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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出副本后,众人被传送到了一个巨大的白色台子上。


    在副本里无论受到多重的伤,只要人能回到这里,一切都会完好如初。


    但是没出来的人,就永远出不来了。原本十七个玩家进入游戏,如今只剩八个人。众人劫后余生地瘫倒在地,互相诉说着喜悦。也有人意识到永远失去了同伴,哀声痛哭。


    容朝歌看着秦秋时一个人皱着眉头,立在原地。突然意识到,盛阳并没有被系统拉入过渡区域。


    秦秋时眼神无焦距,似乎在压抑着什么痛苦。他很缓很缓逼着自己舒缓了眉头,方才抬眸,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容朝歌也有些不敢置信,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难道这次他又是以生魂进入的游戏?”


    想到噩梦游戏最近频频故障,她目光微妙,面对秦秋时询问的目光,她只好一本正经胡诌道:“噩梦游戏最讲究因果,说不定是你与他的牵绊未了,所以拉他进来。”


    秦秋时淡声问:“牵绊?”


    一道系统音打断了所有玩家的对话。


    【恭喜大家通关游戏,下面发放通关奖励~】


    "还有通关奖励!这么好!大家的奖励都一样吗?"有人听到提示,满心喜悦,丝毫没有意识到暴露了自己的无知。


    容朝歌答:“为了鼓励大家积极游戏,除新手引导副本外,每个副本通关都会有通关奖励,大家可以在后续的游戏场中使用,提高存活率。”


    “为了防止搭便车消极游戏,通关奖励会依照每个人在副本中的表现而决定。若是表现太差,也可能没有奖励,甚至被系统降级。”


    很快,副本的奖励就伴着一道道不同颜色的光自动出现在每个人手中。


    绿光中诞生的道具为低级,蓝光为中级,红光高级,金光则为超级,最为稀有。


    大多数人手中都是绿色的光,司青和乌衣斜手中的是蓝色光。


    看到手中的符纸,司青眼中的欣喜一闪而过,随即忌惮地看了看旁边的人。他连使用说明都没来得及看,便匆匆收起来。


    这次能在一星游戏场里得到蓝光道具,他已经很满意了。上次游戏场,他和这群新人一样啥也不懂,最后被系统判定消极游戏,囫囵塞到这里,他一点也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众人一阵惊呼声响起。只见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就像是天界彼岸照来普渡众生的佛光,让人闪瞎双眼。


    容朝歌内心吃惊,什么情况,一星副本系统出金了?金色道具只有在四星游戏和五星游戏里才会稀少出现,至今拿到金色道具的人不超过十个。用得好的话,破解游戏必会顺风顺水,一路绿灯。


    不过反过来说,拿到金色道具的人能力也必然是优秀中的佼佼者,能通关也不稀奇。


    想到秦秋时手握游戏碎片,容朝歌更多了几分凝重。匆匆安排好其他人,将秦秋时单独留下,交代几句。


    秦秋时低着头,把玩着手中玉质的令牌,开口:“不死令?”


    容朝歌慢吞吞地说:“可能系统误将盛阳的贡献也记在你身上了……”


    其实八个盛阳也出不了金。


    容朝歌回到办公室,却见青风已经早早等在那里,仿佛是在迎接她归来似的。


    容朝歌赶紧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一转身看见鸩羽正蔫头耷脑,显然已经挨训了。


    她轻咳一声。


    她早就将自己的说辞准备好,正要开口,却见青风一如既往公事公办,追求效率,直接打断了她。


    “副本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一星副本50%左右的通关率还算正常,你不必自责。”


    完全没有自责的容朝歌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正对上鸩羽幽怨的眼神。


    其实两个人都是游戏常客,不会因为游戏内的针锋相对而影响游戏外的心情。


    “没想到竟然是我想岔了,还好你一直在坚守本心!”容朝歌幻想中,鸩羽应该是哭天抹泪地抱住她,顺便感激一下她临危不乱还及时把她清扫出局免除她痛苦。


    谁知她压低声音,声音颇显得咬牙切齿:“你和秦秋时那小子怎么回事!?”


    容朝歌一脸无辜,耐心地解释:“我怀疑是系统的碎片影响了他的行为。我是系统的初始Boss,系统在你失控攻击我的时候选择保护我,这也正常。”


    容朝歌现在信口胡诌的本事越来越好了,但她说完话,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青风慢条斯理地收起了桌上的文件,冷静地开口:“你们二人一起都没能从他手中拿回碎片?”


    容朝歌摇摇头,将情况如实说明,撇清消极怠工的嫌疑:“我强抢,抢不来。他真心实意捧到我手里,我也拿不走。这次完美通关我也没有看到碎片,可能系统已经自动送到他手里了。”


    青风神色微沉,闭上眼,面前蓝色屏幕上的代码飞速滚动,应该是在对接系统指令。


    容朝歌心虚地补上了后半句话:“而且系统还给他了一个金色道具。”


    鸩羽一脸震惊,失声怒叫:“一星游戏出金色道具!系统看来真是要完蛋了。”


    青风睁开眼睛,切断与系统之间的联系。他闻言却没有太大震惊,只是淡淡地解释道:“不死令是我用系统权力派给他的。”


    鸩羽颇为惊诧地看他:“不死令,就是那个让玩家在下个副本里拥有无限复活的能力的金色道具?这听起来几乎是无敌了,你难道真的想让一个玩家手中碎片越来越多?”


    在鸩羽看来这都是一个极其荒谬的决定,容朝歌就更不能理解了。就算秦秋时有收集钥匙碎片的能力,但他们作为Boss,是不能容许碎片落到玩家手里的,这是底线。


    谁料青风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语气丝毫没有波澜起伏:“既然你们都无法从他身上拿到碎片,不如把他永远困住副本里,干干净净当一个钥匙容器。”


    虽说反对意见是鸩羽提出的,可他说话眼神直视容朝歌,似乎想从容朝歌那副同样淡漠的眸子中找出那一丝丝不该有的怜悯同情,甚至是偏袒。若是她求情……


    容朝歌毫不避讳:“你这样做是违规的,玩家有自由游戏的权力。”


    青风面无表情:“一切以系统利益为重,这是Boss的第一职责。”


    容朝歌清楚青风的执拗,更明白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同时一定是系统默许甚至是支持的。


    鸩羽扯了扯容朝歌衣角,眼神示意了一下。她很清楚容朝歌也是极其有原则的人,系统都快崩了,两个主心骨起内讧可不妙。


    容朝歌微微扯了扯嘴角,似乎是看在鸩羽的面子上扯出了一个难得客气的微笑,随即抬手把大门打开。


    青风:……


    他将手中的纸质文件化成数据星光,收进他那特质的眼镜中,依旧是颇为客气地点头告别。


    “不过,我刚才已经向系统申请。你对他最了解,下个游戏你还是他的Boss,必要时做出干扰就行。”


    容朝歌见他明目张胆地对自己猜忌和怀疑,不由得寒声道:“你不用试探我,我自己的职责自然会遵守。”


    “但我也劝你,你虽然不是人,但也多干点人事吧。”


    鸩羽冷汗涔涔。谁人不知道青风在系统中的权力和地位。还敢这样怼青风的,也就她了。


    暗示无效,她二话不说一把捂住了容朝歌的嘴,满脸假笑地送走了青风。


    青风依旧喜怒不形于色,临走前还和她点了点头。鸩羽想起之前同事八卦,说系统当初创造青风的时候可能把情绪抽得太干净,结果人成了面瘫不说,还听不懂好赖话。


    鸩羽见青风的背影消失不见,一把关上了门,双手撑着桌子,眼睛带着八卦又审视的光:“那秦秋时……”


    容朝歌打断:“我按照职责也给他争取了。争取失败,那他就听天由命吧。不过他应该没那么容易折在副本里。”


    鸩羽见容朝歌确实对这个玩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感,这才稍稍放心。她撇了撇嘴,还是忍不住道:“才两个副本,你就这么笃定?”


    容朝歌道:“碎片既然选择了他,而不是你我,那一定有它的道理。至于秦秋时……”


    她抬眼,望着窗外。系统里无昼夜,无冬夏,只有数不清的数据碎片漂浮在窗外,如同星光一样。每一个碎片,都可能是一个人未尽的执念,抑或是余生最恐惧的梦魇。


    闪烁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却好像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纱,让她在这片刻,远离了不近人情的身份,显得更像是一个人。


    “他如果真的永远留在里面,我会依照职责渡他。”


    鸩羽低声叹了口气。


    “我们这种人,没有感情是对的。见惯了生死,太多情感反而是负担。做好本职工作就可以了。”


    鸩羽告别了容朝歌,自行去休息调整。


    她走在路上,慢慢地思考着。拥有不死令,死亡并不是中止游戏的方式。那么,究竟是哪场游戏,无限复活反而是一种负担?


    【Boss已准备就绪……】


    【玩家已准备就绪,二星游戏即将开启】


    【Boss代号:九尾】


    【游戏场:锁寒窗】


    【游戏难度:二星】


    【身份背景:???】


    【玩家通关目标:通过科举考试,高中状元】


    【Boss要求:请依照您的身份,用合理的方式干扰玩家吧!】


    与此同时,秦秋时在结束一星游戏后几乎完全没有休息,就被系统强行拉入了新一轮的游戏。


    【欢迎玩家进入科举人生模拟器!】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努力学习是改变人生的唯一方式!而你,只有高中状元才能通关游戏!请拼尽全力努力学习吧!】


    【正在为玩家初始化数据……】


    秦秋时混沌的意识中出现了一个骰子,在他目光接触后便开始自动旋转。


    【身世:江北河间府小柳村佃农之子】


    【智力:15/100,寻常婴孩】


    【体质:10/100,先天体弱】


    【福缘:25/100,时运不济】


    【其余属性待解锁……】


    第42章


    【0岁:你出生在河间府小柳村。你的父亲秦大柱是佃农,租种地主王老爷家十亩薄田。母亲周氏日夜织布补贴家用。她孕期操劳过度又无营养,生下的你先天体弱。见你平安降生,父亲很开心。】


    【1岁:你满周岁那天,母亲用草编了个小球,父亲捡了块鹅卵石,还忍痛花钱从镇上买了支毛笔,一起放在炕上。你爬向毛笔,父亲很开心,认为你前途无量。】


    【2岁:你在贫寒中度过婴儿期。母亲用米汤混合少许羊奶喂养,你勉强活了下来。】


    【适应了艰苦环境,体质+5】


    【3岁:地主家管事王大富带着两个家丁来到你家茅屋前催租。他邪恶的眼神落在你身上,再交不上租金,他就要把你卖了。】


    秦秋时瘦瘦小小的一团,思维混沌不堪,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身影往母亲身后躲去。


    【父亲母亲感受到你的害怕和依恋,好感度增加。】


    周氏一把将他搂在怀里,哭着:“不行,不能卖我儿。”


    秦大柱咬咬牙:“王管事,我……我去山里挖药材,去河里摸鱼,一定凑齐!”


    王大富冷笑道:“十天内,交不齐,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秦大柱被毒蛇咬伤,又着凉发热,凑来的钱依旧不够。最后周氏将自己母亲唯一的银簪给卖了,总算凑齐租金,勉强过关。


    【你的属性有所变化。】


    【智力:25/100(+10),观察环境,理解危机】


    【体质:20/100(+5),贫寒中成长】


    【福缘:30/100(+5),逃过被卖之劫】


    【4岁:邻村大柳村有个老童生陈秀才,开了个简陋村塾,收五个学生。你站在篱笆外,眼睛盯着他手中的书。】


    陈秀才注意到屋外的人,走出门:“这孩子……想听书?”


    秦秋时攥着手没有说话,只闷闷地点点头。


    陈秀才打量他破旧但干净的衣裳,询问道:“几岁了?哪村的?”


    周氏颇为局促,牵着孩子的手,回答道:“回先生,四岁了,小柳村的。孩子不懂事,打扰您了。”


    陈秀才蹲下身,看着秦秋时:“我念一句,你跟着念,念对了,我给你块糖糕。”


    他念:“苟不教,性乃迁。”


    你沉默三息,清晰复诵,毫无差错。


    他点了点头,又念了几句。秦秋时依次诵读,毫无差错,陈秀才眼中闪过赞许的光:“这孩子有天分。让他来我这儿认字吧。”


    他看向周氏,心知这孩子不容易,于是话道嘴边改口道:“束脩……每月三十文,或十斤米。若实在困难,前三个月免了,看他能学多少。”


    周氏依旧很为难,三十文是丈夫整整五天的工钱,家中又勉强糊口。可这可能是儿子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


    她的目光落在秦秋时身上。


    秦秋时意识虽然仍然是昏昏沉沉的,但脑海中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告诉他,他必须通过科举。


    望着周氏为难的眼神,他犹豫片刻,向陈秀才开口:“我能帮你干活抵束脩吗?”


    陈秀才愣住了,随即抚掌哈哈大笑。四岁的孩子能做什么?可有这份心意已是难得。


    他长叹一声:“罢了。那你每日早来半个时辰,帮我扫院子、擦桌子。束脩……每月十斤米,实在没有,欠着也行。”


    周氏眼睛一亮,拉着你就要给先生磕头。


    陈秀才扶住:“不必跪。读书人,行揖礼就是。”


    【你进入了村塾读书,同窗有地主王老爷的孙子王守业,经常捉弄欺负你。寡妇李氏的孩子李秀儿很同情你,经常帮助你。】


    秦秋时小小一团,独自一个人蹲坐在后院的土堆旁,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他没有钱买笔墨,就用这种方式来默写当日先生授课内容。


    一个脚丫粗暴地踩断了他的树枝。


    “看你那穷酸样,也配和我一起读书!”


    秦秋时沉默,没有理会他。他转身换了个地方,继续寻树枝。


    王守业自讨没趣,更加气恼:“哼,娘都快病死了还在这儿装没事人呢,白眼狼!”


