得诚恳:“昨日的山洞太黑,我们并没有看清有是否有神像。最好,今日能引他们再去山洞,再行查探。现在,拿到更多线索比互相猜忌要重要多了,如果你们相信我,就把票投给我吧。”


    容朝歌不动声色,她作为这里唯二知道秦秋时狼人身份的,对于这样的发言实在是捏了一把汗。她方才都是擦边球的猜测,秦秋时不可能听不出来。


    而桌下旁人没有注意到的角落,秦秋时的小拇指极轻地蹭过容朝歌的指尖。


    鸩羽送她的那片羽毛早就消失了,但容朝歌又想起那日心脏被绒毛包裹,又痒又软的感觉。


    容朝歌心头轻轻一颤,指尖微麻,可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眼睫极快地垂了垂。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看他,只是在桌布的遮掩下,用自己的小拇指,带着点克制又带着点纵容,勾了回去。


    一触即分。


    最终秦秋时再次被投票。指尖凭空出现三道香后,青风告诉了他需要做什么:“明天之前,找到神像,并将香敬奉给祂。”


    而一直包裹着众人的“隔音墙”再次于无形中溃散掉,众人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盛阳焦急的声音喊道:“能听见我说话吗!?”


    秦秋时:“可以了,怎么了?”


    盛阳抹了抹头上的冷汗:“咱们可能出不去了。”


    容朝歌猛地抬眼,只见祠堂早就被一群村民包围住了。那一个个怒目圆睁,手拿棍棒,俨然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就是他们昨天砸了祠堂,今天竟然还敢来!”


    “这群不怀好意的异心人!打死他们!”


    “打死他们,祈求神明原谅!”


    他们在祠堂里出不去,那群村民似乎对这里有公然的敬意,也没有贸然冲上来,只是人手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子,如雨一般像他们砸来。


    众人四散躲避。


    容朝歌想起早上飞来的石头,心中暗沉。想必就是某个村民一击没得手,通风报信去了。


    而且,盛阳很快又交代了一个更糟糕的消息:“他们人多势众,而且……我们的武器好像对他们无效,攻击还会反噬。”


    沈夜皱眉:“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不然耗到天黑,我们就更被动了。”


    盛阳一咬牙,推了推秦秋时:“秦哥,你这任务还有时间限制,要不我们顶住压力,你趁机冲出去?”


    容朝歌摇了摇头:“不行。”


    不用她说,别人都没考虑这种方法。顶住压力的后果是被暴怒的村民屠杀,他们还远没到需要拼出一条血路的时候。而且,岌岌可危的团体也没什么团结信任可言。


    鸩羽二话不说,拎住盛阳的衣襟,将他拽到自己身边。


    盛阳嚣张的气势顿时弱了,小声地叫了声“二姐姐”。


    “我们技能都是晚上才能发动,”白凤云忧心忡忡,“白天我们也没有技能,怎么能打得过他们。”


    “看来你们都以为我在说谎,”沈夜无奈一笑:“但我的技能,恐怕确实是唯一一个可以在白天发动的。”


    姜皖突然打断了他,语气似乎在嘲讽,但沈夜知道她是生气了:“呦,这么好的技能,怎么不说说代价?选对了他死,选错了你死,是不是?”


    沈夜沉默,算是默认。


    姜皖笑得更艳,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看热闹的兴味:“哎哟,自我牺牲的大英雄啊。你该不会真觉得,你死了有人会记着你?”


    沈夜剑眉抬起,凝目望着她,声音很轻:“我做事,不是为了让别人感激我。我自己问心无愧就行。”


    她敷衍地拍了两下手,笑声轻佻又无聊:“行行行,你高尚,你伟大。我就是多余问你。”


    沈夜郑重地摇了摇头,眼神是很诚恳的清澈:“不,我知道你是在好心提醒我我。人和人之间就是要多相互关心,相互体谅,才能更长久。”


    “在副本里也是,团结才能取得最终的胜利,分崩离析,互相猜忌,就是自取灭亡。”


    姜皖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双手捂住耳朵,轻哼一声:“我只是觉得,你这么快死了,接下来的游戏会很无聊。”


    林渐菱抱臂,在一旁站着看好戏。她想起秦秋时在梧桐雨,也说过类似的话。装模做样稳定人心而已。


    容朝歌淡淡地接上了话:“不,这怎么能算是牺牲呢。一场豪赌而已。他赌对了,说不能副本就直接通关了,他也会被系统分配一个最好的道具。至于赌错了?那他自然也要接受惩罚。”


    姜皖看着她,似乎想到什么,忽然微笑道:“那,如果是你,你赌吗?”


    容朝歌道:“我有把握,我就会做。做了,我就不会后悔。所以,这对我来说,算不上赌。”


    姜皖托腮叹了口气:“如果是我,决定当然凭自己心意,别人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愿意玩,那就赌,不愿意,谁道德绑架我也没用。”


    司青害怕地后撤了几步。想起乌衣斜所说的话,他越发不敢直视她,生怕这位一高兴,莫名其妙把他刀了。


    容朝歌品味了一番,才说:“旁人的言论要是影响了你,那归根结底还是自己不够坚定。总之,自己做出的决定,自己不后悔,那就可以了。”


    沈夜笑了:“对,是生是死,我不后悔。”


    他手腕一翻,长剑出鞘,剑尖直指外面的村民,按照秦秋时的描述,他找到了昨天的领头者:“我要运用我的技能,对他发起审判!我指认他是村庄中的异心人。”


    周围一片安静,静得只能听见那长剑清越的低鸣余韵。长剑上映着他九死不悔的坚定双目,冷光刺痛外面叫嚣的村民,一瞬间都不由自主地避让开。


    那被指中的领头者,脸色白了一瞬,继而突然猖狂地大笑起来:“异心人?你在指认我是异心人?”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眼中露出志在必得的胜利的光:“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神明是我请来的,恩赐是我求来的,没有人比我更虔诚了。”


    “没有人比我更虔诚了。”他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丝毫没发现身边的村民正一步步无声后退。他们眼神里藏着恐惧与疏离,将他孤零零晾在正中。


    沈夜指尖一松,长剑脱掌而出,竟凭空平直停在半空。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如古钟的嗡鸣,如指针一般旋转,似在聆听人心,似在裁决真伪。


    姜皖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边。


    长剑骤然定止,寒光一闪,破空而出!众人没反应过来,只见一道冷白流光,直直贯穿了领头者的心脏。


    他瞳孔骤缩,脸上的狂热僵成难以置信,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滴落,砸在黄土上,晕开一小片暗褐。村民们大惊失色,不可置信,如避瘟疫般轰然四散,乱作一团。


    混乱中,前几日救下盛阳的那位大娘不知何时挤到了前排。她看着领头者软倒下去,快步上前,屈膝跪地,轻轻将他抱进怀里,动作平静得近乎麻木。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空茫地望着远方,像是对着天地低语,又像是对着亡魂呢喃:“快结束吧,快结束这一切吧。那山洞的石壁后边还有一尊神像,去吧,去结束这一切吧。”


    在那领头者挣扎的手臂终于不甘又无力地垂下后,原本晴朗的白昼突然剧烈翻涌,天光扭曲,云层飞速流转,太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西急坠,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拖向地平线。


    天地迅速暗下。


    青风宣读结果:“审判成功,下面直接进入黑夜。”


    周围的村民一下子落荒而逃,奔散入屋。除了容秦二人,其他人也没有耽误,都向着自己的屋子跑去。


    沈夜抬手轻轻拍了拍秦秋时的肩,语气沉定,带着托付与信任:“下面就交给你了。”


    第82章


    山间晚风拂过草木清寒,轻轻扬起秦秋时覆眼的白布。即使目不能视,他依旧身姿挺拔,单手捏着三柱香,在怪石嶙峋间步履从容,仿佛闲庭信步。


    转过一道崎岖窄弯时,他身形忽然微微一倾,似乎被凸起的土堆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容朝歌就走在他不远处,见状立刻伸手,稳稳攥住他的手臂,将人扶定。


    一丝愧疚悄然漫上她心头。


    这个副本里,她身负夜间不可被人注视的死规则,秦秋时便二话不说蒙住双眼,心甘情愿陪她深入险地。黑夜崎岖,副本危机四伏,他此举是自陷险境,更是把全然的信任,都交到了她手上。


    容朝歌的目光轻轻落在自己扶着他臂弯的手上,犹豫片刻,声音轻而认真:“山路难行,我还是扶着你吧。”


    秦秋时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语气虽然是一如既往地平淡,尾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可以拉着吗?”


    容朝歌脸颊微热,耳根瞬间泛红,好在夜色深沉,蒙眼的他半点也看不见。


    除了刚开始的冲动之外,她冷静下来后,才意识到自己做的有多么大胆。像基本常识之类的事情,她还有最初的记忆。她记得,表明心意后,婚嫁之前,不应该有太多接触。


    但是现在外面人好像也不太讲究这个了。尤其是副本之中,生死相隔一瞬间,性命相托的情分,又何必在乎这些虚礼了。


    她心乱如麻,有些心动,又有些羞怯,正不知如何回应,秦秋时就趁她松手之际,微微抬起手,准确无误地牵起了她。


    不是简单的轻握或者虚扶,而是,带着试探又笃定的,十指紧扣。


    他掌心微凉,指节有力,将她的手牢牢扣在自己掌心,贴合得严丝合缝。


    下一秒,他喉间溢出一点得逞似的浅笑:“朝歌,还好有你牵住我。”


    容朝歌脑海中有个弦,啪得一下断掉了。她感觉全部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与她紧紧交缠的那只手上。她很少会与人建立如此亲密的关系,然而她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坚定选择。


    无论她需不需要,有个人一直愿意用尽全力走到她身边,确实是一件很令人开心的事情。


    容朝歌没有挣开,手指虚虚搭在他手上,轻咳一声:“别耽误了时间。”


    山间虽然不好走,但是二人记忆力都很好,也在昨日做好了必要的标记,很快就找到了昨天的地方。


    两个人按照昨日领头人的做法,手指轻叩打开了石壁,露出里面的山洞。


    “太黑了,这样进去的话,我们什么都看不到,很容易错过线索。”容朝歌一边说,一边松手想要去寻些树枝,用最原始的方式弄来些火星。


    秦秋时却一刻也没有松手:“我带了火折子,在衣襟里,我手里有香,你拿。”


    他蒙着眼,手里捏着香,衣襟内侧取物本就不便,明明可以让她先松手,他却偏要十指紧扣到底。


    容朝歌斜斜睨他一眼,意识到他看不见,忍不住弯了弯唇。


    “幼稚。松手。”


    他手指缩了缩,似乎有点委屈,但还是听话地松了手。


    夜间风大,蒙眼的白布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一手紧握着三柱香,另一手探进衣襟,慢吞吞地摸索。


    容朝歌默不作声,忽然抬手,双指轻挑,在他完全反应不及的瞬间,精准地探入他衣襟内侧,稳稳捏住了火折子。


    她漫不经心地从他衣襟里抽出来,嘴角噙着笑,用火折子在他衣襟上轻拍了两下。


    秦秋时微不可察地一僵。


    容朝歌在他耳边轻笑一声,右手轻扬,手腕一甩,一点暖黄火星骤然亮起,映得她眼底微光闪烁。


    “走了,去会会这位神明。”


    她敲打完成,不再逗留,出于安全起见也主动牵住他,一起进山洞。


    秦秋时抿着唇笑,见好就收。


    两个人上次来的时候是傍晚,昏暗的光线下,两个人只看到两侧石壁苔藓横生,污泥斑驳,凹凸不平,就像是一个普通至极的山洞。


    “好像,差不多就是这里?”容朝歌将火折子凑近,松开手抹了抹石壁。大娘说神像在石壁后面,大概是这块石壁也可以被打开。


    “找一找,有没有什么可以扭动的机关?”


    容朝歌摇了摇头:“我总感觉,可能不是这个地方。既然我们刚才已经验证,他就是异心人。神明之前,异心人会被降罪。他敢到神像跟前吗?”


    秦秋时扭头,似乎看了她一眼,信服地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大娘说的后面,这个表达太模糊,不见得就是指这里。我们再找找线索。”


    时间已经不早了,两个人抓紧时间,也不敢错过周围的线索,一点一点摸索着往里走。


    “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到达子时,请抓紧时间完成任务。逾期后果自负。”青风“好心”地给了他们提示。


    容朝歌摇了摇头,时间的急迫也让她语气染上了一丝焦急:“没找到机关的痕迹,而且我们能力有限,不可能搜索到每一个细节。山洞看起来很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我们时间不够了,不能这样了。”


    她吐槽道:“万一他把机关建在石壁顶上,那我们真是没办法了。”


    秦秋时却一下子意识到什么似的:“顶上……你抬头看看顶上,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容朝歌将火折子举起来,眯着眼睛看了许久,失落地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凹凸不平的石壁而已。”


    她放下火折子的瞬间,余光瞥见某处,突然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她连忙再次举起火折子,努力靠近辨认。


    秦秋时被她拉着向前走了几步,纵然知道迫在眉睫但依旧声音轻缓:“没事,别急。发现什么了?”


