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容朝歌看着静静摊在自己掌心的耳坠,红玛瑙像是血一般娇艳,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上面没有复杂的金银做装饰,反而显得简约好看。
他审美倒是还不错。
容朝歌内心百感交集:“就因为我救了你,你没什么可报答我的,所以专门给我一份谢礼吗?”
那还真是恩怨分明。
秦秋时再次出声强调:“不是谢礼,是聘礼。”
看着容朝歌明黄衣裙上繁复精致的花纹,秦秋时意识到自己的聘礼对侯府大小姐来说实在委屈了,于是赶紧解释道:“只是其中之一。以后我科举考上更好的名次,再给你买好的。”
容朝歌面上有些不自然,有意打住这个话题,于是干脆收下,岔开了话题,询问科举之事。
“最近不太平,你就在这里住着吧。过了院试才算真正走上科举的路,是否继续走,能走多远都是你自己的事。”
她没有提自己今日为何恰到好处出现在院试外,也没提为什么恰好带着侯府的记录凭证,更没提为什么一眼就认出秦秋时。
二人好像就心照不宣一般,谁也没有提。
容朝歌自然不可能在这个小地方落脚。把秦秋时带到这里,名为保护,实则监视。
她刚才的一番言语,看似是护了他,实则把他推向一个更危险的境地。
秦秋时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都知道。
但他不恨她,也不怨她。送她东西,也并非像对旁人一样为了答谢了清。仅仅是因为他看到了那剔透又明艳的珠子,一瞬间想到她,就买下了。
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是看她在朦胧烟雨中孑然一身,很心疼吧。于是,想奢求一次,求来更多的缘分。
或许她以为他是因为五岁那年君子一诺千金,所以旁敲侧击求个结果。但他知道,只有她出现的时候,他枯萎的生活会短暂的焕发生机,沉寂已久的心脏会重新跳动。
所以他还想再见她,仅此而已,无关恩怨。
只是因为,是她。
【20岁:恭喜你通过院试。可以报考乡试,请认真准备。】
【本年度没有乡试考试。】
乡试又称秋闱,每三年举办一次。考中就是举人了,这才初步具备做官资格。
秦秋时在夫子的肯定与举荐之下,进入了更高级的学府,崇正书院。这里出过的举人,数不胜数。
仅秀才经科考列一二等者,或国子监监生贡生可报考乡试。因此来到崇正书院的人,不仅要出身尚可,自身也要有实力。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县学里名列前茅的他在崇正书院里,仅有个中等的水平。
好在托容朝歌的关系,他有了个更安逸的住所。这些年的积蓄让他也早就不必为吃穿发愁,可以全心学习。而且,崇正书院的人都很友好和睦,没有人盘问他的来历出身。
秦秋时稍稍松了一口气。
崇正书院每月都有一次测试,成绩不合格者,直接被退学。强烈的冲击之下,所有人都更加发奋读书。
有压力才有动力,秦秋时本觉得这也是个好事。谁知这仅仅只是开始。
每季度都有一次大测,会将排名倒数的三位同学劝退。这也就意味着,就算成绩合格,依旧有被退学风险。
他只好更加用工学习。
每天书院布置的作业都很多,他经常要半夜三更点灯读书才能勉强写完。而且作业的同质化和难度都很高,有时候他同样的文章默写了三遍,有时候他一知半解,只是将夫子课上所讲誊写上去。
崇正书院的教书先生都是朝廷官员,每日授学时长有限,更是不可能课后为某个学生专门答疑。久而久之,秦秋时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21岁:本次崇正书院大测排名:三十二名。请注意你的排名。】
秦秋时看着最后几位成绩稍逊于他的人也已被劝退,压力更重,也知道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跟他关系不错的一个人,临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劝退也没什么,我反而觉得解脱了。有个消息,不知道你清不清楚。最近上面有人来了,要是能被他看中,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秦秋时摇了摇头。他的出身让他无论如何都不会选那样一条路。
这天课后,秦秋时特意留在讲堂里,等待教书先生看过来,连忙行礼:“先生,学生想求您指点乡试文章。”
刘先生看了他一眼,答:“你的文章我看过,四平八稳,没什么大错,也没什么大彩。想考乡试,光这样可不够。”
秦秋时恭敬低头:“学生知道。所以才想求先生指点。”
“指点可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刘先生把书卷放下,“我耐心有限,做文章不仅靠努力,更靠天赋。若是几次指点下来,你还是不理解,就不要奢求了。”
“多谢先生。”
从那天起,他开始了漫长的求索之路。
刘先生让写策论,秦秋时写写改改,三天才交上去。他只看了一眼,提笔批了八个字:纸上空谈,不知所谓。就当着秦秋时的面,把文章撕了。
刘先生让写诗,他规规矩矩写了一个五言律诗。他说像是帐房先生记账,没半分灵气。随手把作业打了回去,附加几个手板子。
秦秋时不在乎面子,也吃得了苦。他二十多岁的年纪已经经历太多变故,一朝开窍,将自己的东西融进去,写出的东西就大不相同了。
刘先生拿着他的文章,眼中多了些说不清的情绪。他难得地笑了一下,说:“你,乡试有望。”
说完后,他紧紧盯着秦秋时的脸,似乎想从上面看出些惊喜雀跃,但却没有。
秦秋时的神色,与拿到一张撕碎的策论,一个被打回来的作业,没什么区别。
宠辱不惊。刘先生这次内心是真心有了几分赞许,他捧着秦秋时的文章,深深地看了几眼,叹了口气,最终什么也没说。
夜色已深了,大街上人很少,秦秋时单手抱着几本书,另一只手捻着玉佩上的纹路,内心才渐渐被满足充斥。
【22岁:你参加了乡试。乡试通过,位列第十三名,等待参加会试。】
会试又称为春闱,在乡试第二年开春举行。算算日子,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准备了。
但对秦秋时来说,他现在的成绩远远不够考上一个很好的名次。周围多是有人求神拜佛,他却觉得那东西虚无缥缈,毫无意义。
会试前一天,秦秋时一如既往地穿过大街小巷,却突然被几个不怀好意的人围起来。
“总算逮到你小子了!这下你可跑不掉了。”曹公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秦秋时果断回头,却见他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长长的疤痕,就像是蜈蚣一样歪歪斜斜趴在脸上。
秦秋时皱眉:“你我恩怨早就了了,你有什么事?”
如今的曹公子面目狰狞:“臭小白脸,竟然让你傍上了人。不过那又怎么样呢,总有他们疏漏的时候。我今天必要将你欠我的,一点一点找补回来!”
秦秋时谨慎后退,打量着四周,计算着自己逃跑的可能性有多大。
曹公子突然仰天大笑:“你明天要参加会试了?”他笑容阴恻恻的:“你觉得你还能参加吗?”
秦秋时面色一沉。
周围的人步步紧逼。秦秋时一步一步后退到靠墙。直到再避无可避的时候,突然猛地抬眼。他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还算粗长的棍子,一下子把最靠近自己的人击倒,趁着他们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往外跑。
他也并不傻,没打算真和他们纠缠。
就在他马上甩掉那帮人的时候,突然一阵诡异的香味传来。就像是春季里最浓艳的花粉一样,让他一呛,瞬间屏息凝神,却还是意识恍惚了几下,差点倒地。
曹公子的云靴踏在他面前。
……
容朝歌简单从投屏中刷过他的日常,在院子里等了许久,没见秦秋时回来。她有些百无聊赖,几乎要睡着。
大门被猛地推开,秦秋时踉踉跄跄地跌进门里。他面色酡红,就像是宿醉未眠,又像是少年春思。
容朝歌神情一冷,快步上前拉住他胳膊。秦秋时微微一抬眼,看见是她,却猛地将胳膊抽了出来,摇晃了两下坐到了墙角。他眼中尽是恍惚,微微张着唇,似乎在喘气。
“你受伤了。”容朝歌看着他身上的血痕,还有皮肤裸露处露出的青紫痕迹,不禁皱了皱眉。
秦秋时却抬着眼,问她:“你怎么来了?”
容朝歌道:“你明日会试,我来看看你复习得怎么样。”
要是复习得很差,考试无望,干脆结束二周目。
秦秋时道:“尽人事,听天命。”
容朝歌回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谁把你弄成这样,又是那个姓曹的找事?”
看见秦秋时的样子,她一瞬间火气上来,一把抽出了旁边侍卫的刀。利剑出鞘,连秦秋时恍惚的意识都惊醒了几分。
一旁的侍卫呈上了解毒丸,容朝歌看也没看一把塞到秦秋时手里。她转身一脚踹开了院落虚虚掩着的大门,头也不回地提着剑出去了。
秦秋时有些后悔,那日一别之后,他再没见过她。于其让她替他报仇,他倒是更希望她在自己旁边,聊聊天。
曹公子从没吃过瘪,唯一一次被秦秋时弄得不痛快,就想尽办法构思如何报仇。谁想到几个月筹谋的计划,竟然还是让那个臭小子逃了,正愤恨不已。
突然被人从身后一脚踹倒,他张嘴正想骂人,爬起来却见自己身后高价雇来的一群人纷纷倒地不起,而容朝歌身后那群侍卫熟悉的装扮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他一瞬间惊恐无比,张着大嘴,连尖叫都发不出声了。
容朝歌用剑尖勾起他衣领,唇角弯弯:“胆子不小啊曹公子,知道是我的人你还敢碰。你说我今天要是杀了你,你那五品高官的爹,会不会找我麻烦?”
曹公子嘴唇青白,哆嗦地差点尿出来。他呜咽着摆着手:“再也不敢了,求您饶我……”
容朝歌一脸嫌恶,用眼神示意侍卫把他绑走了。
曹公子大叫:“救命啊!救命啊!”
容朝歌在他惊恐绝望的目光下掩唇一笑:“上次曹公子想必不够尽兴,这次我可要让人好好招待招待你。你怕什么,带你去好地方呢。”
曹公子想起上次的“招待”,心如死灰。
第52章
秦秋时睁眼醒来的时候,天已破晓。天色尚未明朗,时辰也还早,他却一点也睡不着了。
他喟叹一口气,撑着身子准备下床,却发现自己脸上身上尽是汗涔涔的。
昨晚一丸药下去,身体的不适感很快就有了很大的缓解。可是药三分毒,解药的副作用大概就是嗜睡。昨晚上他一个梦接一个梦,几乎让他觉得自己要被溺毙,也无法逃离。
梦挺奇怪的,有很多都是他从未想过的场景。翻来覆去颠三倒四,但是总有一个人的身影贯穿始终。或是坐着,或是跪着,或是站立,或是斜倚。他想要伸手触碰,背影就会忽然如同云烟一般散开了。
然后,他心脏就会突然如同被揪住一般疼痛,瞬间惊醒,再次连接到下一个梦境。
下一个梦境里,秦秋时不敢再妄想触碰那个背影。可那个人却似乎看穿他的想法,在他的视线里很缓很缓转过了身。
容朝歌平静无波的脸漠然地看着他,不带有丝毫的情绪。
在现实里明明她比他还要矮上一些,却无端地让他觉得自己被俯视。她的眼神没有傲慢,没有轻蔑,也没有怜悯,就是单纯地没有任何感情,就像是在看着一粒微尘。
秦秋时不受控制地走上前去,他不喜欢她这样的眼神。
下一刻,他只感觉自己的喉咙被攥紧,容朝歌那双漂亮的凤眸微微挑起,似乎在笑,在这样的笑意里面,秦秋时挣扎,又不受控制地被那双明媚的眼眸吸引着。
如此矛盾。
于是不知何处来的水浮上来了,她的身影再次变得虚幻,像是被水泡得发皱又发白,又像是单纯被水折射得扭曲,他来不及辨别,他的生命就随之沉没在她的脚下。
梦境中的他猛地喘了一口气,却再次掉入新一轮的梦里。
这次她并非离他遥远到就像是天人相隔,恰恰相反,他们距离不过咫尺,她眼中仿佛含着泪,微微仰起头,对他说:“帮帮我嘛。”
秦秋时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容朝歌肩膀上的衣料好像被什么东西割破了,无力地垂下来。就像她此时一样,眼中含着泪,让人不忍拒绝。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他清晰地看见了她肩窝锁骨处有一个红色的痣。他无比艰难地闭上眼睛,想将自己衣服披在她身上,却抬手之间衣服不知道去哪了,反而将她拥到了自己怀里。
仅仅是简单的一个拥抱,他却好像控制不住自己,有太多情感在刹那间呼之欲出。那是他二十年人生中从未体会过的,发自心底的喧闹与嘈杂。可他却隐隐约约地有些期待。
他明明从未抱过她,可那梦境却是那么真实。就好像,她真的需要他的帮助。
那么骄傲的容家大小姐,也会有这样一面吗?