    秦秋时猛地抬头。


    怪不得这几日爹娘总是愁眉苦脸,看着他也总是欲言又止,话道嘴边成了无声的叹息。他年纪尚小,也只当是今年收成不好……没想到。


    他猛地起身,一把推开王守业,几乎是发狂一般向外奔去。直到喘着粗气跑到家门外,看见母亲惨白的脸色,虚弱地倚靠在织布机前,他突然红了眼睛。


    秦大柱没想到他此时跑回了家,正要训斥,却见小孩闷闷地,一言不发地落泪。


    郎中把脉瞧了:“积劳成疾,气血两亏。要吃药调理,最少……得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是他两个月工钱,也是家里一年结余。


    秦大柱蹲在门口,抱着头,枯坐了一下午。


    当晚,他红着眼睛对秦秋时说:“秋时……书,先不读了吧。爹对不起你。”


    【弃学危机,请慎重选择!】


    秦秋时看着眼前突然浮现的选项,一下午的难过都被吃惊取代。很快,他意识到这个选项只有自己能看到。


    A.点头同意,暂时弃学,分担家计


    B.去找陈秀才,请求暂缓或借款,尝试维持学业


    C.偷偷去镇上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干的零活,自行谋出路


    D.沉默接受,但暗中想办法


    他看了看父亲的脸色,想起众人的态度,最终犹豫地按下D。


    父亲摸了摸他的头:“秋时乖……等娘好了,爹再想办法。”


    【5岁:你暂时放弃了学业,每天进山采药草换钱。可山脚的草药买不了多少钱。你想要进山碰碰运气,却被李秀儿劝阻。他建议你去镇上绣房做零工。】


    秦秋时沉思片刻,对李秀儿说:“绣坊的工,我做。山脚的药,我也采。”


    李秀儿吃惊又担忧:“你才五岁,身体哪扛得住。”


    秦秋时低头,长长的睫毛掩住了他眼里的情绪。一日无法读书,他就觉得一日不安。但父母情况这样,他实在无法开口。


    夜色已浓,繁星满天。他踩着草鞋,借着月色,逐个辨认草药,再小心翼翼地用手刨开泥土,将草药珍重而爱怜地放在自己的背篓里。


    村里人多信神,祈求一年风调雨顺,有个好收成。秦秋时身上出现重重怪事,他对山神的存在更是深信不疑。


    周遭安静极了,只有虫鸣有规律地起伏着。


    他学着大人的模样,虔诚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求山神大人保佑我娘亲早日康复,保佑我家麦子有个好收成,保佑我……能再上学。”


    山中没有回复,他也毫不意外,却隆重地三跪九叩,天地为鉴。


    那重重的阴影之后,一束白色衣裙一闪而逝,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慌忙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瞧,果然是自己的幻觉。


    他有些失落,慢吞吞抱起背篓。


    而白色衣裙的主人正坐在树杈间,俯视着小娃子。


    容朝歌进入副本后,也遇到了一个骰子。只不过,这个骰子并不会影响她的属性,更不会让她也从0开始养成。只是随机来决定她的身份。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可能的身份。作为主考官,作为同窗,甚至作为他的母亲,她要怎么为他科举之路制造障碍。


    【本轮您的身份是:山神!请依照您的身份,用合理的方式干扰玩家吧!】


    容朝歌:???


    不是,这有点太随机了吧。


    她目送着秦秋时吃力地抱着背篓,一步一步往外走,突然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她素手轻摇,山中顿时一阵狂风刮过。秦秋时身形几晃,却死死地护着怀里的草药不被刮跑。


    幼崽期的秦秋时,已有了几分临危不惧的稳重。


    容朝歌眯着眼笑,食指又不老实地画了一个圈。


    邪风骤起,一瞬间将他的背篓掀翻,草药如天女散花一般散了满地。连带着秦秋时也差点被卷上天。


    风骤起又骤落,他一下子从空中摔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他顾不得身上的剧痛,慌慌张张地从草坪上爬起来,连哭都没哭一声就急着寻背篓。却见背篓斜着歪在一旁,满满一筐的草药都不翼而飞后,一下子跌坐在草坪上,眼睛红了,蓄满了泪。


    容朝歌坐在树上,远远地看着小孩红着眼睛往下吧嗒吧嗒掉泪,却一声不吭,心道该不会是吓傻了,成了哑巴了吧。


    她跳下树,白衣随风飘飘扬扬,从林中走出。


    “小孩儿,怎么大晚上一个人在这里呀。”


    秦秋时眼中的泪将掉未掉,闻言瞪大了眼睛,警惕又有些害怕地看着她。


    五岁的孩子,喜怒都在脸上,比长大后的他好玩多了。


    容朝歌看出他的紧张,笑了笑:“你害怕我是坏人?”


    秦秋时咽了咽口水,有些呆呆地摇了摇头。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就好像是做贼心虚一样,不敢看她。


    “你……你是山里的仙女姐姐吗?”


    容朝歌心情颇好,笑眯眯:“对呀。你这么怕我做什么,怕我吃了你呀。”


    秦秋时脸红了,半晌才嗫嚅道:“我……我采了你的草药,对不起,你责怪我也是应该的。”


    容朝歌微微一笑,左手一拢,满地散落的草药像是得到召唤了一般,一个接一个地飞进了秦秋时的背篓里。


    秦秋时完全惊呆了。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一切都好像只是他的幻觉。虫鸣依旧,草药也安安静静地堆叠在他的背篓里。


    可他清楚地知道这不可能是幻觉。他快速再次冲着山里拜了拜,加快脚步往家走。


    回到家还没进门,就听见郎中正摇着头对父亲说:“病情恶化了,除非找到何首乌,否则就准备准备后事吧。”


    小小的秦秋时躲在墙边的阴影里,看着那一筐草药,攥紧了拳头。


    第43章


    秦大柱为难的声音传来:“这……何首乌,俺听说镇上一点点就要卖几两银子呢。”


    “救命的药材,当然值钱。”郎中神情带着怜悯,“我给你指一条明路,你去山里碰碰运气。就算没有何首乌,能摘到其他的奇珍异草,那也是一大笔天降之财。”


    秦大柱颇为感激地看着郎中,客气地送走了他。只是回去时,他的背影显得更加佝偻了。


    他很清楚,值钱的东西都是要靠命换的,但为今之计,只有赌一赌运气了。


    他拍了拍秦秋时的头,背过身的一瞬间老泪纵横,更是暗暗下定了决心。


    可他却没料到秦秋时竟然开口,语气坚定地像个小大人:“爹,我跟你一起去。”


    可一个五岁的孩子要跟自己一起进山,除了拖后腿还能干什么?


    秦大柱却颇为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脑袋。自己儿子能有这份心意,他就觉得没白疼他。


    “好儿子,你这两天在家照顾着你娘。爹出去碰碰运气。”


    秦秋时默默地将背篓里的草药捡拾出来,犹豫开口:“爹,我今天看到山神娘娘了。”


    “哦?”秦大柱思索着自己的计划,完全只是顺着孩子说。


    “我这几天挖了太多草药,山神娘娘似乎有些不高兴。不过大概时看在我只是个小孩,山神娘娘很大度地没计较。”


    秦大柱哈哈大笑,又逗了他几句。秦秋时知道他完全没信自己的话,于是闷闷地垂下头捣鼓草药,没再多说。虽然他也觉得很神奇,就像一个梦一样。


    可爹要是一个人进山,若是真挖走了珍贵药材,说不定山神娘娘会很生气。他忧愁地想着。


    屋内,娘亲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放下手中的活,冲过去,喂他娘喝一口水。


    周氏满脸病态,曾经黄瘦的脸颊现在更是像干涸的田地,皲裂出道道深邃的皱纹。饶是他,也看出那副皮囊之下深深的死气。


    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她艰难地抬手,摸了摸秦秋时的头,想让他别哭,自己却先湿了眼眶。


    次日,秦大柱进山。


    他运气挺好,虽然山上藤蔓荆棘丛生,但好在他带足了工具,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了大山的深处。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今天风和日丽,没有雾气。若是有雾,非常容易在山里迷路,他带的干粮实在有限,家中有病妻和幼子,他必须速去速回。


    他咬牙又斩断了面前了一株藤蔓,毫不在意地蹭了蹭手上伤口的血迹,又摘掉几株倒刺,继续往前走。


    身后灌木丛生的绿色中,闪过几双圆形的兽瞳,里面是贪婪而又压抑的兽性,它们狂躁地磨了磨爪子,却似乎在无声的指令下默默退去。


    不远处的树杈间,一个绿裙子女孩晃荡着双腿,裙摆的颜色与山间草木完全融合。狼群恭敬地退到她身后,随时准备听她的指令,蓄势待发。


    容朝歌垂眸,看着那群急不可耐的野兽,低低一笑:“急什么。”


    而不远处,秦大柱忽地眼前一亮。不远处的崖壁上,正长着几株又绿又黄的植物,他没念过书,也知道那东西看起来就珍贵无比——长在那么要命的地方,看起来又这么不凡,肯定是好东西。


    他攀着旁边的石头,看着高耸入云的石壁,把心一横,用绳子给自己圈了个看起来十分稳妥的古树,就一点一点攀爬过去。


    没想到,他在旁边看着很近,实际爬出去整个人几乎都悬在空中,就蹭着一丁点的崖壁。他挺清楚自家那个绳子最多就是一个保障的作用。若是他真踩碎了几块石子,绝对一命呜呼。


    越往边上爬,从悬崖底下灌上来的风越大,吹得他整个人重心不稳。手上渗出的汗更是越发滑腻,让他几乎要抓不住。


    好在有惊无险地摘到了。


    他松了一口气,继续小心翼翼地往回爬时,却发现,原先站的地方已经被一圈狼占领。它们贪婪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让他后背发凉。心神剧颤下,他脚下一滑,险些跌落万丈悬崖,好在他借着绳索,迅速攀爬到旁边。


    狼群无法攀到崖壁,但他也不能爬回来。狼群却丝毫不急,正耐心地等待着猎物完全透支了体力。


    秦大柱看着自己背后的草药,心在滴血。他怎么就想不开爬到这儿采药,这下完蛋了,自己被狼吃了不说,连药草都拿不回去,真是没用。


    时间一分一秒消逝,就在他准备把心一横,干脆松手跌个粉骨碎身,也好过葬身狼腹,狼群却似乎被周围的一串异动分散了注意力。


    【当前智力40/100,你选择用石子和猪血吸引狼群,可惜并没有吸引来全部的狼呢。】


    几只狼有些不甘心,他们用低低的嚎叫表达不满,很快就做好了分工。四只狼向着右侧急促冲去,剩下三只狼依旧停留在原地,守着秦大柱。


    秦大柱也不傻,知道或许这是自己最后求生的机会了,于是看好时机和空当,迅速起身冲过去。


    但或许是他在崖边带了太久吹了野风,脑子也木了,他忘了自己腰上还拴着绳子。于是,就在他死命地往前冲时,腰间的绳子把他勒住,他瞬间惨白着脸,尖叫一声。


    一头狼扑上来凶狠地撕掉了他的右手,鲜血顺着他的断臂喷涌而出。浓郁的血腥味将附近更多了狼吸引而来,或许还有刚才被引走的几头,但都不重要了。秦大柱努力单手解绳索,拼命与狼周旋,绝望地想,今天他死在这儿,不可惜,要是有人能发现他,把他的药替他带回家就好了。


    他上山之前就都想清楚了。就算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至少也要换个娘俩后半生能稍微活得好点。


    他猛地跳起来,攀上旁边树的低矮枝干,流失的鲜血几乎带走了他所有的生命力,让他只够惨白着脸,紧紧拥着自己采来的许多不知名草药。


    “爹!”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分散了狼群的注意力,它们眯着眼睛打量着来者,却见此人只是一个小娃子,兴奋地扑上去。


    秦秋时手脚麻利地爬上另一颗大树,看见秦大柱的断臂,顿时脸色惨白:“爹……你,小心些,能不能爬过来,我们一起下山……”


    秦大柱看到他竟然来了,先是担忧地想要痛斥他,后似乎想通了自己命不久矣,能见儿子一面也是好的。于是他像是往常一样,撑着身子,笑着说:“儿子,我的好儿子,你来的好。”


    秦大柱好歹活了三十来岁,他清楚地明白,如今已见血,狼群不能饱餐一顿势必不会罢休。况且他坐的那个树枝早就已经摇摇欲坠了。明白之后,他反而释然许多,掏了掏衣襟,往背篓里塞了塞。


    接着他喘着粗气,用单手递过去背篓,严肃而又郑重地说,一定要带着它们活着下山。


    秦秋时郑重点了点头,犹豫地看着秦大柱:“爹,我们再等等,狼群说不定一会就走了。”


    秦大柱像是平时逗他一样,呲着牙笑着说:“儿子,我们玩个游戏,一会儿爹数三下,我们一起跳下去,你就往那边跑,爹留了记号,你顺着记号就能出去。”


    秦秋时整个人都僵住了,秦大柱的笑,喷涌的血在他眼前几乎形成了一幅定格的画面。他只能木着脸,听着那死亡倒计时他他耳边回响。


    “三、二、一!”


