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阿砚触柱而亡,张家的主君颤抖着磕头谢恩,认了判决。
容朝歌忍不住眉头微蹙,没想到竟然会以这样的惨烈收尾。
但仔细想来,她也能理解。对于阿砚来说,虽然有容朝歌的通融,可是出了这里,外面依旧是寸步难行。今日主君能指示奶娘给瑶瑶下毒,明日就能给他安一个莫须有的私通罪名,将他彻底断送。
主君背后有张家姑婆撑腰,他什么都没有。
倒不如让他体面地,以张家夫的名义,决绝地为生命做个收尾。
触目惊心,容朝歌忍不住叹了口气。虽惋惜,也认可他的做法。
凰朝的弊病深入骨髓,想要改变,实非一朝一夕能做到。
而最大的病,在人心。
那传承了成百上千年的认知,会因为她容朝歌而更改吗?落到最后,究竟是她来矫正他们,还是他们矫正了她?
所谓矫正,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她心目中的男女平权,是她在系统中接受的现实,她便自然而然地想当然认为,这里的极端化女尊,需要被矫正。
但是于他们而言,这样的日子亦然是祖辈相传的。若是有人想要打破祖规祖训,无疑是破坏这里的社会规则,不利于社会安稳(凰国女君守则七要求维持社会安稳是最终目标)。
倦寻芳,倦寻芳,何处是芳华?
等她想清楚这个问题了,或许离完美通关就不远了。
离开大理寺之后,她挥斥了仆从,独自翻身上马,决定微服私访,体察一下民情。
女君的所有旨意,目的都应该是维持百姓生活安稳和乐。她必须去观察一下百姓对这条旨意的反应,再去考虑之后的抉择。
集市中央的老槐树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都踮着脚往那面新立的木榜望去。容朝歌勒住马缰,翻身下马,顺着人流缓步走近,才看清木榜上写着 “凰朝新规” 四个苍劲大字。
一个身着月白襦裙的女子站在木梯上,手里握着朱笔,正一笔一划地添上她方才在大理寺说的规矩。
“男子可以经商,但需妻主应允……”
“哟,这新规倒新鲜,竟允许男子经商了?”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捂着嘴笑,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我要是有了心上人,疼还来不及呢,哪里舍得让他抛头露面去经商操劳?风吹日晒的,把好好的人磋磨坏了可怎么好?”
她身旁的绿衣女子连连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就是说呀!男孩子家,细皮嫩肉的,在家操持家务,缝缝补补再带带孩子,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就是本分吗?外边的生意场,人情世故多复杂,他们哪里懂?怕是被骗了都不知道,到时候还得我们来收拾烂摊子。”
“可不是嘛!” 挎着竹篮的妇人凑过来,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男子心思简单,又容易冲动,哪能扛得住经商的风浪?依我看,这规矩也就是说说罢了,真要让他们去做,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来。咱们凰国的日子,还得靠咱们女子撑着才稳当。”
她们的话语带着玩笑般的亲昵,却让容朝歌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这时,一个圆脸姑娘走上前,摇了摇头:“我倒是不这样觉得,我家夫君其实挺有天赋的,只是自幼没读过什么书,埋没了才华。若有他帮衬着我,说不定我家生意早就做得红红火火了。只可惜从前诸多规矩限制着,他从来不肯多说话。”
此言一出,引来不少姑娘侧目,也有人因此陷入了深思。
一个蓝衣夫人拍了拍圆脸姑娘,叹了口气:“大娘懂你。我家那位早些年为了做男德标杆,又是缠足,又是缠腿。现在年纪大了,稍微走两步,脚就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流脓淌水。”
她抹了把脸,声音发颤:“我看着他疼得夜里哼哼,心里也堵得慌啊!可街坊邻里都看着呢,说男子就该这样,不缠足就是不守本分,我这当妻主的脸上也无光。可守这规矩,是要把他的命搭进去啊!”
绿衣女孩也来搭话,她撇了撇嘴:“缠了足,就是要做一辈子花瓶。不过做花瓶也没什么不好的。只要会讨妻主欢心,就什么都有了。我还羡慕他们有那个福气呢。”
正思忖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容朝歌下意识侧身,就见一个身着青色短褂的小厮,怀里抱着一个食盒,脚步踉跄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像是被什么人追赶。他低着头,慌慌张张地往前跑,恰好与容朝歌擦肩而过。
“慌慌张张干什么呢!弄脏了我新做的衣服,卖了你也赔不起!”
小厮手足无措,连连道歉,好话说尽才让那姑娘放过了他。
容朝歌低下头,掌心多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市集因为小厮的出现而更加吵闹喧杂。容朝歌见无人注意自己,她飞速打开,轻轻扫了一眼。
“命在旦夕,还能再见姐姐一面否?”
在这里,会唤她“姐姐”的,只有一个人。
她握紧拳头,再次张开后,碎屑从她摊开的手间顺着风散去。
而前面绿衣姑娘突然惊呼一声,用兰花指捏起了一个看起来旧兮兮的手帕,一脸嫌恶:“这是什么,好脏啊,什么人乱丢东西刮到我身上了。”
双鬟髻女孩嘻嘻笑着,把手帕翻来覆去看,指着边角一个精致的小楷,一脸揶揄:“哟,这儿有个‘洛’字,该不会是哪家的公子看上了你,芳心暗许吧。你可不能辜负了人家。”
两个女孩打闹拌嘴之间,容朝歌走了上前。
二人一愣,眼前之人气度不凡,说不定是城中的某个大人物,而她们方才居然都没有注意到。两人面面相觑,正犹豫着要不要行礼问安,容朝歌先笑着开口了。
她满面春风,双颊恰到好处地微红(其实被冷风吹的),语气温婉又似乎带着几分羞赧:“是我家夫君的东西,方才不小心遗漏了,让几位小娘子见笑了。”
二人连连摆手,双手递上手帕,“物归原主”。
容朝歌抬头望向小厮消失的方向,那里正是卫家府邸所在的城东。
她转过身,脸上的笑意和羞涩一瞬间落了个干净,只剩下面无表情,让人不敢轻易揣测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将手帕凑在自己跟前,目光凝在那个清娟的秀痕“洛”字。
岑洛的遗物。
容朝歌冷笑一声,一把将手帕拍在桌子上。
桌子对面卫太后眉间微蹙,神色极为罕见地闪过一丝不自然。他捏着旧物,也不知道是在睹物思人,还是在试图编织一个天衣无缝的骗局。
容朝歌没有像他料想那般,询问,或者是试探。
她只是平静地吐出五个字:“我都知道了。”
太后缓缓抬眼,那双素来慈爱、仿佛与世无争的眸子里,陡然褪去了所有温情,凌厉的光芒直直射向容朝歌,带着审问与压迫,像是在掂量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容朝歌满不在乎地勾了勾唇:“你厌恶寻芳楼中的伶人,便是从岑洛开始的吧。”
“岑洛” 二字一出,太后捏着帕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描摹着帕子上的“洛”字,缓缓收回目光。
再次抬眼,他又重新换上那副温和悲悯的神色,甚至轻轻叹了口气:“很多年前的故人了,如今乍看到这手帕,倒真想起些往事。谈不上厌恶,不过是物是人非,有些感慨罢了。”
如此轻描淡写,如此满不在乎。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又轻又柔:“皇儿,那些都是过眼云烟了。莫要因为一个早已作古的伶人,破坏了我们父女间的情谊。你该知道,这世上,唯有哀家是真心为你好,绝不会害你。”
容朝歌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将眼底翻涌的郁气尽数掩去,只唇角还挂着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像冰面凝结的霜花。
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缓缓抬眼。望向太后的那一瞬间,原本沉寂的眸子里骤然掀起惊涛骇浪,只是被她死死锁在眼底,化作淬了冰的寒芒。
二人周围的气压陡然沉了下去,连殿内的烛火都似被冻住,摇曳的幅度都慢了几分。
“所以,”
她一字一顿,声音显得比平日里更加低沉,带着穿透骨髓的冷意,掷地有声。
“太后便将对岑洛的怨恨,悉数迁怒于无辜的贺颜?”
话音落,她抬手将那方手帕放在桌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却让太后莫名心头一紧。
“就因你见不得我与他多有交集,便罔顾他的意愿,下旨逼他嫁给你那病入膏肓的侄女?”
卫太后抬眸。他眼中,容朝歌的碎发被殿内的风拂过鬓角,美艳的脸透出他从未见过的冷冽。他日日所见的那张脸庞,如今竟让他觉得陌生地过分。
太后脸色沉了下来,面上也有些挂不住:“皇儿,你怎么跟哀家说话的!”
容朝歌站了起来,笑着说:“太后别忘了,如今坐在凰国女君之位上的人是我!贺颜既然因我而入龙潭虎穴,就算他已成你卫家夫,我也一定会救。”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容朝歌,胸口剧烈起伏:“你也知道贺颜如今已为他人夫!你这样肆意妄为,就不怕天下人说你为色所困、有失贤德?若是动摇了国之根本,让哀家如何向先帝交代!”
寿康宫的气氛剑拔弩张,周遭的宫女皆是屏息凝声,在方姑姑的眼色下一个接一个退出去。一时间屋内气氛降至冰点,二人谁都没有说话。
容朝歌扯了扯嘴角:“天下人的规矩都是我定的。我的规矩,难道是太后定的?”
卫太后:“无规矩不成方圆。女君的规矩,是世世代代的先祖定下来的基业,唯有如此,方可长治久安。”
“你以为是我因妒害人,为权势不择手段?你以为你作为女君,就能肆意妄为,由情而行?若你当真如此,也是枉费了我一片心意,从小到大字字句句教导你。”太后的唇边是毫不留情的讥讽,他似乎不愿再多说,摆了摆手,叫方姑姑送客。
容朝歌寸步不让,目光凌厉:“贤明贤明,我亲眼见到那规矩害人,我也险些被那规矩所害。如今你口口声声为了我好,要让我助纣为虐,用那规矩害别人吗!”
她讽刺一笑,转身便走:“既然现在的规矩吃人,那我便定下新的规矩。”
卫太后眼中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他盯着容朝歌背影,在她即将走出视线之时,幽然开口:“我好话说尽,一切随你。”
红墙碧瓦间,多了一抹暗红色的衣角,飞快地隐入角落的阴影中。
第32章
此夜过得格外安宁。虽然婴孩的啼哭声依旧如约而至,却似乎仅仅只是从远处遥遥传来,没再掀起半分波澜,容朝歌得以安睡至天明。
连续几天的婴孩啼哭停下来,她竟生出几分恍惚,这哭声似乎对她并无恶意,倒像是某种无声的陪伴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她自己都一惊,但又觉得莫名合理。
她这个身份好像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孩子的事。倒是鸩羽该好好掂量掂量。
次日,便是她进入游戏的第四天,也就是寻访楼的采选之日了。
马车尚未停稳,寻芳楼的热闹便隔着帘幕涌了过来。门口站着许多华衣罗裳的女子,皆由婢女引着,按序缓步而入。这楼占地极广,即便人潮涌动,内里也不显拥挤,反倒衬得雕梁画栋愈发幽深。
容朝歌刚掀开车帘,便有婢女端着精致托盘上前。那托盘上卧着一枚银狐面具,只在眼处留了两个空洞,透着几分诡异。
婢女解释道:“女君,采选之日,不分高低贵贱,唯心悦为上,需戴面具行事。”
容朝歌指尖抚过冰凉的面具,心头掠过一丝疑虑,却还是依言戴上。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眼,更显得她深不可测。
进了楼,一群带着不同怪诞面具的人纷纷朝她望来。
有獠牙外露的恶鬼面具,有描金绘彩的花仙面具,还有只遮半脸的蝴蝶面具,种种奇形怪状,凑在一起竟生出极致的荒诞感。
容朝歌皱了皱眉,避开人群,寻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
她的冷淡并没引起他人的半分在意,众人很快转回视线,各自言笑晏晏,仿佛这只是一场拉近彼此关系的社交宴会。
一只细白的手突然伸过来,挡住了她的茶盏。
容朝歌偏头,才发现座椅下方不知何时蹲了个男孩子。他埋着头,像只受惊的鹌鹑,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肩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紧张地四处张望。
他声音刻意压低,对容朝歌说:“不要喝茶水,里面有东西。”
容朝歌来了兴趣:“哦?里面是什么。采选当日,谁这么大胆?”