他垂下头,恰好撞进她的视线。她凤眸里含着水光,而水光背后,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你想吻我吗。”那眼中带着一丝丝蛊惑,甜美又致命。秦秋时余光里,甚至看到那微微张开的唇,似乎要说些什么,但他都听不见了。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猛地推向墙壁,喉咙被死死地掐住,让他根本不能发出连续的声音。窒息的感觉再次传来,可他却比方才那种甜蜜的诱惑下多了一丝丝的真实感,好像这样才是对的。
他腰间好像也被什么东西缠住,不过窒息的感觉更加强烈,让他无暇顾及。
“大小姐……”是他在开口,祈求。
好像又在贪恋那片刻,她的目光中,只会有他。
而她说了什么呢?
“生死有命……”
秦秋时眼前发黑,有好像有蓝色的碎片炸开,让他头很疼。他好像又再次跌入一个新的梦中。依旧是类似的套路,她离他太远的时候,他就忍不住靠近她。当她终于如他所愿走到他身边来的时候,那么带个他的,大约就是窒息般的死亡。
救赎与死亡,皆系在一个人的身上。
于是死亡也成了令人期待的救赎。
等到他真正艰难地睁开眼,看到坐在自己床边的那个人,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猛跳起来。大约是他还没有真正地从梦境中走出来,心脏还停留在梦境中刺激的生生死死中。
于是,在他开口之前,心脏先一步悸动起来。
容朝歌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心想该不会是药傻了吧,于是慢吞吞地开口:“怎么这样看我?”
秦秋时坐了起来,隐隐约约模仿着梦境中的样子,从身后将她圈了满怀,下巴自然地放在她肩窝处。
容朝歌:……
等了许久,窒息感依旧没有传来,秦秋时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容朝歌谨记着自己的人设,一忍再忍才没有直接将此人从自己身上掀开。此时,她微微侧头,声音冷淡:“可以从我身上下去了吗?”
秦秋时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起身,将被子圈在自己身前,额前汗水打湿的两缕发丝配着他刚醒时不太清明的眼神,抛去曾经的算计和筹谋,如今的他实在是显得有些懵懂。
他声音有些哑:“你……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是做梦。”
容朝歌微微扬起唇,似乎饶有兴趣地问:“梦到我了?梦到我干什么了?”
秦秋时不敢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唇。
当然,容朝歌也只是顺口一问,并没非要他一个回答。
梦境这种东西是很隐私的。别人愿意说,她就听个一乐。别人要是不愿意说,她也没必要刨根问底了,更没必要读心。
反正跟副本跟通关没关系。
容朝歌先开口了:“马上考试了,来看看你状态怎么样。”她状若无意地说,“要好好考。”
秦秋时垂下眼:“谢谢,我会的。”
【23岁:你参加了会试。】
【福源:80/100,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在考场上奋笔疾书,灵感犹如泉涌,又是仿佛文曲星下凡为你指点迷津。】
【恭喜你通过了会试,排名:第一名!】
秦秋时在放榜的当天,简直是愣住了。自己的水平虽然在刘先生的指导下有了突飞猛进,但最好的名次在书院中也不过是位列第六。
如今会试千余人一同考试,他究竟是何德何能位列第一?
周围的阿谀奉承声几乎堵住了他的耳朵,他第一反应却是,或许是托朝歌的福吧。
【您已经成为殿试候选人。殿试将由皇帝亲自考察,请认真准备!】
秦秋时回到自己屋中,没有见到容朝歌。有一丝丝失落的情绪包裹了他,但随之而来的是更重的疑虑。
他真的能成为第一名吗?实力的背后,是多重的运气?
他甚至都已经想好了,或许放榜之后很快就会有人上报监考官,要求重新核验卷子。
但是历年来核验卷子都不会更改成绩,除非是发现作弊或者是其他重大的违法事件。他扪心自问还算是遵规守纪,王生和曹公子的事应该也已经过去。
有容朝歌帮衬,他们翻不起大水花。
只是殿试是皇帝亲自选,皇帝对他又会是什么态度?他运气好了一次,还能再好第二次吗?
当一个人有一个很希望达成的目标时,他就会不自觉地陷入焦虑。
【24岁:你准备参加殿试。】
从会试结束后到现在,秦秋时没有见过容朝歌。他想要侧面打听容朝歌,但所有人都回以他一个奇怪的眼神?
“你说安平侯独女?这不是废话吗,当然是待嫁闺中呢。安平侯如今位高权重,女儿哪能随随便便嫁了。我听说啊,他女儿是要进宫做皇后的!”
说容朝歌安安静静待嫁闺中他是不信的。想必是很忙,也不方便出头露面。秦秋时这样想着。
容朝歌最近确实很忙,不过她心情很好。
大约是因为,第二周目马上就要圆满结束了。
书房中摊着一堆密密麻麻的奏章,容渊用手捏起其中一张密表,眯着眼睛看,许久一言不发。
周围一个侍候的奴才和婢女都没有。昏暗而隐蔽的地方,只有他们父女二人,隔着一张桌子,相对无言。
容渊抬眼望着自己唯一的女儿,严肃又刻薄的嘴角竟是不由自主地缓缓上挑,露出一个难得满意的笑容来。
他开口道:“你做的很好,远超我的预期。”
容朝歌似乎对此很随意,答道:“我是您唯一的孩子,自然会和您一样好。”
容渊哼哼一笑,将手里的东西随意扔在桌上:“你们自幼相识,我一直觉得你会对他心软。没想到,你比我还心狠。捧到高处,再让他狠狠跌落。”
容朝歌但笑不言。
容渊也笑了:“是啊,你是我唯一的孩子。”
夕阳沉下去了,秦秋时没有等来他的殿试。
从前是王生被人拖走,不由分说入了狱。如今时过境迁,他成了主角。
罪名一桩桩一件件,他百口莫辩,也根本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沉默着低头。
他好像总是习惯了沉默。
其实他从来都没有辩驳的机会,也从来没有翻身的余地,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容朝歌施舍给他的。如今容朝歌将一切都收回了,可他一路蜿蜒曲折,颠簸走来,心也不知道该放哪了。
秦秋时被剥去衣服,套上囚服,就像是被剥去了所有的荣名。他一路的期盼与努力,就像是一场笑话。
可他心里却一反常态地平静下来。
秦秋时一身囚服,没有往日的神采,却好像在沉郁中,还有点自得。旁边的囚犯,不是大哭大笑,就是愤恨咒骂,唯有他这里诡异地安静。
他唯一的愿望是想要再见容朝歌一面。
容朝歌自然是要去的。
已经入冬了,她衣裙上多了毛茸的加厚,手上抱着暖炉,与这里格格不入。
秦秋时身著囚衣,穿堂风一过,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忍住了颤抖。
容朝歌低垂着眼睛,似乎懒得看他,又似乎不想看她。
“你想听我说什么?”她似笑非笑地问。
随着她的到来,整个牢狱似乎都亮起来了。早有人将秦秋时放在了大牢最深处,最黑暗逼仄,最阴潮湿冷的地方。但她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与他几块木板隔开,就好像分开了两个世界。
容朝歌浅浅一笑:“你也不傻,非要听我说出来,何必呢?对,我一直在利用你,放长线钓大鱼,只是为了获取容家更多的权力。”
“秦家满门抄斩,是我父亲察觉秦昭有不轨之心,于是禀告给了圣上。容家这些年得圣上信任,地位水涨船高,确实还要感谢你家做出的贡献呢。”
最信任的人总是能说出最伤人的话。
秦昭远有没有不轨之心?并不重要,有了证据,有了苗头,圣上自然是绝不能姑息。
秦秋时有没有能力考到殿试?也不重要,重要是是他需要被圣上注意到,再翻开十余年前的案子,扫清余孽。
就是这样简单。秦秋时牢狱里走了一遭,应该什么都明白了,可为什么还非要叫来她,好完全心死吗?
容朝歌倒是觉得有些好奇,便来了。
“其实我没想问那些的。”秦秋时站在牢房里,身形在宽大的囚服里显得更加瘦削。他隔着木板的缝隙,望着她。
“只是想和你说一句,谢谢你,”秦秋时嗓子沙哑,许久没有进水让他说几句喉咙里就忍不住咳嗽起来,“对不起,我还是食言了。”
第53章
容朝歌掀起眼皮望过去,眼前人神色淡然,倒是当真不像是故意挖苦她说反话。
“身外之物尽数被搜缴了,只有它,我还能留着。”秦秋时从怀中逃出半块玉佩,轻轻抚过纹路,似乎在思索,也似乎在怀念。
“那半块,你还留着吗?”
容朝歌从袖中掏出,将细绳挂在指尖,随意把玩了几下。她突然站起身来,像是好心一般将玉佩递到他跟前。
秦秋时正像穿过木板,伸手去拿,可是刚触碰到那冰冷的玉质,容朝歌就先猝不及防松手了。
玉佩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秦秋时的视线久久停留在玉佩上,很久才移到那旁边明黄色衣裙上。
“何必呢。”他出声,轻微地发着颤意。
容朝歌踩着玉佩的碎渣,走到他面前,脸上的笑意早就消失殆尽:“你又何必呢?你恨过我,疑心我,如今更是一无所有成了阶下囚,我不信你叫我来,只想对我道谢和抱歉。”
秦秋时道:“我没什么朋友,也没有牵挂的人。就算有,我留下的书信他们也应该都明白。但你不一样。”
她不会看他写的任何东西。他也觉得,文字这东西来丈量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有些太浅了。
容朝歌点点头说:“对,如果不是你非要叫我来,我根本不会在意你是死是活。”
秦秋时苦笑一声:“我都快要死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事到如今,其实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信。”
容朝歌却道:“想听好听的?你要有价值才配我哄着你。”
大概是两人沉默太久,容朝歌觉得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于是整理整理袖口,又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起身欲走。
秦秋时扒着木板,心脏那种被挤压被攥紧的感觉再次出现了,像是梦里的一样。可他清楚地知道,这一次并不是梦。
所以,他要死了吗?
“朝歌,”他哑着嗓音,“为什么?”
梦里剪不断理还乱的因果,是真的吗?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杀了他,反而留着他一步步推向最高点,再让他狠狠跌落,粉身碎骨,一无所有。
是什么仇,是什么怨,值得她狠心至此?
容朝歌只觉得这个问题自己在一开始已经回答过了,没必要重复。所以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秋时显然也并非真要从她这里求一个答案,真真假假的,他其实觉得她不说反而也好,只是希望她别走那么快,以后就真的见不到她了。
他跪在地上,用拿过笔写家书赚钱的,寒冬腊月抄写书籍的,写下一片一片治国策论的手,无比卑微又虔诚地将地上的玉石碎片拢在一起。
在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手心握了十几年的玉佩放在旁边。
一半完整又剔透,一半破碎又不堪。
从来没有什么相安无事,一动就是粉骨碎身。明明早就知道,为什么还是要去做呢?对得起父亲的嘱托,对得起师父的期望吗?
他想不通,指尖被割破的血滴落在玉佩上,混成一片,视线变得模糊,让他更分不清是血还是泪,亦或者是血泪。
是真是假,是对是错,都化成了往事不堪的纷扰。他辨别不清,也不想再辨别,只想真切地,追寻内心那漾起的涟漪。
“活着就要受罪,还想活着吗?”
容朝歌还记得曾经秦秋时回答过类似的,他当时好像说,生死都无所谓。现在呢?
容朝歌侧身,牢房出口处昏暗的光在她身后打过来,让她整个人显得半明半暗。光阴似乎在她脸上刻下明确的棱角,半是救赎,半是毁灭。
秦秋时隐隐地露出一个微笑来:“想啊。”
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孑然一身。他好像本该如此。直到她闯进了他的世界,死水划过涟漪。
如果活着,就能再见到她,那还是值得期盼的。
容朝歌自己都没察觉到那隐隐蹙起的眉头,只是决然地转过身去,给他留下永远的黑暗。
为什么?当然是遵循Boss的职责,阻止他考取状元。
但是她一次又一次的摧毁,是在真心实意地筛选玩家,还是如青风所愿,将真心在手中玩弄,将他一次又一次打击到极点,直到此人永坠轮回的噩梦呢?