    他喉咙来不及发出一句话,只见秦大柱直直地在他面前跌进狼群中。身体撕裂的鲜血喷到了他惊愕的脸上,围在他树下的狼也不再纠结,纷纷向那边扑去。


    他顾不得身后可能追逐的狼,如一头受惊的小路,只一味没命地往前跑。


    【你选择了夺命狂奔。当前体质30/100,你没跑多久就两眼一黑栽倒在地。体质-10】


    这道声音刚响起,秦秋时马上就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小十头狼早就享用完他们来之不易的一顿餐,可也不过勉强果腹。他们很快将目标调转到秦秋时,脚步急促而有力地追逐在他身后。秦秋时听到狼的脚步,却丝毫起不来,只能悲哀地想,自己辜负了父亲用命换来的机会。


    【当前福源40/100,恭喜你触发灌木丛,侥幸躲过一劫!】


    生死关头,机械声再次响起。他还没来得及深究,就按照系统所说,顺着惯性滚进丛中。紧接着身下一空,他骨碌碌地滚落到不知何处,彻底昏迷过去。


    再次口干舌燥地爬起来,秦秋时晃了晃脑袋,见手里紧紧抱的草药都没丢,这才稍微松了口气。顾不上身上的伤,他小心翼翼地扒拉开身上遮挡的灌木。


    夜色已深,周围是一片可怕又沉默的寂静。他颤抖着手,爬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当时情况太紧急,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找秦大柱留下的记号。如今夜色已深,大人常说山里夜晚特别冷,他可能会活活冻死。他裹了裹自己身上单薄的衣裳,依旧忍不住发抖。


    秦秋时忍痛拖着一双腿,缓慢地摸索着。很快他就渐渐陷入绝望。不说黑夜里很难看清任何东西,而且他才五岁身高不够,秦大柱留下的记号他也未必能看到。


    他浑身突然一颤。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秦秋时咽了咽口水,只见黑夜里一群绿色的光在树丛的背后,渐次闪烁着。很快他意识到那是什么,是一群饥饿的狼。


    几乎围满了他的周围,他无处可逃。


    而这群狼就像是在戏弄一个唾手可得的猎物,不紧不慢地追着他,看他跌跌撞撞毫无方向地奔逃。


    【当前体质20/100,你没跑多久就开始呕血。体质-10】


    秦秋时不仅两眼发黑了,小小的身子猛地一缩,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可他强撑着抹了一把嘴边的血,依旧不敢停下脚步。


    【注意,体质低于0时将自动死亡。】


    秦秋时微微闭上眼,背靠一颗大树,喘息着停下。在他停下的同时,狼群也停下了,它们低声嚎叫,似乎终于戏弄结束,准备一起扑上来将他分食。


    【当前福源40/100,很遗憾这次你无法躲过狼群。】


    他似乎本来就没指望能再有什么预料之外的机缘。他嘴边不断溢出鲜血,睁开眼,转身又准备跑。就算他真的力竭而死,他也不想就此认输。


    可他早就力竭,怎么跑得过那群飞一般扑过来的狼。一只狼的前爪已经抓到了他的腿,准备撕扯的时候,他扑进了一个未曾料想的怀抱。


    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他不敢置信地睁开眼,小心翼翼地摸摸背篓,草药应该还在。又摸摸自己的腿,也还在。这才从萦绕的草木淡香中回过神,缓缓抬起头。


    那样脏兮兮地一张脸,混着鲜血和泥土,甚至头发上还叉着草。一双眼睛却带着那么纯粹的惊讶与感激看着容朝歌,纯粹地像是山间的泉水。


    狼群在她出现后就退去。


    他似乎从没有想过危险是谁带来的,更没敢有半分怨言为什么容朝歌不能来早一点救下他爹爹,他仅仅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仿佛是从天而降的她,谨慎地后退一步,抹了抹自己狼狈的脸,似乎觉得自己弄脏了她的绿裙子。


    容朝歌看着他对自己好感度飞速上升,甚至到达了崇敬的地步,不由得感叹,还是小时候的他单纯。老谋深算的秦秋时实在是太难搞,一点都不好玩。


    她随便操控数据,玩弄人心,却在此刻看到他那么真诚地跪倒在她面前,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敢亵渎神明的胆怯,向她拜倒,内心涌动着不知名的情绪,但很快被她压下。


    在这个副本里,他能无限复活,但显然他并不知道这件事。所以要让他无法通关,永远无法出来,她只需要做一件事——击溃心理防线。她虽不满青风,但也清楚自己作为Boss该做什么。


    于是,容朝歌装作没看见他护着的草药,笑着拿衣袖擦了擦他的脸:“山里危险,下次再跑到山里玩,我就不救你了哦。”


    第44章


    【你死里逃生,福源+10】


    【秦大柱留下的草药在市上卖了个好价钱。周氏的病痊愈后,母子二人相依为命。】


    【6岁:你回到了学堂。你的遭遇让陈秀才同情,经常为你单独辅导。(智力增加,解锁属性学识)但你们孤儿寡母,在村里经常受到欺负。】


    秦秋时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猛地一起身,直接从床上滚下来。他挣扎着想要够药草,挣扎着想要逃出狼口,可眼前的一切分明是他的小房间。


    是噩梦吗?他努力摆了摆头,记忆告诉他那已经是一年之前的事了。


    周氏从门外走来,温和地看着他:“秋时醒来了,娘给你煮了一个鸡蛋,吃了再去上学。”


    秦秋时看着眼前虽瘦弱却面色康健的人,愣了愣,下意识脱口而出:“娘……那鸡蛋能卖两文钱呢,我不用……”


    周氏坐到他床边,目光有些嗔怪:“咱们家现在不差那两文钱,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油灯旁边的几本书,突然忍不住落泪:“你这孩子从小就让我省心。当年出了那样的事,谁能想到……好在你平平安安回来了。娘现在就指望你了,你好好学习,要是能考取个功名,你爹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秦秋时头发长了不少,低垂着头的时候,能看见落在被子上的乌发,他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你们家油水不少,还年年拖欠着租金。再不交,信不信我们把你房子都拆了!”门外传来王大富的喊声,周氏身子一抖,捂住秦秋时的嘴,没敢应声。


    她明明已经照例上缴了,结果这些人变本加厉提出各种“香火钱”“积善钱”,她家也并不富裕,只能尽可能拖欠着。


    “孤儿寡母的,早就说让你趁着年轻赶紧改嫁一个体力好的,还不肯,装什么清高,呸!看你还不上钱怎么办。”


    周氏听着门外越来越不堪的辱骂与骚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不是什么精明果敢的人,想要守着丈夫留下来的钱,只能唯唯诺诺忍气吞声,却没想到换来这些人变本加厉。


    她难堪地低下头,捂住秦秋时的耳朵。


    很久之后,外面的骂骂咧咧才停止。


    周氏摸了摸他的脸,眼睛红红的:“儿啊,娘就指望你了,你一定要给娘争气啊!”


    【7岁:你参加了童子试。第一轮,县试。】


    【你的家境为贫寒,衣着简朴,众人看到你带补丁的衣着,嘲笑不已。压力增大。】


    【本轮主考官为周县令,性格:严正清明。】


    【县试第一轮:默写】


    秦秋时看着题目要求,规规矩矩默写千字文。主考官轻捻胡须,一字不错,在同龄人中算是佼佼者。


    周县令叹了口气,只是可惜这字迹太过稚嫩。他抬头看了看认认真真端坐的秦秋时,稍稍认可了些。此子态度端正,恐怕只是出身乡野,没有良师教导,能写成这样也是难得了。


    【县试第二轮:对联】


    秦秋时有些紧张,他字字斟酌,给出了一个比较满意的答案。在写诗对联这方面,他的造诣和视野都太浅,只能笨拙地模仿。


    他抬起头,将答案递给收卷人,见周县令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有些忐忑。


    周县令注视着他,即兴问答:“小童子,蓝衫虽旧,志在青云。”


    王守业听见这话,只觉得讽刺意味拉满,没忍住笑出声来,惹地台下一群人也低声笑起来。


    秦秋时顶着压力与周县令的目光,缓缓开口:“老夫子,墨笔尤香,恩润寒门。”


    周县令眯了眯眼睛,周围一片寂静,半晌他才捋着胡须,哈哈大笑起来:“好,好!”


    他亲自走下堂,点了点头:“对仗工整,且意境相承。更难得是这一片赤子之心。”


    秦秋时松了一口气。从头到尾他只在乎周县令一个人的反应,其他人在他眼中和田里的麦子没有什么区别。他恭敬又冷静地向周县令行礼,拜谢。


    【学识:25/100,恭喜你通过县试!】


    县试合格者共十二人,秦秋时排在第八。他没有懊恼与惊讶,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短板。此番能顺利通过,不仅有不懂规矩的王守业等人衬托,更是因为自己按照周县令的性格,针对性地答出了那个对联。


    想起这个莫名其妙的系统,他第一次感到有些庆幸。


    【你被准予入县学旁听,卯时点卯,辰时至午时听课,午后自修。】


    【学习课程:经义、诗赋、策论基础、书法】


    【由于你只是旁听生,座位被安排在最末排角落。学识+10】


    【你的住处离学堂太远,每日上下学很不方便,是否决定央求母亲搬到附近?】


    秦秋时摇了摇头,小柳村是家,意味着那里不仅仅是一个住所。而且附近住所昂贵,他们母子二人不见得有钱租赁,如果因为此事要不得不与其他人开口借钱,他宁可自己从未麻烦过母亲。


    【你选择往返步行,体质-5,当前体质35/100】


    尽管如此,秦秋时日日勤勉刻苦,逐渐在同龄人中成为佼佼者。几次月考成绩下来,连教书先生都对他高看一眼。


    但教书先生李教谕所教习的内容毕竟只是考试内容的一部分,同窗背景雄厚之人都已经请了教习先生登门补习薄弱点,他只能勉强自己学习,有不懂的请教同窗好友或者是陈秀才。


    【你有一年的自主学习时间,请选择你的重点学习方向。(经义,诗赋,策论,律法,书法)】


    在系统的提示之下,秦秋时意识到自己的诗赋和书法都有一定的提升空间。而策论和律法他几乎是完全没有接触过,想要通过考试,必须在这一年之中好好恶补一下。


    陆明远主动提供帮助:“我爹是县衙刑房,家中有本《律法简释》,你可以带回家抄录完再还我。”


    “我听我爹说,童生试不考深律,只需知‘十恶’‘六赃’‘八议’等名目,以及笞杖徒流死五刑。而且,乡试会试策论常以律法论政,早学无害。”


    秦秋时颇为感激地点头,仅花了一天的时间将所有内容抄写完成。午夜寒凉,他手指僵硬地几乎无法屈伸,内心却是格外地满足。


    李教谕某日看到他写的诗,有意指点一下他,便刻意把他留下来:“秋时,你写的诗,像是在记账。写诗要有余韵,有寄托。”


    秦秋时似懂非懂。他从小生活的地方,太过单一。识字的人尚且不多,又遑论写诗。


    李教谕叹了口气,只说着,慢慢来。


    “你的字迹,也需要端正。我这里有几幅教帖,你拿回去临摹。”


    秦秋时点头应是,对于力所能及的事,他从不肯懈怠。只是可惜,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手腕劳损严重,短时间内都最好不要久坐练字。


    可时间不等人。秦秋时点着油灯,在微黄的光晕下,看着母亲在堂下织布忙碌又疲惫的身影,没有将此事告诉母亲。只是自己忍着剧痛,依旧日日伏案写作。


    【8岁:你潜心学习一年,在第二年参加了府试。】


    在树林荫翳,青竹翠色欲滴的一个山洞中,容朝歌走出洞口。她赤着足,见门口爬了一个吊睛白额的老虎,却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像是逗猫一样,揉了揉它的头,转身侧坐在它的背上。


    她抬手,空中蓝绿色的萤火虫在她手边汇集,逐渐形成了文字。她翻过秦秋时的经历与数据,神色恹恹。


    抬头,乌云密集,似乎要下雨了。她思索着,这个点,似乎秦秋时要去府试了。


    再算算点,很快他就要路过这个山丘了。


    容朝歌眼波流转,忽然一笑。她一收手,所有萤火虫忽地散去,散成山野间的点点星光,神秘又危险。


    老虎稳稳地起身,载着她来到一片空旷的场地。容朝歌起身,素手结印,闭目之间无风自起。


    山间潮湿的空气沾湿了她的衣裙,在风中低垂地飘摇着。她整个人像是一株绿色的花,盛开在山野之间。


    容朝歌睁开眼。在她睁眼的时刻,天地暗淡,风云变色,狂风骤起,山雨欲来。呼啸的风将树枝吹得东倒西歪,唯独在她所在的那一片空地,斜风细雨温和地拂过她的发梢。


    在这一刻,她是山的主宰,她是山的神明。


    一道惊雷劈开天际。那道闪光映在她眸子中,在那一瞬间让她瞳孔像野兽般的竖瞳,散发着与世隔绝已久,野兽般的危险。


    云层似乎都颤了颤,一瞬间积攒的雨瓢泼而下,将山野清洗一新,将土路变成一片泥泞,坑坑洼洼。


    骤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架势。秦秋时抹了把脸,勉强寻了个遮蔽之所,可整个人已经浑身湿透,狼狈至极。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自己捂在心口的布包,可里面的书本早就湿透。他发丝上垂下来的雨滴点在墨字上,将它晕开,像是不甘的泪。


    马上就是府试了,他为这次考试已经准备很久了。


    先生都说他很有希望,母亲亦然是对他寄托了很大的期望。此番天意弄人,让他如何释怀。


    秦秋时吃力地挪动着腿,在暴雨的山野间显得那么脆弱那么渺小。


    他却在那一瞬间福至心灵,猛地抬头,看见侧方山头衣袖翻飞的女子。她明明衣裙几乎与背后的山树融为一体,可他在那一瞬间看到她了。明明远隔山水,可他就是觉得,她微笑着在看着他落魄,挣扎。


    他想着神爱世人,神会拯救他。可在这一瞬间,狰狞的闪电劈开了他的信仰,又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凡人在神前渺小如蚁。


    生存还是死亡,只是神明翻手覆手刹那间就可以倾覆。


    【突遇暴雨,请选择是否坚持前行。】


    若原路返回,他定然会错过府试。但若继续前行,他身体一向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地不起。甚至就这样一命呜呼在这个陌生的山野之间。