男孩咽了咽口水,神色之间闪过一丝僵硬像是被问住了,又像是不敢说:“我也只是听说……求您千万别告诉别人。”
容朝歌把玩着茶盏,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双眼睛中流露出一丝饶有趣味,九分让人捉摸不透。
“这么好心?为何偏偏帮我?”
她偏过头,一旁众人正在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她眼底那分探究在转过头之时变成了冷淡,甚至蕴含了几分杀意。
他垂着头,看起来乖巧极了,说话也柔声细语的。
“马上采选了,我……我有点害怕。”他声音软地像棉花,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衣襟上绣着“青”。
容朝歌恍然,怪不得她总觉得此人眼熟,原来是司青。
那个初遇时弱不禁风,差点第一天就在雪地里被冻死的蓝发青年,如今竟是成了这副模样。发色被染回了正常的黑色,梳理地大方得体。他言行举止乖巧又机灵,像极了在寻芳楼受过三五年专业训练的伶人,懂得如何讨妻主喜欢。
他的小心思在容朝歌面前简直无所遁形。容朝歌懒得拆穿他,更懒得用读心术。
她故意露出幽深莫测的笑容:“怕就更要安安分分待着。”
司青脸上的怯懦僵了瞬,随即又换上委屈的神情,喏喏地应了声,却没真的离开,只是往角落缩了缩,目光时不时瞟向人群,眼底藏着一丝算计。
楼内响起一阵清脆的铜铃。
“采选即将开始,请各位小姐夫人安坐。稍后,各位可自由挑选您心仪之人。”
一条幽深廊道里,一行人缓缓走了出来。有玩家有npc,皆是适龄男子,穿着统一的杏色襦衫,腰间系着绸带,神色却各不相同。有人低着头神情乖顺,有人偷偷抬眼四处打量,有人面色发白惶恐不安。
容朝歌的目光落在队伍末尾的秦秋时身上,他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步履平稳。许是心有所应,他突然抬眼,恰好撞进她面具后似笑非笑的眸子里,反是有礼地对她笑了笑。
盛阳就走在他身侧,走路姿势格外别扭,一瘸一拐的,像是受了伤。
容朝歌借口型,看到他皱着眉小声说:“司青前几天告诉我,采选看着风光,实则被挑走的大多没好下场。反倒不如留在寻芳楼,至少有鸩羽大人照着,安全得多。要不我们还是想办法一起留在这里吧。”
秦秋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众多夫人像是看到了珍贵的珠宝,一哄而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们。
一位夫人先开口了,她语气带着傲慢与戏谑:“别光杵着,来展示展示都有什么特长。若是讨了我欢心,多少价钱我都愿意买下来。”
一个男孩子见状,先大胆递上自己绣的绢帕,针脚细密,却引来一阵哄笑,只有一位同样是绣娘出身的夫人觉得有趣,将人拉到身边细聊。
司青则立刻上前,微微咬着唇,神色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羞怯,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柔弱,很快引来几个姑娘围拢,他时不时抬眼,往容朝歌的方向瞟一眼,想看看她的反应,却只看到她依旧冷淡地坐在角落,仿佛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
秦秋时也被人拦住了。那女子身材颀长,戴着一朵娇艳的芙蓉面具,指尖勾起他的衣袖,语气轻佻:“瞧着倒是周正,会些什么?”
盛阳神色一便,好像想要为他出头,却被他不着痕迹地拦住了。
秦秋时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阴鸷,却很快掩去,笑着侧身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容朝歌辨别着他的嘴型,似乎是什么“私定终身”,目光还时不时地向她投来。
芙蓉面具女子的神色变得古怪,看容朝歌的眼神带着几分玩味,又不屑地掠过秦秋时,转身离去。
容朝歌一边微笑,一边咬牙切齿,又说她什么坏话了?
秦秋时脸上依旧挂着温润的笑,转身便朝着容朝歌的方向走来。
他本就比容朝歌高出将近一个头,如今她坐着,他站着,无法沟通。
容朝歌抬眸,从桌上拿起一把折扇,抬手便轻轻扫过他的下颌线,力道不重,只是故意挑衅。
她拍了拍他的脸,皮笑肉不笑:“求人要有求人的姿态啊,鸩羽这几天怎么教你的?”
他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低笑一声,似乎带着几分纵然。
他复又顺势单膝跪在她脚边,姿态柔顺得恰到好处。二人距离瞬间拉近,他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衣摆。他开口道:“关于那个蓝色碎片,我知道了些东西。”
容朝歌低下头,外人看来她似乎在与他耳鬓厮磨,亲密无间。实则她面具之后的脸冷若寒霜,语气低声又带着威胁:“那东西既然与你有缘,我也不强求。但你若是想要用那东西让我对你言听计从,那你就做梦了。”
秦秋时垂眸,视线落在她的指尖,道:“当然不会。那碎片对你很重要,但对我来说来说分文不值。不过刚好我对游戏通关挺有兴趣,所以或许我们合作,是一条好路子呢。”
容朝歌掐住他的下巴,一字一句说道:“想跟我谈合作,你的价值呢?”
“我这几日在寻芳楼查到些线索。” 秦秋时没有挣扎,反而微微倾身,距离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宫里曾经有位叫岑洛的人,是当年寻芳楼的头牌,后来意外故去。前几日,我找到了他的坟冢,有些蹊跷。”
“说来,我能有这个发现,还要多亏它的指引。”
借着衣袖的遮挡,秦秋时侧过身,大大方方地摊开手来,蓝色的光随着他的呼唤跃动于掌心,正是钥匙碎片。
容朝歌下意识伸手触碰,指尖刚触到碎片,便被一股浩瀚精纯的力量震得心神巨震,指尖发麻。这钥匙碎片,明明是系统之物,她也是系统所化,怎么会对她如此排斥?
她一时失神,眼底闪过恍惚,秦秋时见状,情急之下忘了收回碎片,反倒伸手将她的手一并包裹在掌心。
温热的触感瞬间传来,两人皆是一怔。容朝歌还没有从那种心神巨震的状态中缓过来,眯着眼,轻轻喘着气。
秦秋时紧张地仰着头望着她。直到容朝歌垂下眼望向自己手,他方才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指尖却还残留着她的微凉触感,一时之间神情有些不自然。
他没有说。碎片如今看起来对他言听计从,实则让他昼夜难安。他经常头痛欲裂地闪现一些莫名其妙的记忆片段,但他好像什么都看不清,全部都雾蒙蒙地一片。
唯独那惊鸿一瞥之间,容朝歌的容貌清晰地印在他脑海中。他什么都看不清,却确信了,自己与她,恐怕纠葛颇多。
他不怕死,也就更加不怕危险了。未知的一切,让他像飞蛾扑火一般,迷恋地探寻着。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瓷碗跌落在地上,碎裂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氛围。
二人抬眼望去,只见盛阳正面色惨白,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司青。
司青正被一个贵妇人抱在怀里,姿态温顺,神情流露出满足。俨然已经被人看重,有恃无恐。
“毛毛躁躁的,我前几日教给你的端庄和仪态呢?都喂狗了吗!”鸩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目光打量着盛阳司青二人,俨然在看着死人。
她朱唇轻启,目光阴恻恻的:“我说过,今日谁敢仪态不整,行为不规矩,就取消了采选的资格,安安稳稳留在寻芳楼吧。”
她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目光先落在容朝歌身上,又抽离向前,看到被贵妇人抱在怀里的司青,最终定格在盛阳身上。
没等盛阳辩解,她的手突然探出,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就是你不守规矩,打断了采选?”
第33章
容朝歌对上鸩羽的眼神,双方客气又疏离一笑,实则怕是各有谋算。
她的眼神复落在秦秋时身上,此刻他身体紧绷,看起来在飞速思考,却没有莽撞地冲上去为盛阳解围。
她压低声音,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开口:“你弟弟又闯祸了,怎么不去救他?”
秦秋时没答话,只定定地看着那边。
久到容朝歌以为秦秋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好用缄默来表示无奈与焦虑之时,他终于开口了。
“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不能救他一辈子。”
容朝歌随口道:“确实。上次他纯属运气好,刚好我也懒得对你们这帮新人下狠手。鸩羽可不一样,他这次要是死在鸩羽手中,就真是神魂俱灭了。”
远处,盛阳原本惨白的脸在鸩羽的手间变得通红,他用气音一点一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姑姑,我有话要说,我是冤枉的。”
鸩羽松开了手,目光扫过神色有些紧张的司青,又落到跌落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的盛阳,笑了笑:“姑姑我向来宽容,不过你要是敢在我面前搬弄是非,你也应该知道后果。”
鸩羽绵里藏针的嗓音,让这几日里玩家的花样惨死的样子顿时浮现在他眼前。他抖了抖,看向眼前这个前几日还和自己分享经验,互诉苦闷的“好朋友”,心里感觉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又像是被人当头一棒,从浑浑噩噩中彻底敲醒。
他想起那个湿漉漉的雨夜,粘稠的红色液体流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有人狰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什么都不懂的毛孩子,还敢替别人出头,呸,活该。”
他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也不记得自己身上的伤有多疼,只记得同在那里,前不久还温和疏离与他并肩而行的黑衣少年,如今几乎成了血人,毫无生气地坐在另一个墙角。雨水落在他脚下,碎成血红的珠。
骤然掉到异世界。那个黑雾缭绕的神秘老宅里,他被毒雾缠住,眼里却只有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被人用力地推动着,徐徐关闭。
在后方,他被狠狠一推,终得以踉跄地跑出去,有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跑!别回头!”
天旋地转他猛地转头,一支黑色的羽箭破空而来,映射在他毫不知情的眼里,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就分毫不差地贯穿了他的胸口。
女孩战栗又带着哭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要活下来。
那他呢,他就该死吗?
于是他猛然间惊醒,噩梦结束,周身的血与黑雾一瞬间散了个干净,留在他眼前的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白墙,落在他鼻息里的是消毒水味。
周围医生涌了上来,似乎都在为他能够醒来感到挺惊讶。
母亲冲进来拉着他的手,几乎哭成了一个泪人:“阳阳醒了!终于醒了!”
他艰难地蠕动着嘴唇,用口型询问着,秦哥呢?