那他的噩梦是寒窗苦读的负重前行,还是……她?
大牢里实在是湿冷,容朝歌想起秦秋时最后嘴角噙着笑意,手上血肉模糊,直勾勾地望向她的眼神,忍不住裹了裹身上的狐裘,将手中的汤婆子揣在袖子里,才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她没有再回头,确定牢内再无声音后,打开了控制板。
【玩家秦秋时,第二周目任务失败。】
大门沉沉地合上,最后一丝光也灭了。
无边的黑暗中压着人喘不过气,秦秋时吞下衣袖中的药,靠在墙边,仿佛要沉沉地睡一觉。
淡蓝色的光晕不知从何而来,缓缓地,将他温和地包裹起来。
会忘掉吗?满门抄斩,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十年寒窗,是一步一步上下求索。他心中恨吗,怨吗,好像都要随风而散了,又好像本就是一场梦。
又好像自己的一生本就在她手中。
于是最后一眼,他看向自己模糊的掌心中,拼凑起的两块玉佩。
又想起了她。她的眼睛,那么亮,那么透,就好像能看穿世间一切苦厄。
“半玦终难合。”①
【即将开启第三周目】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努力学习是改变人生的唯一方式!而你,只有高中状元才能通关游戏!请拼尽全力努力学习吧!】
【正在为玩家初始化数据……】
容朝歌踏碎一片虚无的数据,准备开始新一轮的游戏,却见秦秋时被一圈蓝色的碎片所包裹。
容朝歌顿时明白,此时的秦秋时刚刚经历了死亡,在不死令的作用下还没有完全复生。钥匙碎片也属于系统的一部分,自然不可能在无生命体上长久附着。这正是她拿回碎片的好机会!
容朝歌用灵力将自己手裹住,小心翼翼地伸手,耐心地将碎片一点一点引导在自己的手上。
蓝色的碎片刚开始犹豫,盘桓。似乎意识到秦秋时生命力微弱,于是接二连三地转移到容朝歌手上。
容朝歌一喜,继续耐心引导着。
她看向秦秋时饱受折磨而显得格外苍白的面孔,内心也觉得过意不去。不过只要她能顺利将碎片拿到手,秦秋时就不必再因此遭到针对了。
这样对大家都好!
容朝歌正想着,却见秦秋时竟然在这个中转空间突然惊醒一般,猛地攥紧了她的手腕。所有蓝色碎片都颤了颤,顺着他的胳膊钻进了他体内,不知所踪。
【身世:弃婴(生父未知)】
【智力:70/100,天生早慧】
【体质:20/100,体质孱弱】
【福缘:70/100,福源深厚】
【其余属性待解锁……】
系统还在播报数据,容朝歌先神色一紧,暗道不好。若是让青风知道,只要秦秋时死了,钥匙碎片就能被拿走,他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地置他于死地。
她毫不怀疑这一点。那个冷冰冰的Boss对同事尚且是翻脸不认,对一个普通玩家,任他有通天的能力也逃不过系统的制裁!
那秦秋时要是真的永远留在这个副本,对他来说是不是反而是一个好结果呢?
如果他真的留在这里……
容朝歌此刻倒是说不上是什么心理,或许是真觉得秦秋时怪倒霉的,偏偏被钥匙碎片选中,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要被Boss追杀。
又或许是觉得千百年难得有这样一个玩家,有想法不怕死爱挑战,或许还有点想在四五星高级副本里和他切磋的跃跃欲试。所以系统如果执意毁灭这样一个人,她会觉得有些可惜。
“一切以系统利益为重,这是Boss的第一职责。”
这是青风千百年奉行的至高准则,因为他的职责主要就是负责副本运行,负责系统安定。
但容朝歌不一样。
同为初始Boss,她的分工是“渡化”。是游戏中的玩家筛选的最后筛选者,更是无数折损在游戏中的玩家的渡化者。
其实死去的玩家并不会永坠噩梦。
她会渡他们。
或许是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轮回辗转的模样,让她比青风,多出很多不该有的,情感。
【0岁:你出生了。生父未知。生母怕养不活你,狠心将你遗弃。】
【福源70/100,福源深厚的你差点被遗弃时,遇到了一位贵人!他家夫人生了死胎,他怕妻子醒来伤心过度,于是准备拿你顶替。】
【检测到身份发生改变,当前身份:员外郎之子。】
【1岁:你抓周抓到了书本,父亲夸你是读书的料。】
【母亲则是微微担忧。你们家是商贾之家,父亲捐银得了个员外的官。你就算是读书,恐怕难走科举之路。】
【2岁:学步,开口说话。无大事发生。】
【3岁:母亲私心不想让你受读书之苦,经常拿着算盘逗你玩。但你并不感兴趣。】
【4岁:书本上的字你不太懂,但你对书籍好像有天生来的兴趣。】
容朝歌合上了面板,一阵穿堂风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破旧的木板门吱呀一声,被放进来一碗剩饭。
“爱吃吃,不爱吃就饿着!”
容朝歌看着自己裹着抹布一般的衣服,又看看那碗饭,忽然沉默了。
第54章
半碗馊饭,破旧的柴房,更破烂的衣服。
容朝歌在沉默中大彻大悟:系统只有不做人和更不做人的区别。
先是山神,再是仇人之女,现在要给她安个家生仆之女吗??
【本轮您的身份是:被掉包的真千金!请依照您的身份,用合理的方式干扰玩家吧!】
容朝歌微微松了口气。不过,这个身份也没法直接接触到秦秋时,她要尽可能想办法创造二人之间的纠葛,方便后期起到干扰。
她走上前,拾起那半碗剩饭。连筷子都没有,看来那个送饭的大娘是想让她直接手抓饭。
容朝歌又叹了口气,将碗扔在一旁。环顾四周,也没发现什么御寒的衣服。
她踹了踹柴房漏风的木门,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灵力,很快就撬开锁扣。
她刚一推门,正撞见送饭的大娘,也就是她名义上的养母端着空碗走来。看她竟能跑出来,那眼神划过诧异,厉声一喝:“死丫头,你竟敢跑?”
容朝歌仗着身小,侧身躲过她的追避,一转身蹿出了院子。
她环顾了四周,街上寒风卷着尘土,冻得她一激灵。她找了个避风的墙角,仔仔细细地观察四周,带着几分犹豫往前走。
她想跟周围人打听姓秦的大户人家,可却遇到一群不怀好意的小混混。她神色泛起冷意,不欲纠缠,转身就跑。
养母王氏的骂声突然在身后追来:“死丫头还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容朝歌一惊,更是撒开腿跑起来。街上人多,好在她个头小,身影灵活。她边跑边往后看,一个不查竟然直接撞到一个人身上。
她向后摔去,手掌是火辣辣的疼。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姐姐,对不起,你没事吧!”
容朝歌一抬眼就看见秦秋时,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的王氏已经追上来了。
她拿着一个扫把,不由分手地就往容朝歌身上招呼:“死丫头,我让你跑!给你吃给你穿,好像我亏待了你似的。”
有没有亏待,街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众人指指点点,只当是看笑话。
秦秋时母亲很快就赶过来了,她看见自己孩子摔在地上,不由分说劈头盖脸一顿骂。
“哪儿来的市井泼妇,会不会管孩子啊!”
周围人闹成一团,反倒是始作俑者容朝歌拍了拍身上的土,无声地抹掉眼角的泪,一幅委屈又可怜的样子。
秦秋时爬起来道歉,却在看到她眼睛时一愣。或许是出于对女孩子的保护,他果断挡在她前面:“娘,是我不小心撞到姐姐。”
王氏看到秦夫人的穿着打扮,气势先短了三分。她似乎生怕那人会向她索赔,于是又是鞠躬又是道歉,手里的粗麻绳把容朝歌手腕捆上,一把将她拽到自己的身边。
她按着容朝歌,手里的扫把就往她身上招呼:“死丫头,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容朝歌身子一缩,眼里的泪又溢出来了。她就这样巴巴地望着秦秋时,也不说话。
秦秋时身量还小,却似乎想冲上来抢那扫把:“您……有话好好说……”
容朝歌心里又生气又觉得好笑,真是个有礼貌的小公子。
秦秋时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秦夫人直接一把将他抱起来,带走了。周围几个嬷嬷看着秦夫人抱着小公子,脸色煞白,转过头恶狠狠的眼神像是要把她吃了。
“那可是秦夫人!也就你运气好,小公子不追究,不然要是秦夫人知道是你冲撞了她的心头肉,肯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等着吧!小公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以死谢罪吧!”
王氏神色更加不好,拽着粗麻绳,几乎是将容朝歌拖回了那间破败的小院。
甫一进门,她就狠狠将容朝歌掼在地上,抬脚踹向她的脊背:“还敢冲撞贵人?今天不打死你,你还不知道要给我惹多少麻烦!”
容朝歌撑着胳膊爬起来,掌心的擦伤蹭着泥灰,疼得钻心,但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抬眼,四五岁小女孩水汪汪的杏眼中透露出一股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冷淡甚至是狠厉,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王氏:“你打吧,反正我不是你亲生的。大不了我死了,你也别想有好处。”
王氏的脚顿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个可怜巴巴,任她揉搓的女孩,怎么会有这种眼神,让她后背一阵凉飕飕的。
而且她怎么知道的……
她留着这丫头多吃一口饭,自然是有所图谋,要是真打死了,反倒落不着好处。
她定了定心神,啐了一口,将麻绳往门栓上狠狠一系,骂道:“你嘴硬!饿你三天,看你还敢不敢犟!”
她说完摔门而去,院子里只剩容朝歌一人。
寒风卷着枯叶落在她肩头。容朝歌挣了挣手腕,麻绳勒得皮肉生疼,她却没再动,只是望着院外的方向,忽然笑了一下。
她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灵力,顺着麻绳的纹路慢慢游走,那粗麻本就不结实,被灵力浸着,很快便松了一道口,她轻轻一挣,手腕便脱了出来,只留下几道红痕。
她揉着手腕,走到灶台边,翻了半天,只找到半块干硬的窝头。她虽进过各种不同的副本,扮演过不同的角色,但落差太大,她也难免感叹富贵日子一去不复返。
她就着凉水咽了下去,好歹垫了垫肚子。
而后,她回到那个破落的小柴房,靠在柴堆旁,闭眼养神,心里盘算着往后的日子。
王氏看她看得紧,硬跑肯定不行,不如先假意顺从,再寻机会靠近秦府,靠近秦秋时。
于是日子就这么熬着,容朝歌熟悉了这个身份,日日被王氏支使着挑水、劈柴、喂猪。尽管王氏依旧稍有不慎就是打骂,可她却一改往日的犟劲,逆来顺受。王氏渐渐放下了戒心,偶尔出门买东西,也敢留她一人在家。
而容朝歌,便趁着这些空隙,偷偷溜出小院,往秦府的方向去,远远看着秦府的朱红大门。也不做什么。
无事发生,她调出数据板,拨动起时间。
【5岁:秦秋时入蒙学,每日卯时出门,酉时归家,风雨无阻。】
这日容朝歌又溜去秦府外,正撞见秦秋时从蒙学回来,书童替他背着书篓,他手里还捏着一卷刚学的《论语》,边走边低声诵读。
第二日卯时,天刚蒙蒙亮,容朝歌就借着挑水的由头出了门,提前守在秦秋时去蒙学的必经之路上。
她算准时间往外走,忽然脚下一踉跄,整个人摔扑在地上。木桶也四分五裂,水撒了一地。
容朝歌浑身湿透地爬起来,眼角发梢都向下滴着水,实在是狼狈。
身前落下一片阴影,她慌忙抬头,却正好看见秦秋时半湿的前襟和那双黑黑的,正打量她的眼睛。
“你没事吧!”