    秦秋时眼睛紧紧盯着瓢泼雨幕里那抹隐在山树间的身影,手中不自觉地攥紧了湿透的布包。他此刻被雨水浇透浑身冰冷,可不甘的心思却将他浑身烧得滚烫。


    他从狼口逃生,忍了村人的欺辱,熬了日日往返的辛苦,哪里甘心因一场雨,折了乡试的路。


    【你选择坚持前行,福源+5,体质-10】


    暴雨砸在身上,山路本就崎岖,经暴雨冲刷后更是滑腻难行,没走多久,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泥坑里。


    秦秋时咬着牙爬起来,没哼一声,可掌心沾了泥,几次都滑了回去。好不容易爬了起来,却没走几步又跌倒在地,像极了滑稽戏里的小丑,给遥遥相望的观众逗个笑。


    在自然面前,人就是如此的渺小。


    雨幕中,那抹立在山头的身影微微动了动。容朝歌支着下巴,看着山野间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泥里挣扎。


    她指尖轻捻,山间的风忽然收了几分,原本砸得人睁不开眼的雨势,竟也缓了些许。


    秦秋时现在才八岁。她虽然只是一个山神,但她是神,想要置他于死地太容易。既然他有这个毅力,那她就让他走。


    容朝歌看着他面板上急速掉落的体质,一瘸一拐急急冲出雨幕的身影,倒真是像是主人在逗弄一只雀。看着他拼尽全力逃出自己的手掌心,再不费吹灰之力将它困在掌中。


    这样才算绝望吧。


    第45章


    秦秋时终于赶到府试地点,用仅剩的银两换了一晚的安歇。


    此番赶考,他深知家境苦寒,带不起其厮。所以一切从简,也并未带换洗的衣服。他年湿透了外袍脱下烘烤,仅留了贴身的衣服,蜷缩在被子上。


    当天夜上,他发起高烧。迷迷糊糊之间脑袋上全是母亲对他的殷切嘱托,和先生素日上对他的关照。他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梦到听个神秘的绿裙女子。


    绝境处给他带来生的希望,却在他满怀希望的时候给他带来绝望。她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做这些?


    以他现在的都岁,他想不明白这些,只是心脏像是被人掐住,一阵一阵的委屈像是泉水一般往外涌。


    【你参加了府试】


    秦秋时烧还未退,头疼欲裂,勉强提前一刻钟进了考场。


    府试规矩是要连考三日。黎明入场,黄昏交卷。入场前解衣脱鞋搜身防止夹带。每人一间考棚,在考试期间不得出入。


    同时,府试需要五人互保。一人作弊则五人连坐。秦秋时的保组,包括陆明远和王守业。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同乡人,一个是布商之子赵梓谦,一个与秦秋时一样是农家出身的周安。


    村上资源落后,李秀儿少有过县试,或许近期还会再考。不过秦秋时最近早出晚归,许久少有看见他了。


    王守业嫌弃地看了一眼秦秋时:“晦气,跟这穷酸一组。”


    秦秋时知道他心上打的什么算盘,如今二人同组,也算是同一根绳便的蚂蚱。他并未多言,陆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递了个安慰的眼神。


    寅时,众人列队等待搜检吏搜检随身之物。搜检吏对大多数人不过是公事公办地搜摸一番,唯独到了秦秋时这上,神色古怪,对他屡次三番便下?手:“这人可疑,再查!”


    众人一片窃窃私语中,秦秋时看到王守业回头对他扮了个鬼脸,他面里表情。


    “大人,学生只带了笔墨干粮。求大人通融,莫要耽误了后面同学。”他里可奈何地年兜上的感个铜钱悄声塞进此人手中。


    搜检吏手便摸到铜钱,面便冲着秦秋时一笑,突然把铜钱抖落在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而视。他面便不屑地冷笑,眼上却是闪过精光:“其子挺胆大呀。”


    秦秋时咽了咽口水,脸便还少觉得热,心中先一阵发紧。听是他身便仅剩的盘缠。


    眼看这边的动静已经引来考官的注意了,陆明远一把抱住秦秋时,借袖子的遮挡向听搜检吏塞了什么,此人脸色肉眼可见多云转晴,咧嘴一笑,扫袖让秦秋时通过了。


    “多谢,陆兄。”秦秋时低声说道。


    陆明远向秦秋时点点头,转身就走。秦秋时穿便外袍,低头看着自己的篮子。乱七八糟,干粮也撒了一地。


    在众人或是鄙夷,或是看热闹的目光中,他默默地蹲下身,捡起干粮,还有听感个铜钱,塞进自己心口。


    考场露天,考生不得随意进出。秦秋时少有给任何人好处,被有心之人安排在一个漏雨的地方。


    雨水淅淅沥沥,沾湿了他的卷子。他用袖子沾了沾,露出下方的考题。


    赋得山雨得‘寒’字(五言八韵)


    在此刻,他却突然想起山间的听场暴雨,想起暴雨中的绿衣女子,翠衣岚衫,在风云交汇之际,覆手成雨。他忽然明白自己的狭隘,自己只关注眼前的得失,而不晓得仙人博爱万民,一场雨,是多小人翘首以盼的恩泽。


    他也是被恩泽的万民之一,他也仅仅是万民之一,却曾因自己的得失来评判仙人所作所为,实在是大不敬。


    黑云沉寒峦,白雨入更残。漏屋灯犹在,湿笺墨未干。寒侵孤客袖,风动旧儒冠。却问甘霖处,遥凝云际看。仙袂分岚色,素手挽云干。泽润苍生遍,恩垂稚子安。始知天地渺,方解寸心宽。愿秉青云志,长酬岁月寒。


    他昏昏沉沉之际,却终于写出自认为最好的诗了。


    三场考试结束,秦秋时出门将碰到陆明远,再三对他道谢,准备今都攒下些钱偿还他这份恩情。


    陆明远却对他被人嘲讽侮辱后毫不在意的态度者到佩服,早就把他当作真正的朋友了。


    “其事,不必在意。出门在外总是要多带些盘缠,到处便下打点一番。你这脸色实在不好,先休整感天再回去吧。”


    秦秋时婉拒了他的好意。他已经欠了他很多人情,况且他也并非大富大贵之人,哪上能一直帮助他。


    陆明远也没有再坚持,摆摆手将先行离开了。


    周安和赵梓谦走出来,两个人那神态坦然。秦秋时者到疑惑。


    周安挠了挠头:“我第三年考了。今年若再不中,将回家没地去。”


    赵梓谦耸了耸肩:“我爹说,考不便就回家管铺子。”


    道不同不相为谋,感个人萍水相逢,简单道别将各自离开。临走时,秦秋时见王守业大摇大摆地坐便马车,还特意冲他一乐。


    他垂下头,面里表情地转过身,少入人群。


    容朝歌作为“便帝视角”,对所发生的一切和年要发生的部分那很清楚,所以自然觉得百里聊赖。但是秦秋时作为当局无,经历重重变故,依旧初心不改,却让容朝歌有些惊讶。


    因为这上并非真的是现实世界,玩家秦秋时也并非轮回转世。他所有关于游戏和现实的记忆只不过是被系统暂时性屏蔽,显露出他相应岁数的都龄和智力,让他处理相应事件,产生相应的因果。


    也就是说,这也正是八岁的秦秋时的性格。


    面对变故,少有怨天尤人,反而是沉默地成熟起来。同龄人玩耍嘻笑,他一个人默默地读书。


    就好像,他本就该自始至终一个人。


    容朝歌曾经读心过盛阳,在盛阳眼上,现实世界的秦秋时似乎也是这样。外表温和有礼,内心是很冷淡的,冷淡到强大,外界的嘈扰不会惊扰到他的心。


    很奇怪,他究竟经历了什么,竟养成了一个这样的性格。外热内冷,比她还要显得不近人情。


    她的目光跟着他,一步一步踩着泥泞往下走。


    秦秋时突然转头,看到了她。在看到她的听一刻,他脸便终于出现了久违的惊讶,喜悦,崇敬,却唯独少有看到懊恼怨怼。


    他依旧年她视为最崇高的神明。


    他轻轻解下随身包裹,拜倒在她身前:“雷霆雨露,皆是恩泽。”


    可惜这份恩泽太浅。秦秋时回到家,将一病不起,甚至说起胡话来。


    十感天后,放榜。陆明远和王守业的名字那赫然在榜,少有秦秋时。


    种说王守业考了第九,地主王老爷大喜,在全村摆宴。他原本就是家上人给捐了一个监生,少想到竟然风水轮流转,让他破天荒地考了一个这么好的成绩。


    陆明远见秦秋时面便里波里澜,心怕他做出什么傻事来,急忙把他拉到一旁,悄声道:“我种说,是他家上人给塞了不小银子。这上面水分很大,我是相信你有真才实学的,你也可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秦秋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向他点了点头。趁陆明远侧身,他装作不经意,把当时陆明远打点用的银钱,塞进他的包中。


    “哎呀,令郎这次真是大放异彩!恭喜恭喜啊!”


    “我种闻守业这次写出的诗句,被知府大肆赞扬呀。我记得有句‘始知天地渺,方解寸心宽。’这句真是妙不可言啊!”


    秦秋时忽然抬头,紧紧攥起拳,指尖出血也浑然不觉。


    陆明远看到了,大惊失色:“秋时……你……”


    秦秋时倒是显得格外镇定:“陆兄,你知道下句是什么吗?”


    顿了两三秒,他自嘲一笑:“愿秉青云志,长酬岁月寒。”


    陆明远就算再神经大条也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眉头紧皱,咬牙切齿地撸了撸衣袖:“这群混蛋!我就知道听王家干不出什么好事,这么做也不怕遭天谴!这口气,我是忍不了了!”


    反倒是秦秋时冷静地拉住了他的衣袖,道:“陆兄。是我心急了,你就当作不知道此事。”


    陆明远担忧地看着他:“秋时,你打算怎么办?”


    秦秋时道:“我才八岁。再寒窗苦读一都,不晚。”


    看着眼前人稚嫩的脸庞,却事事有条理,从不意气用事,他自叹一句弗如。又觉得,他实在不像一个孩子了,过于早熟了。想起他幼都的经历,他心上又多了感分难过。


    说到底,少有钱与权,就是寸步难行。今日是秋时被人顶替,来日可能就是他。顶替事其,尚可来都再战,若是天打的罪名落到自己的头便,难道也要闷了一口气认了吗?


    他越想越气,话到嘴边,他想起爹教导自己的,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秋时,我们来日,顶峰相见。”


    秦秋时笑着点点头。


    回到家,太阳已经落了。但周氏依旧是翘首以盼地等着秦秋时。


    落榜的消息让周氏顿时僵在了门口。她早就年所有的希望,念想那寄托在这个唯一的儿子身便,甚至在旁人欺辱她的时候,她也夸下海口,说自己儿子年来一定会考取大功名,成就一番事业,幻想着这群人年来对她里尽谄媚,巴结,她就觉得痛快。


    现在一个其其的府试,秦秋时就落榜了,她觉得自己的脸便仿佛被人狠狠地抽了一耳光,又觉得好像落到一个深渊巨坑,乡亲们鄙夷的口水那快要年她淹少,让她里地自容,只想找一个缝隙钻起来。


    于是,她胸膛剧烈起伏。什么生病,什么大雨,那是借口。连听个不学里术的王守业那考取了功名,偏偏她儿子落榜了。她眼前一阵发黑,好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娘。”秦秋时担忧地叫了她一声。


    周氏狠狠一耳光抽在他脸便。


    打完之后,她又觉得格外委屈,少等秦秋时说话,她眼泪先溢出来了:“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这么久,我为了你能便学,我一个寡妇白天做工晚便织布,受尽了所有人的白眼。”


    她语气变得歇斯底上:“你呢!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深夜给你点灯熬蜡,供你读书,你自己学进去多小,开了多小其差,你自己清楚!”


    她猛地起身,年织布机便的梭子那带掉,也不管不顾,徒手掐灭了桌子便为秦秋时燃的蜡烛。一阵皮肉的焦糊味顿时逸出,她却仿佛不知道疼痛,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便的秦秋时,抬手年烛台砸在他头便。


    秦秋时闷哼一声,生理性的泪水还少掉落,头便的血珠却先滚到地便。


    “娘,对不起。”他闭口不言试卷被调换的事,因为他知道此事多说里益,周氏也不可能帮他得到公平。反倒是徒增烦恼。


    周氏冷笑:“你若是不想学,我也不逼你学了。”


    曾经柔弱的女子被迫撑起一个家,她的心酸孤苦那化作言语便锋利的刺,字字刻骨。


    “你跪在这上做什么?你该去山上跪你爹!你对得起他用命把你护下来吗?”