    容朝歌将所见一一如实相告:“石壁顶部,有些斑驳的彩绘。”


    秦秋时点头,一边示意她继续往里走,一边补充道:“那我明白了。这里是一座神窟。”


    “古人敬奉神仙,不只立庙设祠,更会凿山为窟、依岩开龛,即为神窟。神窟格局森严,洞室需高阔轩朗,洞口崖壁必刻侍者拱卫、罗汉列阵,窟顶以朱砂、石青绘满祥云瑞纹与诸天法相。一路向内,愈深愈尊。最深处的正中央,才是主神造像所在,坐镇全窟,威镇一方。”


    “大娘口中的‘后面’,是想表达在山洞里面,”容朝歌恍然,“怪不得他从这里请神。这里神像并非是拆除之后被人偷偷移来的,而是,可以追溯到灵帝时期,早有建成!”


    秦秋时:“对,我猜的。你方才说石壁上有很多凹凸不平的痕迹,可能就是当时雕刻的小神或者使者,只是岁月久远,早已风化模糊。”


    容朝歌突然顿住了脚步,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古人说石窟是通神之处。你是狼人,上次我们侥幸逃脱,这次可就未必了。”


    秦秋时白布覆眼,唇角勾起一个弯弯的弧度:“不怕,我都安排好了。”


    “我来,不是为了洗脱嫌疑,不是为了揭开留仙村的谜底。”


    他喟然一叹:“钥匙碎片在波动,我能感受到,这里藏着噩梦游戏的秘密。”


    “这个秘密封存得太久了。是时候打开它了。”


    容朝歌忍不住蹙了蹙眉:“我,其实对这个秘密不感兴趣。”


    秦秋时忽然道:“跟你有关。你缺失的记忆,或许都在这里。”


    容朝歌震惊:“你怎么知道!”


    她呼吸一滞,火折子的光都晃了晃。


    秦秋时没有再回答,他主动松开了容朝歌的手,双手握香,踏进了洞穴最深处。


    窟室正中,一尊百丈巨像破壁而出,巍巍伫立。他衣袂翩然,石纹天然化作流云飞袖,是恰到好处的仙风道骨。


    一手掌心向上,承天恩而泽万民。一手掌心向下,镇妖邪而定四方。上承天道,下安黎庶,寓意国泰民安、除邪解厄,护此方山河岁岁无虞。


    火光掠过衣褶,阴影流动,斑驳的朱砂画痕道尽了它的来历悠久,而最令人心惊的,是它那张完全看不出面孔的脸。


    容朝歌喃喃道:“怎么会?”


    她指尖抵上冰冷石壁,心跳莫名加快,一股熟悉的窒息感涌上来。


    这个石窟的保存算是比较完整,虽然外面已经变得坑坑洼洼,但内部有许多逼真而栩栩如生的雕刻。所以,外面的痕迹也有可能是工匠没有来得及完成,就被朝廷紧急叫停了。


    但内部都很完整。除了……神像的脸。


    一种怪异的感觉浮现在容朝歌的心头。


    秦秋时借火折子点燃香,一步一步走上前。


    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开了他覆眼的白布,他睁开眼,缓缓抬头,望着神像,默然片刻,朗声道:


    “敬奉——清晏神君。”


    话音刚落,容朝歌内心忽然毫无征兆地涌过种种难言的情绪,郁结,悲愤,还是解脱?她说不清,在巨大的阴影构成的阴冷下,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看到那神像,肯定地低声开口道:“我见过你。”


    “可我忘了。我的记忆,去哪了?”


    她看见秦秋时一瞬间从根部蔓延出来的银发,突然有些恍惚。


    秦秋时并未听见她的自语,目光平静地望着巨像,缓缓开口,剖析着这场困局的真相:


    “所谓异心人,其实就是指的是困守于执念,将希望寄托于执念的人。留仙村的敬神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他们只是为一己私欲。”


    “甚至还有人,妄想将神明困在此地,永远为他们赐福。”


    秦秋时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淡漠:“世间没有长生不老,也没有神明。他们圈不住神明,反倒是执念将让他们自己画地为牢。”


    “那些村民,都是异心人。”


    第83章


    “留仙村真相已达成。下面颁布副本终极任务。”


    “完美通关要求:帮助村民,摆脱执念。”


    “普通通关要求:阵营胜利。”


    容朝歌望着神像前秦秋时单薄的身影,在百丈巨像之下,渺小如蚁。她喉间微涩,语气晦暗不明:“果然,还是避免不了互相残杀吗?”


    她在这个洞穴深处觉得非常不舒服。洞窟深处阴冷刺骨,衰败神性如同沉水的寒气,让她觉得内心仿佛和它一般荒凉了。


    她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后退,脚下突然被坚硬之物绊住,她猛地一回头,一尊罗刹浮雕正对她怒目圆睁,青面獠牙,狰狞得几乎要扑出石壁。她心尖一颤。


    却听秦秋时在她身后,沉稳到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


    “我选择自爆,带走三号乌衣斜。”秦秋时五指并拢,堪堪回头之间,视线落在不知名的远处。


    容朝歌回头,却见他身形一晃,无数蓝色碎片从他身中涌出,如千万灵蝶上升盘桓,一点点融进那尊无面神像。碎片贴着石像纹路流淌,像久别归家的稚子,扑进亲人怀中。


    他的身影在破碎,容朝歌伸出手,却意识到自己的身影与他一样,在破碎,在消散。


    村庄仍然是那个寂静的村庄。


    没有窗户的房子一栋栋孤立在夜色里,漆黑的木门紧闭,像一排排立在荒野的无字墓碑。屋中人沉眠其中,再无人声,再无动静,连冢成茔,万籁俱寂。


    鸩羽立在阴影里,双手各悬浮一根羽毛。


    一根已经衰败,象征她已经使用的救赎。而另一根还在暗夜里泛出幽光,黝黑的羽毛在微微旋转之时,偶尔露出玄紫色,象征着上面的剧毒。


    鸩羽想起秦秋时对自己所说,犹豫仅仅片刻,就露出了淡淡的释然。


    “我要使用我的能力,毒杀一号姜皖。”


    黑色的羽毛顿住,在她话落合掌的瞬间,消失不见。


    姜皖猛地呕出一口血。


    在昏暗的烛光之下,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摊暗红发黑的污血,手指慢慢收拢,又缓缓松开。


    她突然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呕出了更多的鲜血。


    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留到地上,她眼前一黑,直直栽到在地。


    姜皖侧过脸,冲向大门的方向。鲜血从她嘴边溢出来,弄得满脸都是,淌进耳朵淌进发丝,像是地府一朵华丽又荼蘼的曼陀罗。她努力地伸长了右手,似乎想要够住什么东西。


    阖上眼前,她视线落在右手皓腕,终于笑了。


    一根猩红如血浸的红线,正缠在她腕间。明灭之间,犹如蛇一般向屋外蔓延而去,不过瞬间,就窜进了另一个人的屋子。


    紧闭的房门于它而言如若无物,它瞅准了猎物,一下子就缠绕上去,带着磨牙吮血般的声嘶力竭。象征生死相随的红线在此刻显得惨烈而狰狞,一下又一下地缠在此人手腕上,像是要把两个人的命拧在一起。


    而后,越缠越紧,如钢线一般紧绷起来,深深地勒紧他的血肉里。


    沈夜在蜡烛缓缓转身,他似乎早有预料一般,只是眉头紧皱,猛地抽刀断线。


    那线却仿佛虚无一般,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他的利剑直直地砍在了桌子上,一劈两半。


    他很快意识到这是副本里的技能。他在这种强硬的规则下,什么都做不了。那刹那间,他眼睁睁地看着动脉被割断,鲜红的血液喷薄而出。


    他腿一软,单膝跪地,用剑勉强撑着自己。


    血液流干的那一刻,他就该死去了。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旧控制不住在想这个副本,在想是谁有如此蛮横的技能,用一根看似缱绻的红线,蛮横地拖着他一起陪葬。


    这不应该,一个规则之下,一定有制约的另一个规则,只是他还没有找到。


    他好像看见姜皖在漫不经心地嘲弄一笑,随手将瓜子壳扔进他茶盏里,看他皱起了眉头而笑得前仰后合。


    沈夜语重心长:“姜皖,别闹。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姜皖耸耸肩:“那又怎样?”


    她从来不在乎。不在乎规则,不在乎输赢,不在乎自己的命,当然也不会在乎他的。她只是随心所欲地活着,随心所欲地死,然后在死的瞬间,随心所欲地拽上一个人陪她。


    此时,在另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她依旧在漫不经心地笑着。她倾下身,又长又卷的头发几乎要碰到他,像是嘲弄,又像是怜悯。


    “看。你连自己都救不了呢。”


    沈夜无奈地闭上眼,却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字,认真而又笨拙地驳斥她,纠正她:“不。”


    他们还活着,我就不一定会输。


    另一侧,乌衣斜猛地捂住额头。他本应熟悉了夜晚那种灼热撕裂的感觉,但今天却格外不同,让他觉得仿佛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撕扯开了一般。


    他猛地抬头,额间的眼睛完全睁开,散发出和煦的金光,像是一个现代投影仪一般,让他得已看到其他地方正在发生的场景。


    今天,选择谁?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尽快选择,他本想看秦秋时,却不知为何,一个疯狂的念头促使他转变了心意。想要,再看一眼林渐菱。


    或许心里的念头早已先一步替他做了选择,他看到金身古神,剥落的彩绘,看到巨大阴影下一人白布覆眼,银发随着风四散飘扬。


    白布随风飘走,秦秋时如狼般锋利的五指攒起,眉眼低垂,忽然回眸,隔着虚空对上了他的视线。


    “啊!”乌衣斜只感觉犹如一柄大炮向自己轰来,浑身上下都要震碎了一般。他将疗伤的药吞进口中,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不断向后仰去,身体虚化成碎片一般,崩溃,消散。


    金光化成的投影还在变幻,它场景突然收缩,揉碎了山间的草木,落到一间屋子中。


    林渐菱突然睁眼,从床上翻身落地。


    巨大的兜帽遮住了她的五官,让她看起来不再稚嫩,不再彷徨,只剩下磨砺后的冷寂。她伸出手,尖锐的爪牙从她指尖长出。


    乌衣斜忽然笑了两声,认命一般闭上了眼睛,碎片化吞噬了他全身。


    林渐菱走出了屋子,她站在两间屋子之前,犹豫不决。


    白凤云今晚会守护谁?


    她忽然笑了一声,不再犹豫,抬脚走向其中一间屋子。


    她指尖都没有接触到门,那扇木门就仿佛迎接她一般,突然开了。


    “渐菱?”


    屋内的白凤云并没有睡,甚至也没有拿任何家具挡住门,妄想抵住狼人的一击。她似乎早有预料,只是用手支着额头,浅浅阖目休息。


    林渐菱没有回应她,只是解开了兜帽,露出了自己尖锐的指甲。


    “乌衣斜竟然真的骗了我们。”白凤云摇摇头,反倒是露出一种释然的微笑。


    林渐菱将真相吐露出来:“不,在今晚之前,我都是不是狼人。”


    白凤云有些讶异,缓缓地站起了身,却选择了没有再问。


    林渐菱嘲讽一笑:“你觉得我在骗你?”