容朝歌摇摇头,眼睛里蒙起一层水雾:“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
秦秋时不甚在意,他先掏出一个帕子递给容朝歌,又见她衣服湿淋淋的,想带她换身衣服。
容朝歌看起来倒是要哭了一般 ,似乎觉得冲撞的秦府的小公子自己真是罪大恶极,跪坐在他身前,用他递来的手帕给他擦身上溅到的水。
秦秋时瞪大眼睛,似乎是万分不理解,像是被烫到一般退后两步。见容朝歌仍不甘心,他干脆一同跪坐在地上,拿衣袖小心翼翼地沾了沾容朝歌脸上的水。
小公子在家里被宠着长大,脾气倒是没有一点劣性。容朝歌笑了笑。
“料峭春寒,你衣服都湿透了。不介意的话,我带你去换一身衣服吧。”
容朝歌心想正合我意,表面上矜持地推辞了一番,这才在下人的引导下走进秦府。
秦府没有与她同龄的小姐,没办法只好委屈她换了一身婢女的衣服。秦秋时先派小厮去书院替他告个假,也回自己屋子换了身衣服,与容朝歌打了个招呼,匆匆忙忙便走了。
“我手里也没有太多余钱,这点心意你拿着,再买个新的水桶去。”
容朝歌走时,隐约察觉到下人的异样的目光。但秦府规矩多,很快不善的目光就消散了。
她规规矩矩,屏息垂眸,走过厢房。秦夫人恰好路过,看见她,皱了皱眉。
容朝歌点头问好后,就走了。
王氏发现容朝歌挑水回来晚了,劈头盖脸骂了她一顿。听她“唯唯诺诺”解释缘由,眼珠一转,辱骂的话语戛然而止。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审视的目光在容朝歌身上转了一圈。
容朝歌只知道,后来送来的晚饭都好了不少。
【6岁:秦秋时天资显露,蒙学先生赞其过目不忘,秦府为其请西席先生,在家中开蒙。】
秦秋时不再去蒙学,日日在家中书斋读书。
容朝歌看着秦府的院墙,也不着急。
机会来得比她想的快,这日秦府贴出告示,要招一个粗使丫鬟,负责打理后院的杂事。
她回去跟王氏说,想去秦府当丫鬟,赚月钱贴补家用,王氏眼珠一转,当即就应了。
但秦府的差事,向来是无数人趋之若鹜的。不能太老实木讷,更不能太机灵滑头。总之,凭的就是一个眼缘。
容朝歌又穿上了那日换上的婢女服,谎称家中阿姊曾经在秦府做过工,如今自己也想赚些钱补贴家用。来招工的老妈子对她印象本深刻,又见她手脚麻利,就把她留下了。她被分派到后院打理杂事,可惜平时也没什么机会见到秦秋时。
不过,她对能踏进秦府就很满意了。
看着府里的雕梁画栋,看着丫鬟仆妇们忙前忙后,看着秦秋时坐在书斋里,秦夫人恨不得亲自为他端茶送水。
容朝歌依旧规规矩矩做事,挑水、扫地、擦桌子,从不靠近书斋。
夜里,她偶尔趁着众人歇息,偷偷溜到书斋外,听着里面秦秋时背书的声音。一段日子下来,她将秦秋时的作息摸得一清二楚。
这日她被分派去书斋送茶。进门时,秦秋时正低头写字,西席先生坐在一旁看着。
她端着茶盘,轻手轻脚走到桌前,放下茶杯时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正好落在秦秋时的宣纸上,墨迹瞬间晕开,刚写好的策论毁于一旦。
西席先生立刻怒道:“毛手毛脚的丫头!怎么如此莽撞!”
秦秋时连忙抬手擦了擦手上的茶水,却在看向容朝歌,眼睛一亮。
容朝歌立刻跪下,低着头一脸惶恐的样子:“先生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求先生饶命!”
秦夫人闻声赶来,见此情景,也皱起了眉,正要呵斥,秦秋时却开口道:“娘,无妨,不过是一张纸,重写便是,想来她也不是故意的。”
秦夫人看了看秦秋时,又看了看容朝歌,摆了摆手:“罢了,下次小心些,再敢莽撞,直接赶出去!”
“是,奴婢记住了。”
容朝歌低着头,退出了书斋。
秦秋时虽然在富贵中长大,倒是没有一点架子。对待下人都尤为宽厚。
那日过后,他注意到了她,还有些格外关照的意思。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总之从他口中说出来就是,“我觉得与你很有缘”。
很快他就把她提拔成一等丫鬟。在众人眼红的嫉恨声中,她倒是日日清闲。不过秦秋时身边伺候的小厮丫鬟数量本就充足,也不需要她做些什么。她就像秦秋时花着钱供奉着的一位闲人。
不干活,也接触不到秦府的事。
【7岁:秦秋时苦读不辍,开始接触八股文,秦府上下对其寄予厚望,盼其来年参加童生试。】
童生试将近,秦府上下打点,忙作一团,秦秋时更是闭门苦读,日夜不休。
秦秋时去考试了,容朝歌却在府中被几个抱团的婢女针对了。
容朝歌也不是吃素的,她闲着也是闲着,就像逗猫一样耍着几个人玩。久而久之,那些人心中的怨恨不减反增,发誓要让容朝歌身败名裂,滚出秦府。
“哪个狐狸精挑唆勾引我儿?”秦夫人阴沉着脸,扫过众人,目光直直落在容朝歌脸上。
她轻笑一声,周围人顿时大气也不敢出。她一步一步走到容朝歌跟前,扬手就要一巴掌落下。
“我们秦府不养闲人,更不养祸害!小小年纪就一幅媚态,将来可还了得!”
第55章
巴掌高高扬起,自然也要重重落下。周围一群人都巴不得等着看她笑话,祈祷着夫人最好能把她赶出府。
容朝歌连躲都没躲,挨了一巴掌眼泪汪汪的,语气似乎却带着几分委屈,直直回道:“若是有凭有证的,不用您动手,我自然在府里没脸待下去!可如今无凭无证的,您何必听人挑唆,打我骂我就算了,何必欺辱我一个婢子!”
如此刚烈又直白的语句,一下子点燃了秦夫人的怒火。她也意识到自己身为当家主母,和一个婢子计较实在不妥。
她冷笑两声,眼神示意身旁的嬷嬷。
张嬷嬷替主子办事,那叫一个趾高气扬。她斜睨着眼,二话不说,“啪”的一声将一个帕子摔在她脸上。
“小贱蹄子,你还有脸要证据。我问你,这可是小主子的帕子?”
容朝歌低头,正是那日挑水摔倒后秦秋时递给她的帕子,上面还绣了一个“时”字。
东西从她那里搜出来,她本就反驳不得。若想狡辩帕子本就是她自己的,那就侧面印证了她对秦秋时早就别有用心。
见容朝歌默不作声,似乎直接坐实了张嬷嬷的说法,很快就有人落井下石。
“哎呦,朝歌妹妹。你日常依附着秦公子,秦公子善良,不忍说你什么。但众姐妹都是伺候秦家人的,你这副行径,姐妹几个也没法替你瞒下去呀。”
容朝歌低垂着眼,语气却似乎十分不甘道:“我哪副行径?”
丫鬟素儿向来和她不对付,听见这话立刻跳出来,:“你何必明知故问?那日你端水去书斋伺候,结果还手一抖撒了半盏,弄坏了主子的作业。那会我们都只当你新来,手脚不利索,如今想来,那时就早早想好如何攀附高枝了吧?”
容朝歌还没出口,丫鬟翠儿忽然装得一脸惊讶的样子,似乎才发现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妹妹,你才多大,你这领口怎么裁得这样短。咱们秦府可是体面人家,这怎么行呢?”
“其实你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正常。只是主子如今学业要紧,耽误不得,若是因你之故,出了什么差错,十个你也耽误不起啊。”
旁边一个老嬷嬷眼睛尖,突然惊讶地插话道:“怪不得老奴见她有几分眼熟,那不就是前两年集市上冲撞小主子的那个顽童吗!小主子那日回去之后便接连三日高烧不退,肯定就是被她染上了晦气。”
秦夫人想起旧事,眼中更是染上一层阴郁。
几个小丫鬟也纷纷应和起来,添油加醋将她的行径抹黑。在秦夫人和张嬷嬷无声的默许之下,几个人竟是胆大妄为,直接上手拉扯起来。
容朝歌年纪小,本就是以多欺少,半推半攘地,在暗处她腰间被狠狠地掐了好几下。“撕拉”一声,她半边衣袖竟是直接被扯掉,露出颈边的红痣。
秦夫人本冷眼相望,却似乎被红痣晃了眼,瞳孔骤缩。
张嬷嬷似乎还觉得不解气,更替夫人不平,狠狠地呸了一声,撸起袖子就要将容朝歌踹倒:“吃里爬外的东西,夫人最恨底下人坏了府中的规矩,更恨有人耽误了小主子的前程。今日若是不将你狠狠处理了,往后府里的丫鬟都学你这个样,那还了得!”
容朝歌今日却是一点都没还手,脸上哭得梨花带雨:“我没有。”
张嬷嬷见秦夫人不语,直接一锤定音:“模样轻佻,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留在府里早晚是个祸害。夫人既已发话,你马上收拾东西滚出秦府!”
做丫鬟小厮的人大多是家中低微,食不果腹,一旦被赶出府,那以后就都完了。素儿翠儿他们几个相对一眼,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得意至极的视线落在容朝歌脸上,久久不退。
可怜容朝歌年纪尚小,原本也算出挑的小美人,如今竟是鼻青脸肿,只能抱着膝盖哭泣。
张嬷嬷窥见秦夫人脸色十分不好,只当是容朝歌这副样子太碍眼了,大手一挥:“你要的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来人,直接把她拖出去,别留她在这里,祸害我们秦家的名声!”
几个侍卫当即走上来。都用不着拖,容朝歌小小一只,最瘦的侍卫单手就能将她举起来。
“住手!”
秦夫人脸色煞白,话语几乎是哆嗦着从她嘴里吐出来。
张嬷嬷颇为疑惑地转过头来,顿时恍然大悟,一定是秦夫人还觉得不够解气!仅仅赶出府去,哪能抵过她的宝贝儿子半分。就应该先好好折磨一番,杀鸡儆猴,再赶出府去,教她从此都别想好过!
张嬷嬷挥了挥手,自以为解读正确,马上就说:“也是,小贱蹄子哪能这么便宜了你!先带下去打五十大板,让你长长记性,以后还敢不敢勾引主子!”
五十大板。
素儿和翠儿到底是年纪小,听此言也不由得咂舌。五十大板下去,就是一个身强体壮的成年人也得要去半条命,更别说……
容朝歌脸色灰败,一屁股坐在地上。雪肩半露,她眼中含着泪水,就这样目无焦距,望着外面的方向,泪水划过她的眼角,不偏不倚地落在红痣上。
眼看容朝歌马上就要被人拉拉扯扯,半提半抱拖下去,秦夫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突然一把推开了在她前头狐假虎威的管事嬷嬷,突然冲上前抱住了容朝歌。
张嬷嬷:???
众丫鬟:!!!
在众人惊诧甚至隐隐觉得诡异的目光中,秦夫人缓缓扯出一抹笑容,竟是有些讪讪的意思,语气更是显得和善地诡异:“张嬷嬷,孩子既然说没有,那就好好听她说,你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怎么成?”
张嬷嬷一瞬间几乎要怀疑有自家夫人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好半天才在秦夫人责备的目光中咂摸出了味道来,慢慢地也扯出了一抹讪讪的笑容来。
“是……是,夫人说的是。”
容朝歌抹了抹眼中的泪,哽咽地几乎说不出话来。她似乎也不明白秦夫人怎么方才还那么凶,一瞬间态度大转变,只是缓了缓才慢慢开口。
“我……我没有。”
张嬷嬷似乎有些不耐烦:“你怎么就会说没有?你……”
秦夫人却看起来十分温和地抹了抹容朝歌脸色的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转头看向张嬷嬷的时候,脸上所有温和的神色都褪去,化作怒意:“怎么,你要把她处置了?我竟然不知道,秦府什么时候竟然成你作主了!”
张嬷嬷心里直呼冤,可面上是半分也不敢表露出来,只得讪笑着赔着好脸。
她惯会看眼色,不然也不可能坐到秦府掌事嬷嬷的地位。转脸之间,她脸上的讪笑就像变脸一样,化作冷笑,对着方才得意的几个小丫鬟:“你们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敢污蔑别人?”
素儿一抖,底气也有些不足:“嬷嬷,我们几个是句句属实啊……”
张嬷嬷眼睛一眯,三角眼显得她既精明又凶恶:“你的意思是,夫人在说谎了?”