母亲恨铁不成钢地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还提他!我早就说让你离他远点,那么邪气的一个人,所有离他近的人都没有好处。还好我儿子福大命大,醒来了。”
一个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四号监护室的病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女士您是他唯一的亲属,需要您签一下死亡通知单。”
后来的事他不太记得了,只记得他妈是又笑又哭,这辈子都没露出那么慈爱的眼神,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说着还好没事。
而秦哥的死亡,好像就是一个轻飘飘的鸿毛,不甚落在一个人头上。那个人注意到了,于是嫌弃而烦躁地把他撇开了。
可他不能接受。在他看来,秦哥并不像他们说的那么不堪。都是因为自己,才把危险一次又一次地带到他身边。
可这个世界里已经没有他了,他对谁说都没有了意义。不过如果秦哥还活着,恐怕也并不会在乎所谓的意义。
他难过又困倦地闭上了眼,好像又坠入了长长的梦。
梦里秦哥还活着,他对他说,可以善良,但不要愚蠢。
家里人都说他有时候大大咧咧到有些缺心眼,可他只是坚定不移地相信,善一定有善报。可无辜的秦哥,却因为他的愚善,遭到恶报。
他眼泪顿时就溢了出来,想向他道歉,却被他先制止了。
“你为你的行为负责,我也为我的行为负责。”
这里是杀机四伏的噩梦游戏,这里是人心惟危的噩梦游戏。善良的人会在这里被引导走向恶毒,单纯的人会在这里被引导走向叵测。
他不能再连累秦哥,他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为自己的单纯愚蠢负责。
但这从来都不意味着,他也会变得像那些人一样。
鸩羽正准备欣赏两个人互相攀咬,在思索着怎么惩处两个人,才能尽可能地完美自己的计划。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两个人都杀了,毕竟一星游戏而已,通关率太低她回去不好交代。
这里聪明的人才配留下来,不管是什么样的。她虽然厌恶鄙夷的聪明,不过在这里一样是被系统认可的。那么,她就会认可。
于是她怜悯的眼神落在盛阳身上。
盛阳开口了:“杯子并非我打碎的,我也无意扰乱采选。但我承认,我与司青……阿青起了一些冲突。”
司青颇为为难地开口了:“盛哥,我知道你一直对规则心怀怨怼,不想参与采选。但……我,我不能和你一样。”
盛阳既然想通了,对这种话也免疫了许多,干脆大大方方一笑:“算是我看错了人,惩罚我也认了,我不后悔我也不怨恨。从今往后你我各不相干。”
司青脸色不太好,看着周围玩家鄙夷的神色,他没说话。
盛阳视线落在秦秋时身上,释然地笑了,随后对鸩羽说道:“姑姑,我没有做过的事,我不会认。但我自愿留在寻芳楼,退出采选。”
鸩羽很认真地打量了一番盛阳,突然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
“退出采选?你想好了?”
她从一开始就很隐晦地告诉了这些人,留在寻芳楼几乎就是死路一条。因为采选也是他们融入凰朝的一个检测指标,没通过采选的人,就是不合格,留在寻芳楼只会受到更严酷的规则限制。
游戏必然要推动他们不断挑战难关,否则所有人都故意躲过采选,待在寻芳楼就能通关,这个游戏就没有必要设置采选了。
盛阳明亮的眼神望着鸩羽:“我知道你在笑我蠢,笑我自作自受还上赶着往火坑里跳。但天无绝人之路,或许留在寻芳楼是我的一线生机呢。”
鸩羽低低地笑了起来:“还有人想要退出采选吗?”
一旁隐在人群中,不起眼的小黑突然开口了:“姑姑,我也愿意留在寻芳楼,为您效劳。”
鸩羽看了他两眼,没说什么就点头同意了。
盛阳对小黑的加入颇为疑惑,不过这次却没像以前一样大大咧咧地跟人攀谈,只是颇为客气疏离地点了点头,先走一步了。
闹剧平复,鸩羽一转身就没了身影。
容朝歌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几个人背影,轻笑一声:“你倒是好计策,自己想办法去调查皇宫的线索,留一个人在寻芳楼以备不时之需。”
秦秋时微勾起嘴角:“女君多虑了。我只是觉得被采选之后,生死由人,倒是不如在寻芳楼里。毕竟规则是可以破解的,寻芳楼里找得到聋药哑药,但人心就难了。”
容朝歌见二人想法不谋而合,反倒是微微一挑眉,意有所指:“你就这么自信?说不定过两天规则就变了,惩罚方式也变了。”
秦秋时答:“游戏里,所有的情况都是未知的,想要活下来,只能赌。赌赢赌输,自己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容朝歌此刻倒是颇有些赞许。或许是亲眼见证盛阳“死亡”,明白个人的渺小无法阻碍系统的生杀予夺。他没有像一般的亲眷那样,对盛阳更加保护,反而是放手,让他自己强大起来。
这个过程之中,代价或许是死亡。但能够保证盛阳终有一日可以独当一面。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感觉,这几天,我们所有玩家的五感都有一些不同程度的消退。我们等不到七天了,我必须要和你合作,才能尽快取得游戏的胜利。”
“你虽然是Boss,但我知道,你的目的不在阻碍通关,只是筛选玩家。而现在,”他低头摩梭着自己掌心,笃定地说:“完美通关才能得到碎片,你也需要一个玩家给你提供线索,或者说,帮你达成目的。”
“我身为碎片容器,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怎么样,女君考虑考虑?”
容朝歌站起了身,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眯了眯眼睛,眼里似乎有些混沌的雾,再不如先前那般清澈透亮。大概就是所谓游戏带来的五感消退。
原来游戏的恶意,远不止于违规处罚。没有违规,你就会被这个世界逐渐同化,最终口不能言,目不能察。
对于秦秋时的提议,容朝歌思考片刻就欣然接受了。
从任务上来说,她一个人到处奔波,到底精力有限,身份亦是辖制。他不给她添乱,还送上门来愿意给她打工,何乐不为。
而且,此人是秦秋时。把曾经一直挑衅自己的人收编成小弟,使唤他,让他给自己打工,这事想想就很解气。何况现在主导权在她,若是此人有危险倾向,她也可以及时察觉早有准备。
这样想来,她心底的郁气都散了不少。
她问出自己的疑惑:“岑洛……你怎么会知道他?”
秦秋时也站起了身,背对阳光,语气意味深长:“寻芳楼上一届头牌,言行举止堪称一代模范,让无数凰朝男子争相效仿。我们都是在学霸光辉下瑟瑟发抖的学渣,当然知道。”
容朝歌不知道他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但他很快接着说:“但他下场凄凉,又成了无数男子警示的对象。据说是他在宫中不守男德,而且没生下皇女,所以被逐出宫了。”
“不过,我顺着碎片的指引在他的衣冠冢附近挖到了一个小木牌。上面刻着‘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容朝歌却是微微一怔,也就是说,岑洛对于自己被逐出宫,甚至死亡,是怀着一种极为欣然的态度。
那么太后在其中,又起到什么作用呢?
秦秋时神色一动,落在门外挑帘而来的,一身风雪霜晨之气的男子身上。他眉眼低垂,微微露出的脖颈之上,似乎有青紫色的伤痕。原本俊朗的眉眼终也透着掩饰不住的憔悴。
“不过这届的头牌,可就更不一样了。”
为了避免被规则判定言行无礼,秦秋时说话点到为止,只在贺颜脉脉含情微微泛红看向容朝歌的眼神中,不自然地冷哼一声。
众多女子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不乏惊艳打量,却见鸩羽不知何时挡在了他身前,低声斥道:“都成卫家夫了,还这样出现在公众场合,算什么事?”
贺颜眼眶微红,身子柔弱地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他目光落在容朝歌身上,低声恳求道:“姑姑,我们说好的,就让我见她一面,我就死心了。”
鸩羽冷笑:“你别告诉我,你还不知道她是凰朝女君。你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就往前凑。”
他颇为难堪地点了点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开口:“我听说女君新立了规矩,男子有机会自己经营谋生了。虽知道不可能是为了我,可我还是想痴心妄想一回,一首萧聊以答谢。”
容朝歌远远地望着他,见他吹奏萧声。她精通曲艺,如何不晓得他吹的是《凤求凰》。
他张口闭口的姐姐,实则心思埋藏得深。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他收了萧,不着痕迹地拭去了眼角的泪,就仿佛这样就可以揩掉一切屈辱与难堪。
他神情恢复了初遇时的得体谦卑:“几次相别,都太过狼狈。今日一别,再无相见之日,愿女君万事安康。”
他转身欲走,却听容朝歌开口:“我带你走。”
第34章
凰朝女君采选日带了两个伶人回宫,本是件无伤大雅之事。
但这其中之一是寻芳楼的头牌贺颜。
那个早已被太后赐婚卫家的贺颜。尽管有名无实,但他名义上已成了卫家夫,女君此举瞬间在皇城掀起轩然大波。
一时之间满城风雨,不仅卫家成了满朝文武暗地里的笑柄,这事更成了人人无需宣之于口的笑谈。
有人好奇贺颜究竟有何魅力,能让女君不顾礼法强夺他人之夫。有人摇头大骂女君此举实在荒谬,实在有失一国之主的风范。
更多达官贵人则揣着看热闹的心思,笃定贺颜定会重蹈岑洛的覆辙。毕竟谁都知道,太后对寻芳楼出来的男子厌恶到了骨子里。
消息传到寿康宫时,太后面上不辨喜怒,指尖不受控制般猛地缩紧,徒手生生捏碎了一只白玉杯。
宫人惊慌失措地跪了一地,他只是垂头看着掌心的血,蜿蜒着滴落在华贵的衣襟上。像是某种冥冥之中的预示,又像是谶意。
很缓很缓,他才慢慢地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露出平日里标准的慈宁。
“既然是女君选中的人,想必都是懂事的好孩子。方姑姑,你亲自去一趟偏殿,给他们讲讲宫里的规矩,务必让他们好好伺候女君。”
方姑姑心领神会,躬身应道:“老奴必不负所托。”
宫人的回报传到容朝歌耳中时,她正坐在藏书阁的窗边翻书。闻言,她只是淡淡摆了摆手,让宫人退下。
宫人悄悄抬眼窥了窥这位年轻的女君。她明明身处舆论漩涡中心,眉眼间却显得极为安然平和。
先是颁布了一道男子可以参与营生的指令,又不管不顾地把贺颜带走。城中已有了许多不好的言论,可女君依旧我行我素,连日泡在藏书阁中,仿佛外界的风雨都与她无关。
一丝堪称“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神情从她眼中划过,她飞快低下头,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容朝歌捧着书,一边闭了闭眼,一边轻轻揉着太阳穴。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秘辛。
凰国的规则在她的一步步探索之下,已逐渐清晰。唯有关于寻芳楼和岑洛的国王,还笼罩在迷雾之中。
自从和秦秋时确认联手,她便人尽其才,叫秦秋时留意查探着关于岑洛的消息。
而她寻找的,正是关于寻芳楼的真相。
典籍记载,凰国早年曾有一对双生姊妹花。姐姐登基为女君,妹妹替她稳固江山,建立了寻芳楼,成为第一任掌事姑姑。
这 “稳固江山” 四字,就很有深意了。
表面上看,她是在采选男子,供达官女子绵延子嗣。是在为民间落魄男子提供一条攀龙附凤的出路。
实则,在容朝歌这几日的观察中,寻芳楼掌事姑姑,是在用精妙的话术,不断对男子洗脑,让他们发自内心地觉得,遵守男德才会有出路。只有天下男子安分守己,凰国才能安稳。
这是一种极其长时间的洗脑,久到所有人都认为,女尊男卑,自古如此,这便是对的。
如果说凰国的规则是一个密不透风的茧,那么寻芳楼就是那个吐丝的蚕。
第一日进入游戏,鸩羽还没有完全掌握规则时,恐怕还没有意识到这点。所以她轻飘飘地讲几句话,让几个男孩子有了“出去看看”的想法。
鸩羽意识到了这点,于是赶紧对他们威逼利诱,让他们安定下来。同时补充了男德守则,未被采选挑中的男子无法活着走出寻芳楼,只有在女子庇护之下他们才能安稳离开。
所以后来几个玩家走出大门,一瞬间被风雪吞没。那是规则在发挥作用。
几次杀鸡儆猴,就再也没人敢忤逆她的意思了。那道险些被撕开的规则裂口,又被她死死补上。
【守则四:寻芳楼是凰国最特殊的存在,掌事姑姑值得你的尊敬,因为她为凰国的兴盛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
凰国的兴盛,一直都是建立在男子权力被严重剥夺和压榨的基础上。女君作壁上观,安守江山。立下汗马功劳,却不为人知的,一直都是寻芳楼的掌事姑姑。
寻芳楼是凰国的心脏。
容朝歌合上书卷,怀着心事走出藏书阁,正好见到了鸩羽的脚步匆匆,自宫中走来。
见到她,她眼中有一瞬间的惊讶。她恭敬地福了福身,几日以来积攒的阴郁似乎一扫而空,眉目间带了几分真切的喜色。
“女君,妾身正要找您。”
容朝歌颔首,示意她并肩而行。
“想必女君也知道了,寻芳楼和凰国密不可分的由来。我这几天也在根据我的规则推测完美通关的线索,但无一不是指向你我齐心协力,才能打理好凰国。之前我误解了规则,多有冒犯,还望女君摒弃前嫌。”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急切,像是真的在为大局担忧:“我们不能再针锋相对了,两败俱伤只会让玩家钻了空子!如今凰国已有乱象,再不稳固,恐怕会出大问题。”
她语重心长,压低声音:“小九,别再任性了,当务之急是完美通关找到钥匙。这是我们一直以来共同的目标,别被干扰了。”
容朝歌叹了口气,真切地望向她。
“你真心觉得女君应该与你一样,制定严苛的规则,把所有人都束缚住,这样就能长治久安了?”