    白凤云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种哀伤:“没有。只是我自己想不明白而已。不过都不重要了,我马上就要死了。”


    林渐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目光自然下垂,看到自己的影子显得很高大,很可怕,突然心里觉得好笑。


    “我本来没想选你。但想来想去,这个晚上你守护谁都有可能,但你不会守护自己。”


    她甩了甩手中的短刀。长长的指甲让她动作有些许不灵活,她停下手中动作,突然开口:“世道就是这样。越坏的人越长命百岁。”


    白凤云摇了摇头,即将赴死,她还不能做到那么从容。她眼角含了星星点点的泪花,像是在感叹:“可是好人装坏人难啊,活下来了,也活得煎熬。不如一个痛快,一了百了。”


    林渐菱忽然收回了刀,微微一笑:“还记得第一个副本吗?你那时候教导了我许多,但我并不认同。”


    她似乎在回味,莞尔一笑:“什么好人坏人。我的命,只能握在我自己手上。”


    指尖尚滴着温热的血,林渐菱转身走出村庄,一次也没有回头。


    屋内,白凤云躺在床上,安详闭上双眼。如果忽略她苍白透青的脸色和大红的床单,她就像是沉睡进了一场干净的梦。


    林渐菱独身一人,走在空旷的乡间。


    她身为狼人,连看都不用看就已经清楚地知道,这个晚上有多么惨烈。


    她路过司青的屋子,突然饶有兴趣地缓缓走近,侧耳听屋内男生战栗的呼吸声,手脚不利索地打翻了桌子上的笔记本。


    “哈,哈。”她故意笑着,用带血的指尖在他门上一道一道地划过,刺耳的声音让屋内的人似乎更加战栗,“咚”得一声抵住了门。


    林渐菱已经刀过人,自然是不能再推开另一扇门。可她偏偏故意逗留,听着那白天想要拉她垫背的人用臆想出来的恐惧把自己吓得浑身发颤,就觉得十分有趣。


    “求……求求你,不……不要杀我!我有钱,等我出去之后,我会给你很多的钱,求求你不要杀我好不好。”司青话音都在颤抖,整个人痛哭流涕,用尽全身的力气抵住门,冲着丝丝门缝念叨着。


    林渐菱开口:“我不需要钱。”


    司青听到熟悉的声音,先是一怔,然后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语气中满是祈求:“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知道,像我这样没有智力也没有体力的人,在副本中就是几乎死路一条,可,可我不想死啊!”


    林渐菱冷笑:“真不知道你这种废物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不过,你再敢打我的主意,弄死你。”


    司青心里也小怒了一下,他们本质不都是一类人吗?没什么能力所以只能装可怜,隐藏自己,必要的时候拉个人垫背,她凭什么说自己废物?若是副本也给能他分配一个狼人的身份,他早就呼风唤雨了,哪至于给她低声下气地讨饶。


    林渐菱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隔着门板低低笑出声:“没本事又没底线,只会拿你那点可怜的演技装模做样。把别人当早就备好的肉垫,难道不废物吗。”


    司青脸上青白交加。


    林渐菱语气变得惋惜:“盛阳他以前傻,其他人懒得理你,让你越发猖狂。我可不一样。”


    她突然毫无征兆地将短刀狠狠一捅,捅进门缝,白刀进红刀出。


    屋内瞬间爆发出司青凄厉至极的惨叫。


    第84章


    林渐菱嘴角微抽,看着刀上稀薄的血,顿了顿说:“有没有人说过,你演技真的很烂,很浮夸。”


    司青离门太近,没料到她会冷不防掏刀子,小臂被划了一道,正渗着血。看着吓人,其实用不了多久就自己结痂了。他想到自己的处境,又想到自己久混娱乐圈却依旧是十八线小演员,不由得悲上心来。


    他小心翼翼地吹了吹胳膊,扁了扁嘴:“真的很疼。”


    林渐菱温和的声音响起,说出的话却让他不寒而栗:“赵坤被掏心,阿峰被枪毙,盛阳被拖进祠堂,险些吞了魂魄。”


    “该死的时候你就逃不掉。”


    司青突然爆发出一阵哭声来:“我不敢了,再也不敢招惹你们了。”


    林渐菱直起身,夜风吹过她的衣服,让她反而是有了一种归属感。独身走在万籁俱寂的乡间小路上,甚至不由自主地哼起歌。


    命运说她早就该死。可生存,是她自己给自己争取来的机会。


    她想起进入这个破游戏之前的日子。


    那日捅男人几刀后,她没有迎来更加恶毒的打骂,反倒是过了一段相对安宁的日子。她每天砍柴挑水,躲着同村人那些看笑话似的眼光,自己给自己弄点吃的。


    他们说她不孝,说她忤逆,让她去道歉。但是,她内心坚决地相信,自己没错。


    有一天,家里所有尖锐的东西都不见了。


    她心底一慌,下意识往出跑,没多久遇见同村的刘大娘,眯着眼冲她乐。


    “小小年纪不学好,惹你爹生气了吧。”


    林渐菱下意识身躯一抖,结结巴巴地问出来:“刘大娘,你看见他了?”


    刘大娘手上的活没停,嘴角却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下巴扬了扬:“还不快回家。”


    她那时候还太容易轻信别人,以为刘大娘见她可怜,给她指一条明路。


    后来无数个夜晚回想,那张脸像恶鬼一样缠上她,让她觉得无比恶心。


    那根本不是指路,是把猎物往陷阱里赶。


    男人喝得双眼通红,正待在家里等着她呢。他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看见她就疯了似的冲上来:“你个白眼狼!敢伤老子,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林渐菱慌忙躲闪,心瞬间凉透。她藏在墙缝里的那把小刀,不见了。


    “就是这小崽子,给老子弄一身伤!”男人喘着粗气,面目狰狞。


    林渐菱这才看见,屋角还坐着几个男人,都是村里的混混。


    其中一个大汉看见她,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哈哈大笑:“老?,你可真出息,被个小丫头片子弄伤?我单手就能拎起来她。”


    男人眼中划过阴鸷和怒气:“之前是我大意!今天她跑不了!”


    另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突然凑过来,眼神黏腻下流,不停扫着她,嘴角挂着□□:“老?,这就是那女人生的种吧?长得还挺标致,随她娘……就是不知道滋味怎么样。”


    旁边光头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又恶毒:“也不知道是谁的种。老?,今儿我们既然来了,弄坏了可不管啊。”


    男人大手一挥,满不在乎:“留口气就行,我还要把她卖了换酒呢。”


    林渐菱从这种地方长出来,哪里不知道他们那些腌臜事,更是知道自己留在这里的结局是什么。她战栗不已,连连后退,心中盘算着自己的后路。


    她侧身一看,后门,早就被锁死了。


    下一秒,刘大娘那个二十好几还娶不上媳妇的儿子,搓着手一脸□□朝她扑过来。


    林渐菱猛地侧身,险险躲开那只脏手,胳膊却被男人一把攥住。她顾不上那骨头要被碾碎的疼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活命。


    她答应了山间那个女人,要常常去看她。


    她猛地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一口狠狠咬在男人攥着她的手背上。牙尖刺入皮肉,血腥味瞬间在嘴里散开。


    她侧脸“呸”了一口,不等其他人反应,猛地扬起脚边一块烧得滚烫的炭灰,朝着离她最近的胡子男脸上狠狠一扬。


    几个男人惨叫着躲开。


    另一侧,冷刀子捅进了她的肚子。但求生的意志占据了上风,她冲向窗边,踩着矮凳,瘦小的身体猛地往上一撑,双手抠住窗沿。


    窗户锁死,她硬是用双手掰折了,胳膊撑在窗台上,腰腹一用力,整个人像只野猫一样翻出窗外,重重摔在泥地里。


    顾不上疼,她爬起来就往山上疯跑。


    把怒骂声甩得远远的,她脚步一步也不敢停,直到浓密的草掩饰住了她的身影,她才体力不支跪倒在地。


    她闻见了铁锈味。后知后觉地,她一摸自己肚子,手心红艳艳的。


    “孩子,孩子,你醒一醒。”


    林渐菱清醒过来后,看见山中的女人正把她抱在怀里,用一些不知名的草药贴在她肚子上,凉凉的,也没那么疼了。


    她抬眼,看见女人眼睛全红了,像是刚哭过一场。


    她问:“你为什么哭?”


    她答:“因为你过得不好。”


    她不是很理解。村里的人,看见别人过得不好,都会笑。这个女人,实在有些奇怪。但是她已经学会了不要把自己的心思都说出来,于是没有吭声。


    女人眼中却流露出浓厚的悲伤,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说:“你过得不好,就来找我吧。我过得也不好,不过可以教一教你,让你过得稍微好点。”


    她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答:“我没有名字。但是他们都叫我……”


    女人用手捂住了她的嘴,让她不要再说下去。她悄悄在她耳边说:“我姓林,你以后就跟着我姓吧。你叫,渐菱。好不好?”


    天黑后,她也是不得不回到村子里。那个姓林,自称是她妈妈的人,不让她待太久。


    她回到家,自然免不了一顿毒打。


    但她没有回避,而是刀横颈边,一字一句地告诉那人:“你若是还想让我给你干活,把我买个好价钱,就不要动我。”


    后来身上青紫的痕迹少了,不是因为他不再打骂,而是妈妈告诉她,什么草药能减轻疼痛,什么草能止血。


    但妈妈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她问:“你知道钥匙在哪吗?我可以帮你解开脚铐。作为回报,你可以带我一起走吗?去,你口中说的家乡。”


    妈妈脸上闪过一丝欣然,却很快湮灭:“不,渐菱,你不要试图找到他,更是牢记,千万不要被他发现你在和我来往。”


    “我走不了,但你要好好活着。”


    林渐菱摇了摇头,轻声说:“我听见,十五号他们要弄来些新的女人。我们可以趁机跑。”


    她抬眼,似乎想要确定一个虚无缥缈的誓言:“但是,妈妈,作为回报,请你带我走。”


    女人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一声一声地念着她的名字,泪流满面。


    后来,她溜进男人的屋子,如愿拿到了钥匙。借着干活的由头,拿了些破麻袋,换上了一个最好的草鞋,揣着短刀拿着镰刀就出去了。


    她再一次走进那个熟悉的地方,期待着,能和妈妈走向一个新生活。


    她扒开野草,女人身上都是血,一动不动。


    林渐菱轻轻趟过去,推了推她的肩膀,触感是一片僵硬的冷。


    她什么都没有说,跪下身,试了很多把钥匙,终于揭开了那锈迹斑斑的脚铐。


    脚铐打开的那一刹那,发出陈旧的响声。她青白的脚不自然地扭了一下,歪在一边不动了。


    林渐菱推了推她,小声说:“妈妈,我打开锁了。作为回报,你带我走,好不好?”


    女人嘴上是干涸的血,那张嘴再也没办法张开,给她温柔地唱歌了。


    “臭娘们,果然是你撺掇的。”男人的身影猛地从树后扑出,抬脚就朝她狠狠踹来,带着积怨已久的暴戾。


    刘大娘的身子也从树丛中走了出来,目光带着恨意和鄙视,一字一句像是在宣判她的死罪:“不光是个白眼狼,没想到还是一个祸害,真是留不得她了。”


    她望着周围的村民,声音突然拔高:“老?,以后村子里还会有很多女人,你还会有很多孩子。若是再留着这祸害,咱们全村都不得安宁了。”


    越来越多的村民从暗处走出,一圈一圈,将她死死围在中央。


    指责、唾骂、诅咒、鄙夷像潮水一样淹过来。他们高高在上又狰狞地对她指指点点,像是看一个异类。


    林渐菱退后一步,轻轻将麻袋盖在了妈妈的身上,什么都没说。


    男人被众人簇拥着,终于彻底横了心,嘶吼出声:“对!老子今天就弄死她!”


    他伸手一提,却突然发现自己没劲了,双腿一软往后栽,他惊恐抬眼,却发现周围所有人都是这样,四肢发软,站都站不住。


    “怎么回事!艹!”