素儿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奴婢哪敢……”
容朝歌似乎这才终于劫后余生缓过来,抽抽嗒嗒地说着:“素儿姐姐一向很讨厌我。那日不小心打翻了茶盏,也是因为前日正好碍了姐姐的教训,手疼得厉害。”
容朝歌挽起半边袖子,那里早就青紫成群。其实不过是看着吓人,一点大碍都没有。容朝歌却泪眼婆娑着,就像下一刻就要不久于人世了一般。
秦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更对那几个嚼舌根的小丫鬟恨在骨子里。她嘴唇哆嗦了片刻,让张嬷嬷去叫大夫。
她越看容朝歌,越觉得亲切。那小鼻子小眼的,真是像她年轻时候……怎么就没认出来呢,还叫孩子受了好大一份罪。
不过秦夫人向来是不会苛责自己的,只把怒火洒在了那群丫鬟身上。
容朝歌许久才悄悄把唇贴在她耳侧,似乎是呢喃,似乎是实在委屈了,才忍不住找人倾诉:“素儿姐姐人很好的,经常更换府里的胭脂,每次一买就是三五十盒,上等的货色。她可大方啦,经常和别人分。”
偷挪公账,做自己人情。
“翠儿姐姐,也是。她好像和谁都合得来,还能经常和前院那个侍卫哥哥说话哩。不过可惜,她好像也有些讨厌我。”
原来是被人撞破了奸情,恼羞成怒了。
容朝歌话好像软软的,像是毫无攻击力一般。秦夫人听在耳里,疼在心里。
当年失去了这个女儿,她也是无可奈何。没想到苍天有眼,竟让她能失而复得。只是她错过太多,更是听信谗言,让女儿被这群人欺负。
秦夫人眼睛转了转,威严的视线扫过那群小丫鬟,在她们瑟缩的神情中轻声咳嗽了一声:“如此说来,我便明白了。你是无辜的,回去好好休息吧。”
容朝歌睁着懵懂的眼,虚虚地拉着秦夫人的袖子:“夫人,您,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容朝歌在等着她承认。承认自己的身份,那么间接来说,秦秋时便什么都不是了。这样一来,他的科举考试就顺理成章的泡汤了。
她也能尽快结束任务。
没想到秦夫人却说:“今日事过去,没有人敢再为难你了。你若是受欺负,尽管来找张嬷嬷。”
她拍了拍容朝歌的脸,语焉不详,容朝歌听起来却格外刺耳:“今日我才看出来,你是个好孩子。好好表现,往后……等你们大一些,我会给你个名分的。”
恩赐的名分?容朝歌不想要。
在无人的角落,容朝歌沉下眼,动了动手腕,只觉得这一晚上演戏受累真是不值当。
还不如早就单刀直入!
她眨了眨眼睛,忽然扑到秦夫人跟前,拉住秦夫人衣裳,迫使她低下头来。
“你是……我真正的娘亲吗?”
第56章
秦夫人瞬间面色一僵,面上的所有情绪在那一瞬间消散干净。她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容朝歌,直到周围仆从散尽,她才轻声,从喉咙中溢出来一丝笑。
“你为奴,我为主,我是在怜惜你。”
她原本的怜悯与恻隐之心在那句话后忽然消散干净了,就好像是被人当头一棒。她看着容朝歌此时的委屈,与那双眼中盛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心中没来由的横生怒意。
她厌恨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尤其对象还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想起当年在产房中做出的艰难抉择,她眼神晦暗。这些年自己早就把秋时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疼他宠他,为他竭尽所能铺路。如今竟然这样横生枝节。
秦夫人心里冷笑,那王氏贪心不足蛇吞象,故意把女儿送到她眼前,可不是来邀功讨赏的吗?
她深沉的目光落在容朝歌身上。不知道那王氏到底嚼了多少舌根,这个孩子究竟直到多少不该知道的。
虽是亲生骨肉,但到底从小就没见过,心里难免生疏。她方才燃起的那少的可怜的母爱如今被一丝后怕彻底湮没了。
想到自己当年干出的事,她几乎是有些决绝地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被老爷知道。
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她心中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亲手把女儿清理掉,以免留下把柄,招人诟病。否则不仅毁了她,也可能会影响秋时的科举路。
容朝歌却在说完那句话后,恰到好处地沉默了许久,才低着眉眼,自顾自地轻声呢喃。她声音软软的,像极了受了委屈无处诉说的孩子,带着几分鼻音,又几分茫然。
“从小我就没有父亲,王妈妈对我非打即骂,每天都吃不饱穿不暖,连件完整的衣裳都没有。”
她抬眼,看向秦夫人,眼底蒙着一层水雾,看着格外无辜。
“好不容易逃离了那里,进了秦府,我只觉得这里暖烘烘的,比住在那破柴房里好上百倍,还以为秦府会是我真正的家。”
“秦少爷他与我年纪相仿,性子又温和,我就总想着多疼惜他一点,多伺候他一点,希望他能快乐一点,好好读书。没想到竟被府里这么多人误会,我嘴笨,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闷在心里,怪难受的。”
秦夫人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她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在陈述事实,字字句句却戳到秦夫人的心坎里。
她心中又一软。不过是个孩子,自己刚才居然那样揣度。
容朝歌像是被她看得委屈,鼻尖轻轻一抽,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突然直直看向秦夫人,里面翻涌着不甘,还有几分被辜负的愤怒,更显得她带着孩子般的直白,没什么城府。
“我第一次见您,就觉得您看着特别亲切,比王妈妈好上太多,心里偷偷把您当亲人看,可没想到您居然处处为难我,如今更是用这种话折辱我!那还不如当年一早就不要把我招进秦府,我也省的在这里受这般委屈。”
秦夫人咽了咽口水,手中不由自主地绞了绞指尖的帕子:“为什么说,我是你娘亲?”
容朝歌忽然一笑,那笑容浅浅的,却无端地让秦夫人感觉后背发凉:“王妈妈就是这样的眼神,看着我颈侧的痣的。它都快成我的护身符了。”
“她说,这是一个秘密,只有我的娘亲知道。”
她话音甜甜的,就像个天真的小女孩,而那身上青紫的伤痕和勾起的唇角却让秦夫人觉得诡异至极,简直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一般。
“所以,秦夫人是我的娘亲吗?”
见秦夫人张了张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一味地脸色发白,指尖发抖,她才敛了笑意,淡淡开口。
“其实我也不想知道什么秘密,就是想有个安稳的地方待着,不用被人打,不用被人骂,能吃饱穿暖就好。”
她抬眼,没有最初的祈求无助,没有刚才无声流露出的威胁,倒又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了:“夫人,我只是想好好活着,我不会惹事的,真的。”
海棠花枝颤了一下,零落下几片花瓣,无声入泥。
不知何时下起了蒙蒙细雨,沾衣不湿,只是把人笼罩在那种潮湿又压抑的环境下,让人伸手张望,指尖怎么也探不到虚实。
张嬷嬷急忙拿了一把伞,遮住了秦夫人。
秦夫人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带着几分刻意的平静:“小孩子家家的,别胡思乱想,什么秘密不秘密的,都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
她夺过张嬷嬷手中的伞,微微倾斜,盖住容朝歌。
容朝歌声音似乎也有些颤:“夫人这是,又怜惜我了?”
秦夫人俯下身,揩了揩她脸上的泪,露出那张她自认为与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相像的脸庞,连带着那颗痣,也变得顺眼了几分。
“孩子,我疼惜你。你乖乖的。我会看着你长大,没有人敢欺负你。”
当天,翠儿和素儿就被张嬷嬷用雷霆手段赶出了府,连带着几个嚼舌根的丫鬟婆子,也通通没有好下场。
下人最是见利忘义,谁得势就跟着谁,这是一贯的规矩。众人见翠儿素儿被赶出府,都觉得大概容朝歌要被提拔成贴身婢女。无论交好还是不交好,纷纷想来容朝歌面前卖个好脸。
然而秦夫人似乎忘记容朝歌也是招来的丫鬟,反而还给容朝歌派了几个小丫鬟,伺候着。众人更加不敢怠慢,暗自咂舌,明面上对容朝歌那是更加恭敬有加。
因情而聚之人,情散则怨怼。因利而聚之人,利尽则疏离。
感情之事,就如一阵风,来时热烈,去时无踪,只留下满地落叶般的怨怼。
而利益则像一条河,只要源头不枯,它就能始终奔流不息。
是贴身婢女,还是养女。秦府规矩森严,秦夫人这一个让步带给容朝歌的是千差万别。
至于对她是真疼惜也好,是利益之下不得不为也罢,她的目标是秦秋时。身份之事,不过是一个跳板,方便她更接近秦秋时。
于是,秦秋时童子试归来,便见容朝歌捧着一碗姜汤来到他屋子。母亲一如往常对他嘘寒问暖一番后,才说出来由。
“翠儿素儿手脚不干净还嚼舌根,已经撵出去了。朝歌她受了委屈,我看着她也喜欢。你们年纪相仿,以后让她和你一起吃住怎么样?”
秦秋时自是同意。他想也不想,连忙接过她手中的姜汤,眼睛瞥到她手上的冻疮,不着痕迹地给她手里塞了一瓶路上买到的药。
秦夫人知道他向来好说话,所以就当此事揭过,笑着谈起学业:“秋时,考试还顺利吗?”
秦秋时点点头。
【8岁:秦秋时天资聪颖,县试拔得头筹,秦家备受瞩目。】
【由于秦秋时商贾出身,尽管成绩优异,也备受诟病。】
【秦家家大财粗,秦秋时也有真才实学,很快反对抗议的事情不了了之。】
【9岁:秦秋时在教习先生的指导下,准备府试。】
【10岁:秦秋时成绩优异,通过府试。】
【商人之子通过府试,引起轩然大波。】
【11岁:秦秋时准备院试。】
【12岁:本年度无院试考试。】
【13岁:本年度有院试考试。是否报名?】
【报名请求被驳回。审查官员以秦秋时出身商贾,不合规矩为由,拒绝了考试申请。】
学政不同意,其实也是情理之中。
因为童子试主要是对幼童摸底,所以无论是测试内容还是测试的人员范围,都比较简单笼统。
但是院试不一样,因为一旦通过院试,就是秀才了,是获得朝廷认可的,也是真正通往乡试,会试等真正科举路的唯一大门。
所以院试的选拔会提高难度,筛掉所有三教九流不合规矩的人。
尽管如此,秦夫人在看到秦秋时准备好几年,却因为出身而不得不卡在这个节骨眼上,心里就一阵又一阵地泛酸。
【14岁:本年度有院试考试。本省学政自然调任,是否要尝试再次报名?】
【报名请求被驳回。审查官员以秦秋时出身商贾,不合规矩为由,拒绝了考试申请。】
好不容易盼来一个转机,秦夫人跟自家夫君软磨硬泡,声泪俱下,想法设法,最终还是没能给秦秋时求来一个完美的结果。
“秋时,你也努力了。往后爹一定给你寻一个好出路。科举之事,就先放一放吧。”
秦父不敢看秦秋时,于是目光闪躲,内心其实也苦涩。可怜的孩子,这么好的天赋,只可惜做了他秦家的人,要白白浪费了。
秦夫人几日,眼睛都哭肿了。秦秋时日日苦读,疲惫而又失落的眼神,好像成了一根刺一般扎在她心上,让她拔不掉,只能任由它渗在血脉里,每次动一下就要刺痛不已。
容朝歌在书桌旁边,轻轻研磨着墨。秦秋时笔锋娟秀,书写的策论不看内容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她曾有意看过几篇文章,风格迥然不同。
但凡是夫子批复过的,都是一些中庸之言。而每当她打开一团废纸,在上面经常能找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偏激言论。
小小年纪,倒是都有藏拙的心思了。
秦秋时不知何时走进了书房,默不作声地覆住了她的手:“今日不写策论,不用研墨了。”
其实平日里这种小事也都是下人来做,只有容朝歌心情上佳的时候,会愿意往他跟前凑。
秦秋时揉了揉眉心。
果不其然,容朝歌看起来十分惊讶:“秦少爷,院试马上就要开考了,这要紧关头,不复习吗?”
秦秋时端坐在椅子上,尽管没有旁人,他依旧是端端正正,只坐椅子前半截。这是长久以来的规律教养。
“我今年考不了院试了。”
容朝歌抬眼看了他一眼,流言蜚语无孔不入,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她轻声,不知是安慰,还是含着些别的意味:“明年……明年再看看?”
秦秋时不语,容朝歌偏要蹲在他身前,抬着眼看他:“那还考吗?不考也没什么,你家大业大,旁人几辈子都羡慕不来。”
秦秋时垂眼,轻薄的纱衣下嫣红的小痣若隐若现,他别开眼:“要考,总是有办法的。”
容朝歌心里暗笑。当然有办法,只是要看秦夫人肯不肯。她在府中留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今日吗?