鸩羽牵起她的手,闭了闭眼,声音虽低,却不难听出言语间的急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千年的传承,你真觉得你以一人之力可以更改?”
她怒极反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英雄,能叫醒沉睡的愚民?古往今来这样想的人多了,人人都觉得自己是时代的先锋,人人都觉得在自己的带领下,必然会使下一个盛世,于是九死其犹未悔。”
“但是,历史的事实已经告诉你了!谁也不能改变时代。顺应时代,才是唯一的出路。更何况,你是一国之君,你的举动不仅代表一个人,而是千万黎明百姓!”
“你会害了所有人!”
鸩羽的话像是一道惊雷,落在她身后。
她指尖颤了颤,却没有因此而停留,只是加快了步伐。
在她身后,鸩羽脸上的怒意烟消云散,她只是轻轻开口:“小九,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在她身后,卫太后缓缓走出。他没有怒,没有惊,只有下定决心的释然。
“哀家答应你了。”
容朝歌怀着心事走进寝宫,像往常一样撩开层层的帘幔,却发现已经有人先她一步躺到了她的床上。
容朝歌:……
上次是拜堂,这次要洞房?
今时不同往日。往日她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筛选玩家的Boss,如今她是一个摸鱼失败被迫干活的打工人。
打工人收编了一个小弟,结果发现小弟比她还要清闲。
虽说他能出现在这儿,大概率是太后那边为了踩贺颜故意安排的。但她依旧没好气地撩开最后一层帐幔,拍了拍床:“你倒是挺舒坦,起来。”
秦秋时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墨发凌乱地垂落在肩头,白衣半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垂下头的那一刻,乌羽般的长睫垂落,比贺颜还要好看几分。不光是外形,更是那种温和的气度,把骨子里带着卑微的贺颜比得死死的。
只是,他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雾,往日里清亮的神采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茫然。都说眼睛是一个人最重要的部分,完全丧失视力的他倒是看起来多了几分我见犹怜。
容朝歌想着此人做不成头牌真是可惜了。带着几分报复的心理,颇为不怀好意地说:“小秦呀,知道怎么侍奉妻主吗?”
他似乎也乐意陪她演戏,慢吞吞地答:“日日修习,不敢怠忘。只是我眼睛几乎看不到了,听力好像也有一些下降,女君不要怪罪。”
他谈起正事:“岑洛的事,我感觉并非像表面那样。我听闻岑洛刚进宫那会,好像还与卫太后一见如故,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闹成那样。”
容朝歌思考:“一见如故?一个卫家长子,一个寻芳楼的伶人,他们有什么好一见如故的?”
秦秋时说出自己的猜测:“岑洛看着循规蹈矩,但与一般的寻芳楼伶人可不一样,他内心对自由极为向往。”
容朝歌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既然如此,那为何会反目成仇呢。
突然,外面清脆的声音传来:“女君,我在门口守着。您若是有需要随时可以唤我。”
身后秦秋时不自然地咽了咽口水,颇有几分慌张地倾过身体,向她靠来。
容朝歌微微抬眼,警惕地问:“干什么?”
秦秋时似乎有些难言之隐,只是道:“方姑姑的规矩,还挺多的。”
容朝歌下意识背过身去,看不得他衣衫半落的样子。但心里又想着好歹是秦秋时,虽然看着离经叛道,但她相信他应该还是颇为正直靠谱,克己复礼的。
克己复礼的秦秋时温润嗓音带着些刻意压低的哑,在她背后响起:“我,我能抱抱你吗?”
见容朝歌张口就要拒绝,他语气罕见地带着几分慌张:“不,不可以也没关系,大不了我明天多受些罚。”
容朝歌开不了口了。
蜡烛早就灭了,帘幔低低地垂下,浸在月光中。此时时辰尚早,不必担心午夜重重怪象。只是那雕花的窗外,比未知的游魂还要可怕的,是无孔不入的监视。
她罕见地觉得有些不自然,感受着身后人小心翼翼地起身凑近,慢慢环住她的腰。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锁骨处,浅浅的呼吸拂过肌肤,带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她出声打断了无声的寂静:“你在害怕什么。”
秦秋时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传来:“头疼。碎片带来了许多不属于我的记忆。我想要找到更多,却害怕被它完全占据。”
若是记忆完全被另一个人占据,替换,他还是他吗。
容朝歌颇有些紧张,担心与系统故障有关,赶紧追问:“什么记忆?”
秦秋时难得地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容朝歌感觉自己腿都有些发麻,终于听到身后人答复:“我看不清。”
宫女在门外催促,秦秋时穿上了外袍,推上了袖子,露出朱红的宫砂。
还好容朝歌早有对策,她咬破指尖,将自己的血滴在上面。秦秋时用帕子一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夜色渐沉,今夜无月,黑沉沉的寝殿显得更加死寂静。容朝歌拉住秦秋时袖子,怕门外人听见,又怕他听不见,附他耳边低语:“午夜婴儿啼哭,与方姑姑有关。我出不去,你必须留意。”
想到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鬼娃,她又想起初来乍到那天的经历。说来也巧,她原本只是为了躲避鬼娃的追逐,结果误打误撞偷听到树林的对话。
她想起那半夜里时时出现的啼哭声,突然福至心灵,意识到了什么。
或许当时鬼娃……只是为了把她驱赶到那里?
怪不得她偷听了那么久,鬼娃都不曾追上来。偏偏她容朝歌差点被发现的时候,鬼娃出现,咬了鸩羽一口,让她得以逃之夭夭。
怪不得,那群无影人听到娃娃的哭声,就不敢再对她冒犯了。某种意义上,那哭声竟是了她的保护。
可是,为什么呢?
那群无影人,根据他们的口吻,容朝歌可以推测他们应该是死去的宫妃。孩子的哭声,可以驱散他们。是让他们想起生前一次一次未能诞下皇女的痛苦了吗。
秦秋时点点头,神色凝重:“鸩羽……是你的同事?但,你要留心她。”
想起白日里的交谈,容朝歌浅笑:“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了。”
次日,她再一次前往大理寺,处理案子。
她很明显能感觉到周围侍奉的人对她不再是恭谨敬意。或许是连日来的“昏庸举措”让她失了民心,让规则出了漏洞。
鸩羽恳切的言辞犹在耳畔,再不弥补,凰国大业将倾。
林寺卿向她拱手问好,简单叙述:“有人言辞扰乱民心,却句句自以为然。按照规矩本应沉塘,但此事重大,严重扰乱民心,还请女君亲自审判,抚慰民情。”
跪在地上的男孩一抬头,容朝歌认了出来。是玩家之一。
他大概是被采选买走,受不了女主人的各种折磨,于是决定背水一战,揭竿而起,公然宣传起平等思想。
他此时手被反绑着,气势却一点都没落下风。他仰头望着容朝歌,言辞凿凿:“男女生来平等。男女阴阳调和,谁也不该生来凌驾于谁之上。凰国这种变态扭曲的规则,就是在报复封建社会女子曾经受过的屈辱!我知道,这一定就是通关的答案!只要我能够说服民众,接受这种思想,你们就应该让我通关!”
周围人看着他的眼神,没有如临大敌,更没有幡然醒悟,只是像一群人围观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满是看戏的趣味。
“女君,我们需要您的指令。”林寺卿催促着她。
第35章
鸩羽的警告犹在耳畔,台下的一群人安静得诡异,像是一群抽走了魂魄的木偶,正在等待着她的指令。
那群人已经不再像是正常的人了,他们只是冰冷的程序化npc。与其说他们在等待着她的指令,不如说是他们用那毫无生气的目光,准备在审判她。
在这里,所有人都是规则下的产物,包括她。
容朝歌漫不经心的神色扫过每一个人,指尖叩击着案几:“此人是寻芳楼出来的。言行无状该如何审判,林寺卿,难道还要我教你吗?”
那玩家却似乎分毫不怕,反唇相讥道:“女君,我说的句句在理又句句属实,你随意给我扣一个罪名就想处置我,怕是难以服众!今日就算我死在这里,还有千千万万的我站起来!真正的长治久安,不是靠你们洗脑,不是靠你们压抑民众,处置异党就可以稳坐江山的!”
容朝歌多看了他两眼,冷笑反问道:“你说男女平权,男女本就不同。女子聪慧细心,上有经天纬地之才,下有孕育子嗣之功,天下若无女子,且不说没了开疆拓土镇守八方的才干,连绵延繁殖生生不息都无法做到。这一点,你可认?”
他咬着牙,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里溢出来:“真是可笑。”
“男子也有智谋。在体力方面,女子更是远远不及男子。而凰国所有男子却生来便被圈在宅院里,不能看书不能多言,连出门都要妻主应允,稍有不慎便扣上不守男德的罪名!这难道不是压迫?你们说女子自由,却把男子捆在枷锁里,这哪里是公平,分明是换了壳的专制!”
他没有一句辱骂,却字字诛心,句句据理力争。
“你们是规则的受益者,自然感受不到!”
他猛地拔高声音,激动得挣脱了侍卫的按压,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台下目瞪口呆的民众,“请各位仔细想一想,倘若是你们,从小就被教导要安分守己,不允许学习,不允许外出,一生的意义只被定义为依附他人、操持家务。你们甘心吗!”