    咒骂与惊呼声吵作一团,林渐菱充耳不闻,习以为常。


    林渐菱站在人群中央,面无表情。她缓缓举起手中那把磨得锋利的镰刀,迎着天光,狠狠挥下。


    刀锋入肉,血溅四方。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踏过纵横流淌的鲜血,直到鞋底被黏腻的温热裹住。


    她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红艳艳的,泛着铁锈味。


    她突然笑起来,越笑越大声。一阵风吹过,她点燃了火折子,扔进了草丛。


    火光冲天。顺着风,火势蔓延地非常快,舔舐着房屋树木,一切罪恶滋生的地方。


    村庄里有更多的人闻讯疯跑着想要扑灭,但为时已晚。


    林渐菱没有分毫留恋,纵身跃入冰冷的河中。她拼命地游,拼命地划,河水呛进喉咙,刺骨冰凉。


    妈妈说,河的那边就是家。


    可惜她没有找到家。


    现在,她站在留仙村最高处,又一次扔出了火折子。看着脚下的土地被火光一寸一寸吞噬,看那所有的罪恶和狰狞被洗劫一空,她终于笑了。


    领头人是异心人。


    所有的村民都是异心人。


    留仙村留不住仙。但怨念成阵,将他们自己困守在原地,不得解脱。


    火光会吞噬一切罪恶,会打破他们永生的幻境,把他们带到,该去的地方。


    第85章


    鸩羽一直觉得不安稳。


    秦秋时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那是系统都予以的一分青睐。但是生死的大事,万万不能全然托付到别人手上的。


    她手指紧贴着门,当黑夜过去,如果依旧没有通关,她就要快速出门寻找其他方法了。


    一阵灼热让她下意识收回了手,瞳孔皱缩。


    她心里一惊,暗骂一声,也不敢贸然开门。房屋没有窗,她只能勉强靠温度和烟味判断火势如何。但是木门迟早要被烧毁,若是火烧进屋来,那就真是在劫难逃了。


    “谁放的火……真是疯了。”


    鸩羽游戏副本几百年,见过狠人,见过骗子,见过疯子。但从没见过一群疯子聚在一起。


    木门在损毁,火焰噼啪的声响越来越近,浓烟开始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带着草木与木梁烧焦的味道。


    鸩羽不再犹豫,后退几步,猛地蓄力,肩头狠狠撞向门板。


    要是门打不开,就是系统设置的禁制时间仍然没过,那她就只能等着和这个屋子一起被烧掉。


    她眼中闪过狠厉。好在木门应声而开,那瞬间奔涌的热浪几乎要把她掀翻。


    她快速扑灭身上的火星,双肩微张,巨大的黑色羽翼自她肩胛处生长出来,轻扇几下就将她整个人带离了地面。


    放眼望去,整个留仙村都陷在一片火海之中。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浓烟滚滚而上,仿佛要将星月都遮蔽。在夜风的吹动之下,火势仍在不断蔓延。房屋在火中噼啪作响,纷纷坍塌,热风卷着灰烬四处飞舞。


    她四处张望,很快就看到了那始作俑者。林渐菱正坐在一处高台,平静中掺杂着愉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翘起的脚晃了晃。


    单薄瘦小的身躯里好像藏了一个恶鬼。


    鸩羽目光仅仅停留了一瞬,就快速振翅飞开。她用衣袖掩住口鼻,一次又一次掠过烧毁的房屋,竭力辨认屋内的人。


    她越看越心惊。


    一脚踹开了一根碍事的房梁,只见屋内原本结实的桌椅床板,竟在火中变得单薄蜷缩起来,脆如薄纸,被热浪烤得扭曲焦黄,好像一碰就会簌簌成灰。


    她心头一紧,掠进另一间烧得面目全非的屋子。满地灰烬中,一截枯化发黄的头盖骨,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她。


    鸩羽心底一阵恶寒,越突然发觉有些不对劲。满鼻子都是烟灰味,偏偏没有一丝焦肉、血腥、尸体焚烧的恶臭。除了风声,火声,甚至连一丝惊叫也没有。


    鸩羽猛地回头,却见林渐菱仍然端坐高台,对着她浅浅一笑。


    一瞬间,所有疑点突然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


    为什么村民从不需要吃喝,却从不见饥渴?因为他们根本不是人,是鬼魂,无需饱腹。


    为什么从不见有人劳作,屋里却器物齐全、崭新如常?那不是生活所用,是阳间烧来的纸扎祭品。


    他们每在作祟一次,人间便对应生出一桩祸事。法师察觉阴气,便会做法除秽、焚烧纸钱、供奉祭品,恰好供养了这群孤魂野鬼百年安稳。


    所谓留仙祈福,长生无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连他们自己都沉浸在幻境里,以为真有神明庇佑,以为自己仍活着、仍能长生。


    怪不得容朝歌说,留仙村,从来就没有神仙。


    这里是坟,是冢,是一片巨大的乱葬茔地。


    想到这里,鸩羽更加心急,一间一间房屋踢开,翅膀快速抖动扇开浓烟,总算找到了盛阳。


    他似乎刚从梦里惊醒,被这熊熊烈火惊呆了。燃着的房梁不断砸落,他咬牙握紧长枪,奋力挑开一根根着火的木梁,侧身想从窗口跃出。


    但熊熊烈火早已封锁住了他所有退路,屋顶摇摇欲坠,再不走,下一秒就会被活埋。


    他环视一周,举目无亲,一咬牙准备从火海中冲出去。


    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他的胳膊。


    “上来!”


    鸩羽俯冲而下,一把将他拦腰捞起,翅膀用力抖动,带着两人硬生生冲破火帘。


    二人闪身的一刹那,坍塌声在耳边炸开。


    盛阳并不瘦弱,骨架结实,沉甸甸的重量全压在鸩羽肩上。她本就在副本中被压制力量,羽毛边缘也被火舌烧焦,翅膀每扇一下都疼得厉害,才飞出短短一截,气息便已乱得不成样子。


    她飞得越来越低,翅膀抖得厉害,视线都开始发黑。脚下是翻涌的火海,若是不留神一落下去,便是万劫不复。


    “二姐!你放我下去!”


    盛阳急得眼眶发红,也不敢拼命挣扎,“我是生魂,我不会真的死,你别管我……”


    他怕。怕自己连累她一起葬身火海。


    鸩羽神色却格外地执拗又坚定,她一边喘着气,一边手臂勒得更紧:“你想都别想。”


    “我不会再放手了。”


    她翅膀猛地一阵,拼尽最后的力量,向着林渐菱所在的高台冲上去。


    火焰在脚下咆哮,浓烟呛得两人几乎窒息。等她重重落在高台之上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翅膀微微颤抖后消失不见。


    盛阳连忙扶住她,声音都在发颤:“二姐姐!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鸩羽喘得厉害,额发被冷汗浸透,却只是摆了摆手,目光死死盯住前方那道瘦小的身影。


    林渐菱就坐在高台边缘,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们狼狈冲上来。没有伸手相助,也没有出手阻拦,只是平静得近乎冷漠地看着。


    盛阳拧眉看她,不明所以:“火是你放的?为什么!”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头看鸩羽:“坏了,那凤云姐她们呢?”


    林渐菱视线突然落在高台之下。


    盛阳见鸩羽脸色稍好一些,也赶紧去看高台下,生怕有什么变故。


    只见一人灰头土脸,正死死攥着高台垂落的飘带,一寸一寸拼尽全力往上爬。他头发被烧焦得看不出样子,脸上冷汗和泪水交织,粗麻布衣服更是残破不堪。


    盛阳仔细辨认许久,才不可置信地开口:“司青?这么高的台子,你、你是徒手爬上来的?”


    高台下早已被火海吞没,若是分神松手就会直接葬身炼狱。


    司青没有余力回答盛阳,甚至根本就没有听清盛阳说了什么。他把所有的力气,都放在了手上。仗着瘦小,愣是拽着那看起来并不结实的飘带,颤抖又异常坚定地,一点点往上挪。


    最绝望的时候,他惯用的装可怜一点用处都没有了。他没办法得到别人施舍的善意,也无法拉人垫背,死里求生。


    穷途末路的时候,他只能依靠自己。


    这高台像是一个祭台,周围的浮雕让他得已踩在上面喘息片刻。偶尔分身瞥过眼下,他几乎要魂飞魄散。再抬眼看着这并不结实的飘带,他止不住地流泪。


    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在进副本之前,身娇体弱还没能力的废物就是打在他身上的标签。偶尔接近他的人,要么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别有所图,要么是想从他这里挖点好处。


    所以他下意识地认为,自己只能用脸,蒙混过关。


    到这种拼体力的时候,他面前只有死路一条。手滑掉下去,飘带断了他掉下去,体力不支掉下去。


    可他不想死!


    他一咬牙,不再看身后,只往上看,看着上面的台子离自己越来越近。


    盛阳在台上伸出手,怕他听不到,大声喊:“司青,我拉你。我知道你后来救过我一次。”


    鸩羽林渐菱二人冷眼旁观。鸩羽甚至做好了准备,只要司青敢有半分借力拽人,踩着盛阳往上爬的意思,她会毫不犹豫一脚将他踹回火海。


    司青仰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中乌黑的瞳仁却像玻璃珠一般剔透,他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突然犹豫了。


    换做以前,他一定会立刻扑上去,死死抓住,感恩戴德。从此攀上这个老好人。那是一条不用再拼命,不用再担心受怕的捷径。


    可这一刻,火海在他脚下狰狞,浓烟滚滚上升,他眼中只有那一条沾染他手上鲜血和汗水的飘带,在他身下飘扬。


    那是他的来时路。他不需要靠别人的怜悯施舍,也可以靠自己,一点点爬向一个生路。


    他一咬牙,万般情绪翻涌上来的瞬间,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劲头,他脚下一蹬,借着飘带的力气,整个人猛地腾空翻身,竟是凭借自己的力气攀上了高台。


    司青双腿落在高台上的一刹那,整个人摊在上面,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不是花瓶,我不是废物。”


    他看见林渐菱,下意识爬起来,喘着气对她大喊:“就算你把我推下去,我也不见得会死!我要活下来!”


    林渐菱目光冷冷,短刀出鞘的瞬间,司青下意识手臂一抖。


    林渐菱收刀入鞘,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有毛病。”


    她目光放远,喃喃自语:“为什么,还没有结束?”


    鸩羽道:“冤魂未渡,如何归去。”


    林渐菱微微蹙眉:“渡魂?”


    鸩羽没有说话,温和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山间。


    第86章


    仿佛应和鸩羽心中所想,巨大的神像在那一刻支离破碎,万千蓝色碎片破茧成蝶,恍然从时光的尘灰中衔灵而来。


    神像归于虚无,金刚罗汉湮灭于历史,彩绘凋零成破落的泥黄,洞穴似乎还是最初那个洞穴。


    万千灵蝶散开的一刹那,容朝歌的身影出现,她恍若踏过时光,款款而来。


    她一身白衣胜雪,乌黑的发干净利落地挽在耳边。轻轻一抬手,一盏红色的灯笼出现在她手边。


    灵蝶四散飞开,为她展开眼前的路,所过之处,寸寸如新。


    石沙迸溅,古老的山洞中被人为地寄托了这一道期许。于是平常的石浮现了精妙绝伦的脸,大小不一神态各异,守护着一方安宁。暗沉的壁被涂上艳红的朱砂,福纹锦云,恍若天官赐福。


    那曾是人们最诚挚的寄托。


    但人心都是会变的。


    历史冲碎了神像,模糊了人眼。


    容朝歌提灯而来,不必走寻常人间小路,自有灵蝶在她面前充当浮动阶梯。


    她指尖轻提,触碰到灵蝶一颤,看到了脚下叫嚣的大火。


    肆虐的大火中是斑驳的尸骨,她目光中似悲似喜,左手轻挽,右手提灯,声音悲悯而带着一丝神性:“魂兮归来。”


    枯骨不见了,肆虐的大火也终于吞噬完了最后一件物什,于是重归平静。阡陌之间,出现一个又一个村民的身影。他们抬起自己懵懂如幼童的双眼,看着她,不发一言。


    他们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看见了真正的神明,所以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一生到头,将自己完全交还给天地,功过谁能判?未尽的执念,又该何去何从?


    一个人突然走了出来,猛地一下双膝跪地。正是那日山洞中行状癫狂的领头者。他此时眼神清明,似乎大梦初醒。看到容朝歌的刹那,全无半点不甘与怨恨。风吹动了他的胡须,让他显得一瞬间老了几十岁。


    “都是我的罪孽。”


    他平静地诉说。


    “我恨乱世浮沉,恨那些王侯将相轻描淡写一个抉择,便颠覆我们数百人的性命。偌大天下,竟容不下一个小小的村落,容不下我的妻儿老小。”


    “可我更恨……恨我自己命如草芥,无力反抗,只能把一腔怨毒,烧成执念,祸乱百年。”


    “是我造的孽,是我困了所有人。”


    旁边一个小子一拉他袖子,突然豆大的泪珠滚下来:“村长!不怪你,要怪就怪我。我心心念念十来年,结果到死都没吃上一口肉,我当时就求你,村长,你说的肉到底是什么味道啊,小胖想吃。你都是为了我,被我逼的,才做出这些不可挽回的……我也有罪。”


    话音刚落,一个抱着破布包的老妇人也颤巍巍跪下:“村长,不怪你……怪我。那年兵荒马乱,我抱着刚出生的孙儿躲在山里,他饿得直哭,我却连一口米汤都喂不上。我天天求神拜佛,求安稳,求活路,求着求着,就魔怔了。”


    旁边一个缺了半根手指的汉子重重跪倒,声音沙哑:“也怪我。我被拉去当兵,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我怕疼、怕饿、怕再乱、怕再流离失所,所以才跟着一起装神弄鬼。”


    他声音一抖:“生在乱世,这就是我们的命啊。”


    大娘也跪倒在一边,泪水模糊了双眼:“老头子,不怪你。都是我们太贪心了。到最后,自己把自己困住,求不得解脱。”


    容朝歌抬手,红色的灯笼如同晨光微曦,吸引住了他们的眼神,让他们不由自主地直起身,想要抬步跟上前。


    容朝歌没有对他们做出评判,只是放下了灯笼,看它自然而然地漂浮起来,说:“它会指引你们去到该去的地方。”


    他们一个又一个走上前,身影在擦过灯笼的瞬间飘散如烟,善报或恶果,自有轮回评判。


    大娘走在最后,感激地对容朝歌说:“神仙,谢谢你还愿意渡我们。”


    容朝歌道:“我不是神仙。”


    大娘的目光忽然落在容朝歌腰间的紫宸剑上,微微一怔后笑了:“那么,你一定会有善报的。”


    “我们,终于可以去赎清我们的罪过了。”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也如其他所有村民一样,消散于天地之间。


    【游戏场之归去来已完美通关,恭喜!】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身影都被白光包裹,传送出了游戏。


    鸩羽握住盛阳的手腕,眼神哀伤,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什么。


    盛阳故意笑得很轻松:“二姐姐,保重,下一场副本说不定我们会再见呢。”


    鸩羽勉强笑了笑。千年前的魂魄重归于他体内,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通关后她还要留出心神来应付青风,也无暇顾及这些了,于是也拍了拍他的手,嘱托他保重,不要惦念。


    【检测到副本归去来完美通关,副本将永久关闭。】


    【正在传输中……】


    巨大的白色台子上,姜皖,沈夜,乌衣斜,容朝歌,秦秋时,林渐菱,司青,鸩羽,白凤云都在。只是,除了通关时还好好存活的林渐菱,司青,鸩羽以外,其他人脸色都很差。


    白凤云按着自己心口,不敢置信:“我……我还活着?”