第57章
【15岁:本年度没有院试考试。秦秋时在秦父的教导下开始学习经商,学习人情世故。学业方面有所落下。】
【16岁:本年度有院试考试。是否报名?】
秦夫人是最先受不了的。
她向来心高气傲,容不得自己输给别人。因此,老爷的爱,她牢牢地占据着。嫡长子,也必须是她头胎生下的。连她的孩子,也要一样争气,才配说是她的孩子。
好在秦秋时向来争气,品学兼优,让她颇为自豪。可万万没想到这个出身竟是成了孩子光明前途的绊脚石。
而且,这个坎过不去,秋时就再也别想往前走了!
她身为商贾之家的大夫人,虽然衣食住行方面不缺钱花,过得滋润。虽然在外面人人恭敬巴结,但是到底难保私底下不知多少人嘲讽他们家不入流,一身铜臭味,难登大雅之堂。
她一直咬着牙,就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改变这一切。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王氏跪在秦府堂下,偷偷窥着秦府的老爷和夫人。想到自己将要说出的话,她有些害怕。但是一想到自己家中堆放的金银首饰变卖了能换多少钱,还有许诺的宅子地契,她瞬间安心多了。
“老爷……当年夫人临盆,是我接生的。”
王氏眼中挤出几滴泪来,一咬牙往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老爷,我真是罪该万死!当年夫人生下大小姐,我见孩子气息微弱,连哭声都没有,便误以为是死胎,想着别让夫人见了伤心,就打算悄悄抱出去安葬。谁敢想,那孩子福大命大,竟硬是活了下来!”
“当时您已经抱回小公子了。我想了又想,这事万万不能走漏半分风声,免得被旁人知道了,看咱们秦家的笑话。心一横,就把这事瞒了下来。”
“我自己虽然也穷,但还是把大姑娘拉扯大了。大姑娘长得那叫一个好看呐,旁人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是我王妈的孩子,我也不忍让她一直跟着我受罪啊。前几年,干脆就借着丫鬟的名头,把她送进来了,早日和亲生父母团聚。”
王氏抹了抹眼泪,袖子底下的眼睛谨慎地窥着上面两位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掂量着话语:“我又怕她过得不好,到底是自己养大的,舍不得。所以总想混进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没想到,今几个竟是被认作了贼人,把我给抓起来了。”
她见秦老爷沉眉怒目,心肝都一颤,顿时五体投地连连磕头:“老爷,您就看在老奴将功补过的份上,饶了我吧!”
秦夫人端起茶盏,微微轻声咳了两声,示意王氏作戏不要太过。
王氏缩了缩脖子,颤颤巍巍跪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
她拿了钱,颠倒黑白,把秦夫人撇得干干净净。这样一来,秦老爷好心办坏事。秦夫人倒是成了骨肉分离的可怜母亲。
秦夫人粉墨登场。她放下了茶盏,豆蔻的指甲紧紧攥在手中的帕子上,蹙眉颤声:“你是说,秋时他,竟不是我的孩子?”
她惊诧的模样,真是可怜至极。
她眼中像是含着一汪水,直直地望进秦老爷眼里:“官人,她说的,可是真的?”
秦老爷拍了拍她的背,默认了。
秦夫人冲下堂,胸口微微起伏,用发颤的手指着王氏:“你快说,我可怜的孩子,究竟在哪?”
容朝歌在门外背过身去,对接下来即将发展的一切兴趣寥寥。可她转过身时,却正好见到秦秋时在小厮的拥簇下走过来。
他挥退了众多随从,直直走到她面前。
容朝歌微微勾起嘴角,轻笑道:“你说,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秋时答:“大概是觉得,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
名义上是因为一场乌龙,害得亲生女儿孤苦伶仃这么多年。可怜女儿,要把她认回来享福。
实际上,不过是借此机会,改变秦秋时商人之子的身份,让他能够继续科举。
所以,这一场呜咽的闹剧,到底是为了谁。
堂内人一叶障目,堂外人心知肚明。
容朝歌道:“秦夫人果然是良苦用心。可惜了,我从来没有这样的好母亲。”
秦秋时年纪不大,却是一幅少年老成的样子。本该是情绪急促波动,他却面无表情,显得冷淡又不近人情。
“总要有权衡取舍而已。”
为的是他吗?还是为的是他耀眼前途下,能给家族带来的无限荣光?他也看透了,不过他也无所谓目的是什么。目标一致,结局就能皆大欢喜。
对他来说无所谓,可这样的选择对容朝歌实在太过残忍。
秦秋时垂眼看向容朝歌交叠的手。那指尖洁白莹润,就像从未经历过冻馁之患,从未经历过衣食之忧。可曾经刚进府时的伤痕,他还记得的。
他叹了口气,面上浮现出一丝丝笑意:“我占据了你的位置十六年,早就该还给你了。你吃过那么多苦头,就不恨我吗?”
容朝歌答:“不知者无罪。我的出现总是代表你的好日子结束了,你不是也没有恨过我吗?”
秦秋时这回看起来是真心实意地笑了。他掩着唇,笑得几乎要咳嗽,一双眼中却好像盛满了星光。
“你出现本身就让我很高兴了。”
容朝歌听着觉得别扭,不自觉就收起全部笑意,言语冷淡又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疑惑:“那你还真是很奇怪。”
秦秋时没有放过这个话题,很自然地说出来心里话:“哪里奇怪了?你在的时候,我就会很开心。至于你说的什么挫折,那就是我命中有一劫,跟你有什么关系。”
容朝歌由衷佩服这种心态:“你这么想,挺好的。”
秦秋时进一步问:“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容朝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秦小公子聪明剔透,应该也明白,万事万物越强求越没用,顺应时局才是正道。”
秦秋时点头,不知在想什么:“对,抛开一切身份,我们算得上志同道合。这么来看,上天也会把我们一直绑在一起的。”
容朝歌抬眼,直视他。却见他没有一丝说笑的神色,好像本就该如此。
秦秋时叹了口气,语气颇有些循循善诱:“我和你想的一样啊!命运许我颠沛流离,不知道哪天生命就结束了,所以我觉得应该在有限的时间内遵从本心。你说对不对?”
他抬眼,突然笑道:“就像你,噩梦游戏都要塌了。那何必费尽心思寻找钥匙?就让它塌,说不定还是你逃离这儿的契机呢。”
见容朝歌想要反驳,他扬了扬眉,竖起食指在唇边,接着开口:“我见你第一面就知道,你不是数据代码,更不是什么破系统的产物。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会帮我捡药草,会帮我带吃食。灾难是系统不可避免要给我的,这些才是你带给我的,对吗?”
“所以,你的本心呢?”
秦秋时早就恢复了记忆,容朝歌对此倒是毫不意外。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秦秋时恢复记忆的同时,可能还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结果已经这样了,容朝歌也不能改变什么。至少现在这个人还在勤勤恳恳(也有可能是不得不)帮她收集钥匙碎片呢,她坐享其成,还说什么呢!
容朝歌在这个模拟器中沉浸式经历了不同身份,多少也沾上了点人气。她目前没打算按照他的话探索一下本心,面上是一贯的不动声色,退后几步,抬手打开了数据板。
“各方面不占优势的时候,攻心为上确实不失为一个好计策。但是可惜你遇上的是我。”
秦秋时看见那数据版,微微眯了眯眼:“如果你真的不在意,那我说的就都是废话,哪来的‘攻心’一说。”
容朝歌耸了耸肩。
下一步,令秦秋时意想不到的是,她将手覆在数据版上,盈盈的光晕散在其中,让那面写清秦秋时人生的面板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她五指骤然用力,猛地收缩,所有数据骤然像是玻璃被重锤击打一般,碎成一片一片,剥落碎裂在二人之间。落在地面前的几寸,就幻化成了虚无的光影。
隔着碎裂的数据版,容朝歌看到秦秋时眼中露出不假思索的讶异。
历经三世,不改本心。其实秦秋时在恢复记忆的时候,还能做到泰然处之,徐徐图之,这个游戏的循环论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青风当初想要通过一次又一次无望的循环,想要把他心态摧毁,直到永远困在这里。秦秋时已经用行动告诉她,这并不成立了。
十次,百次,千次。她可以无限制地用近似于神权的视角,观看他的一生,再随便用一些小伎俩摧毁他。
但是他不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他会一直保持着平和的心态,只要她不再干涉,终有一次他会这样平和地度过一生,达到通关的目标。
不过是时间长短问题。
容朝歌一向认为,游戏副本不是为了折磨人而出现的,本质是用严苛的方式,筛选通关者。
过分妄加干涉,她就不地道了。
所以她情愿自行毁掉那数据板,毁掉那能够窥伺他一生,甚至在冥冥的概率中早就写好他一辈子又一辈子的,排列组合毫无意义的系统产物。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他能够通关,那就是他的实力。
况且,就算她不干涉,考状元也是一件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事。以秦秋时好几辈子的记忆,就算文章写得好,也不见得就能考上状元。
据她所知,这一世,恐怕就很难呢。
屋内,秦老爷作为一家之主,将二人召进屋内。
“以后朝歌就是我唯一的女儿。秋时,我会向院试的审查官员说清你的身世,许你科举的资格。秦家养你十六年,也不求你什么回报。日后能走多远,就靠你自己了。”
第58章
秦夫人眼神放在秦秋时身上,张了张口,很想告诉他为娘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但人多口杂,秦秋时看起来亦是坦荡通情,她才无可奈何垂下眼睛。
秦秋时跪下来磕了几个头,谢过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秦老爷则是神色颇为复杂地看向容朝歌。他叹了口气,感叹命运弄人,又侧过头去看他夫人。他本想安慰几句,却见秦夫人眼巴巴地看着秦秋时,几乎要垂泪。
秦老爷轻咳一声。
秦夫人挤出一抹笑容,拉起容朝歌的手:“我真是,真没想到……孩子,你受苦了啊。好几年前我曾看到你,就觉得与你有缘,所以也对你格外关照些,没想到竟是这般……”
她说的有些语无伦次,容朝歌默不作声,她手上更加用力了几分,突然声音开始转为哭腔:“你是不是怨娘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找到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都是娘不好……”
容朝歌抿了抿唇,明白这是秦夫人在对她的暗示了。在这场戏里,秦夫人早就被择得干干净净了。就算容朝歌想要借此“污蔑”她也没有用,只会给她自己落个“怨恨父母”的名声。
秦夫人见容朝歌默不作声,唇角不着痕迹地微微勾起,余光下意识看向秦秋时的方向。
“老爷,咱们家也不是养不起,不如对外就称朝歌和秋时当时是双生,让他们还像以前一样,一起住在秦府,怎么样?”
容朝歌心里冷笑一声,秦夫人真是太贪心了,既要又要,就不怕什么都得不到吗?
秦老爷做生意,汲汲营营多年,听到秦夫人这话,果断拒绝了她的天真想法。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肃声道:“不可。”
“秋时在文章诗赋上有异于常人的天赋,他天生就是走科举这条路的。这些年他身为我商贾之子,耽误太多。今天的事,也算是一个契机,让秋时能够彻底摆脱商贾的铜臭味,能彻底摆脱别人的偏见。如此当断不断,只会惹别人笑话!”
秦老爷对自己当初做的事也有些后悔,面对自己唯一的,在外流落多年后终于回到自己身边的小女儿,满心都是愧疚。得知她曾在秦府为奴为婢十年,他更是追悔莫及。虽然没有养大的感情,到底也有些愧疚,也有些血脉的亲情。
“而且,这样一来,对朝歌实在是太不公平。以后朝歌就是我唯一的女儿,待你出嫁,秦家的家产都是你的嫁妆。”
秦老爷一家之主,说一不二。此事已经板上钉钉,秦夫人只得悻悻地回到原本的座位上。
张嬷嬷在她嘀咕宽慰:“夫人,老爷只说明面上小公子不算秦府的人,但是又没说从今往后就要全面断了往来。您大可放心,城中就这么大的地方。您若是想念,随时都可以探望,养育之恩大过天,老爷也会谅解您的。”
秦夫人脸色稍霁。
秦秋时回去之后,通过正常的程序提交了院试的报名申请。
秦府这一出“换子”,在城中也是掀起了轩然大波。有不少人也在猜忌当年抱错孩子,究竟真是王氏胆大包天,还是有人故意引导?