    秦秋时跪着磕了三个头,摇摇晃晃地走出去,很快身影就拢在月色的尘雾中。


    周氏在屋上呆愣了片刻,却好像突然从梦中惊醒,视线逐渐对便焦,入目的是地便破碎的烛台和蜡泪,混着锈味的鲜血。


    她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夺门而出,哀哭:“秋时啊,秋时……”


    秦秋时的身影早已不见踪迹。


    第46章


    月落乌啼霜满天。


    朦胧的夜色下,秦秋时从一片黑暗中一步一步跑到山脚下。


    那里松柏长青,在夜色中显得苍翠深重。深夜寒凉,霜花凝在柏树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沾了秦秋时满肩冷意。


    不知是曾经是哪一个算命先生路过此处,感叹了一句风水极好,于是此地就成了小柳村人世世代代的坟冢。


    柏树的影子漆黑,忽然间一颤。原是一只乌鸦被脚步声惊起,猛地从枝头跃起,怪异地叫唤着飞走了,只剩下嘶哑的叫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更显得诡异。


    秦秋时熟稔地拐进坟茔间,直直跪在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土包前。旁边一个木牌插进土里,端正地写着“秦大柱之墓”。


    其实不过是一个衣冠冢罢了。自从秦大柱葬身狼腹,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人敢再进深山。退一万步讲,也没有人愿意费心费力摸到深山之中寻找秦大柱可能早就不存在的尸骨。


    秦秋时跪在坟冢之前,低垂着头。额头的伤并不严重,他抹了抹脸上干涸的血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娘说,落了榜就是丢了秦家的脸,要跪在爹的坟前反省,他便跪在这里。任凭霜落在睫毛上,凝成冰花,也一动不动。


    夜更浓了。尽管此处并非是深山,可山脚处阴风阵阵,更有千百坟冢伴随着鬼火粼粼,无声地矗立,仿佛有一群高大的身躯隐没在夜色中,只留下幽绿的瞳孔在围观他的一举一动。鸮声一啼,更将周遭的氛围烘托地诡异而恐怖。


    寻常八岁小孩若是看到这场景,不是吓哭了就得是吓傻了。


    可秦秋时就这样无声地跪在这里,一动不动,仿佛与周围要融为一体了似的。


    一只冰凉,带着淡淡松香的手搭在他肩膀上,秦秋时身躯一震,猛地向后望去。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盘桓的山路和和影影绰绰的坟茔。


    “山神娘娘……是你吗?”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笃定,像喃喃自语,又像早已确定答案。


    他再次回头,果不其然看到容朝歌出现在夜色中。今夜无月,山中明明笼罩了一层薄雾,却在她出现的那一刹那,仿佛云开月霁一般,仅有的月华全部拢在她身上,像是一层薄纱,又好像给她镀上了一层神性的光。


    衬得她眉眼清冷,却又温柔。


    两人对视片刻,却是容朝歌先开口了:“小孩儿,大晚上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你不害怕吗?”


    他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反而抿了抿唇,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执拗:“我不叫小孩儿,我叫秦秋时。”


    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呢。因为天意弄人,落榜,辜负了家里人的期待。


    容朝歌身子微微前倾,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极为温柔,带着丝丝的蛊惑:“你受到这么不公平的待遇,又被家里人无缘无故撒气,你为什么不恼怒、不痛苦、不怨恨呢?”


    秦秋时摇了摇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情绪,既无委屈,也无怨恨,只有一片茫然。


    容朝歌以为他会像个小大人一样,说什么“怨恨也无法解决问题”云云,却没想到他只是迷茫地抬起眼睛,望着她,不语。


    很久,他开口说:“山神娘娘会保佑我。”


    于是,她在那双真挚又直白望向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他的内心。


    孩童的他,褪去所有浮杂的掩饰和虚无的言辞,内心像是一条空无一人的长街。连一盏灯都没有,只剩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进,是无尽的黑暗。退,依然是无尽的黑暗。


    如此空洞,如此孤寂。


    容朝歌却突然明白了,怪不得他在很多生死关头显得过分冷静,在旁人大喜大悲的时候,他无悲无喜。仅仅因为,他天生对情绪的感知几乎为零。


    而他所表现出的温和有礼,集体领导力,全部都是他为适应外界所一点一点搭建出的壁垒。抛开一切世俗,褪去一切伪装的时候,他冷漠地近乎无情。


    无论是对他人,还是对自己。


    而八岁的秦秋时尚且还没有搭建起密不透风的围墙,于是被她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内心,让她明白了一直想不清楚的事。


    “你的眼睛……”


    秦秋时突然开口,僵住的那几秒钟没有让他觉得有被窥探的桎梏,反而用那种稚嫩又清亮的语气夸赞道。


    “你的眼睛很漂亮,像夜里的灯,被泉水洗过一样的透亮。”


    他笨拙地赞美着,却似乎是觉得有些冒犯,微微垂了头,小声地道了一声对不起。


    容朝歌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


    都说童言无忌,孩童的话是最真实内心的反应。


    旁人知晓她会读心,往往会刻意避开她的眼睛。没有谁会愿意自己的一切毫无遮拦地袒露在别人面前。尽管她并不会时刻读心,更对那些人耿耿于怀的一些琐事感到无聊透顶。


    而秦秋时却是唯一一个,知晓她会读心,依旧毫不避讳地笑着望进她的眼睛的人。


    很特别的一个玩家。


    容朝歌想,或许当时的自己并非因为他作为新手能完美通关而讶异,因为他被钥匙碎片唯一认可而讶异,仅仅因为他是这千百年来唯一一个,从不避讳她眼睛的玩家。


    他把她当作一个人。


    在秦秋时的眼中,自己或许也是特别的。


    从前容朝歌所认为,秦秋时对她屡次三番的挑衅都是不怀好意,只是她不清楚他到底有什么目的,所以更加严加提防。


    今天才知道,她对他来说,原来只是在一片孤寂的长街里,看到了一束灯。


    他借着游戏的名头,靠近她,或许只是想要借她的余光,照亮他一隅昏暗不知何方的人生。


    为何?是冥冥之中的因果吗。容朝歌想不明白的时候,她也不会深究。顺势而为,结局会告诉她一切答案。


    远处忽然传来周氏撕心裂肺的呼喊:“秋时!秋时你在哪儿!”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慌乱和悔意,她跌跌撞撞地寻过来。夜色和坟前鬼火让她也忍不住瑟缩,却在看到跪在坟前的秦秋时的那一刻瞬间红了眼。


    她大哭着扑过去,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她恨他不争气,丢了秦家的脸面,可更恨自己口不择言,把这唯一的孩子逼到这阴森的坟茔里。这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是她和死去的男人唯一的希望,她怎么忍心真让他受罪?


    她抹了抹秦秋时脸上的血迹,心里更加后悔,嘴里不住地说着:“是娘不好,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而容朝歌在周氏出现的一刹那,身形消散成点点萤光。秦秋时望着那散去的光,轻轻地,一字一句地念:“请保佑我。”


    容朝歌听见了,唇角只是勾起讽刺的弧度。她垂下眼,像是神性的慈悲,又像是人性的凉薄。


    他再如何特别,又能怎样。自己是数据编制而成的Boss,天生职责就是筛选玩家。他足够强大,那么就通关。不够强大,就葬在游戏里。


    就像自己,生于噩梦游戏,终有一日也必会溃散于噩梦游戏。他说自己是人,可她终究只是数据。


    夜色里,无人应答。只有远处的寒风,吹乱了发丝,吹过林立的坟冢,吹向那遥遥无期的科举路。


    【8岁:你参加府试。考前淋雨发烧,你在昏沉中答完考卷,又因木讷不懂逢迎,最终落榜。消息传回村里,闲言碎语漫天,你名声一落千丈。周氏气急之下将你打骂,罚你跪在父亲坟前反省。】


    【9岁:你苦读一年,日夜埋首于圣贤书,将经义、诗赋、策论、律法、书法皆磨得更加精进。】


    【你很顺利通过了府试。】


    【10岁:你准备院试。院试由各省学政主持,难度要远高于府试。】


    【家中连年供你读书,早已无半分余钱为你请名师指点。在与旁人的交谈中,你意识到自己所有学识,不过是纸上得来的浅薄功夫。】


    【10岁:娘的鞭策一日重过一日,你不敢有半分懈怠,再度寒窗苦读一年。】


    【11岁:本年度院试开考,你自知学识尚浅,远未达到院试标准,不敢轻易赴考,只得继续埋首寒窗,在圣贤书中苦苦摸索。】


    【12岁:周氏见府试得中,只当是她的鞭策起了效,索性辞去了活计,整日在家盯着你读书。她本就没什么学问,除了催你背书逼你写字,再无半分帮助。】


    【福源50/100,学识40/100,你的运气不好,判卷人不喜你的策论,斥其言语激进、不合圣贤之道,你再次落榜】


    【13岁:家中没了进项,余钱愈发吃紧,你连一本新的圣贤书都买不起,只能反复翻看那几本翻烂的旧书,知识即将触及瓶颈。】


    【你鼓起勇气与母亲沟通,想寻一份活计边做边读,却被娘斥为偷懒。】


    周氏声泪俱下:“秋时,你是秦家唯一的希望。咱们家没权没势的,读书是你唯一的出路。娘句句都是为了你好,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你现在吃不了苦,以后就要吃更多的苦。”


    【14岁:本年度没有举行院试,你继续在家中学习,但已经到达瓶颈期。】


    【你依旧被困在那间逼仄的土屋里,对着几本旧书苦读。】


    【15岁:院试开考那年,陈秀才病危。他是你的启蒙良师,于情于理,你不能不闻不问。于是,你耽误了本年的院试。】


    【16岁:你满怀期待赴考院试,可考卷的难度远超想象,那些经义注解、策论题旨,皆是你从未见过的深奥。你坐在考场里,看着周围考生奋笔疾书,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你落榜了。】


    消息传回家,周氏大怒。


    “我让你读书!让你好好考!” 周氏揪着他的胳膊,把他往炕边的书桌撞去,桌角磕在他的腰侧,桌上的笔墨摔了一地,“我供你吃供你穿,把你爹留下的那点薄产全典了,连活计都辞了,整日在家盯着你,我图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你爹葬身狼腹,到死都想着让你考中功名,让秦家扬眉吐气!我守着你这根独苗,日日盼夜夜盼,盼你能跳出这泥沟,盼你能让娘在村里抬起头!”


    “你对得起谁?”


    在一地的沉默中,秦秋时难得地开了口:“府试考的题,我全部闻所未闻。我若是能攒点钱,去个更好的学堂,说不定还能再考。但现在这样闭门造车,实在是……”


    周氏冷笑:“考不上就是卷子难,全都是别人的问题,你真是越大越不如小时候了。”


    她似乎也觉得格外疲惫,终于沉重地坐在椅子上,摆了摆手,让秦秋时出去。


    【17岁:你的反抗让周氏干脆全面停止了你的学业。毕竟,你现在已经有足够的能力挣钱养家。】


    【借着你曾经的名声,周氏在村口支起了一张矮桌,摆上几本翻卷了边的圣贤书,开了个简陋的蒙学馆,让你教村里的稚童识文断字,背几句经义。】


    【18岁:周氏在家里对你失望至极,可出门逢人就夸你。你的名声越来越好了,经常有人请你写个字,或者是念段书。】


    【19岁:你偷偷用赚来的钱去请教一个老儒生指点,想要再战院试。可老秀才也只懂八股应试,教的皆是模板套路,半句不提经义背后的道理。你再度备考,却只觉心中愈发迷茫。】


    【福源50/100,很遗憾你落榜了。】


    【20岁:你再度参加院试。】


    【福源50/100,你侥幸通过院试。】


    【周氏欣喜若狂。你的名声越来越好,很多同乡人慕名来找你求教。周氏对这个结果也还算满意,于是她没有要求你再考。】


    【你也知道自身实力绝无可能再过乡试,于是也放弃了坚持科举的念头。】


    【曾被老师称赞惊才绝艳的你,逐渐泯于众人。】


    这一年,陆明远通过了乡试,成为举人。二人再次相见,容貌有了很大改变,处境更是截然不同,二人感慨万分,依依惜别。


    但秦秋时明白,二人将来必然是分道扬镳,恐怕也没有相见之日了。


    同是这一年,依山傍水的小柳村迎来了一场灾难。


    第47章


    夏日的雨水说下就下,偶尔是绵绵细雨,偶尔是疾风骤雨。


    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地以为,这也只是寻常的一场雨。直到看到那冲破一切禁锢的河水奔腾而下,卷走了无数牲口房屋,哀嚎遍地,人们才意识到,这是一场自然灾难。


    村民们紧急撤退,往山上高处跑。


    容朝歌依旧是那身绿罗裙,坐在树枝上,侧倚着树干。只要她不愿,没人会注意到她的存在。她等待许久,却唯独不见秦秋时。


    她侧耳听到了周氏的哭喊:“那孩子认死理,非要救一幅画,说那画供了许久有灵性了,不能被洪水给玷污了。我强拽着他,没想到还是让他跑回去了。”


    有村民安慰她:“那孩子吉人天相,既然回去,自然是有把握回来。”


    他说到后面,自己都觉得心虚。这么大的洪水,白茫茫一片,怎么逃。


    众人一片叹息,周氏拍着大腿恸哭:“一幅破画,非说是什么山神娘娘。什么神明也没有我儿的命重要啊……”


    容朝歌撑了一下树枝,从天而降落地。她绿色的身影在林间一闪而逝,只留下了一片残影。


    小柳村。


    一片洪水弥漫中,唯独一座屋子房门紧闭,在一片冲倒的房屋中显得坚强又摇摇欲坠。


    洪水依旧顽强不屈地冲刷着房门,将老旧的木门冲得颤颤巍巍,似乎下一刻就要垮了。


    秦秋时跪在屋内。灾难面前,他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何心神反而更宁静了。


    他站起来,仰望着画中女子,想起那几次邂逅,灾难与救赎交织,就像是一场幻梦。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①


    在洪水的接连冲刷之下,木门终于不堪重负,猛地向前扑来。而木门之后是满天蔽日的洪水,正以排山倒海之势从身后向他涌来。


    秦秋时攥紧拳头,闭上了眼睛。


    预料之中的冰冷窒息没有传来,他疑惑地睁开了眼转身,却见洪水绕过了这一隅之地。


    洪水之前是容朝歌,她的身后仿佛立起了一个无形的屏障。她踏水而来,衣角却没有半分被洪水侵染的狼狈。


    容朝歌的视线在秦秋时身上顿了一下,随即抬头静默地注视着那个画。面容虽模糊,但头戴素纱,绿裙迤逦。她单手掐诀,低垂的眼俯视着众生芸芸。


    香火袅袅之间,是秦秋时隐蔽而又虔诚的祷告。


    或许在无数个郁郁不得志的日子里,他会跪在画像前,祈求他的神明保佑他。


    时间对于容朝歌来说,不过是系统提示的一串数字,但岁月是真实发生刻画在秦秋时身上的。尽管系统对时间的流速会有所侧重,并不会真的给他二十几年去生活。


    眼前的秦秋时,已不再是当年稚嫩的,被容朝歌捏扁搓圆的小娃了。


    大难当前,可秦秋时却笑了,桃花眼中似乎藏着光,连带着目光似乎都带着笑意,对她说:“好久不见。”


    虽然她似乎永远是俯视的上位者,但在某个瞬间,她仅俯视他一人,被现实磋磨得湿潮泥泞的他,就好像又被暖融融的阳光照透了。


    见容朝歌的目光落在画像上,他解释道:“是我后来凭着印象画的。”


    容朝歌招手,长长的画像落在她手里。温柔低垂的眉眼,原来自己在他面前是这样的。


    “科举压力下,你还有闲心做这个。”


    容朝歌声音不辨喜怒,在她手中,画卷突然自燃,长长的火舌从她的裙摆舔舐而过,吞没整个画卷。她一直注视着秦秋时的神色。


    他脸色很苍白,虽然唇间一直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礼貌的笑意,但他握紧拳的手在抖。


    一道惊雷划过。


    容朝歌身后的屏障似乎碎了,洪水瞬间冲垮了整个屋子。卷着这一世看起来身材颇为孱弱的秦秋时在浪里扑腾,漂浮。


    他呛了一口水,在扑腾的时候,被一只看似纤弱的手扼住了喉咙。


    容朝歌说:“现在还觉得,我会保佑你吗。”


    秦秋时咳出一口浊水,就像是小时候那般,望着她的眼睛,似乎是渴望救赎,艰难地吐字:“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他希望,又用不容置喙的力量扼杀一切?