    白色台子最前方站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众人无一不警惕地望着他。他冷笑一声转身,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向站在角落的秦秋时。


    “好大的胆子。”


    容朝歌冷着脸打断了他的话:“青风,这里是通关副本的传送台。”


    青风手指敲着文件夹,目光冰冷探究,似乎要穿透秦秋时的表面,看清他里面包藏的祸心。


    秦秋时微微一笑:“我只是用尽副本的一切机遇,来通关游戏,哪里违反规则了?”


    鸩羽在看见姜皖的那一刻,就全都明白了。这样一想,她和容朝歌私自跑进副本,实在不算事了。


    鉴于还有那么多玩家在场,青风不愿意说太多,只是挥了挥手,快速发放游戏道具。


    【本轮游戏获胜方——】


    几个人明显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个游戏还真统计了输赢。最后存活下来的,是鸩羽,盛阳,林渐菱和司青。他们几个会是什么阵营呢?


    【获胜方为:九尾,秦秋时,司青。正在发放奖励中——】


    钥匙碎片在秦秋时手中早已收放自如,他抬手之间就把蓝色光芒隐去。容朝歌也感觉自己身体变得轻盈,力量也有所增强了。


    而司青手中在机械声播报结束之后顿时出现一个红色光团,他惊呼一声,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喜悦笑容,连看都没看就急忙收了起来。


    面多众人的不可置信,他自信地解释道:“我的技能是,可以连接两个人,和我共同组成一个阵营,只要我们阵营能活到最后,我们就赢了!”


    他摸摸鼻子,露出一抹自豪的笑容。虽然之前觉得两个大佬很可靠,所以想抱大腿,但竟然是他活到最后。


    【其余通关玩家奖励发放中——】


    一阵蓝色的光闪过,众人纷纷收起道具,四散离开。唯独林渐菱手中出现一个红色光团。


    她最后的放火烧村,并非是不积极游戏,试图毁掉副本。恰恰相反,或许她早已发现了村民死去多时的事实,于是选择用火将一切归寂。


    古代文化中对火有一种崇尚。人们认为火是至阳之物,能够焚烧阴邪尸气与不洁之物,起到净化驱秽的作用。除此之外,部分施行火葬的地区普遍认为,火是连通阴阳,送灵归位的媒介,可以起到破除虚妄,去伪存真的作用。


    虽然林渐菱不见得想了这么多,但是最终破釜沉舟,破除一切幻境的人是她。容朝歌这才有机会以灯为引,彻底渡化。


    系统是认可她在通关中的贡献的。


    但容朝歌从私心来说,每个人在副本中的表现都可圈可点。仅仅用道具来评判是不合理的。


    众人拿好道具,四散离开后,姜皖抬步上前,单手搂住容朝歌的肩,在她耳边低声笑着说:“我们都看见了。你最后提灯踏蝶而来的时候,真的很像一位真正的神仙。”


    容朝歌再次否认:“我不是神仙。”


    姜皖眨了眨眼,歪着头:“所以我说,很像嘛。”


    她懒洋洋地拨了拨自己的大波浪头发,道:“而且,一直困扰我的一个问题也突然解开了。”


    容朝歌耐心地问:“什么?”


    姜皖叹了口气说:“如果大昭的女君真的存在的话,她或许就是你这样吧。”


    容朝歌轻笑,还没待开口进一步询问,姜皖又接着说了下去:“有人说她不务正业误为人主断送了江山社稷,有人说她身为女子野心太过,引来天谴罪孽缠身。”


    “千年前的事,不过是隔雾看花罢了。史书是胜利者的传记。”


    “不过,厉帝自刎和大昭灭亡中间差了十五年。这十五年,是史书上抹不掉,染不黑的事实。”


    鸩羽眉心一紧:“副本已经过了,还说这个做什么?”


    姜皖摇摇头,眼中流露出真心实意的情谊,并非她以往好奇挑逗那副模样:“乱世之中以女子之身将风雨飘摇的国家勉励支撑了十五年呐。她像神一样,让我一度觉得,她是口口相传虚化出来的。但今天我相信了,她一定存在。”


    她转身而去:“过程如此,有时候结果已经不重要了。我很欣赏她。”


    容朝歌突然出声打断了她,语气认真:“过程重要,结果也同样重要。”


    姜皖回眸一笑,思索片刻,不可置否。


    众人皆离去,只剩下青风鸩羽容朝歌三位Boss,还有秦秋时一个玩家。


    “借用副本神迹,定格时间,死亦可以生。”青风冷冰冰地宣判,“啪”得一下合上了手中的文件,“既然副本已经结束,那我们就该好好清算了。”


    秦秋时笑得颇为和善:“清算?您若是能,恐怕在副本里早就动手了。”


    他姿态放松而惬意,一句句将他在副本中的所作所为倾诉出口:“不对,你早就动手了,只不过碎片选择了我没有选择你。”


    蓝色碎片如灵蝶般从秦秋时身体里奔涌而出的刹那,青风抓住时机,骤然出手。


    整个副本中他都从未凝聚实体,去来如风,就是在等待这一刹那。将副本通关难度不断提糕,把他逼到绝境,趁其死亡不备之时,夺回碎片,早日修复系统。


    然而,钥匙碎片甚至没有在他身边停留一瞬。它们盘桓如飓风,呼啸着涌入神像。


    青风招引的手落了空,一向淡定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容朝歌手上的火折子随着二人身形的消散一并化为了子虚乌有。于是,山洞重新归于黑暗,青风孤零零地站在其中,抬眼望向那巨大而神圣的石像。


    他张了张口,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无比虔诚地低下了头,再次递出双手。


    结果显而易见,钥匙碎片依旧没有选择他。他垂首静默,凝神谛听,却只在一片阴冷之中,越发空洞茫然。


    而不远处,那神像所蕴含的巨大能量让他不禁心中一颤。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那个玩家,叫秦秋时的玩家,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已经完全驯服了钥匙碎片为他所用,如此能量波动,或许只是他在试探,其中蕴含的神力。


    他眉头紧皱,一下子冲上前去。随着他双手摇晃,巨大的青藤破土而出,紧紧缠绕上神像,妄图压下剧烈波动的神力。


    不出三秒,青风就猛地倒退三步,呕出一口血来。他咬紧牙关,勉力抬头,想要拼死一搏之时,却发现所有召唤出的藤蔓全都枯萎颓败。


    “顺势而为才是正道。”


    秦秋时的身影从神像中虚化出来,似真似假勾起桃花眼,走到他跟前开口:“我们来谈一个条件吧。”


    第87章


    “我们来谈一个条件吧。”


    一个玩家获得了这样大的权利,甚至有可能会颠覆噩梦游戏。纵然是青风,恐怕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小心应对。


    青风直起身,缓缓抹去唇边的鲜血。副本中的一切尽收他眼底,他有太多疑惑,也有太多顾虑。他做事一向运筹帷幄,喜欢按部就班完成系统交代给自己的任务,从未有过偏差。


    行就是行。不行的话,那就换一种方法,让它行。在他眼中,从来没有勉强退让,委曲求全的道理。


    可抬眼望见秦秋时背后的古神像,他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来了。秦秋时早在自爆的同时,就借用了神明的力量,将彼时副本中所有人的生死在那瞬间定格。


    在那之后的死亡,就都不算真正的死亡了。


    钥匙碎片自然是达不到这种能力,他不过是借用其为引子,将神像中残余的神力回收,为己所用。


    秦秋时的能力,竟然已经到这种地步,让青风不得不产生顾虑。


    青风心中闪过无数个猜测和顾虑,更疑惑他是如何知道神力甚至可以逆转人的生死。但此时并非是谈论这些事的时候,刹那之间,他已经考虑好了他的所有筹码和底线。


    秦秋时懒懒一笑,蓝光浮沉环绕在他身边,更让他整个人显得神秘莫测:“朝歌她弄丢了些记忆,我记忆也有损。我可以继续帮你找钥匙碎片,前提是归还我们记忆。”


    秦秋时如此亲昵地唤出“朝歌”二字,让青风冰冷的脸不由得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眼神如冰,直截了当:“你做梦。”


    他言简意赅:“消去记忆是保护她。就算你今天弄死我,我也不会同意。这会给她带来危险。”


    秦秋时失笑,也在心中对钥匙碎片蕴含的能量有了更加真切的感觉,于是半真半假,一边试探一边威胁:“我弄死你做什么?你是朝歌的同事,弄死你说不定她会生气呢。”


    “我会直接毁掉这里,带她出去。”


    却不想青风直接冷笑一声:“毁掉这里?你就永远都别想再见到她了。”


    青色的长藤再次从石壁间生长,不过一瞬直指秦秋时带着肃杀的威胁,却在离他一寸处突然停下。


    二人一同抬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猜忌。


    青风先开口了,他顶着巨大的压力,一寸一寸将青藤刺入秦秋时的肩膀。他咽下口中的腥甜,咬牙切齿地说:“你,离她远点。”


    秦秋时一步未退,他承受着苦楚却一声不吭。突然嘲弄一笑,手指轻抬间,容朝歌的身形在蓝色碎片的作用下聚合。但她紧闭双眼,似乎还沉浸在濒死那一刻的痛苦。


    而与此同时,他另一侧手抬起,无数蓝色碎片极富有攻击力地猛地冲向神像,俨然有将其彻底破坏消灭的架势。


    青风几乎不需要任何思考,藤蔓调转方向迅速包裹上神像,防止其受到冲击。他咬紧牙关,准备硬生生受了那一击之时,却意识到秦秋时早就收手了。


    他沉默扭头,只见秦秋时早已将所有的碎片都化成了一个毯子,像披风一样紧紧裹着容朝歌,为她提供着温暖与能量。直到看到她眉头松开,沉沉睡去,秦秋时这才转过身,对上了他的目光。


    “刹那间的抉择是骗不了人的。在你这里,系统安危高于一切。”


    青风攥紧了拳头,一声不吭。


    秦秋时道:“但我不一样,我会用我所有的能力护好她。”


    他眼神落在她眉眼,不由自主地变得温柔:“她如果不需要我护,那我就用尽全力地追赶她。她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而不是以保护为名实则违背她意识,控制她。”


    青风闭了闭眼,心中种种欲言又止在这瞬间崩塌,让他几乎要失去所有理智,想和他大打出手。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几千年的安与危,是我陪她走下来的。而你!就是那个最大的危险!”


    “系统消掉了她的记忆,甚至除掉了她的情感,都是为了保护她。你却在这里惺惺作态,几次三番引诱,故意引起她情绪起伏,你还好意思说你会护她?你连她究竟有怎样的过往都不知道,无耻小人!”


    空旷的山洞中,青风的话语掷地有声,不断回响。秦秋时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迅速反问:“不能动情?”