此案为公开审判,早就聚来了不少好事的民众。他们本来想看他的笑话,看女君如何轻而易举地驳倒他。如今听着听着,他们却有些心绪浮动。不少民众开始面面相觑起来,只等着女君开口指令。
林寺卿面露狞色:“女君!此人妖言惑众,执迷不悟。请女君速速审判。”
容朝歌闭了闭眼。上次阿砚的营生之案已经是很好的例子,她就算给予男子更多的自由,在这片狭隘的土地上也难以走出一条崭新的道路。
堂下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看似聚焦在玩家身上,实则早已将她裹挟。若她偏袒此人,便是违背女尊规矩的异端;若她按律处置,便等于亲手掐灭男子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
见容朝歌久久不语。那玩家面色不改,却不知道自己攥紧的拳头已经出卖了他。
“女君,我素来听闻,您的指令公平又合理。给凰国的男子,给所有被规则束缚的人,一条出路吧!”
容朝歌却没有按照他所想的那样回应。她耸了耸肩,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妖言惑众,一派胡言。今天但凡有一个人赞同你所言所语,我就放了你,如何?”
玩家一愣,随即眉毛一拧,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我本以为你愿意救贺颜兄,又颁布了允许男子营生的诏令,是个难得的明君,我才愿意浪费时间去说服你。早知道你也是蛇鼠一窝,我就不浪费这时间了。”
他翻了个白眼,胸有成竹,目光在台下逡巡。
一个身形娇小的男孩被女人半搂着,眼神怯怯又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他。他迅速锁定目标,微笑着上前去。
“兄弟,你听我说!” 他刻意放软语气,声音里带着恳求,甚至忘了自己还被绳索缚着,挣扎着往前探身。
“你是不是也觉得,这规矩压得人喘不过气?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还要看妻主脸色,出门多走两步都要被人说三道四?”
那被半搂在怀里的男子眼神躲闪,身子往身边女子身后缩了缩。他眼底不像是动摇,更像是恐惧这个疯子看上去要咬人。
那玩家却误会了,以为他也被他说动了,不由得脸色一喜,语气愈发激昂:“我知道你怕,大家都怕!可我们凭什么要活得这么憋屈?女子能掌家、能做官,能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们为什么就不能?”
他冷笑一声:“我告诉你们,在我们那里男子可以和女子一样读书考试、做大生意!可以独自出门闯荡,哪怕远走他乡也没人阻拦!可以追求自己喜欢的女子,不用看谁的脸色,更不用被男德捆得喘不过气!”
他稍缓了一口气,环视一圈:“现在,在场的所有人,请你们勇敢地迈出这一步吧。我敢笃定,男女平等的日子一定会比现在压抑的生活幸福千倍万倍!”
寒风一吹,夹杂着几片雪花吹到了他脸上,冰冰的,让他一番热血激昂的演讲突然冷场了。
居然没有一个人说话。他有些慌了,几乎带着恳求的目光看着瑟缩在女人怀里的男孩。那男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唯唯诺诺地开口:“我……我觉得现在这样没什么不好的。你说的那些,我、我其实并不感兴趣。你说的什么,规则是枷锁,我也没觉得啊。”
“阿娘说了,外界总是动荡不安。凰国的规矩虽然多,但是一直都安安稳稳的,我挺幸福的。”
那玩家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再次环视一圈,才发现周围人的目光,夹杂着讥讽,嘲弄,和厌恶。唯独没有他想要的那种认同。
这一刻,他方才感觉体内的那种自信,像是泄气的皮球,逐渐瓦解。他突然恍然,扭头怒视着容朝歌,认定肯定是她捣鬼!
容朝歌突然笑了起来。毫无征兆地,她一把抽出了腰间的宝剑。
“铮”的一声,惊动了所有人的心弦,堂下一时之间寂静无声。玩家原本怒意的眼中流露出了些许的恐惧,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好像这样就可以把紧张吞进肚子里。
容朝歌把他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一时之间又是怜悯又是好笑。
她倾下身,附在他耳边。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你这般胸有成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鸩羽当了弃子吧。”
冰凉的剑锋横在他颈边,他怒气冲冲实际毫无底气的样子戛然而止,眼眸的深处是恐惧,但恐惧还夹杂些不可置信。
“你在说什么!我、我没有违反规则!你凭什么杀我!你、你杀不了我!”
容朝歌对他所言所语没有分毫的波动,她并不在意此人说什么,只是颇为遗憾地开口:“鸩羽拿你抛砖引玉,故意撺掇你来状告。其实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我失去民心。今日不管你成与不成,都必死无疑,你怎么还执迷不悟呢?”
她开口,一语道破真相:“倦寻芳。你所盼的芳华,对他们而言,既显得遥不可及,又显得无法想象。所以你再怎么撺掇都没用的。”
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茫然又愤怒:“不可能,鸩羽姑姑说了……不!你一个npc,你根本没有资格审判我!”
容朝歌轻呵一声,说话间的雾气氤氲在她面庞,让她的五官添了几分朦胧的冷艳。
“鸩羽费尽心机撺掇你跳出来,又是挑拨民心,又是借你试探规则,你真以为她对付的,会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普通npc?”
玩家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他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超出他认知,完全脱离他掌控了。
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只听到那冷淡又疏离的嗓音在他身边响起。
“代号九尾,玩家已淘汰。”
鲜血喷在她裙摆。容朝歌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大理寺的飞檐翘角,遥遥望向远处的寻芳楼。
它看起来华丽又奢靡,鎏金的金凤与螭龙盘踞在黛色瓦檐上,雪光映照下,鳞片般的纹路闪着冰冷的光泽。朱红的廊柱漆色鲜亮,雕花的窗棂繁复精巧,连墙角的兽首摆件都镀着一层薄金,比之皇宫,不遑多让。
容朝歌有些出神,想着自己的守则,忍不住轻声一笑。
是啊,很快就要结束了。
身上的衣服被血弄脏,容朝歌还没来及去换衣服,就见宫人急匆匆地禀告:“女君,快回宫看看吧。秦选侍不知怎的与贺公子起了冲突,两个人双双落水了,御医看了,说两人情况都不太好!”
容朝歌立刻赶回宫。偏殿里,贺颜的脸惨白如纸,一见她进来,便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死死抓住她的袖子,哭得凄凄切切:“我不知道是哪里惹秦兄厌烦了。我承受不起女君的厚爱,我残破之身,本就不该进宫。姐姐,你别怪秦哥,都是我不好。”
容朝歌一反常态地没有安慰他,反而是用力把自己袖子扯了出来,一言不发大步转向内屋。
贺颜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白得像纸,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屋内,秦秋时的情况显然更不好。容朝歌刚坐到他床边,他似乎就有所感应一般,挣扎着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张着嘴,喉咙里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不再徒劳,而是试图在容朝歌手心里写下自己得到的线索。
容朝歌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我都知道了,放心吧。”
她转过身,对不远处的贺颜笑道:“你和鸩羽算计了我这么久,如今终于按耐不住了?”
第36章
贺颜浑身一震,一双眸子吃惊地瞪大了,却似乎不敢说一句反驳的话,任凭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姐……女君,我不会再让你为难,我……我马上回卫家。”
容朝歌低头浅浅一笑:“不必。现如今,你也走不了了。”
贺颜愣住,下意识转头,只见宫殿之外早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军队围堵。
事到如今,他终于不再伪装,干脆问出来了:“你……你怎么知道?”
容朝歌答:“你太心急了。我本可怜你,也愿意救你。可你和鸩羽总是反复试探我,反而让我觉得刻意。最后一次,你生怕我完全放弃你,或者选择更加迂回的方式救你,干脆抛出了岑洛的帕子,让我不得不把你留在身边。”
“但这样,我只会更加笃定你对我有很大图谋。联系你和鸩羽的关系,也就不难猜了,你背后究竟是谁。”
贺颜无奈一笑,喃喃道:“竟是这样吗……”
他垂下眼眸:“不过,你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远处,一人身着红衣在风中蹁跹,像一只红蝶,招摇地向皇宫内飞来。
容朝歌唇角的笑意未散,但她眼眸中的寒意已经足以让周围所有人觉得不寒而栗,大气也不敢喘。
她勾着唇角喃喃道:“我竟不知,这皇城三千精兵,什么时候归顺于寻芳楼掌事姑姑了。”
不远处,鸩羽一手握剑,一手端着虎符,神态自若,纵然神色温和,配上那张扬的红衣,任谁都能看出那其中蕴含的锋芒毕露。
她声音显得格外轻快。数日来的隐忍谋划让她心力交瘁,直到此时大局已定,她方才露出那种淡淡的释然感。
容朝歌没有恼,只是似笑非笑地开口了:“鸩羽姑姑,本君向来对你礼重,如今你这是意欲何为?”
周围大臣面面相觑,任谁都看得出来掌事姑姑来势汹汹,意图逼宫谋反,女君还如此镇定自若,是当真胸有成竹,还是垂死挣扎?
鸩羽也笑了,她语气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抹惋惜:“我多次嘱托女君莫要肆意妄为,可女君实在是为人所惑,民间流言纷纷。我身为掌事姑姑,有义务维持规则,清君侧。”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脸青白交加的众人。贺颜目光躲闪,小心翼翼地抬头瞥了她一眼,她毫不在意地扫过,目光落在帷幔之后,白绫覆目的秦秋时。
“我听说,就是此人一再撺掇女君罔顾我凰国礼法?”她语气凌厉,复而又轻轻叹了口气,“女君,我这就把此人带走,好好管教一番。”
她刻意加重了“管教”二字,语气阴冷仿佛渗着剧毒。
一柄长剑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她登时顿住脚步,周身气息瞬间绷紧。
她视线落在那柄龙纹剑鞘中,缓缓抬起眼,正对上容朝歌面无表情,但眼中沉若冰潭,带着冬日雪气中最深的冷意。手中的剑沉若磐石,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对她分毫不让。更是在警告她,再踏出一步,剑必出鞘见血。
鸩羽缓缓侧身避过,却识趣地没再前行一步。身后的护卫军是她最大的底气,手中冰凉的虎符在她手心中已染了些许的温热,让她拿得起,放不下。
不过今天之后,她也无需放下了。她目光落在远处,帐幔之后的床榻,床榻之后的屏风,层层叠叠,皇家气派,如今她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再也无需顾忌。
鸩羽轻轻抬手,士兵鱼贯而入,银白的剑锋对准容朝歌。她转过头,目光对上孑然而立的容朝歌,更添了几分戏谑。
她叹息一声:“女君依旧如此执迷不悟,如何打理得好凰国众多事务?来人,带女君回去好好歇息。殚精竭虑这么久,也该享福了。”
身后几个士兵对视一眼,见鸩羽手中的虎符,再看这几日“昏招迭出”的容朝歌,顿时不再犹豫,一步一步向容朝歌接近。
容朝歌冷笑一声,长剑出鞘:“我尊敬你,因为寻芳楼为凰国立下不可磨灭的功劳。但你若是居心叵测,意图谋逆,扰我凰国安宁,那我必不可能如你所愿。”
鸩羽仿佛听见什么笑话一般,掩着唇笑起来:“你我都是皇室的血脉,太祖母更是一母双姝。权力更迭罢了,何来谋逆之说?”