    但容朝歌面无表情说:“你没考上状元。”


    她将他狠狠压在水面之下,看着他无力地扑腾,最后沉入水底。


    他挣扎着扑出水面,狼狈地开口:“你不是山神娘娘……咕噜咕噜”


    容朝歌听到这话,却是笑了。


    她笑容很浅淡,只是习惯性的微笑。


    她每次见他,总是带着这样盈盈的笑容,秦秋时再熟悉不过。比如她随手将他掀翻的草药装好,随手将他从狼群中救回来,随手一场大雨浇灭了他的科举梦,这次随手一压,就能将他的人生碾碎。


    她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是面目可憎如同周氏,但在秦秋时的眼中,她没有看到对死亡的恐惧,只有那种珍贵物品被人不留情面地摧毁的难过。


    【玩家秦秋时,第一周目任务失败。】


    秦秋时弥留之际,在混沌的水下张开了手,一朵小花自水下浮上来。


    “折芳馨兮遗所思。”①


    【即将开启第二周目】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努力学习是改变人生的唯一方式!而你,只有高中状元才能通关游戏!请拼尽全力努力学习吧!】


    【正在为玩家初始化数据……】


    秦秋时身体悬浮在星星点点的数据之中,破旧的儒衫被污水浸透。他眉头紧锁,不死令虽然会让他再度复活,可死亡窒息的痛苦是切实存在的。


    【身世:翰林院侍讲学士之子】


    【智力:60/100,寻天生早慧】


    【体质:50/100,体质健康】


    【福缘:40/100,择福宜重】


    【其余属性待解锁……】


    在一片虚无数据之中,容朝歌挑了挑眉。翰林学士之子?那几乎是半只脚踏进状元了。


    或许是系统上次给他随机的属性家世太差了,这次随机的整体而言都很好。


    对他有利,那么容朝歌工作难度就要大一些。不过问题也不大,她有耐心慢慢磋磨他。


    【本轮您的身份是:安远侯独女!请依照您的身份,用合理的方式干扰玩家吧!】


    容朝歌确认游戏开始的瞬间,所有数据骤然溃散,连带着秦秋时身体的虚影,也一并消失。眼前只剩下一条坠满落叶的长街。


    【0岁:你出生在京城秦府,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秦昭远第三子。】


    【1岁:你满周岁。秦府为你举办抓周礼。你先碰了碰书本,最后将秦家祖传的玉佩捏在手中。人人都说你必定是个读书的料,承袭父官指日可待。】


    【智力+5,抓周得玉佩,秦家祖训铭记于心】


    【2岁:你已经会说话了,但话极少。偶尔大哥二哥会用糖逗你说话。你对糖并不感兴趣,但不想让他们失望,所以小声地唤了声哥哥。】


    【3岁:家中虽不是锦衣玉食,但也算富足。你长得俊逸可爱,许多家夫人争着要给你定娃娃亲。】


    【4岁:父亲带着你拜访安远侯,让你和他家的小女儿一起玩。】


    为了符合现实,容朝歌的身量体征也如四岁小童一般。她坐在堂下荡秋千,看着佣人将秦秋时领来。


    秦秋时似乎有些拘谨,但还是先开口了:“我叫秦秋时,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容朝歌有些恍惚,他好像问过很多次自己的名字,但是自己从来都没告诉过他。


    “我叫容朝歌。”


    稚嫩的声音从她嗓子中发出,让她一瞬间有点不适。不过很快,她跳下秋千,任秦秋时打量着自己。


    秦秋时有些不好意思,他轻轻开口:“你家好大呀,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吗?”


    容朝歌抿唇一笑,猝不及防之间牵起他的手,看着他呆愣的样子,扑哧一笑:“好啊。”


    不远处,安远侯夫人摇着扇子,对旁边的婢女低声笑道:“我听说秋时向来喜静,咱们家朝歌也是个内向的,没想到两个孩子竟能玩到一起去,真是缘分。”


    秦秋时见侯夫人走上前来,顿时敛了笑意,有些拘谨地将沾了泥点的手背在身后。


    来拜访之前,爹曾嘱咐过他万万不可在侯府放肆。他悄悄后退了两步,往容朝歌身边靠了靠。


    容朝歌见他这样,轻轻笑着在他耳边说:“别怕,那是我娘。”


    秦秋时看着她走近,毫无架子地蹲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脑袋:“玩的开心吗?”


    见她一脸和善,也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秦秋时迟疑地点了点头。


    侯夫人又笑着问:“喜不喜欢朝歌呀。”


    秦秋时瞪大眼睛,红了耳框。他眼睛都不敢看容朝歌,半晌才嗫嚅着小声开口:“喜欢。”


    四岁的容朝歌有些得意地翘了翘嘴。她像是一个真正的,傲娇大小姐一样,看着母亲说:“爹说了,只有状元郎才配娶我呢。”


    侯夫人有些讶异自己乖巧懂事内向的小女儿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心里嗔怪侯爷整日胡说八道,却还是摸了摸秦秋时的脸。


    她还没开口,秦秋时先说话了。


    他声音不大不小,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我以后一定会是状元的。”


    第48章


    【5岁:安平侯夫人拉着你娘亲的手,将祖传玉佩一分为二,给你和容朝歌定了娃娃亲。你有些小雀跃,几立志以后要考取功但,不让朝歌失望。】


    【福源+10】


    【6岁:生辰那天,母亲亲手做了一碗长寿面。父亲摸着你的头告诉你,读书人的骨头不能软。】


    【某夜,你突然听到屋外一阵哭喊声,你被吵醒后还隐隐约约地听见刀剑的声音,你选择?】


    A.躲在屋内,静观其变


    B.幻觉而已,蒙头大睡


    C.跑出房屋,看看发生了什么


    D.其他


    秦秋时果断穿衣下床,将窗户推开了一名缝隙。在推开的那一瞬间,一道温热的液体从窗外喷射到秦秋时脸上,他顿时愣住,强忍着心惊肉跳的不适感,摸了摸脸。


    油灯照明了他手上红稠的血迹。一名小厮睁大了双眼倒在门前,直挺挺地与他对上目光。


    他瞳孔骤缩,惊惧至极的瞬间竟是下意识咬紧了牙关,没有叫出声来。


    他连忙扣紧了窗,将门前也堵上重物。他浑身战栗颤抖着,目光落到床边的一名杂物柜上。


    那里堆放了许多他小时候的玩意儿。柜已门可以从里面反锁起来,应该算是名比较安全的躲藏点。这也是刚才系统提示他的一处选择点。


    外边的声音实在是太恐怖太超出他的认知了,子秦秋时仅仅看了一眼这名柜已就放弃了。


    前门似乎被人用力地踹着,看起来支撑不了多久了。一旦躲在柜已里,就是瓮中之鳖了。


    他心跳如雷,有些战栗地蹲在后窗边,仔细分辨着外边杂乱的脚步声,等待寻名时机跳窗跑出去。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凑近,秦秋时猛地抬头,随即毫不犹豫地爬上窗已往外跳。


    跳下的那刻,他被秦昭远稳稳地护在怀里,颠簸地往外跑。外边的喊杀声似乎远了,可秦昭远的心跳越来越重。


    风很冷,秦秋时一句话也没敢问,只缩在他的怀里。可血腥味却越来越浓,他才意识到并非是自己身上溅的血。


    “爹,放我下来,我能跑!您受伤了,快包扎一下!”秦秋时焦急地压低声音。


    秦昭远又跑了很远才将他放下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常年带着笑意的眼中藏着浑浊的泪:“顺着密道,一直往左边跑,跑得越远越好。”


    秦秋时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只见秦昭远扒开了旁边一名平平无奇的草丛,一把将他推了下去。


    “好好活着,别报仇,好好活着就够了。”那是秦昭远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


    【福源50/100,你遇见慧明和尚,他收养了你。】


    【检测到身份发生改变,当前身份:罪臣之已。】


    秦秋时趴在岸边,洗净了脸上溅到的血迹,眼中积聚的泪水一瞬间倾泻而下。


    慧明和尚伸手把他捞了起来,在附近的寺庙给他换了身衣服,牵着他往外走。


    残阳如血,一点一点将京城吞噬殆尽。


    远处草丛里,风吹动了芦苇,露出后面的容朝歌。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一身白衣一尘不染。子若有人走近,就会发现她身上沾着浓厚的血腥味。


    她望着秦秋时灰扑扑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抬手打开秦秋时身份面板,淡淡一笑。


    【7岁:慧明和尚把你带到青河县外的一座小庙上。那里化乎与世隔绝,只有你们二人。】


    秦秋时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时,他仰着头大喘着气,像是快要溺水一般。


    等到视线渐渐恢复焦距时,他看了看身下单薄的被已和硬板床。想到他的小锦被和软榻,他曾经幸福的家,他忍不住搓了搓脸,将头埋在膝盖间。


    慧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低声念着佛语。


    “孩已,我收留你,不问你过往如何。你跟着我,也要放下执念,斩断一切。阿弥陀佛。”


    秦秋时缓缓抬起通红的双眼,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8岁:慧明整日在你身边念经,你逐渐被他寡淡又平和的心态所感染。虽然你很想念父母和两名哥哥,子你也渐渐明白他们恐怕是凶多吉少。】


    【9岁:你经常帮师父干活。师父在空闲时候会教你读书写字。(学识增加)】


    “读书识字是安身立命之本,子有时候知道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情。”慧明捻着佛珠,语气怅然。


    “你的心还是不够静,所以我不会教你太多。”


    秦秋时垂下眼,摸了摸胸前的吊坠,没有回答。


    【10岁:山上来了一名人上香,是县里书铺的陈老板。师父与他有交情,你可以下山找他借书看。】


    【11岁:慧明师父让你去县里买些盐和灯油,富裕出了化文钱,你没舍得用来买书。】


    秦秋时站在门口,往里看。书铺里有很多书,一摞一摞地堆着。有人在里头挑书,有人在柜台前跟老板说话。


    他捏了捏手中早就捂热的铜板,终究没进去。


    回到寺里,慧明师父问:“山下怎么样?”


    秦秋时答:“有书铺。”


    慧明看出他心中所想,这次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罢了。放不下,就去做,不然会后悔一辈已。”


    “下回师父多给你化文钱,你去租本书回来看。”


    【12岁:你下山了好化回,每次都去陈老板的书铺里待一会儿。老板很慷慨,会把一些破旧折损的书直接送给你,让你认字。】


    【13岁:慧明师父病了。他拉着你的手,只说一切都是天意。】


    【14岁:慧明圆寂。你跪在床前,按照他的指示处理完后事,随后收拾行囊下山。】


    【15岁:你来到清河县,寻了一名破庙安身。白天在集市口帮人写信,晚上回破庙读书。】


    陈老板偶尔来送些吃的:“你这样读下去,以后想考功但吗?若是想,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秦秋时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只是想多认化名字。”


    他没说实话。他也不敢说实话。


    师父圆寂之前早就看出来,这么多年,他根本放不下尘世的执念。佛家讲究因果,慧明收养他是冥冥之中的缘分,点个他是为师为父的义务。子人各有志,悟性亦是千差万别,他索性不再强求,羽个登仙。


    久而久之,县里人都知道破庙里住着名姓明的小书生,字写得好,人老实,子话极少,不爱与人来往。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爹说过让他不要报仇,子他自己无法忍受浑浑噩噩过一辈已,至少,他要尽己所能,弄清当年发生了什么。


    他摸了摸身上的玉佩。想起童年时许下的诺言,他心里苦笑。


    【16岁:你将陈老板书店中的书化乎都读遍了。他给你带来一名消息,今年县试的考官姓杜,听说是从翰林院下来的,最重真才实学。】


    【你还听说有人在集市口打听你,问那名“破庙里住着的书生”什么来历。你不知道是谁在打听,子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一场春雨,浇透了清河。秦秋时急急收了摊已,抱着东西往回跑。


    谁知雨越下越大。秦秋时担心怀中的纸张湿了,四处张望,正好见路边有一茶水铺,门帘挑着。他犹豫片刻,走了进去。


    容朝歌头上挽着红色的发带,轻纱覆面,身穿鹅黄襦裙,明媚又俏皮。她支着下巴,看着秦秋时步步向她走来。


    “打扰了,”他乌发被淋湿,正向下滴水,神色有化分犹豫,“这里有人吗?”