    青风自知失言,于是不再回答,只是在神像面前,默念钥匙碎片。


    结果依旧是毫无动静。


    秦秋时一勾他肩膀,青风回头怒视。想要再次出手也明白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不可以,于是生生忍住出手的欲望,冷淡地望着他。


    秦秋时威威勾唇,小声在他耳边说:“还看不清楚吗?是神明将碎片交给了我。你看好系统,不要再做这些无谓的功夫了。”


    青风当然早已看清。曾经容朝歌没有拿到钥匙,他就从没怀疑过是她放水。不过是自己不信邪,谨慎再谨慎,不敢出一丝纰漏而已。


    蓝色的碎片在他身边自然而然地流动,从神像到秦秋时,像是为他织就了一件披风,又像是专门为他铺就了一条长长的路。


    青风伸出手,蓝色碎片在他手边打了个转,就离开了。他从喉咙中溢出来一丝轻笑,闭上了眼睛,没有再多说。


    此时,白色圆台上,秦秋时转过身来对青风说:“你考虑考虑我的条件吧。我冒着生命危险勤勤恳恳打工,这么一点小小的请求,系统应该也会同意的。”


    秦秋时没有明说,但青风知道他什么意思。


    你安心守着你的系统。她恢复记忆后有任何意外都不需要你来操心,有我在。


    于是青风几乎是一动不动,盯着秦秋时看了许久,没有说话。


    时间越久,他眼中的冷意越甚。那镜片后的瞳孔不带任何主观色彩,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摄像头在为后面的主人尽职尽责地收录信息。


    只言片语下,容朝歌就大致推测出了事实。两人背着她,似乎已经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个交易。这个交易,八成是和她有关。


    她一步一步走上去,凤眸直视青风,轻声:“什么条件?”


    青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毫不留情地站在了她和秦秋时之间,默然地陈述结果:“鸩羽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我去副本,是因为这个副本有神迹。”


    “我并非想要借助神迹干涉他游戏,无论你信与不信,”容朝歌还没有问,青风竟是下意识解释道,“我希望得到神明的指示和安排,得到碎片,或者,放弃碎片。”


    他没有摊开说过程,只是轻飘飘地将事实撂下:“我不会再执意拿回碎片了。”


    容朝歌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听他接着说:“九尾,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我为我的执着而给你带来的精神损失道歉,并且已经向系统申请了你的假期。”


    鸩羽听出来了他的弦外之音,看了一眼容朝歌,说:“那秦秋时后面的副本?”


    青风淡淡道:“你们都说他是一个很有能力的玩家,现在我也相信了。我会安排其他Boss来负责他后面的副本。”


    容朝歌正视他,忽然一笑:“只是道歉吗?”


    青风语气诚恳:“我会在合理范围内,向系统申请你的补偿。系统的处罚,我也会一一完成。”


    他垂下眼:“九尾,你的读心对我无效。”


    容朝歌也不恼,淡淡微笑:“不用。”


    “青风,我不跟你绕弯子了。我只问你,为什么要拿走我的记忆,请把它们还给我。”


    秦秋时微微愕然,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


    青风视线扫过鸩羽:“你们私闯进副本,这事……”


    容朝歌挡在鸩羽面前,直勾勾地看着青风:“若不是私闯,我倒不知道,我竟忘了这么多事。”


    紫宸剑出鞘,撕破了几个人最后勉强维持的和善。她语气厌烦:“我是人,我们都是人,不是一堆无机质。但系统为了让我们一直替它筛选玩家,只要有Boss想起来自己前世为人的证据,就要被清洗一次记忆。”


    她声音越来越轻,语气却带着笃定和冷意:“这就是那场大革新的由来,对吗?”


    鸩羽见状,也不再犹豫,第一次敢直接怼青风:“系统坏,你也助纣为虐,就没想过,或许你也只是受骗的可怜人吗?”


    青风一句话也没有说。他退后了几步,像是想要避开紫宸,想要避开容朝歌那双质问的眸子。


    “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转身就走,瓦解了众人所在的白色圆台,完成了传送。


    而秦秋时后来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有些气定神闲般的笃定,青风一定会接受他的条件。亦或者,就算青风不接受,现在的他也可以通过其他手段来达成他的目的。


    鸩羽犹豫地拉住了容朝歌袖子:“你说,秦秋时的条件,是要求后面的副本不要你带吗?”


    容朝歌笃定:“那不可能。”


    她转身,回握住鸩羽的手:“而且我决定要进一步找回记忆,和他无关,他也不能干涉。我的记忆显然和那个神脱不开关系,甚至可能是他封上的。秦秋时所在的副本有钥匙碎片,就有可能藏着我要找回来的记忆。所以,无论他怎么要求,我的目的都是尽快下本,找回记忆。”


    她笑了笑:“你很幸运,及时地找回了记忆,还找回了千年前的遗憾。”


    “其实我也隐约想起来一点,甚至似乎觉得,青风不会害我,”她语气不由自主地掺了一丝悲伤,“但我应该没你那么幸运了。我的过去或许充满了落魄的遗憾。”


    “但不论发生了什么,我都有知情权。就算都是遗憾,也该由我自己来处理。”


    鸩羽看着她耳垂摇晃了红珊瑚,也坚定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你大胆去做,系统的事交给我。”


    她开个玩笑:“我能力不高,但是也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就算你失败了,我也不会再让你落魄一次了。出于习惯性避谶,鸩羽心底想的话没有说出来。


    容朝歌也笑。


    她并没有休息太久,在追寻自己记忆之前,她踏进了无数如气泡般的副本群中。


    她内心轻念,红色的灯笼再次出现在她手上。


    “红色的灯笼,会指引亡魂回家的路。”


    灯笼中的蜡烛忽然亮起,刹那间,无数的副本中都吐出雾状烟状的气体,将容朝歌环绕,包围。


    第88章


    容朝歌的渡魂,并非只是渡副本中执念深沉,不甘离去的亡魂。


    噩梦游戏中,还有无数通关失败,困在副本中的人。


    在新手副本中,她曾经说,玩家若是通关失败死在副本里,灵魂就会永坠噩梦。


    其实并非如此,每间隔一段时间,她都会渡魂,渡他们了却执念,走向一段新生。


    鸩羽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她身边。她眼神复杂,似乎在怀念,又似乎在感叹。


    “当时你曾说过,若是秦秋时折在副本中,你会渡他。”她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鸦羽一般的睫毛轻轻抖动了一下,便心里什么都懂了,却还是将问题抛出了,“现在呢?”


    容朝歌捧着的红色的灯笼,微微映亮了她的脸庞,给她增添了几分柔和的暖意。


    她轻轻一笑:“我会渡他,也会等他。”


    周遭迷雾中走出无数虚虚浮浮的魂灵,他们装束各异,眼神却尽是被痛苦淬炼后的麻木。阳世间欠下的因果罪孽或许早已在千百次的噩梦轮回中还清,他们空洞的眼神期盼地看向那明艳的灯笼,只求一个解脱。


    容朝歌轻声道:“因果轮转,善意和罪恶都会得到公正的回报。你们执念未尽,许你们暂返阳世,了却一切。”


    她话音刚落,红色的灯笼便化作了一道虚影,虚影逐渐展开,拉长,仿佛打开了一个时空隧道。


    漂浮的魂灵起先是不敢置信,而后逐一试探着往前走。每当有人踏上了那条路,便会化作一个小动物。蝴蝶,蜻蜓,或是蜜蜂,它们扇动翅膀,半分犹豫也没有,只是向着隧道的尽头迫不及待地呼啸而去。


    遗憾无法挽回,能够得到再看一眼的奢望,对他们而言已是极好的馈赠了。


    容朝歌声音很轻,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人世间总有太多牵挂和不舍。”


    “我厌恶系统永无止境地抓来那些枉死之人,让他们不断地走副本,直到身死。但是,也正是这一场交换,他们还有机会再去了解一场未尽的夙愿。”


    或许人间又会下一场雨,或许在遍地尘灰与痛哭声中,有一只蝴蝶会为你驻足停留。那会是你的亲人来见你最后一眼。


    自此,赎清所有,才能干干净净迎来新的一世。


    大雾散尽,亡魂归去。最后一只蝴蝶翩跹飞过,红色的灯笼重归容朝歌手中。她将灯笼收好,对上了鸩羽欲言又止的脸。


    “怎么了?”


    鸩羽摇了摇头,眼看容朝歌也不再深究,就要从她身边走过,终于叫住了她。


    “渡魂是一个巨大的仪式,需要花费很大的精力。你很少渡魂。小九,我记得你上一次渡魂,是那次大革新……你被迫消去记忆之前。”


    鸩羽拉住她的手:“我之前无比厌倦这里,只希望不再荼毒更多的人,粉骨碎身在所不惜。但是,我们现在都有了牵挂。所以,万事万物,都是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反正系统看起来也危在旦夕了,它都自顾不暇,也管不上我们了。”


    容朝歌说:“正是如此,我们才必须尽快找到退路,找到真相。噩梦游戏从何而来?为什么接连几个副本都出现了大昭的痕迹?归去来中村民一心奉神,但神从未出现。而青风却说,那里有噩梦游戏的创始者的神迹。”


    “我们的目的早就不再是找到钥匙,修复系统了。更不是暗中蓄力,让它更快崩溃。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当年的真相。”


    鸩羽一愣,只听她接着说:“你不知道的,我身为初始Boss,一定知道。但我却失去了记忆。而且,你不觉得系统的崩溃也很巧合吗?”


    鸩羽也意识到,于是说:“你的意思是……是啊,秦秋时刚完成新手副本,系统就出现的崩溃的预兆。于是我们在尽可能寻找钥匙碎片。但是,钥匙碎片只有秦秋时才能拥有并使用。这,没准都是系统安排好的。”


    她一拍脑袋,又意识到更多问题:“但是,青风不是一直都是系统消息的传递人吗,既然秦秋时就是系统选定的碎片持有人,他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试图抢走呢?”


    容朝歌说:“或许他一开始也不能确定,也或许是掩人耳目。”


    鸩羽觉得这个猜测有点好笑:“青风在噩梦游戏里权势滔天,更是系统的忠实维护者,他要避开谁?”


    容朝歌垂下眼,心绪万千:“可以凭借一己之力,在生死之道开辟出来一个噩梦游戏,肃清因果与执念的神明。他残留的神力都可以定格生死,改变既定的结局。这样一个强大的神,为什么不复存在了?”


    鸩羽一下子就明白:“你的意思是,还有更强大,连他都无法挣开的力量?”


    容朝歌说:“不仅如此,而且噩梦游戏很可能就是他在生死之际孤注一掷的产物。而我,或许当年就是这样来的。”


    “你的记忆一旦打开,噩梦游戏就再也无法护住你了。所有的一切都会暴露,就算如此,你还是要不惜一切拿回记忆吗?”


    二人齐齐回头,只见青风竟然来了,而且已经不知道来了多久,听到多少。鸩羽几乎是下意识般后退一步。


    容朝歌却难得一笑,看着他:“那你会支持我吗?”


    青风定定地看了她很久,才垂下眼。


    他没有说,是,或者不是。他说:“这些年,我的最高指令,一个是维护系统,一个是护住你。不分先后。”


    “系统是你活下来的根本,而你是系统存在的初衷。”


    容朝歌说:“我需要找回我的记忆,否则苟且偷生几百上千年,也毫无意义。终有一日会被找到,终有一日系统也会完全崩溃,没有谁可以一直护着谁,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行。”


    “青风,你愿意来找我,说明系统也同意了我的要求,对吗?”


    青风摘掉了眼镜。抛去系统利益,抛去系统指示,抛去所有应该不应该的,他说:“我只希望你能平安。”


    鸩羽看看青风,心绪万千,千言万语到嘴边,只剩了一句:“那你们先聊,我先离开了。”


    她一边走,一边心中讶异,青风这几天都没有追究她私自进副本的事,更是没有盘问关于她恢复记忆的事。盛阳不在游戏中,她也不担心青风会为难他。于是,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刚才容朝歌所提到的那个神明。


    想到留仙村那尊无脸的神像,她心里明白祂一定已经陨落了。连祂都无法对抗的强大力量,他们呢?他们真能保全自己吗?