而这秦秋时到底没了秦府的庇佑,免不了要经受旁人的一番指指点点。
世道就是这样,人们总爱用各种阴谋论来颠倒黑白。真正主导一切的端坐高位,而舆论的风往往能吹倒底下的无辜者。
但秦府也算小城中一个顶天的权贵了,人们对于上层的八卦总是津津乐道。
“我看这孩子有问题。听说了没,他都被秦老爷扫地出门了,秦夫人还屡次三番出府探望。嘿,你说怪不怪!”
“是有点奇怪啊,不过没准是养了十几年,养出感情了呢?”
那个人故弄玄虚地摇了摇食指:“既然有感情,秦府还差一个小公子的吃喝吗?我看不然!”
在众人的催促下,他低声冷笑,贼眉鼠眼地偷看了两旁,才慢悠悠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我看这小公子,没准还真是秦夫人的骨肉呢,不过嘛,是不是秦老爷的就不好说了。”
周围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聊起豪门八卦来那也是两眼放光,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地搓手:“这么说,倒是还真有可能。这种丑闻,秦老爷哪里还容得下他,自然要扫地出门。”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那个菜市口西边的王婆,我认得!她家里穷酸得很那,天天买个菜都要讨价还价好久!你们猜怎么着!就这几天,她发达了,上次我还见她捧了好几个金钗子去典当呢。”
几个人都觉得自己仿佛才是那个接近真相的人:“这么一说,那看来是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怪不得藏着掖着。”
……
流言蜚语满天飞,秦秋时身在自己租的一个小破屋内专心备考。偶然听到,他也不甚在意,却在听说名声很可能也会影响科举,这才在秦夫人探望之际,虚虚实实委婉地表示了一番。
秦夫人当即拉着他的手,表示一番:“儿啊,你做的对。以后遇到困难,要告诉我。娘会永远支持你的,也只有娘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的,你要记住啊。”
秦夫人手指一指,当即让张嬷嬷去处理了几个故意寻衅滋事的人。
压是压下去了,但是大家更觉得他们是被戳中了心思,恼羞成怒了。
秦秋时名声一时之间很差。
不过秦老爷终究是运作了一番,秦秋时院试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他蹉跎了好几年,终于是摸上了科举的门槛。
科举当天,容朝歌一身装扮极为富贵。又是翡翠玛瑙,又是金丝凤凰,好像秦家要补偿她受过了所有委屈一般。
容朝歌身边跟随了无数丫鬟小厮,远远走来,就像是巡视领地一般,浩浩荡荡来到院试门前。她也没有硬闯的意思,所以侍卫默契对视一眼,也没有拦她。
秦秋时走来,想看不到都难。
容朝歌笑着扶了扶头上的金凤步摇,声音倒是颇为温和:“准备这么多年,祝你顺利啊。”
秦秋时也笑了,点了点头。
“会的。”
元和十一年秋,秦秋时府试通过。
元和十三年秋,秦秋时乡试通过。
元和十四年春,秦秋时会试通过。他的文章策论受到主考官青眼有加,将他提拔成第一名。即为会元。
消息一出,众人都对他产生了无限好奇。大家调查起他的身世,这才发现曾经秦家曾经那段堪称离奇的事情。
秦家在小县小城还算得上是当地富甲一方的土豪,从地方到中央,越靠近京城,秦家的那点财力就越不够看。权贵一抓一大把,真才实学的人也不少。
在殿试前夕,秦秋时受到许多非议,甚至很多人不满,联名上书主考官要求撤掉秦秋时的会元,甚至那他的身世做文章,认定他应该被禁止科举。
容朝歌远在秦家,尚且都听闻这些风言风语。可想而知,身处在漩涡中心的秦秋时,又是顶着多大的压力。
秦夫人坐不住了。这些年秦秋时在外谋生,越走越远,她无数次都想找机会探望,奈何总是扑空。老爷也对她的行为颇有微词,她这才不得不安分下来。
她今夜焦虑不安,下定决心不再犹豫,坐上马车就去找秦秋时了。
容朝歌看着马车晃晃悠悠,一路出城,很久才转身回屋。
此去,秦夫人就不用再回来了。
在秦夫人走后的第二天,容朝歌将这些年搜集的所有关于秦夫人的光辉事迹,都借着旁人捅到了秦老爷那里。
秦夫人经手的管家账目,大量的金银外流,流向她的母家。留给王妈妈做封口费的其实只是最不起眼的一笔。
不仅如此,容朝歌还找到了一个给秦家看过病的老大夫,在容朝歌威逼利诱之下,他吐露出来一个惊天的秘密:
其实秦老爷并没有生育能力。
容朝歌挑了挑眉,没想到当年的流言,还真叫他们说对了一部分。
“大小姐,这事,老奴本该烂在肚子里的。但是,你非要逼我!你说,这事捅出去又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容朝歌虚心请教:“抱歉。您继续说,那秦夫人后来为何又要调换个孩子呢?”
恐怕秦夫人当年也是得罪过老大夫,老大夫气得抖了抖胡须,全都抖搂出来了:“贪心啊!又想掌握住自己夫君的心,还想在娘家扬眉吐气。她这个人啊,又好胜,控制欲还强!你以为她爱惨了老爷?你以为她爱惨了那个从小养大的小子?她只是爱自己而已。”
原来她当年生下了女孩,担心会在秦府没有话语权,更无法通过科举改变人生。于是瞒天过海,让王妈妈假称死胎。博得秦老爷的同情心,换来一个男孩。
容朝歌想起她前几日慌慌张张坐着马车进京城的样子。突然灵光一现。她是担忧孩子吗,还是担心天高地远,自己精心培养的一颗棋子要完全脱离自己控制了?
但她目光短浅,就算她到了京城,又能做什么?只会让秦秋时更难为罢了。
容朝歌自然不在意秦秋时是否难为,那些是他该处理的事。而现在,容朝歌把自己要做的都做了。
她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就像多年前的翠儿和素儿,她会选择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王妈妈吃进去的金子,必要她用尽血汗,一点一点吐出来。
而秦夫人,一纸休书,彻底断了她所有的念想,才是对她最好的回报。
第59章
秦老爷看着桌上白纸黑字的罪证,眼神中尽是沧桑。
他不似寻常富商那般脑满肠肥又目光短浅。恰恰相反,他清瘦儒雅,往那儿一站,倒像是位两袖清风的清官。
能从一介布衣做到江南巨富,靠的是精明算计、审时度势。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在家务事上,一辈子都精明不起来
外人笑他糊涂,他却甘之如饴。
他和秦夫人也算是少年夫妻,患难与共。
他总是觉得对她亏欠太多,便愿意加倍对她补偿。
她不希望他身边有其他的女人,他就算是喝酒应酬,也从没带任何一个人回家。
她喜欢热闹,爱出风头,更是极其好面子。那么,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还能挣,她愿意花多少都行。
她想要个孩子。他就算知道孩子最后生不下来,他也愿意抱来一个孩子,养在她身边,只是不想让她伤心,希望她能高兴一些。
可没想到,她野心越来越大,他快要兜不住了。
秦老爷眉头一皱,手指狠狠地摁了摁眉心。昏黄的油灯在他脸上刻画出沟壑纵横的褶皱,让他显得岁月不再,让他显得疲惫老态。
物是人非,人都会变。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一心只想迎娶心上人的青年了。
这个家,不能再任她胡闹了。
女儿不是他的,儿子不是他的,自己辛辛苦苦打拼多年的钱财也被她当作人情补窟窿,但这一切都没有让他觉得恼怒。
偏偏是自己做了这么多,夫人只当是自己手段了得,于是还想要更多。她的重心从他转向了秦秋时,她的目光从秦府移向了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还有谁会由着她呢。
秦老爷重重地叹了口气,捏着这些证据,他终于不得不承认,或许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她从未正眼瞧过自己这一身铜臭味的人。
昨日,看着马车碾过青石板路,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出了城门,尘烟滚滚,只剩下他停留在小巷边,拿着一半有些旧了的金钗,春雨湿青衣,秦老爷只觉得分外无力。
他突然就觉得,该放手了。
因为,女儿长大了。
殿试如约而至。
不知道那些舆论是否影响到了秦秋时。容朝歌已经自毁面板,无法窥见发生了什么,也无法影响远隔千里改变什么。
这些日子,江南水乡多雨。容朝歌撑着油纸伞,一步一步踏过青石板路,在烟雨朦胧中,听着小贩的叫卖声,恍若一梦。
她知道这里是假的。她可以控制数据面板,随心所欲调整时间的流动。有意思的就多停留,没意思就快进。
而对于秦秋时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三生三世。他无力抗衡,只能在时间中被裹挟着前进,跌跌撞撞,走向一个又一个既定的结局。
他为了求学,踏过乡间的田埂,淌过泥泞的山洪,跨过心底最恨的那条尸山血海,如今又再次落入到世俗偏见的泥沼中。
当今圣上喜欢中庸之道,不可能把状元给一个争议颇多的人。
她已经料到他必败的结局。
但是她已经毁掉了数据版。模拟器不会再写下他既定的结局,同时,他也不会在模拟器中开启下一周目。
青风在给出道具的时候,早就将不死令绑定了数据版。她毁掉的不仅是他的枷锁,更是……他生还的所有希望。
容朝歌也是后来才意识到的,而秦秋时更是不可能品出其中的关联。
青风从一开始大概就料到了,容朝歌不会一直受数据版裹挟限制,甚至他可能觉得,她会对他网开一面。于是,他就早早布下一切,让她亲自斩断一切退路,让他再也出不来。
不是永世轮回,而是……游戏失败,死在里面!
容朝歌闭了闭眼。一切为时已晚,已成定局。
殿试结束,出结果尚有时日。
这几日,容朝歌无论怎么想,都觉得秦秋时绝无可能拿状元。与他一同进入殿试的人,有家世,有学识,有眼界,有抱负,秦秋时能拿到会元,实属偶然。
阅卷常有偏颇。避亲避嫌都是常有的事。各花入各眼,文章本无对错,只是伯乐不常有。
纵然他有能力,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低调老实势必会边缘化,偏激狂妄更是要不得,这个度,完全是凭主考官心意。
太主观了。容朝歌不禁摇了摇头。
她这些日子已经成了茶楼的常客。这里消息最灵通,她完全可以第一时间知道游戏失败与否。
失败了,她就该走了。
“之前秦家那小子,还记得吗!我听说他现在可是出息了,圣上对他赏识有加呢!”
容朝歌的目光落在茶盏中。茶叶浮在水面上,飘飘荡荡。无形的热气总是在推着它们走。
“我听说,他以会元的资格入围殿试呢!你们说,他会不会真拿下个状元?”
“老兄!你这消息也太落后了吧。这秦秋时,连殿试都没去!”
容朝歌掀起眼皮,向不远处的男子望去。
那男子浑然不觉,呵呵一笑倒是卖上关子了。殊不知他这一句话如同石头一般,激起千层浪。
“什么?这么好的机会,他竟然白白浪费了?为什么啊?”
“我听说,”另一个人努努嘴,眼神示意秦府的方向,“夫人找他去了。那秦秋时最近本来就深陷舆论漩涡,你说她这不是添乱吗?我估计就是因为她。不然怎么可能说不考就不考了!”
“唉,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很有可能,那夫人平日里就喜欢一哭二闹三上吊,也就老爷惯着她宠着她,她跑去京城撒泼,圣上一个罪名下来,秦秋时肯定要受到她的拖累。”
几个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容朝歌却移开了视线。
秦秋时放弃了殿试,去哪了?
还得了圣上,赏识有加?
“哎哎哎!放榜了,去看看今年的新科状元是谁?”
“嗐,是谁反正都不可能是秦秋时了。他连殿试都没参加,怎么可能授予他名次呢?就算他再有才有德,朝廷也不可能会为他,破格改了惯例吧。”
容朝歌提起衣裙,在桌上留了几个银钱,起身出了茶楼。
外面的人吵吵嚷嚷的,她什么也听不清,更是不想失态地和那些人挤成一团。
“朝歌。”
容朝歌猛地转头,却见本该在千里之外京城的秦秋时竟然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他看起来风尘仆仆,骑着一个高头骏马,长发用冠束成一个马尾,随着马蹄踏踏而轻轻摇晃,更显得少年意气风发。
“想知道名次,我亲口告诉你吧。”
他翻身下马,眉眼间不见疲惫,一如既往灌满了温和的笑意。
“没考殿试,还拿到状元了?”容朝歌挑了挑眉。
秦秋时但笑不语,从衣袖中拿出一幅卷起的文书。
不远处人群早就炸开了交谈声,惊诧的声音让容朝歌听得一清二楚:“怎么回事?这届科举没有状元?”