“况且,你如今失尽人心,女君的头衔于你而言只是一个空壳罢了。你妄图改造规则,并不会创造一个新的时代,只会导致时代把你抛弃。我早就提醒过你啊,可惜你太执拗了,我们最终才走到今天的。”
她将手中的虎符抬起,与二人视线平齐:“知道我怎么拥有它的吗?太后乃将门之子,连太后都对你如此失望,你这个女君当得也确实是失败。”
鸩羽从一开始就在布局。先是利用贺颜故意在她和太后之间制造嫌隙,便是早有预谋笼络太后,得到谋逆的兵权。
再在容朝歌面前不断展示规则下不堪重负的人,引起她的恻隐之心,让她误以为打破规则,才是完美通关的关键。于是昏招迭出,大掉贤明值,从情理上给了她谋逆的名头。
最后收网,让贺颜故意与秦秋时起冲突,让她毫无准备,一头扎进了陷阱。当真是好计策。
倦寻芳。千百年来活在笼子里的鸟,他们忘了翱翔。
别人可怜他们不得自由,他们习惯了笼子的存在,反而笑他们嫉妒自己安逸。
他们说,这片温室就是他们的芳华。
这就是,倦寻芳的真相么?
见尘埃已落,贺颜终于抬起了头。泪痕已经干涸在了他脸上,他脸上的神情堪称是麻木。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姑,我已经完成了您交代的所有事,可以放我走了吗?”
鸩羽看着屏风后缓缓出现的人影,笑道:“急什么。”
容朝歌也笑了:“是啊,急什么。”
鸩羽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疑惑,还没来得及细想,只见太后从屏风后出现的一刹那,所有士兵都恭敬地退后一步,垂手不语。而远处皇宫外,更多的黑甲兵整齐划一地围在大殿之外,让原本肃穆的宫殿,气氛压抑又紧张起来。
容朝歌轻声道:“姑姑,本君敬重你一声姑姑,你也莫教本君失望。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来的虎符,速速交还我,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饶你不死。”
鸩羽摇了摇头,眉宇轻挑,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小九啊小九,若论人心,你敌不过我。若非万全的笃定,我怎么敢兵行险路呢!太后早已对你失望至极,城中百姓也流言纷纷,如今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我来继位,这样才能维持凰国的安稳。”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在容朝歌的示意下,两侧的士兵涌入大殿,将鸩羽团团围住。剑锋调转,局势逆转,让鸩羽得意的脸登时沉了下来。
她语气轻缓,却难掩焦急震惊:“太后,这一步已走出,再没有退路了!此时仁义,你我都将万劫不复!”
太后本是将门出身,往日里温和慈爱尽数消失不见,只剩下冷峻的坚毅。
“我故意让世人误解我和岑洛不和,其实是一直在寻找岑洛死亡的真相,如今终于知道根由了。”
他眼角尽是嘲弄,一步一步,坚定地站在容朝歌身后:“若论人心,你哪里比得上在宫墙里活了十几年的我?女君是我的骨血,你凭什么认定,我会为了那不真不假的几条消息,倒戈数十年的心血,帮你篡位?”
鸩羽的怒火已经快从眼睛里冒出来,她突然明白了一切,原来自始至终容朝歌都没有中她的计,反倒是顺水推舟,请君入瓮。如今她倒是成了那个瓮中之鳖,再无翻身余地。
她恨恨开口:“是你故意把贺颜带走,故意让人传你与卫太后不和,故意让民心浮动,让我自以为水到渠成,迫不及待冲进你的陷阱。”
“好啊,真是好的很。是我小瞧你了。”
她的目光落在帷幕之后的那个玩家,他双目尽毁,还用手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似乎在侧耳听着这里的动静。秦秋时,果然不一般。容朝歌在明牵制住她,留他在暗默默调查秘辛,两个人配合得极好,连她都没发觉。
她唇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我把贺颜放在你身边做眼线,你把盛阳留在我身边。我不在乎贺颜的生死,你也不在乎你这个弟弟的生死吗?”
见帘幕后的人身子僵了僵,她放肆地笑了出来。往日那个温柔可亲的姑姑完全消失不见,周身涌动的扭曲波动的空间让她更加像是一个狂化的Boss。她手指成爪,猛地向前一抓,一把从几千米外将人提到眼前。
她强压下喉咙的腥甜,不顾系统的惩罚警告,自顾自地掐住盛阳的喉咙。
“五感尽失,你若是再违反了规则,下一步必死无疑的吧。”她阴恻恻地一笑,尖锐的目光刺向秦秋时,“你算计得好,那你可算到,今天你弟弟要死在这儿吗。”
盛阳发不出声来,往日里精神活力的男孩此时面色苍白气若游丝,脖子被掐住让他喘不过气来。生命受到威胁,可他却隐隐约约露出一个笑来。
他摆出口型:“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又不是没死过”
容朝歌皱眉,正待出手,却见盛阳不知从哪拿出一个小破包,手里一抖,粉末呼啸着扑了鸩羽满脸。
鸩羽完全没想到盛阳还有后招,她尖叫一声,下意识松了手。盛阳凭着感觉迅速手脚并用,摸索着爬到战场边缘。
他喘着粗气,脖子上的手印已经发紫,可想而知方才鸩羽用了多大的手劲。可他没有害怕,更没有哭,反而劫后余生脸上挂上了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他看不见秦秋时,但他知道秦秋时就在旁边。若是他此时能出声,定要自夸一句:“秦哥,你看,我没有辜负你的信任吧。”
容朝歌想起上个游戏他中箭后俩人凄惶的样子,慢慢移开了目光。
她沉声:“鸩羽,别忘了你的身份。”
她既是在提醒鸩羽自身职责,更是在警告她。
鸩羽闻言后退两步,闭上眼眸,双目竟是留下两行血泪来。
第37章
鸩羽双目尽毁,两行血泪配着红衣,恍若地狱黄泉爬出来的厉鬼。
她本与容朝歌分庭抗礼,各站一端。但此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鸩羽大势已去,如今只是苦苦挣扎而已。
鸩羽凄艳一笑,抬手抹去了脸上的两行血泪。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却恍然间,仿佛看见了许多年前的一幕。
两个长相几乎一般无二的姐妹,相依走过宫殿的春夏秋冬。岁月不知不觉流逝,她们眉眼逐渐长开,成了京城人人称颂的一对双生花。
佩云,佩月。连天边最美好的物都仿佛只是她们的妆点。
她们骨血相连,亲密无间。
她们明眸皓齿,博闻强识。
她们势均力敌,惺惺相惜。
她们分庭抗礼,各怀鬼胎。
姐姐佩云接过凰国女君册印的那天,万民朝贺。但无人知晓妹妹佩月已经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房子里,整整三天。
昏暗的宫殿,断水断粮的苦楚,她的灵魂几乎都不再是自己的了,只觉得自己被无边的嫉恨痛苦包裹。
半年前被母亲挑中,下诏书封为国君的人,明明是她!亏她自以为姐妹情深,二人荣辱与共,于是傻傻地交付真心。结果一碗汤药,她再次睁眼就到了这里。
她从最开始的不敢置信,使尽全身力气拍打着殿门,呼喊着可能出现的宫女,妄想有人能够救自己与水火。到现在,麻木地坐在地板上,听着屋外恢宏的奏乐声,冷意浸透骨髓,终于完全认清了这个事实。
她的亲姐姐代替了她做了凰国女君。
凰国向来能者为尊,她被关在这里,说到底是她技不如人。更何况,她们姐妹长得几乎别无二致,除了她们的母亲,没有人能分得清她们。
三日之后,封闭的殿门大开。天光太刺眼,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佩云刚完成登基大典,一身红衣还没来得及脱去,连双目也带着微红,望着蜷缩在角落的妹妹,没有居高临下的嘲讽戏谑,语气平常地一如往日。
“妹妹,我们走吧。”
她说的那么轻易,说的那么自然,就像小时候佩月贪玩溜出去被母亲责罚,她想尽办法说服母亲,减轻她的责罚那样好心。
佩月冷笑一声,扶着墙站了起来,一阵头晕眼花模糊了她的视线,长久没有进食让她忍不住干呕起来。看着容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她突然觉得那脸上挂的虚伪关怀无比恶心。
“恭喜你,如愿以偿登上了宝座。”
佩云也没有恼,她显得比平日还要淡漠,就像是长辈看着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她闻言一顿,只是缓缓说:“不是谁都可以当女君的。”
面对这赤裸裸的挑衅,佩月出乎意料地发现自己心里已经没有一丝波澜了。
或许是这三日的磋磨让她得以冷静下来回顾过去的十几年。其实姐姐眼中的亲情早就不知何时被权力的欲望熏染浸透了,烂透了。只是她一直没有察觉而已。
于是她没有怒,也没有质问。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她掠过了佩云搀扶的手,二人擦肩而过。
从此,在两条本该并肩而行的道路上,两个姐妹,向着截然相反的两条路走去。
姐姐佩云成了凰国女君,执掌朝政。妹妹佩月建立了寻芳楼,用规则守凰国江山安稳。
姐姐虽坐拥了江山,却被妹妹一步一步架空了权力。她却奈何不了她,最终成了个有名无权的女君。从此,代代女君都落了个不得不遵守的规矩,要尊敬掌事姑姑。
世代建立起来的规则,一旦全面崩塌,对凰国来说将是灭顶之灾。
因为,寻芳楼不仅仅是一个规则的制造所,它甚至是,所有百姓信仰、认知的来源。
“你以为你坐上了女君之位就高枕无忧了吗?你以为我当不了女君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吗?我用事实告诉你,我才是真正适合做凰国女君的人!”
很多年前,在这个大殿里,有两个姐妹也如今日这般对峙着。一个是凰国女君,一个是寻芳楼掌事姑姑。
只可惜,妹妹最终也没能如愿以偿,穿上那身绣着金凤的红衣,一步一步走上那个属于女君的位置。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二姐妹双双殒命。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凛冽的霜雪铺天盖地,将鸩羽的视线打断。
鸩羽扯着嘴角,仰着头笑了一声。
“你的女君之位来路不正,这本就该是我的。如今我把一切和盘托出,你们还认为是我以下犯上,谋逆在先吗!”
她渐渐恢复了平静,唇角缓缓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小九,凰国最深的桎梏本就来源于妹妹佩月的不甘与嫉恨,再深究,其实是姐姐佩云总不正当手段抢了她的国君之位。如今,只要你将国君之位交给我,怨念化解,规则也就一并消失,这就是完美通关的条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容朝歌身上,而容朝歌缓缓抬起眼,手指依旧没有从剑柄移开。
“我相信,完美通关的达成条件,一定不是化解某个人不甘的怨念。”
鸩羽的笑容僵在脸上。
容朝歌接着说:“我没法相信妹妹的一面之词。就算她说的都是事实,成王败寇,她这种执念只是让所有人都不得解脱而已。”
鸩羽咬牙切齿:“你永远是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你是站在高位,俯首看天下。你又怎能知道我们仰人鼻息的日子。我们做尽忠君之事却最终落个鸟尽弓藏的结局。”
“我不光是为了给佩月报仇,更是要建立一个和乐安宁的社会。掌事姑姑的能力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我们最擅长的就是建立规则下的秩序。我们不会像你一样,言行无常,让百姓天天担惊受怕。”
她说的声泪俱下字字恳切,大殿之中,人心浮动。
容朝歌却没有丝毫动容,她抱剑而立,声音越发冷淡:“你还是这样执迷不悟。”
“首先,规则客观存在,你登基我登基没有分毫不同。”
“其次,你觉得佩月受了天大委屈,那我们不如将佩云也叫来,问问暴雪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鸩羽被气笑了:“佩云佩月薨逝多少年了,我也只是拿到这佩剑才偶然窥得一缕残魂的执念。你又没有对话亡灵的能力,怎么叫?”