    另一边,青风简洁明了地向容朝歌传达了系统执意:不必再干涉。


    毕竟现在系统的修复大任,只能仰仗秦秋时手里的修复碎片了。


    容朝歌内心觉得好笑。想当初系统将她派去新手副本,诸多限制。惹得她厌烦不已,只想摸鱼。


    后来秦秋时一次又一次试探她,二人互相设局斗智斗勇。容朝歌一方面遵循旨意拿回碎片,一方面也乐在其中。


    现在终于轮到她扬眉吐气,不必再受到诸多规则制约了。


    但这也意味着一件事,系统如今真的面临很严重的问题,自顾不暇。


    青风抿了抿唇,似乎也想和缓地笑一下,冲散一些之前的种种不愉快和没有说清的误会。但他最终只扯出来一个无比僵硬的笑。


    “九尾,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他话出口,显得有些落寞。


    容朝歌耐心地等他说下去。


    周遭的万千副本突然散开,唯有一个掌心大小的球状物在他手中跃起,落在了容朝歌面前。


    青风说:“你要的答案,都在这里。”


    容朝歌点头,欣然接过,但并没有着急进去。她也需要休息,等到体力完全恢复后,再应对未知的凶险。


    容朝歌客气地向青风点头,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被青风抓住了胳膊。


    “答应我,一定要出来。”青风郑重地看着她,“别管秦秋时。”


    ……


    【代号:九尾】


    【游戏场:如梦令】


    【游戏难度:四星】


    【身份背景:你是大昭灵帝的女儿。强盛的国家在混乱的治理下迅速衰败,内忧外患天灾人祸下,被命运裹挟的你该如何抉择?】


    【通关目标:???】


    【Boss要求:当梦境变成现实,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容朝歌惊醒,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中的很多场景都是她从未想象过的。她低头一看,桌面上的宣纸被墨晕开了一大团。那行云流水般的诗句,已经看不清楚了。


    “公主,您怎么在桌案上睡着了!小心着凉。”


    婢女沉香走上前来,急急给她批上了狐裘,小声在她耳边说:“要是又着凉了,皇后娘娘定饶不了奴婢。”


    容朝歌清醒了不少,脑海中未散的梦一念皆空,这才笑着说:“我昨日贪杯,多吃了些酒,不怪你。”


    沉香拿来梳子,仔细地给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才说:“娘娘说,给公主捐的神像已经落成,这几日您就一起动身去济州吧。”


    容朝歌微微蹙眉:“什么神像?”她可能当真是宿醉,有些不太清醒。


    沉香笑着给她簪稳了最后一缕头发,说:“圣上年前下旨开凿了一群石窟,以祈求神明庇佑。娘娘也捐了不少银子,用的是公主的名义。娘娘就您一个女儿,自然疼爱得紧,有好事都向着您。”


    容朝歌百无聊赖地嗔道:“没意思。什么神明,也就父皇相信这个,我可不信。有这时间,还不如都听几首曲儿,多写几首诗词。”


    她展开书案上的宣纸,对着阳光眯了眯眼睛,叹了口气。可惜了,当时醉酒之作一气呵成。如今洇了墨,看不清字,好好的作品也费了,真是可惜。


    沉香从小伺候她,也是跟她打闹玩笑惯了。见她这话,直接抬手轻轻掩住了她的嘴:“小公主,这话可说不得。娘娘疼宠您,若是教陛下听见了可不得了!”


    容朝歌拂开她的手,一脸悻悻:“我知道。”


    “算了,去就去吧。”她一边往母后宫殿走去,一边掰着手指头数着,“父皇母后都会去,三哥也会去,对吧。”


    “三殿下已经出宫立府,奴婢不知道他会不会去。但是听闻他也捐了银钱,应该是会去的吧。”


    容朝歌突然脚步一停,跟在她身后的沉香险些撞上她,正以为出了什么事,如临大敌,却听这位主儿一脸茫然地开口。


    “三哥已经自立府邸了?他什么时候成的家?”


    沉香暗自叫苦不迭,昨儿那几盏酒不会真把人吃傻了吧。


    “三殿下娶亲的时候,您还送了一箱夜明珠呢,您忘了?”


    第89章


    容朝歌摁了摁太阳穴,叹了口气:“好吧,我想起来了。”


    昨天不过是贪杯多吃了几盏果酒,没想到后劲这么大。沉香倒是细心周到,伺候好她洗漱,看着她睡下方才离去。只是容朝歌自己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写几句应景的诗来。没想到竟是在书案上睡着了,还做了许多奇怪的梦。


    沉香悄悄地看她,突然眼珠一转,开口:“公主,您也及笄了,以后万不可这样任性了。您要是身上有点什么不适,陛下娘娘都该担心了。”


    容朝歌轻笑一声,忽然抬手在她脑袋上弹了一下:“瞎说什么,我还有几个月才及笄呢。”


    沉香的试探有了结果,那脸上如释重负,吐了吐舌头:“公主,奴婢就是怕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占了您身子嘛。”


    容朝歌笑道:“你什么时候也信这种怪力乱神了?再说,就算是有,我身上宝物多着呢,什么不长眼的邪祟敢往我身上跑。”


    揭过这个话题,沉香扁扁嘴,一脸苦相:“公主,您待会去跟娘娘请安,可千万千万不要说漏嘴。”


    容朝歌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用眼神示意她安心就是了。母后只有她一个女儿,疼爱得紧也管教得严,从来不教她吃酒,更是对她身边的俾人千叮咛万嘱咐的。


    沉香从小跟着她,有时候于心不忍,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是教皇后娘娘知道了,那可不得了。


    “给母后请安。”容朝歌规规矩矩行礼问安,一脸乖巧。


    “起来吧。”皇后三十余岁,但面容姣好,一双凤眸不怒自威。容朝歌容貌随她,更是长了一双与她如出一辙的凤眸。但因为年纪颇小的缘故,眼波流转之间灵动又俏皮。


    皇后一句话也没有问,仅仅是看了容朝歌一眼,便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她凤眸斜过一旁侍立的沉香,不过微微停留,愣是吓得沉香出了一身冷汗。


    容朝歌也不管周围的宫人,起身后就笑着依偎在皇后身旁:“母后,我听说济州好远呢,一定要去吗?”


    过几天她还准备再办一场诗会呢。


    皇后视线落在她身上,一下子就软了,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必须去。不仅父皇母后都会去,文武百官也会一同前往,这可是大事。你的那些小事,什么时候办都行。”


    容朝歌不解:“不就是凿了几块石头,挖了个洞嘛。那地方难道能比御花园的牡丹还要好看吗?”


    皇后竖起食指,点在她唇上,示意噤声。


    “吾儿慎言。不是为了好看,这关乎国运,所以是大事。”


    容朝歌知道推脱是没戏了,倍感遗憾。她失落的神情被皇后看在眼里。


    皇后摸了摸她的头:“还有几个月就及笄了。等从济州回来,宫中就该操办起来了。”


    “你也长大了,不能再任性了。翰林的先生前些日子跟我说,你国史策论的课又不及格了,是不是。”


    容朝歌心虚不已,讪笑几声。还不是那课的先生呆板又无聊,成日把大道理挂在嘴边,她听得耳朵都要生茧了!


    每当窗边飞过几只鸟,她就忍不住悄悄偏头。与其听他没完没了絮叨,还不如出去逛逛园子,听听戏,写几句诗舒服。


    “三哥之前课业最好,母后总是那我和他比,但我根本就不是这块料。”容朝歌耸耸肩,“而且,以后治国理政的事也轮不到我,我就陪着母后,不好吗?”


    皇后叹道:“你呀。母后私心倒是希望你能留在身边,可你总是有出嫁的一天。吟诗作词是闲来无事的消遣,琴棋书画也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母后希望你现在多学些有用的,以后遇到事就多几分底气。”


    容朝歌想起先生如同念经一般的声音,内心不敢苟同。


    几日后,宫中除去几位妃嫔操持事务,照料年幼皇子,其余一并动身前往济州,为国祈福。


    皇帝皇后出行,阵势极为浩荡。且济州路远,一路颠簸,容朝歌刚开始还兴致勃勃,到处溜达,到后面只剩下一脸恹恹,几乎每个时辰都要问一遍沉香还有多久才到。


    沉香也是不厌其烦耐心哄着她:“公主,快了。到了奴婢会叫您的。”


    不知是多少次撩开帘子,容朝歌探出头,终于眼睛一亮,指着窗外对沉香说:“看,是不是那里?”


    沉香也探出头,看到那般宏伟的雕刻彩绘,一时间呆住了,许久才应声:“应该是的,公主。”


    容朝歌也忍不住贪看几眼。一行人尚且隔着甚远,石像的轮廓却已清晰毕现,单单远观便觉巍峨磅礴,足以想见本尊是何等宏伟壮阔。


    周遭尽是连绵陡峭的悬崖石壁,而正中间数尊石像依山凿刻,嵌于崖间。身上衣裳繁复,彩绘更是鲜艳夺目。就像是生于苍茫天地之间,俯视渺小如蚁的世人。


    正中主像最为巍峨庄严。祂一手掌心朝上轻扬,若引天光云气;一手掌心覆压向下,似渡尘世众生。眉目低敛,法相沉静,衣纹更像是凝聚了匠人的所有灵气,每一道凿刻都恰到好处,浑然天成恍若迎风而立。


    容朝歌微微扬头,正好对上祂悲悯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动。


    “奴婢听说,不光是这一处,旁边那些山洞之中也都筑满了神像。”沉香抬手指给她看,“公主你看,那里,应该就是娘娘给您捐的。”


    山洞很深,容朝歌伸长了脖子也看不到,只得作罢。


    她一路贪看,不知不觉中马车又晃晃悠悠走了许久。终于有人提醒容朝歌,可以下车了。


    容朝歌提着裙摆,缓缓下了马车。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并非是故作端庄,只是因为这身衣服实在是重重叠叠,那头饰也像是在她头上建造了一个小型宫殿,犹如山峙。


    皇后就站在不远处,微微落后皇帝半步,与他近乎并肩而立。她虽然不知她心里怎么想,只见她仪态担得起公主的端庄,眼神落在她身上,微有赞许。


    容朝歌给父皇母后一一行礼后,又见众多兄长,自是再礼貌又疏远地行礼问安一番。


    她的父皇子嗣众多,但她只和一母同胞的三哥最亲。其余兄长都是其他妃嫔所生。小时候她倒是和他们经常一起玩,但有一次落水高烧不退,险些丢了性命,母后就再也不让她和他们来往了。


    “三哥哥。”


    容琦点点头,看着她说:“许久不见,皇兄觉得你又长高了几分。算着日子,再过数月便是你的及笄大典了。”


    容朝歌笑着回视:“对啊,皇兄要给我送什么礼物呀?”


    容琦宠溺一笑,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兄长的温和:“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你年岁到了,到时候宫里也会给你择夫婿。朝歌想过没有,将来要嫁怎样一个人?”


    容朝歌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攥住厚重的裙摆,叹了口气:“我若是嫁出去,往后定然也会像你一般,常年居于外府,动辄数月见不到母后。若是如此,那我便不想嫁人了。”


    容琦笑斥道:“净说些孩子气的话。婚嫁大事,岂能由着你心性胡闹。”


    容朝歌与他对视,气氛一如既往平和。容琦神色依旧是兄长的温柔体恤,可容朝歌却突然听到了朦胧的声音。


    “礼部尚书的次子,为人懦弱温吞,将朝歌许配过去,不会受苛待折辱,又能稳稳拉拢文臣一派,助我稳固朝中势力。”


    “镇国侯世子,家世厚重,根基稳固。只是侯府势大,还需再三权衡,不宜操之过急。”


    “陈将军独子,年岁也相当。只是,听闻陈小将军已经有良人在侧。眼下正是我步步筹谋的关键时候,贸然强求武将亲事,急功近利,只会惹来父皇猜忌,得不偿失,断不能冒这个险。”


    “御史中丞嫡长子,品行端正,清誉在外。朝中清流一派,若能结亲,可抚平言官非议,于行事大有裨益。”


    “野心太盛的勋贵也需避嫌。挑一个性情绵软,家世可用的就是了。只是母后向来疼惜她。我还是要尽早说服母后,稳住朝堂,早日得到太子之位才最重要。”


    容朝歌一时之间呆住,直到容琦举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回过神来。


    “三哥,你……你方才说什么?”


    容琦神色一顿,笑着说:“三哥说,你若是有心仪的人,告诉三哥就是。”


    皇后那边安顿好女眷,不知何时也走到二人跟前。她听到容琦的话,淡淡开口:“琦儿,此事母后自然会操持,你不必担心。”


    容琦又顿了顿,缓缓一笑:“是,母后。婚嫁是大事,儿臣不过是叮嘱皇妹一番。”


    他向皇后行礼过后,与容朝歌稍稍点头致意,便先行一步。


    皇后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后,温和的目光落在容朝歌脸上。


    朦胧的声音又一次响在容朝歌脑海中。


    “皇族男丁多,龙争虎斗。可朝歌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只希望她平安长大,富贵一生。”


    容朝歌张了张嘴,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疑惑和震惊被皇后很快捕捉到,她追问:“怎么了?你三哥跟你说什么了?”


    容朝歌摇了摇头。


    她余光划过不远处,微微低头落后容琦半步的三皇子妃。容琦转身,温柔地拉住她的手,一同前行。


    但容朝歌就是觉得,他眼中似乎没有爱意眷恋,倒是更像梨园戏班的角儿。想到这儿,她不禁打了个寒战,突然心底涌过一阵生气又难过的情绪。


    她好像突然能听见别人的心声了。


    一向疼宠自己的三哥,心中竟然把她当成一个政治联姻的棋子。


    朝歌记得,他曾经向父皇求娶,当时她还大受感动,以为有情人终成眷属。原来,这也是一场政治联姻的布局吗?