人群散开些许。容朝歌远远望去,不远处的榜单上,状元一栏赫然是空悬,榜眼探花皆是规规矩矩的人名。
“没有状元?”容朝歌心情复杂。
秦秋时展开了文书:“状元金花帖在我手中。”
二人避开人群,他徐徐讲述。
他并没有像前几次科举一样,一门心思放在如何能让文章辞藻更加华丽,如何能让自己的策论见解更加符合主考官的心意。
读书当为民。
他用现代的眼光,用从秦父处学来的经商的谋略和眼光,主动献策给当时会试的考官,得到陛下的应允,解决了陵阳水患,挽救了数千百姓的性命。
“就算是京城千里,我又任务失败了,我也会快马加鞭跑回来让你送我最后一程的。”他说到这儿,不知为何眼中竟是莫名闪动着一丝诡异地堪称期待的光。
容朝歌抿了抿唇,目光冷静:“投机取巧。既然有这个能力,为何不规规矩矩考了殿试?金榜题名不行,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谁知道系统算不算你‘考上’状元。”
秦秋时讽刺一笑:“八股的考试,迂腐的考官,如何筛选出良才?”
他直视容朝歌,大大方方将心里话说出口:“凭什么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世界上那么多职业,为什么偏偏要分三六九等,偏偏要用刻板的眼光看待某些职业,压抑孩童的天性,压抑人的内心想法?”
容朝歌道:“无规矩,不成方圆。科举这条路,是最公平,最简单的一条出路了。”
科举设置的初心,确实如此。它给无数寒门子弟打开了一条新的窗户,让他们得已窥得外面广阔的天地,得已走出贫瘠的现实,走近理想。
为什么学习?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只是后来,科举变得越来越极端。
大把大把掉的头发,无数点灯熬蜡的夜晚。那些写废的答卷堆在墙角,墨迹还没干透,就被新的覆上去。
反正格式都差不多,谁会在意他们真正是怎么想的?无非就是那些圣人言,先贤注,再加几句不痛不痒的见解。为什么?因为这样能拿高分。
考官兴致寥寥地翻看着卷子,一张又一张,所过之处圈圈点点烙下红色的印记,批上主观判定的标识,就像质检的烙印。
他们低着头,把旧的卷子收进箱底,把新的卷子铺在桌面上。白色的纸,黑色的墨。昏暗的天,紧锁的窗。
他们为了能出去,选择将自己困顿在这里。
他们来不及失意懊恼,他们再次被捆绑上,陷入新的循环。
窗外有人咳嗽一声:“儿啊!早点睡,别太累着。”
但是仔细听去,那声音分明在哭着,说着……儿啊,你要争气。
蜡烛的火焰突然蜷曲了一下。走神的时间短暂又幸福。
该低下头了。天亮之前,还能再写一页。
第60章
秦秋时早都想到了:“我不怀疑考到状元能通关游戏,但系统一定会给我设置层层障碍。我离京协助治水,这才避开了秦夫人。”
状元哪有那么好考。一省学子有多少人,一朝状元又有几人?秦秋时从后世的眼光来看,考到状元却一生碌碌的也大有人在,科举不成却青史留名的也大有人在。
高中状元才能通关游戏。圣上亲赐,百姓口口相传,不拘泥于榜上的俗名,为什么不能算是高中状元呢?
秦秋时一笑:“我记忆恢复之后,就想着答应你的事。当然要多上心一些。”
容朝歌捏了捏自己的手指,目露三分不解:“什么?”
秦秋时笑着,桃花眼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探索世界的真相呀。你需要的钥匙碎片,不是只有完美通关才能发放吗?”
原来他还记得要给自己打工。容朝歌抿了抿唇,突然有了点罪恶感。
正说着,秦秋时手上的金花帖突然毫无征兆地脱手。容朝歌眼看着它在掉落的同时,一点一点碎成纸屑,不由得屏息。果然,系统并不认可这样得来的状元吗?
秦秋时眉头一拧,猛地捂住胸口,急急地喘了两口气。
只见周围的场景在迅速破碎。两个人如同被甩到空间扭曲的裂缝一般,强烈的挤压感引发浓重的不适。
容朝歌无需思考,狐尾自袖口窜出,登时缠上秦秋时脖子!
她眼神中杀意弥漫,让秦秋时顿时神色一紧。
斜风细雨在周围扭曲的空间中变得破碎,混杂的那种泥土味,让秦秋时脸色隐隐发白。死亡的经历让他心脏在他反应之前先一步狂跳,他下意识猛地抬手,在容朝歌侧身闪躲之际,趁机翻身。
随即狠狠把狐尾往怀里一拽,二人距离猛地拉近。
容朝歌脚步不见踉跄,反而就势抬手成掌,劈向他颈侧。趁机召回狐尾,翻飞成鞭,在瞬息之间抽打在他后背。
秦秋时躲闪不及,闷哼一声,唇边溢出血丝。他掀起眼皮,缓缓望去。容朝歌依旧没有就此罢休的架势,眼见第二鞭就要抽下,他身子忽然一转。
他侧身闪躲之时,徒手抓住狐尾末端,将其缠绕在自己手腕,扣了个结。
容朝歌眼神一凛,另一只手曲指成爪,直取咽喉。秦秋时抬手格挡,缠着狐尾的那只手顺势一扯。
容朝歌整个人被他拉得失去重心,膝盖撞上他的腰侧。她目光沉静,不见有半分喘息。几缕发丝从她盘好的倾髻上垂落些许,她抬手扯下头上簪子,猛地在自己掌心一划。
她膝盖顶住秦秋时上半身,让他动弹不得的同时用簪子在他掌心也划出一道血印。
秦秋时瞳孔骤缩,想要趁其不备猛地抬身,却被牢牢压制住,动弹不得。
周遭空间几乎完全破碎成虚影,像是彩色拼接的图画,因饱和度过高让人头晕目眩。秦秋时咬牙保持着意志,却见那金花帖的碎片不知何时被蓝色浮光包裹,俨然钥匙碎片。
容朝歌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眼不知凝望着远方何处,朱红的唇瓣在秦秋时耳边一张一合,只有他们二人才听得见。
“辛苦。”
她将流血的手探过来,食指缠上他的。秦秋时垂眼看去,两道伤口贴在一处,血混着血,分不清是谁的。
周遭碎到极致,天与地都在坍塌。
秦秋时忽然咳了一声,喉咙一甜,猛地呕出一口血。血溅在她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意识像被什么东西高高抛起,晃晃悠悠地往上飘。飘到半空,又重重地往下坠。
最后落在的地方,是那十根交缠的手指。
他盯着那儿,嘴角忽然动了动。
不是笑,只是某种近乎餍足的弧度。
好像是一场无声又盛大的表白,又好像是一场盛开即凋零的决绝。如果一定要死,死在她手上,倒是好的。
蓝色碎片从秦秋时身体中涌出,似乎在招呼新伙伴,又在归位之时对交缠的手犹豫不决。
容朝歌感觉他的手在微微地抽搐。一下,两下,似乎要松开了,又无意识地收紧了。
容朝歌将手扣得更紧。
她目光露出坚决,只要这次能将碎片转移到她身上,那么一切事情由她来解决就好,秦秋时也不必牵连受到无妄之灾。
她心神紧绷,系统的提示音却先一步闯入两人耳畔。
【游戏场之锁寒窗已完美通关,恭喜!】
下一秒,所有碎片蜂拥而至,一个不落地涌进了秦秋时身体中。他一阵天旋地转中猛地撑起身子,两个人的距离骤缩。
他额前的发丝已经被汗水打湿,显得格外狼狈。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还没有从方才那种濒死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眼睛几乎是一错不错地望着容朝歌。
容朝歌垂下眼,收回了手。
【检测到副本锁寒窗完美通关,副本将永久关闭。】
【正在传输中……】
再次落入白色的高台,秦秋时才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给你帮忙,我心甘情愿的。”他猛地咳嗽起来,面色还有些苍白。
容朝歌眉头一蹙。按理来说出副本所有伤痛都会被治愈,难道青风又做什么手脚了吗。
却见秦秋时缓缓放下了掩着嘴的手,弱弱地说:“商量一下,下次能不要再锁喉了吗?”
容朝歌:“……”看情况。
她早就收回了尾巴,转身欲走,却突然被他从身后叫住。
“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容朝歌回头。没有戏谑,没有试探,他是认真的。
“不想。”容朝歌直截了当地说。
秦秋时神色没有诧异,更没有气愤,反而流露出那种“我早就知道会如此”的神情。
“那也行,我陪你,”他将手背在身后,嘴角微微翘了翘,“反正还会再见,在哪里见都行。”
容朝歌淡淡扫视他一眼,他大大方方走上前。
“我改变主意了。我会好好活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天为止。”
碎片在他手中凝集变换,形成了一副红玛瑙耳坠。
他眼中藏着笑意,故作烦忧:“可惜我之前可能表现地不尽人意,差点被开除了。所以我准备还是贿赂一下我的Boss,Boss愿不愿意收?”
钥匙碎片的一部分……
她不该犹豫的。但想起另一副样貌几乎完全一样的耳坠的来历,她有些头疼。
她慢吞吞开口:“虽然我是Boss,但我也是一个正直的Boss。”
秦秋时十分有眼色:“刚才情急之下,下手没轻没重的,是给你的赔罪礼物。”
容朝歌最终在他满含笑意的目光下,看起来颇为不情不愿地接过。
她回到办公室,捏着那对耳坠,无端地感觉有些棘手。
要交给青风研究一下吗?
容朝歌这个想法仅持续了一秒,就被她自己给否了。
青风在她形象已经与一个极端偏激的愣头青别无二至,有什么想法,与鸩羽沟通都比和他沟通要理想。
因为他根本不会听你说了什么。就算偶尔选择用默认来维持那少得可怜的同事情,私下里依旧是我行我素。
就像这次……
容朝歌猛地抬头,突然意识到少了一个环节。
通关奖励呢?
她起身出门,准备反馈系统故障问题,却不料刚一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青风和鸩羽。
青风正欲开口,却先皱了皱眉,拿了一块方巾掩住口鼻,连打了两个喷嚏。
容朝歌:……
鸩羽在副本结束后就匆匆忙忙赶来了,她最近总有一种预感,两个人见面可能会打起来。
她尴尬地笑了笑,身先士卒地暖场:“小九,回来啦。还顺利吗?”
说完她就后悔了,容朝歌此刻是面沉如水,青风则是一如既往公事公办的冷静。想也不用想,缺德的青风肯定没少使绊子。也就他能把这种事说得头头是道,旁人也不能反驳。
青风还没开口,又耸了耸鼻子,紧急用方巾再次掩住口鼻。
“啊切——啊切——不好意思。”
鸩羽:……
鸩羽看似亲热地上前挽住了容朝歌,实则暗暗使劲,生怕一个不注意两个人就兵戎相见了。特殊时期,这样也太不利于团队凝聚力了。
容朝歌自动忽略了鸩羽疯狂眨眼,语调也恢复了公事公办:“青风,我正要找你。游戏通关后没有发放奖励,是系统故障了吗?怎么补发?”
青风推了推金丝眼镜,神情没有一丝波动,显然早就知道:“没有漏发。现在系统的钥匙碎片几乎已经为他所用了。被系统认可的能力,通关想必不需要依赖道具。”
出乎鸩羽意料,容朝歌没反驳,没动手,还含着笑回答:“对,钥匙碎片现在就认准他了。通关前是玩家最虚弱的时候,我和他打了一架,用血为媒,也没改变钥匙碎片的归属。三个副本过去,这事已经充分代表了系统认可他。所以,我从此不会再干涉他的游戏,希望你理解。”
青风也神色平和,点头表示理解。他打开手中的文件夹,一目十行地扫过新生成的游戏统计数据,很快将头抬起来。
“九尾,下次要注意,Boss不得毁坏游戏道具。”
鸩羽挑了挑眉:“不死令不是已经自动使用了吗,还有什么游戏道具?”
容朝歌冷静地说:“我把模拟器的数据版捏碎了。”
鸩羽:???
她忘了,这也不是什么省油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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