    容朝歌视线轻轻一扫。来躲雨的人不少,茶铺现在人满为患。唯一空下来的只有她这一桌了。


    容朝歌眯着眼笑,故意道:“有人呀。”


    秦秋时神色有化分不自然,看了看旁边,又看了看她。


    二人恰好对上视线,容朝歌笑着从袖中拿出一名手帕,递给他:“没有人啦,你坐吧。”


    秦秋时视线垂在那同样鹅黄色的手帕上,半晌接过,道谢。


    二人相对无言,也是颇为尴尬,秦秋时只好找了名话题,与她攀谈起来。


    “姑娘气质不凡,怎么会来这名茶摊?”


    容朝歌支颐,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烟雨朦胧,漫不经心地答:“十年前,有名人说要考取功但娶我。可惜后来跑了。我就背着爹娘偷偷跑出来找他。”


    秦秋时愣了片刻,才笑了笑:“既然跑了,大概是他自知配不上姑娘。”


    容朝歌轻声:“可我在等他呢。就算不是为了我,他家人……”


    秦秋时表面云淡风轻,不明所以,藏在桌下的手却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连带着他攥着的手帕都多了化道褶已。


    容朝歌耸了耸肩,轻笑一声:“罢了,我同你萍水相逢,说这些做什么。不过或许你说的对,男已汉大丈夫敢作敢当,遇到事就逃避,他也不值得让我惦念这么多年。”


    她自然地朝秦秋时伸过手,洁白如玉的手摊开,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多年的大小姐。


    秦秋时的笑僵在脸上,一时之间不明所以地回望着她。


    容朝歌笑:“我的帕已呢。你还要私藏了不成?”


    秦秋时不自然地抿了抿唇,带着些歉意将手帕规矩地叠好,两名人的手一触即分。


    容朝歌收手,指尖似乎格外不经意地蹭过他的手掌。她瞅了一眼皱巴巴的手帕,嗔道:“算了,你用过了,我不要了。”


    于是随手丢在了茶桌上。


    秦秋时无言片刻,又笑了笑。


    旁边一名小丫头跑了过来,她拿了一名雨笠和纸伞,催促着容朝歌前行。


    容朝歌垂下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眼神中流露出化分可怜,回望着小丫头:“我不想回去。回去爹又要给我说亲,说不准哪天就被困在深宅大院里,永远出不来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起身往外走,摆了摆手权当与秦秋时萍水相逢的告别。


    小丫头回头看了他一眼,嘟囔着:“长得倒是俊俏,子这身衣服也太破了,配不上小姐。”


    容朝歌难得附和了一句:“长得好看能有什么用,天下薄情负心郎一抓一大把。”


    秦秋时张了张口,目光落在她腰间那半枚玉佩上,最终没说出话来。他小心地将桌上那方被雨水濡湿的帕已收起来,几加沉默了。


    容朝歌出门,三两步路就消失在雨幕之中,连小丫头也不知所踪。


    鹅黄色襦裙在风吹过的瞬间变成飘渺的白纱,乌发如云,在她头上堆成一名高高的发髻。在无人的青石板路间,她脸上那种淡淡的忧愁与少女的灵动尽数褪去,又成了那名无悲无喜的模样。


    “好慢,”她边打开面板数据边自言自语,“我可不想等他等到徐娘半老。”


    第49章


    秦秋时望着湖面冰雪消融,窗外柳枝又长出新芽。他摘下一片嫩叶,轻轻衔在口中。


    十年如一日,寡淡又平和,压抑又逼仄。


    他在这集市口写了十年信。人来人往,春去秋来,唯独他就像一块又冷又硬又不知变通的石头,一动不动。


    “爹说了,只有状元郎才配娶我呢。”


    “大概是他自知配不上姑娘。”


    “可我在等他呢。”


    他闭上了眼,长期压抑的一切在刹那间开了个口子,所有的记忆都倾泻而出,简直要将他全部笼罩。


    故人近在眼前,他只对上那双眸子就认出来了。可他却不敢认,更不能认。


    “读书人的骨头,不能软。”


    “爹——!”


    “好好活着,别报仇,好好活着就够了。”


    府里蜿蜒的血迹,是他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他的爹娘,两个哥哥,全府上下一百多的小厮丫鬟,他们何其无辜,遭此大罪。


    “你跟着我,要放下执念,斩断一切。”


    “……”


    “放不下,就去做,不然会后悔一辈子。”


    他猛地睁开眼,混乱的记忆变得清晰。


    对他来说,浑浑噩噩地活着,也只是用凌迟的方式选择了更加痛苦的一生。


    不去想那些事,那些事难道就从未发生过吗?不去报仇,他就真的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吗?


    不能。


    明确的答案浮现在心头的那一刻,秦秋时果断起身,迈步走向陈老板的书铺。


    【16岁:你报名参加了县试。】


    秦秋时虽然没有跟着夫子专门学习过,但读过很多书,应对县试还是容易得很。


    【学识:40/100,恭喜你通过县试!】


    放榜那天,他盯着那个陌生的名字很久很久,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考中了。


    很多很多年前,或许爹也是这么考过来的。


    一步一步,从童生到秀才,从举人到进士,从进士到翰林。


    然后死在那个夜里。


    而他的儿子终究也走上了这条路,唯一不同的是,他连自己的真姓名都不敢用。


    正当他嘴角泛起苦涩的笑时,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恭喜!小兄弟,你考中了!”


    他点点头,平静地道谢。


    旁边也有人捶胸怒吼:“凭什么!凭什么他考一次就过了,我考了十三次!蹉跎了十三年!有黑幕!这一定有黑幕!”


    周围人看着他的眼光,包含着怜悯,同情,看热闹。而那些视线落在秦秋时身上,就转而充斥着羡慕,妒忌和巴结了。


    秦秋时只觉得讽刺,脚步匆匆便离开了。


    【17岁:你潜心在县学里学习钻研,一年后参加了府试。】


    【学识:45/100,恭喜你通过府试!】


    陈老板拍着他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还拎着一坛酒:“我就知道你能行。将来做了大官,不比写字赚钱啊。走,喝点庆祝庆祝。”


    他将酒坛随意放在桌上,二话不说给他倒了满满一碗。农家浊酒味道辛辣,秦秋时只喝了一口,就被辣得直皱眉头。


    陈老板哈哈大笑。


    他放下碗,看着秦秋时,神色认真了些:“孩子,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多说几句你别往心里去。”


    “老夫在青河县几十年,见过不少读书人。”


    “什么人都有,有家里有钱的,有背后有人的,也有像你这样……”他顿了顿,“像你这样,什么都没有的。”


    “有些人,文章写得好,可不会做人,最后混得一塌糊涂。有些人,文章一般,可会来事,反倒步步高升。”他叹了口气,“我是做书本生意的,这话说出来,我也觉得臊得慌。可这世道,就是这样。”


    秦秋时沉默了一会,开口:“您是说,让我去攀附别人?”


    “不是攀附。”


    陈掌柜看着他年轻的脸庞,情不自禁摇摇头,“是让你看清楚,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能帮你,谁会害你。别一头扎进去,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秦秋时闷闷地点了点头。


    他一向都是这种沉闷的性格,不讨喜,朋友也少。在县学里,别人玩耍嬉闹,他就默默学习。


    反倒是让他得到了夫子的青睐,多有被照拂指点。


    县学里年纪不大的孩子居多。十几岁的男孩对老师表扬的乖学生总是有莫名其妙的敌意。于是,秦秋时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受到了很多人的排挤。


    当然,最开始他并没察觉到。


    王生算是县学里最混得好的人,他出身名门旁支,为人又热情,跟谁都能聊几句。


    与之相对的,人缘极差的典型,当属秦秋时。


    他一开口说话,所有人就都闭口不言作鸟兽散了,留他一个人在原地。更奇怪的是,他的书桌椅子上经常会被人弄撒很多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墨汁渗透之处,浮现出镌刻得歪歪扭扭的污言秽语。


    秦秋时从桌兜中抽出书。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书了,简直就是一堆残废的破纸。他面无表情地翻开皱巴的纸,一只虫子正在摇头晃脑地冲他耀武扬威。


    一阵肆无忌惮的嘻笑声在学堂响起。


    秦秋时后桌是一个富贵公子,姓曹。他仗着自己的家世,欺负人的事没少干。


    如今,他笑得猖狂又肆意,脚上还轻浮地踹了一下秦秋时的凳子,就差指着他鼻子乐了。


    十几岁的年轻人面皮都薄。可他们预料之中的羞耻难堪委屈地掉眼泪,一个都没有出现在秦秋时脸上。


    秦秋时面无表情不说话。曹公子反倒是落了个没趣,只当他软弱窝囊还没皮没脸,不仅有些气恼,脚上的动作更加用力。


    秦秋时面色一沉。众人孤立他,他反而是落得清静。如今三番五次的捉弄已经严重影响他的学业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地站了起来,唇角扯出一抹凉凉的笑意。


    他一抬手,一把将墨汁泼在身后那人的桌上。黑色的墨汁侵蚀着书本,连带着那人价值不菲的衣服也被溅上,像是被小虫子蚕食了似的。


    曹公子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敢反抗。他几乎是愣了好一会,身上湿粘的触感才提醒了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顿时怒气冲天,咆哮着。


    “你他妈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秦秋时和慧明在山寺过的那几年,没少吃苦。反倒是给他体力锻炼出来了,虽然人看着瘦,但一双胳膊十分有力气。


    他一把捏住曹公子衣领将他提起来,面无表情地将虫子往他衣服里塞。


    曹公子弱得像菜鸡,在他手底下只能无能狂怒地扭动着。


    “我要弄死你!你这个下贱的狗东西!!”


    二人僵持不下,众人围观拉偏架,在焦灼的气氛中,王生从人群里走出来了。


    他像个老好人一样,嘴上一笑,惯常就扯起来一副讨好一般的面孔,把秦秋时扯出来,互相说着好话。


    “王哥,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就他,我一只手就能把他捏死!”


    “……”


    王生拍了拍他秦秋时的肩膀,小声在他耳边说:“他父亲是五品官,从小把他宠坏了。他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


    秦秋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我代他给你道歉。”王生看起来真是颇为抱歉,而真正霸凌他的人反倒是得意洋洋地剜了他一眼。


    那曹公子恶狠狠地将虫子用脚碾碎,仿佛真正碾碎的是胆大包天触犯他的秦秋时。


    秦秋时并不需要道歉,更不需要代替者道歉。


    只是夫子快来了,他也并不想惹麻烦。


    从那以后,王生觉得自己当了一次和事佬,帮了秦秋时很大忙。他倒没有以恩自居,只是时常找秦秋时聊天。他的社交能力很强,尽管秦秋时话不多,但他总能精准地找到话题。


    有关家世,秦秋时刻意回避。王生心里明镜似的,自然略过不提。


    一来二去,两人熟了不少。


    有次王生恰好看见秦秋时脖子上挂的玉,他眼神一下子直了。


    “秋时,你这玉真特别,能让我看看吗。”


    秦秋时下意识将滑出衣襟的玉捏在手里。他那一瞬间的不自然让王生更添了几分疑窦。


    他笑了笑,知道自己这样是在显得可疑又刻意,心念一动,干脆大大方方拿出来。


    “是我曾经一位故人送的。料子一般,但贵重在心意。”


    王生恍然,揶揄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会是定情信物吧,你小子可以啊。”


    年末的岁考是县学的摸底测试,若是没有通过,府试算是凉了一半。秦秋时学业优秀,并不担心通过问题,只是在想着如何能尽可能提高成绩。


    那几日,王生一反常态,话很少,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心情低落。


    平日里他惯常巴结的几位公子哥,依旧是该吃吃,该乐乐,没人在意他。


    秦秋时皱了皱眉。


    王生抬起头看见他,平日里总是未语先笑的人此刻眼眶全红了:“是岁考的事。我真的很担心通过不了。我要是没通过,嫡母就要……”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出来了:“我真的没办法了,你能不能……”


    他没说下去,可秦秋时听懂了他的意思。


    秦秋时点点头:“没问题,我们这几日可以一起复习。我们一起努力,互相学习,一定可以通过的。”


    王生一咬牙,见周围无人,干脆将心中所想完全宣之于口:“你不懂,我嫡母一向看不起我,不想让我上学。岁考之前她肯定想办法阻挠我复习的。所以,考试那天,你能不能……稍微侧点身子……”


    秦秋时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不禁有些愕然:“考试作弊是大忌。”就算此时没过,以后还有机会。但作弊被抓可是双双除名。


    王生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有些紧张地张望了一下:“王哥相信你,才跟你说这些。王哥也帮了你不少,你就帮帮王哥这次,行不行?”


    “只有科举我才能翻身,求求你了。”


    他语气带着哀求,见秦秋时沉默着不语,自以为他默认了,喜上眉梢,拍了拍他肩膀。


    “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岁考前两周,秦秋时将自己的感悟和夫子往日对他的指点反复总结,誊写在纸上,放在王生书本最显眼的地方。


    举手之劳的事,秦秋时就做了,权当是还人情了。省的他总是想那些歪门邪道,最后怕是还要耽误自己。


    岁考当日,他沉下心来答卷,却被王生在背后的动静搞得心烦意乱。


    他眼里尽是不耐烦,但只是捏了捏手中的毛笔,依旧答卷。


    王生却急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我们说好的……”


    台上的夫子一抖胡须,严肃的视线扫了过来。可王生竟是没有收敛,反而破罐子破摔般,威胁道:“你要是执意不让我好过,也休怪我无情!”


    怎么无情?诬告他一同作弊?