    她拉住皇后的手,眼神中尽是恳求:“母后,求你,朝歌不想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不喜欢的人。”


    皇后眼神柔和,拍了拍她的头,什么也没说。但容朝歌就是确定了,母后会向着她的。


    第90章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容朝歌就被沉香唤醒。她还处于半梦半醒时,十余位婢女已经得到沉香的示意,敛气静声,鱼贯而入。


    她们每个人手上都捧着一个金漆托盘,其上层层叠叠铺着朝拜的礼服,霞帔佩绶,还有琳琅满目的金玉头冠珠翠步摇。个个皆是精工雕琢,极尽奢华体面,也不知能工巧匠打造了多长时间。


    容朝歌不敢如平日怠慢,忙起身更衣穿戴。一番梳妆穿戴,十余个婢女有条不紊服侍,竟也耗费了大半个时辰。


    一切整理妥当后,晨光熹微。廊下早有小太监持着拂尘侍立,语声压得极低,却是反复委婉催促,唯恐误了祭神大典的吉时。


    容朝歌抿好唇脂,抬眼望向铜镜。镜中人衣饰雍容,仪态规整,是无可挑剔的大昭公主模样。她徐徐起身,只觉头顶冠饰比昨日还要沉上数倍,沉甸甸压着鬓骨与肩颈,周身礼服厚重滞闷,她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沉香,母后说过朝拜的流程吗?”她感觉自己拖着这沉重的礼服,估计支撑不了多久的端庄,脖子就要梗住了。


    沉香一向靠谱。在那日醉酒风波后,她被凤仪宫的嬷嬷好生敲打了一番,所以事事都更加上心。


    她错后容朝歌小半步,低声在她耳边说:“咱们先随宗室女眷一同在侧殿候着,待陛下鸾驾至,方士将祭坛净场完毕后,再随娘娘们一同登坛观礼。”


    “皇后娘娘让奴婢务必嘱咐公主,全程不可妄言,不可妄动,陛下行三献之礼时,需随百官一同祭拜,不可有半分错处。”


    容朝歌正要点头,步摇珠枝轻颤,她连忙止住,低声说句知道了。


    容朝歌来得不算迟,但早已有众多妃嫔与诰命夫人到场。人人皆是一身华服与珠翠,脂粉下的眼中透露出一丝丝疲惫,想来都和她一样,天不亮就起身。互相行礼致意后,容朝歌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时不时不着痕迹地瞟一眼窗外。


    沉香对她的心思一清二楚,在她侧耳之际,低声敲打一番:“公主静心等一等吧。此时尚可休憩一会,祭拜之时万万不可心不在蔫,神明会看见的。”


    几个道士见侧殿的香烟燃尽,便赶紧再添上。白檀与不知名的丹药味顿时溢满了整个屋,容朝歌离得近,被呛得几乎要咳出声来,却生生忍住,只是皱了皱眉。


    容朝歌此时就在山脚,也不敢再说点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她眼神扫过那一个个早早静候的人,不由得叹息一声。


    “我知道。”


    不多时,殿外传来太监尖利的唱喏声,传陛下驾临。众人连忙整理衣饰,敛衽起身,垂首肃立。


    容朝歌跟着人群向外望去,只见她父皇乘通天御辇而来,通天冠上的珠玉随着步辇落地而轻摇。他起身步行,祭天神华服衬得他身形威严,身后跟着文武百官与一众方士,绵延数里,声势浩大。


    帝王事务繁忙,容朝歌不常能见到他,所以并不算很亲近。


    远处隐约传来钟鼓之声,众人按照礼节缀在帝王身后而行。容朝歌微微抬眼,入目的是一望无际的台阶。容朝歌暗自咂舌时,沉香在旁边小心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一共是九百九十九阶,皇上说了,一定要步行,才能体现出诚心。公主您记得提着一点裙摆,步速稳定不会太累。后面的路奴婢就不能陪您上去了,您千万小心。”


    太阳从东方山峦中升起,众人一步一步涉阶而上。容朝歌估摸着起码走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到达。至于方士如何手持灵水洒扫祭坛,焚烧降真香,口中诵念着晦涩的仙道祝文,容朝歌完全是没有力气听了。


    容朝歌遥望祭坛后巨大的神像。祭坛宽广平整,与神像隔了一道山谷。出于这个构造的原因,在祭坛上的一言一语都会被无限放大,空灵悠远,好像真的在和某个不知名的神隔空对话一样。


    仪式很长,正好在中午日头最盛的时候。不少人都额角沁出汗来,甚至有身娇体弱的夫人看起来要晕厥了,但还在勉力支持。


    容朝歌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或许她们敬畏的并非是那个虚无缥缈的神,而是那个万人之上,站在神前却卑微如蚁的帝王。


    他祈祷着,朝拜着,向着一座雕有石像的山。


    容朝歌倍感无趣。小时候有段时间喜欢骑马射箭,锻炼了她的好身体,否则现在恐怕真要一并晕过去了。


    回去后,沉香快速迎上来,贴心地给她拿了一个冰袋降暑。她一边用手帕擦拭她额角的汗,一边随意闲聊:“可惜奴婢没机会上去见证,公主,你跟奴婢讲讲,那些神像是不是特别威严?”


    容朝歌神色恹恹:“看多了就觉得千篇一律。也不知是哪个工匠雕刻的。”


    沉香小声道:“听说是全国几千个能工巧匠一起雕刻的呢,整整三年,才终于建成圣上满意的样子。”


    容朝歌道:“他们怎么知道神君长什么样子?”


    “古籍有记载,大家也都会根据想象雕画嘛。”沉香忍俊不禁,“而且,方才奴婢好像真的看到一道金光环绕云端,大家都说是神君也十分满意,于是显灵了呢。”


    容朝歌咂舌:“这我倒是不知。我只看见最后,金策玉简并着无数人间难得的珠宝被一并埋到土里。说不定是神君不是满意,是觉得好笑。”


    容朝歌年岁小,刚才那般话也是刻意压低声音嘀咕出来的,除了沉香以外没人听到。就是如此,沉香也是心神不宁地念叨了她一路,得到容朝歌再三保证后方才罢休。


    回屋后,容朝歌终于卸下繁重的衣物,长舒一口气。


    “母后,您怎么来了?有什么要紧事,打发婢女来和我讲就好了。”


    皇后朝服还没有脱去,就直奔她这里了。


    她爱怜地抹了抹容朝歌的脸:“母后来看看你,今天日头毒辣,母后担心你身体也受不住。但陛下亲自审阅的流程,自然半分也不能更改。母后方才教人做了些梅汤与冰酪,一会教人送过来。”


    容朝歌光着脚,一把抱住了她:“母后,还是你对我最好。”


    “也莫要贪多,”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本宫来也是想提醒你,一会还有晚宴。宫廷乐师和伶人奏乐起舞,祝祷神明。”


    她看容朝歌实在神色恹恹,所以松了口:“你若是实在身子不适,就别去了。”


    容朝歌神色一喜:“那我今日早些歇息,是不是明天一早,我们就能返程了?”


    皇后摇头:“皇上说了,祭礼结束后,不即刻回宫,须得沿路巡游各处新建庙宇与石窟神坛,逐一拜谒。”


    “不仅如此,皇上应该还会再额外逗留一段时间,广开道场,听经论道。”


    见容朝歌张口欲言,皇后先一步预判,优雅地伸出食指点住了她的唇:“这段时间,你也静静心,好好熏陶一下。周围石窟云集,你若是闲来无事,可以走一走。”


    晚宴容朝歌堂而皇之地推掉了,宫人送来了些吃食,她在屋子里和沉香一起用了晚膳,早早歇下了。


    次日她也以身子不适为由,推掉了大部分应酬。


    一连几天不露面,不仅容琦听说她病了,亲自来探望,就连皇上似乎也有所耳闻,有些不悦。


    容朝歌再也不敢装病,早早起来跟着她父皇去听学。


    那些方士高谈阔论,漫无边际,从鸿蒙开辟诸神降世聊至山河定鼎国运绵延,悠悠万古兴衰起落,皆被他们归于神明庇佑天道护持。


    殿中万籁俱寂,唯有他们清越玄虚的语声,一遍遍绕着祭坛回荡。


    容朝歌微微侧头。帝王端坐龙椅,神色虔诚肃穆,全然无平日九五之尊的威严,反倒像静心聆听教诲的稚子,听得极为入神,时不时颔首沉吟。


    片刻后,为首老道缓步出列,垂眸拱手,语气恭谨:“如今,陛下承天命而临九州,定四海,安万民,此乃千载难逢的盛世。山河广袤,府库充盈,庙宇连绵,神佛同沐,此乃人神和鸣。”


    “古来圣君,功盖寰宇者,皆得天神垂怜。凡心向清虚、礼敬诸神、诚心问道之人,便能承接天地灵气,纳山川造化入身。人间朝代轮转,烟火易朽,唯有天道恒存,仙寿绵长。陛下坐拥万里江山,功德震彻天地,本就身负天赐福泽,若持之以恒,诚心奉神、广修祠宇,续山海香火,引灵炁护体,自可身安体健,岁岁无虞,福寿绵延不绝。”


    “陛下安康,山河方可岁岁无恙。如今陛下诚信听教,诸神皆会有所感召,护佑我大昭。”


    另一名方士适时接话:“正是如此,如今陛下广凿石窟,兴修神殿,香火不绝,诚意早已上达天听。长此以往,天道必予厚报,护陛下圣体永安,国祚恒昌。”


    皇上微微倾身,眼底微动,指尖不由自主地轻叩扶手,开口道:“依道长所见,朕诚心祀神,广行供奉,当真可承天道庇佑,得一世久安?”


    老道捋了捋胡须,浅淡一笑:“心诚则灵,功厚则佑。神佛从不负虔心之人。只是天地灵机需慢慢滋养,神殿需修缮,祀礼需周全,山川诸神皆需四时供奉,方能灵气汇聚,福泽日盛。”


    皇上听罢深以为然,眼中流转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忽然偏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容朝歌身上,语气平和发问:“朝歌,你自幼熟读典籍,听闻古今神异之事颇多,方才道长所言,你怎么看?”


    她怎么看?


    话说得好听,句句歌功颂德,将玄而又玄的东西说得这般笃定,她都要有几分信了。但她自小就没见过神,所以不信这些。她向来把这些只是当作话本子故事,一笑置之。


    但这话她已经被母后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以乱说了,于是起身乖巧应答:“道长所说的上古旧事,天地仙道,儿臣虽从未见过,但也觉得波澜壮阔,心向往之。”


    “父皇心怀苍生,虔心祀神,想必也会得到神明护佑。”


    帝王深沉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她不敢敷衍,只得绞尽脑汁想着措辞:“父皇引百官朝拜之日,儿臣曾见金缕祥云跃然于天,想必是神明感召,天官赐福。”


    皇上神色一动,忽然笑了起来:“好,好得很。”


    他摆了摆手,早有小太监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书卷与金银,一并转交给几位论学之士。


    “一点薄礼,金银俗物,不成敬意。还要多谢几位道长为朕指点迷津。”


    为首的老道连忙躬身,双手虚扶,神色故作淡泊:“陛下言重了,贫道等人不过是略通皮毛,敢为陛下解惑,已是天恩。钱财乃俗物,贫道清心修道,本不该沾染,还请陛下收回,贫道只求能助陛下敬天祈寿,护大昭山河。”


    另一位方士也跟着附和,目光却暴露了他的心思:“是啊陛下,我等修行之人,以悟道为先,金银锦缎于我等无用,怎敢收受陛下这般厚重赏赐,恐污了修行之道。”


    推辞几番,终于收下。


    容朝歌暗自咂舌,方才听神话故事那种微微一动,心向往之的感觉荡然无存,只让她觉得更加疲倦了。


    看来世上并没有神。不然他们求神明赐福就好了,还要这些金银俗物做什么?张口闭口神明,实际上也要和他们这些俗人一样为金银所累。


    后面几日,容朝歌能避则避,闻见香火味就自觉绕道走,不知不觉,越走越远了。


    沉香带着好几个宫女太监一起跟着她,暗处应该还有不少侍卫在护佑着她。容朝歌并不担心安全问题,干脆巡山而上,道:“母后说这山洞中都是神寺,正好闲来无事,我去看看。”


    沉香点头应允,打发了一个婢子去跟皇后娘娘通报一声后,便唤来一个主事的官吏,为她一路指引。


    “公主殿下,正是此处。这一整片崖壁造像,皆是近些年朝中王公,世家勋贵,百官臣僚捐资开凿。”


    “这一处,便是您的那份功德所在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