容朝歌不语,将剑交给了身侧将领。她闭上眼,双手分开,缓缓摊开,像是在捧起什么东西。
随着她意识的搜寻,一个红色的灯笼出现在她手中。她睁开眼的那一刹那,红色灯笼里的火焰突然燃烧起来。虽然细微,但源源不灭。
别人或许不知道这是什么法宝,但不远处的秦秋时却眉目间闪过一丝了然。在新手场【梧桐雨】副本中,他们正是靠着这个红色灯笼指引魂灵得以探路,最后能够完美通关也是靠着这红色灯笼让陈缘得以从容朝歌身体中出来。
如今,这个灯笼是否能让剑上姐妹的残魂重现于世呢?
容朝歌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却没想到自己竟然运气极好,两团温和的白光在鸩羽的剑和自己的剑中凝聚出来。
白光越聚越大,最终先后落地,幻化成两个人形来。
正是佩云和佩月。
佩云眨了眨眼,看着熟悉的地方和一群陌生的人,没有太大的吃惊。反而是看着对面的妹妹,神色复杂。
她轻声道:“想不到,我们竟然还有再见的一天。”
佩月默然不语,抬起眼看见对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狠厉之色充斥眼眸,她拔出腰间的剑,闪身就刺过去。
两个人皆是灵魂状态,没有血肉之躯,也就谈不到流血受伤。
佩云低头看着自己空洞的胸口被剑反反复复穿过,唇角泛起了一抹苦笑:“若这样能让你觉得解气,也好。”
佩月闻言瞬间被恶心到了一般,把剑拔出来跳开退避三舍:“你这幅惺惺作态的嘴脸真让我恶心,死了还要装给谁看!”
佩云不在意她的话,她将手从胸口移开,突然定定地看了她几秒,说:“你一直想知道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佩月也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她突然想通了。
“不是谁都可以当女君的,女君同样被规则桎梏,看着百姓痛苦还不得不助纣为虐,不断加深规则。”
容朝歌想起女君守则,明白她的意思。
佩月却不明白,她恶狠狠地开口:“你抢了我的女君之位,如今却要跟我说你身不由己吗?”
红灯笼的火苗晃了晃,佩云的身影也有些发虚,她看着周围的士兵,容朝歌鸩羽等人,几乎是半哭半吼着说到:“规则害了太多人了,我穷其一生都在想办法摆脱规则。你登基之前我听到母亲临死前的自言自语,我就知道我不能让你登基。凰国女君就是傀儡!根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风光。”
那个默默承受了所有压力和恶意的女孩终于在此刻忍不住哭起来:“规则,皇城是一座巨大的笼,凰国也是。我自作主张不想让你被规则蚕食了一辈子,但我却再也开不了口了。当我走向国君那一刻,女君守则就注定只有我一个人知悉,所有的规则与因果也注定我一个人承担。”
“只有死后,成了无影人才有机会不受规则限制。好在今天终于有机会突破一瞬间规则,将一切讲出来了。”
可惜,太晚了。所有的一切都向着最差的方向,奔腾而去。
她回首往事,只留下破碎的不堪,遮住了所有本来的样子。
枯叶落了,她的生命最终也像母亲一样走向了尽头。
她喘着粗气,在最后油尽灯枯的一瞬间突破了规则。暴虐的风雪中,她将自己与妹妹的生命一同掐灭。
她妄求将自己破败不堪的一生和妹妹亲手建立的牢笼一起粉碎在无边的风雪中,奈何凡人之力微渺,终究化成了无边的风雪,长长久久地落在凰国。
佩月急急喘着气,似乎要确认什么一般,说到嘴边却发现一切都如云烟一般,转瞬皆空。她最终说出口,却成了:“三日无水无食,将我幽闭于此……”
她其实早就想清楚了,但她需要那个与她越走越远的姐姐亲口告诉她,那么多年的亲密无间,从不是假。
“非我本意。我挣脱不开规则,只有死亡才能给我们带来解脱。”
佩云说完,泪如雨下。
第38章
两个姐妹的身影逐渐便得模糊,就好像跟随那经年的执念一样,在红烛明灭之下,化作白色星星点点的光团,幽然散去了。
是非对错,早就说不清了。
容朝歌偏头望去,那场纷纷扬扬的大雪,终于在此刻,逐渐趋于平和。
她们失去了影子,终于挣脱了规则。但规则早就越积越多,打破规则的代价太大,没有谁能承受的住。
红色的灯笼完全熄灭,容朝歌松手的那一刹那,整个灯笼凭空消失。
鸩羽突然从喉咙中溢出一丝呻吟,她额头因为痛苦而不受控制地冒出冷汗,后背衣服被骤然撕破,一对乌黑的羽翅骤然展开,几乎要铺满整个宫殿。
每一根羽毛都淬着不祥的色泽。鸩羽睁开眼,眼眸被深红色完全浸染。
她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一般。黑羽在她抬手间四散而射,铺天盖地。
凡是被黑羽接触到血液的人,无一例外,当场七窍流血,倒地而亡。
“Boss狂化了!快逃!”角落里的小士兵面露震惊,不受控制地喊了出来。
容朝歌匆匆一瞥,看到司青出现在这里,多少有几分惊诧。但现如今她没有时间理会他。
她凝神聚力,数条雪白的狐尾从她袖口窜出,灵活地避开鸟羽,齐齐冲向鸩羽,准备将她捆缚住。
可铺天盖地的羽毛,实在难办。容朝歌蹙了蹙眉,狐尾与她共感。鸩羽的剧毒对她而言也有很强的腐蚀性,更何况如今狂化下的她力量和灵活性都暴增了好几倍,连她对付起来都颇有些吃力。
白色的狐尾在剧毒的腐蚀下泛出乌黑的血,混着森森白骨,疼痛可想而知。容朝歌却一言不发,屏住呼吸,眼眸死死地盯住鸩羽。
鸩羽深红色的眼珠突然转向她,喉咙里溢出“咯咯”的笑声,原本秀美的脸庞因为过度扭曲而显得有些可怕:“我是规则的忠实拥护者!在这里,我的力量是最强大的,不要再做没用的挣扎了!所有人,都逃不过规则的制裁!”
看着昔日好友这副模样,容朝歌罕见地沉默了。
看来以后还是少下副本为妙,否则容易被天杀的系统折磨成变态。
她双指掐诀,偏殿的帷幕似乎是得到了召唤,随着风铺天盖地地向中间涌来。帷幕柔软且延伸性好,鸩羽怒目圆瞪,却不得不接受自己被捆成一个粽子的事实。
鸩羽挣脱不开,索性收了力道,冷冷一笑:“就算你把我捆起来又能怎样,你现在规则加身,你杀不了我!”
此时,殿内几乎到处都被密密麻麻的羽箭所覆盖,贺颜惊恐地睁着眼睛,身上早就被羽箭射成了刺猬,与众多士兵一起倒在了血泊中,死不瞑目。
太后早就察觉不对,用剑斩断几根羽箭便先行躲藏起来。将门出身的他从小被允许学些拳脚功夫,不稀奇。
而角落里的一个巨大的柜子背后,司青悄悄地躲在那里,喘着粗气。
他自从那日被美妇人采选挑走后,日日亵玩,饱受折辱。他本想着再忍一忍等到七天结束,自己就可以脱离副本。
直到他亲眼看到另一个男孩被变态的妇人活生生玩死在床上。男孩满身青紫,混着鲜血倒在床上,失去焦距的眼睛死气沉沉地看着他。
他全身一哆嗦,这才突然意识到,并非遵守规则忍辱负重就能活下来。
于是他赌上命,悄悄混在了士兵中间,趁乱跑进了殿中。鸩羽狂化的同时,他又惊又喜,只要躲过了这一劫,他们很快就可以通关了。
在铺天盖地的羽箭中,他下意识找寻可以遮蔽的物体。然而却见盛阳双目失明,口不能言,跌坐在路中间,正好挡住了他的道,正吃力地摇摇晃晃往起走。
他面上露出狠意。只要把他踹开,自己就可以躲在他身后的柜子了。那柜子宽大,可以很大程度有效地避免毒箭的攻击。
在那一瞬间,他却仿佛突然被什么击中。
或许是他跌跌撞撞的样子太像当年的自己了,一瞬间他的心里生出了一丝本不该存有的心情,或许是怜悯,或许是悔意,他使劲一跳,将头顶上方厚重的帘幕扯断,自己顺势将身一扭,躲在了柜子后面。
一支羽箭擦身而过,他心有余悸,怔怔地望了一眼盛阳。幸好他扯了一把帘幕,慢了一秒,否则他站在就被毒羽箭穿心而过了。
他眼中情绪复杂,别过头去,不愿再想。
在这里待久的人就会知道,所有好心都是多余的。噩梦游戏就是在不断放大人性的弱点,将它不断扩大成最汹涌的恶意,让所有人都困在其中,永世不得超生。
你的好心只会被人利用。这里需要的是足够强大的人,只有摒弃掉七情六欲的人,才会无坚不摧。
可过往种种浮现在他眼前,他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是出身地望着被帘幕压在底下的盛阳。
盛阳几乎五感尽失,只能凭着本能觉察危险,晃晃悠悠爬起来,结果还没站稳,被帘子给压个半死。
“唔唔唔……”
盛阳一瞬间想怒骂,却发不出声,一脸憋屈。
直到羽箭破空而出,在周围闷闷地掉落,他用依稀的视线望过去,才心有余悸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在心里感叹自己福大命大,不远处的秦秋时躲在厚重的锦被之后,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
而此时,墙壁上诡异地浮现出来了许多阴影,正围着殿中的几个人,像尾巴细长的黑鱼,顺着墙壁顺时针游荡。
或许阴影早就出现了!只是刚才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鸩羽一双铺天盖地的羽翼吸引,谁也没有注意到。
秦秋时顿时冷汗涔涔。他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喉咙里呜咽片刻,却发不出声。
他也不敢弄出太大动静来。此时容朝歌正在压制鸩羽,他对二人的实力差距并不清楚,如果弄巧成拙分散了容朝歌注意力,让鸩羽趁机得以逃脱,就完了。
容朝歌注意到墙上诡异的阴影时,为时已晚。那些阴影逐渐融合,汇聚,一点一点,几乎铺满整个大殿的墙壁。
阴影不再留空,它们汇聚成一个无边的黑洞,要把近处的所有人都全部吸入囊中!
鸩羽疯癫地哈哈大笑起来,似乎已经笃定容朝歌等人必定落入下风。
容朝歌也抿住了唇,眉眼间尽是警觉。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她安静地待在原地,但整个人身体都紧绷着,准备对突发情况随时出手。
黑影动了。
它们并非像漩涡那样对人产生强烈的吸引力。恰恰相反,它们像是粘稠的沼泽一样,从墙壁中蛄蛹出来,落在地上,一点一点向众人渗来。
司青看到那浓稠又黏糊糊的黑色物质,第一反应是恶心。他几乎是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爬上了柜子顶,一气呵成,警惕地看着底下的动静。
见黑色物质并没有爬上来的意思,他方才松了口气。
盛阳还傻傻地猫着腰蹲在原地。司青这次完全没有犹豫,果断选择了冷眼旁观。
上次已经是报答了他雪地相救之恩。这次,让他搭上自己的性命去救另外一个人,不可能。
黑影逐渐接近盛阳,已经沾到了他的衣角。司青闭上了眼,纵然见过许多惨烈的画面了,他仍旧心有余悸,不敢再看。
再次睁开眼,盛阳依旧安稳端坐在原地。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粘稠黑影像没壳的蜗牛一样,缓慢地蠕动着。它们好像并不能很好地感知目标,所以在一点一点从四周试探着往前爬。
最终全部爬到了容朝歌鸩羽脚下。
容朝歌心念一动,没有动手,反而颇为好奇地看着脚下。
这样来看,真的很像是无数人的影子被提炼,熬制在了一起。
人死后,影子会和魂魄剥离?