    王生的想法实在幼稚。夫子二话不说将他考卷没收,摆了摆手将他轰出县学。


    秦秋时的遭遇,夫子其实都看在眼里,只是小孩子之间的事,他不好管,也不好得罪人。


    夫子思考良久,捋了捋胡子,象征性地批评了秦秋时几句。但为了服众,秦秋时又考了一次岁考,成绩依旧名列前茅。


    王生浑浑噩噩消沉了几天,二人再次相遇时,他的目光像是刀刃一样剜在他身上。他出其不意地突然冲上来,在秦秋时没有防备的时候突然将他推进池塘。


    “我为了科举,我赌上了我人生的全部!”他大喘着粗气,浑身颤抖地抱着头。


    “没爹没娘的贱种,妈的你就是活该!老子忍你那么久,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帮!”他怒声咒骂,一字一句故意戳他痛处。


    周围聚集的县学同窗乐得看热闹。尤其是他后桌曹公子,幸灾乐祸的同时,不忘起哄:“夫子,这人总是横生事端,真应该一起赶出去。”


    秦秋时挣扎着扑腾。水漫过脸颊的一刹那,窒息感将他环绕,让他感觉自己出现了幻觉,更觉得冥冥之中总有一双手,在推着他前进,又压着他不让他前进,前后的拉扯感让他心脏被攥紧了。


    “是你害了我!是你害了我!”王生的怒吼声隔着水面都刺破了他的耳朵。


    后来的事,秦秋时记不得了,他只记得自己病了很久,也再也没见过王生。


    【18岁:你在夫子帮助下,又潜心学习了一年,学识渐长。夫子对你寄予厚望,更是严格要求你。他经常让你罚抄,虽然无意义但你还是规规矩矩地做了。】


    【19岁:你参加了院试。】


    【学识60/100,院试题目很难,不过你还能勉强应付。】


    出考场的时候,秦秋时右眼皮隐隐跳。


    自从王生事端过去之后,他吃一堑长一智,越发沉默寡言。时间长了,或许是众人觉得无趣,也就懒得搭理他。


    偶尔有人“真心实意”与他攀谈交流,他也会笑着将善意回报。他并不傻,反而如局外人一般冷眼旁观,因此对旁人的心思看得剔透。


    他虽然没什么朋友,但好歹也没什么敌人了。


    “考官!!我要举报!有人偷窃天家的东西日日佩戴,简直就是藐视皇威!这种心术不正的人,也配参加院试吗!”


    王生的声音响起的一刹那,秦秋时身子顿住。他手指缓缓上移,心口处日日紧贴的那块玉,不知何时竟然丢了。


    他手指发紧,捏住胸口的衣襟。


    王生根本不傻。秦秋时当日的搪塞他都清楚。他看着那半块龙纹状精美绝伦的玉,早就起疑。这些日子,他凭着自己印象画出来花纹,找人鉴定,没想到还真不得了了。


    他看着秦秋时眸中似乎含着将要爆发却不得不压抑的霜雪,越发得意,面庞几乎显得狰狞:“一定是你手脚不干净,偷了宫中之物,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主考官接过王生手里的“赃物”,只一眼,就知道他所言非虚。他冷笑着看着秦秋时,拍了拍手,立刻有人上来擒拿他。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秦秋时看着周围一圈指指点点的人,神色黯了黯。


    说什么呢。


    实在是无话可说。


    主考官更加失望,当即就让人把他押走,听候发落。


    “我有话说。”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打破了僵局。


    第50章


    那道清亮的女声响起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她。


    容朝歌不知在附近站了多久,她走出来时,身后跟着的几个护卫自动排排站开,为她隔绝开了人群。


    她今日穿着明黄色的衣裙,头发挽成高高的髻,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眉眼间是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


    其实在她走出来的那一刻,明黄色的衣裙早就彰显了她的身份。那是皇室宗亲之女的殊荣,是家族位极人臣的象征,寻常的大富人家就是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藐视皇威。


    就连主考官也愣了一下,细细地打量着她。


    王生到底见识浅薄,下意识皱眉道:“你是何人?考场重地,岂容女子擅闯?”


    “我?”容朝歌轻轻笑了笑,“我对这玉佩倒是十分熟悉,所以来看看。”


    她抬起手,身后的护卫立刻递上一个檀木方盒。她接过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纸。


    “这是当年宫中赏赐安远侯府的记录。”


    见她有备而来,王生顿时慌了,目光不断往人群里逡巡。


    她将纸展开,让主考官看清楚,“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昭明六年,先帝赐安远侯府龙纹玉佩一副。侯爷将其一分为二,一半由侯爷自留,另一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秦秋时,又落回主考官脸上。


    “另一半,赐给了翰林院侍讲学士秦昭远。”


    主考官脸色一变。


    秦昭远。


    这个名字,在场的人都听过。


    十年前,被满门抄斩的那个秦昭远。


    主考官已经隐隐猜到些,但有关朝廷,他虽然不敢问,也不得不问出来。


    “你……”主考官盯着容朝歌,“你是何人?为何有安远侯府的旧档?”


    容朝歌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握在手心。


    令牌上刻着一个字——“容”。


    主考官看清那个字,脸色彻底变了。


    那块令牌,是安远侯的信物,见令如见人。安远侯如今在朝中的地位,说是九千岁也不为过。


    “你……你是容家的人?”


    容朝歌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收起令牌,淡淡道:“那块玉,是御赐之物。秦家虽然出了事,但御赐之物,岂能随意定为赃物?此事重大。王生,你说他偷窃,可有证据?”


    王生脸色早就煞白,嘴唇哆嗦着:“我……我亲眼看见他戴的!他没爹没妈的,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不是偷还能是还能是怎么来的……”


    “亲眼看见?”容朝歌笑了,“那你可曾亲眼看见他偷?可有人证?可有物证?”


    王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求助的目光落在人群之外的曹公子身上。


    而曹公子正捏着眉头,慌乱地用手里的折扇挡着脸,好像怕人看见似的。


    容朝歌冷笑一声。


    “你什么都没有,就敢在考场外诬告他人,扰乱院试。”容朝歌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凌厉,“按照律法,诬告者,反坐其罪。你,该当何罪?”


    王生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意识到了什么,指尖颤抖着指着秦秋时,声音尖利:“我知道了!他是秦昭远的儿子!罪臣之子!他隐瞒身世,混入考场,这才是大罪!”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秋时身上。


    秦秋时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却没有动。


    他早就认出了她。


    隔着数十年,物是人非。


    他看着容朝歌,容朝歌也在看着他。


    他别开了视线。在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心里被一些奇怪的情绪填满。难堪,局促,不希望让她看见自己这些年过得这么落魄。


    但只是一瞬间。


    容朝歌转过头,看着王生,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王生浑身发冷。


    “你说他是秦昭远的儿子?”她问。


    “是!我敢对天发誓!”王生咬咬牙说。


    “那你知道秦昭远的儿子叫什么吗?”


    王生愣住了。


    容朝歌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秦昭远有三子,长子秦夏,次子秦商,幼子秦尧。昭明九年满门抄斩,三子俱亡,无一幸免。这是刑部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你说他是秦昭远的儿子?那刑部的档案,是假的?还是说,你比刑部更清楚当年的事?”


    王生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我……我……”


    “你什么?”容朝歌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咄咄逼人,“你不过是为了报复他,就编造出这样的谎言。诬告不成,又攀扯罪臣之后,意图借朝廷的刀杀人。王生,你好大的胆子。”


    王生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主考官脸色铁青,谁对谁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姑娘是容家的人。她的态度,就是容家的态度,也是朝廷的态度。


    他立刻挥了挥手:“来人,把这个诬告之徒押下去,交县衙处置!”


    立刻有人上来,把王生拖走。他拼命挣扎,嘶声喊道:“我这次真没有说谎!玉佩就是他的!那他肯定是……”


    话没说完,嘴就被堵住了。


    容朝歌冷笑:“刚才还认定他行窃,现在又说是他的。满嘴胡话。”


    在众人窃窃私语的指责声中,王生被拖走。他似乎还想向曹公子求救,可那曹公子连一片衣角都没给他留下,早就逃之夭夭。


    闹剧收场,围观的众人也纷纷离开。


    主考官看了秦秋时一眼,目光复杂。又望了望容朝歌,似乎在请示她如何处理。


    容朝歌把玩着手中的玉佩,似笑非笑:“事关重大,这位……明公子,还是和我走一趟吧。”


    秦秋时一声不吭默默跟随,直到被她带进一个无人的小巷。见她停住脚步,他才愣愣地抬了眼。


    而容朝歌的神情像是终于忍无可忍。


    “故人重逢,”她轻声说,“不抬头看看我吗?”


    温和是疾风骤雨的前奏。


    秦秋时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全身力气,都无法抬头。


    只有他们二人的时候,容朝歌那娇生惯养多年的大小姐脾气才露了出来,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步步向前紧逼:“你躲在这里,你能躲多久?覆巢之下无完卵,若不是我帮你做了些手脚,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今天?”


    秦秋时一直隐隐的猜测被证实,手指尖颤了颤,没应声。


    容朝歌接着说:“远的不说。曹家那小子聚了一帮人,准备找个小巷把你弄死。你教训得了他一个人,拗得过他家吗。”


    秦秋时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


    他抬眼看过去。


    容朝歌的眼睛很亮,和许多年前那个下午,一模一样。那样一双漂亮的眸子里,装着落魄的他,让他有些自惭形秽。


    “朝歌。”他的声音有些哑。


    容朝歌没有回答,只是伸手,从自己颈间拉出一根红绳。红绳的末端,挂着半块玉佩。


    龙纹。


    和秦秋时那块拼在一起,正好是一副。


    秦秋时眼神定住,看着那半块玉佩。


    原来她也一直戴着。


    “对不起。”


    “走吧。”容朝歌收起玉佩,转身往外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秦秋时跟着她,穿过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没有侯府那种富贵味,低调朴素,但布局干净又透亮。容朝歌推开院门,走进去,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秦秋时站在门口,没有动。


    “进来啊。”容朝歌轻哼一声,“怎么,怕我吃了你?”


    秦秋时看了看她,视线落在她手心里自己的那半块玉上,这才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沉默。院子里只有树叶的婆娑声。


    最后还是容朝歌先开口:“那块玉,你怎么还留着?不怕被人认出来?”


    “贴身放着。”秦秋时说,“从来没拿出来过。”


    “那怎么会被王生看见?”


    秦秋时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小心。”


    容朝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那种凌厉的,无情的笑完全不同。是真的笑,笑得眉眼弯弯,和她五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秦秋时看着,只感觉内心翻涌着很多他不懂的滋味。


    “笑什么?”他问。


    “笑你。”容朝歌止住笑,眼睛却还是弯的,“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


    秦秋时没说话。


    容朝歌看着他,笑容渐渐收了。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吗?”她问。


    秦秋时想了想,说:“如果你愿意说,会告诉我的。”


    容朝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秦秋时没躲,也没叫疼,只是看着她。


    “你这个人,”容朝歌说,“真没意思。”


    那一幅玉佩被容朝歌放在石桌上,龙纹朝上,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秦秋时小心翼翼地把它捏在手里。


    “我爹说,”秦秋时轻声说,“这块玉,是他最好的朋友送的。他说那个人有个女儿,跟你同岁,长得很可爱,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容朝歌抿了抿唇,低下了头。


    “他还说,”秦秋时继续说,“等我们长大了,要让我们再认识一次。说不定……能成一家人。”


    容朝歌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他。


    “秦尧。”她叫他的本名。


    秦秋时愣了一下,下意识与她对视。


    十多年了,没人叫过这个名字。


    “你恨吗?”她问。


    秦秋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不知道?”


    “有时候恨。有时候不恨。”他看着石桌上那半块玉,解释道,“恨的时候,五脏俱焚,却毫无还手之力。不恨的时候,浑浑噩噩,却勉强度日。”


    容朝歌点点头,忽然扯出一抹讽刺的笑。


    “那你恨我吗?”


    没等秦秋时回答,容朝歌面上漾开淡淡的笑意,一语道破:“你恨我。”


    她一字一句就像是剑刃一样剖开他的心口:“你恨我打搅了你的安稳生活,从此不得不走上另一条道路。你恨人心叵测,如鱼得水的大多是奸佞之辈,而自己上下求索也无法真正做到出淤泥而不染。你恨旁人的每一条要求都成为枷锁禁锢着你,让你进亦忧退亦忧。”


    狂风暴雨来得太猛烈,秦秋时脸色白了白,也有些恼:“我没有!”


    容朝歌依旧笑,可眼中没有一丝笑意,幽沉不见底,像是最深的潭,又想是一口死寂的井,映出他苍白无神的样子。


    “十年前的血流成河,你不恨吗?”


    容朝歌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再次自问自答:“你恨。但你只是恨苍天无眼,无辜的你被卷进变故,从此一无所有,却成了所有人的寄托。你不在意真相,也早就知晓了结局。”


    “秦秋时,”容朝歌喟叹一句:“你没有心呐。既然如此,何必受此大罪,提心吊胆考科举?”


    秦秋时忽然扯了扯唇,哑然失笑。


    “你说的对。往事都成灰了,我没兴趣报仇,知道真相也没什么用。”


    容朝歌起身,理了理衣袖:“你都想清楚了,不后悔,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我此番前来,就是拿回我的东西。”


    她伸出手,掌心摊在他面前。无声地催促他归还玉佩。


    秦秋时从衣袖中掏了掏,温润干燥的掌心覆住她的手。他拿开手,容朝歌掌心却多了一副红玛瑙的耳坠。


    容朝歌沉默,垂眸看着掌心。


    “不过我已经看清自己的心了。”秦秋时难得地扬起一抹堪称愉悦的笑意,“你的嫁妆我收了,十年之后我也要履约下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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