魂魄成为“无影人”,不再受规则限制。那么,影子呢?
鸩羽显然也看到脚下那诡异的物质了,她惊叫一声,因为那黑色正从脚开始,顺着她腿,一点一点往上爬。
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强大的力量,一瞬间挣脱了容朝歌狐尾的束缚,翅膀剧烈抖动着准备向上飞去,甩掉这诡异又恶心的东西。
她失败了。
它们像是一瞬间确定了自己的目标,张牙舞爪的从四周将鸩羽包裹起来。不仅如此,它们从鸩羽赤红的衣衫爬到她皮肤上,仿佛想要钻入她的血肉,将她吞噬殆尽。
“什么东西!!我没有违反任何规则!你们不能伤我!这不可能!!”
鸩羽又震惊又绝望,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越爬越上,最后……钻到了她手腕里。
几天前,她曾不慎被鬼娃在那里咬了个伤口。没想到,那道不起眼的伤疤,竟成了如今她的索命符。
黑色物质涌入的一刹那,她感觉她被尖叫声,痛苦绝望的情绪所完全吞噬。
有在暴风雪中挣扎而死的伶人,有被她亲手掐死的男童啼哭,还有更多人从她脑海的四面八方拥过来,一声又一声地叫着“姑姑”。
“啊——”
她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音,再也无法进行更多的反抗。
容朝歌望着她,轻轻挥了挥袖子。
鸩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游戏中。
“同事一场,送你好走。”
与此同时,副本中传来系统冰冷的声音。
【Boss2已出局,游戏继续】
第39章
鸩羽出局前一刻,眼眸中的血色终于褪去,恢复了正常的黑色。
容朝歌见状也低下头收回了狐尾。血肉在白光的作用下不断重组,狐尾上的皮毛光洁如新,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钻进了她的袖子。
谁也没想到,羽翼没了束缚的瞬间,一簇寒光骤闪,羽箭破空而出,直指容朝歌眉心。
容朝歌猛地抬头。
鸩羽也急了。她已兵败认输,退出游戏,此举并非她本意。她慌忙张开手想要召回,却因被系统判定出局,无法动用能力。
千钧一发之际,秦秋时突然扑在她面前,似乎想要用血肉之躯,为她挡下致命一击。
容朝歌眯了眯眼睛。
预料之中的箭入血肉的声音并没有出现,他反倒是愣在原地,急急喘了几口气。
容朝歌出手极快,早就双指夹住了羽箭。此时看着鸩羽愕然的神情随着身影的消失而不见,神色多了几分冷意。
“动作真伶俐。”指尖的羽箭化作齑粉,她垂下手,看着身前的秦秋时,面无表情道。
秦秋时却反倒没了之前的从容,眉毛紧紧皱着,他几乎发不出声,也无从为自己辩驳。只有他身侧下意识的握紧的拳头,出卖了他对无法掌控一切的恼意。
容朝歌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
不仅是容朝歌出乎意料,连秦秋时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做什么。好像身体一瞬间不再是自己的。
就好像是有人想了无数遍后悔的事再次在眼前复现,于是几乎毫不犹豫地就挡在她面前,为她挡下一切危险。
他内心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回想起梧桐雨副本初遇,他那时也只是被容朝歌身上那种神秘而危险的气质所不由自主地吸引,但也根本谈不上好感。他所行所为也不过是试探。越试探,让他越觉得她有意思。
但也仅此而已。
所有的招惹都是有所预谋,他也笃定她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大动肝火。若她想给自己使点小绊子,也无伤大雅,反而是给这个游戏增添一些趣味。所以,简单来说,可以概括为:找乐子。
按照容朝歌的态度与作为,她对他,应该也就是应付一下工作。
一个Boss和一个玩家,就该是这种关系。
秦秋时冷静片刻,感觉内心的汹涌的情绪渐渐平复。他果断召唤出修复碎片。借由身形遮挡,这次完全不再有所保留,直接将手中浮现出的修复碎片往容朝歌手里推。
他虽然表面看起来温和,但其实内心对所有人和事都有几分疏远。从小他就经常梦到一条孤独的长路,他一个人在上面踽踽独行。别人若是愿意对他好,他就报答。别人厌恶他,他就主动疏远。好与不好,所有人对他来说都是过客而已。
人生这条路,他孤独而又潇洒,无牵无挂,也就无情无欲。
可这次,他感觉自己完全失控了。
罪魁祸首肯定就是这个来源不详,堪称莫名其妙的碎片。最开始获得它,他觉得自己能因此解锁更多新奇的挑战,于是颇为欣然。但现在,这个碎片给他的负面影响太大了,甚至影响到他的情绪,他的记忆,他的作为。
他虽然嘴上说着自己不在意死亡,但也不想那么早死,更不希望自己莫名其妙被另一个人取代。
与其任由事态朝着更加不可控的方向进行,不如尽早摆脱这个大麻烦。
容朝歌挑了挑眉,但完全没有推辞,抬手就要将碎片拢在掌心。
秦秋时收回手,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只见那碎片就像是一群被主人遗弃的小动物一样,疯了一般地冲出容朝歌的掌心,巴巴地够到秦秋时手边,趁机全部没入其中。
秦秋时眉头狠狠跳了两下,下定决心今日一定要把这群大麻烦扔掉。
他聚精会神多次,却再也召唤不出一点点碎片。反倒是自己因为耗费精力太多,猛地呕出一口血来,眼前发黑就要往前面栽。
容朝歌若有所思,他此番不似做戏。
看来这钥匙碎片就是认他为主了。不仅别人拿不走,他也给不出去。
“倒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皇儿,既然你把他从寻芳楼带出来,今后就要好好对待他,万不可辜负真心。”
太后见一场闹局已经平息,这才走出来。刚转过屏风,就见秦秋时为护容朝歌,口吐鲜血,而容朝歌却无情无义地看着他往下栽。
容朝歌扯出一丝僵硬的微笑,虚虚拢了一下秦秋时,复道:“秦侧君和小盛护驾有功,阿青,扶他们去塌间休息。”
司青没想到容朝歌竟然还记得自己,想起自己曾经故意的卖弄讨好,又联想到系统方才播报的Boss2已出局,游戏继续,脸色越来越难看。
见容朝歌如此自然地使唤他,他心中不好的猜测越来越深。他忙不迭地抬头,看似亲热地扶起两个人,实则全身心都在留心这边的动静。希望能得到一些机缘,尽快离开这个离谱的副本。
太后看着几个人,似乎有些感慨。他拿出了岑洛的帕子,思索良久才斟酌着缓缓出声。
“整个凰国的人都是不得自由的。”
他垂下眼眸,睫毛落下的一片阴影,让他显得有些晦涩难言,又给他增添了几分温柔。
“不过我很羡慕岑洛,他自由了。”
容朝歌眼神微动,犀利的目光猛地看向卫太后。但他依旧是那副风雨不动的样子,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什么不妥。
难道……
一道鲜红的血溅到容朝歌脸颊,卫太后拔出胸口的匕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笑意染上他的眼角,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释然。
“现在,皇儿长大了。我也要自由了。”
卫太后倒地的一刹那,宫殿门大开,一群穿着各异的男人像是疯了一般涌进来。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对着眼前所有活物一顿厮杀,简直就像是茹毛饮血的野兽。
哪里还是女尊国被男权压榨已久,麻木柔弱的男子!
容朝歌一惊,转身身挡在卫太后前,狐尾出手,犹如一道银色的闪电,将最前方几个凶恶的歹徒打飞出去。
鸩羽狂化时候的话突然浮现在她心头。
“你伤不了我!我若是出局,你也别想好过!”她咬牙切齿地怒吼,像是在发泄内心的不甘,又像是在威胁恐吓容朝歌。
原来她说的没错。怪不得女君守则中一再强调尊重掌事姑姑。掌事姑姑被判定死亡后,相当于洗脑程序自动结束,无数男子从混沌中清醒,不再受到规则的约束。
于是,怒意灼烧了一切,他们嘶吼着,似乎要将所有屈辱都要发泄出来,杀喊声震天,犹如冬眠后的困兽。
容朝歌眯了眯眼睛,人群最前方的几个人,看起来像是玩家。看来他们都收到了系统的提示,干脆混着人流背水一战,争取找到通关的机会。
不过,她可不会手下留情。
“女君就是Boss1!只要把她杀了,我们就能通关!”
混乱的人群中不知道谁吼了这么一声,顿时各种冷兵器如同雨点一般往容朝歌身上招呼。
容朝歌偏头看了看面若白纸的卫太后,手中动作转攻为守。
卫太后如今气息薄弱,但还尚存生机。他身上背负着岑洛的秘密,很可能是完美通关的关键人物。若是他在乱战中身亡,实在是得不偿失。
身后一阵疾风袭来。
容朝歌猛地转身,徒手捏住了偷袭的长剑。鲜血顺着她的伤口往出渗,却被诡异的剑吸收。
剑的另一侧,是司青恐惧又挣扎的脸。明明握剑的双手抖如糠筛,却还是不肯松手。
这剑……是鸩羽退出游戏后自然掉落在地的,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被司青悄悄摸起来,趁她不备向她捅过来。
司青大口喘着粗气,剑却在容朝歌手中纹丝不动。
“女君受伤了,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只要能推翻她,从今往后,凰国就是我们男人当家作主了!再也不用管什么狗屁规矩了!”
容朝歌咬紧牙关。这剑,准确来说是佩月的剑,对女君似乎有极强的压制力。她感觉自己的内力在不断地被吸收、耗尽,她确实撑不了多久了!
司青见状,面上一喜。
“果然,你就是Boss1。现如今我已经找到了你的弱点!你大势已去,宫外都是我们玩家撺掇来的人。我们已经通过了游戏考验,你放我们出去吧!”
容朝歌眯着眼睛,寒声道:“通过考验?你以为男子掌权,女子处境又会比你们当年强多少?我不认可这个解决方式,你们不可能通关的。”
司青气恼,眼神里尽是阴鸷:“你认不认可不重要,只要我杀了你,系统就会判定我通关!”
容朝歌狐尾又一次击退鬼鬼祟祟想要往她身边靠的人,另一手死死握着宝剑,竟还是露出了一抹笑容:“你能杀我,自然算我输。”
她眨了眨眼,轻声开口:“本君在位一日,便是女君一日。你们都是我凰国的子民。如今不服管教,聚众谋反,危害民生,合该自刎谢罪!”
突然,向她攻击的几个人都像是失魂了一样,怔愣地站在原地。突然,手就像是不受控制了一般,拿着剑就往自己脖子上捅。
鲜红的血液喷薄而出,整个殿堂如今堪称是尸山血海,人间炼狱。
“不破,不立。”
距离鸩羽出局已过了半个多时辰,秦秋时盛阳等人因为触犯男德守则而导致的五感退散已经有了很大程度的缓解。
容朝歌转头,只见盛阳正站在塌上,欢快地向外面招手。而秦秋时则颇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将目光转向她。深沉的目光尽是打量。
“鸩羽的规则因为她出局已经消退了,那么,女君的规则什么时候会消失呢?”
两个人相互利用的交易在鸩羽出局后已经悉数瓦解,此时二人是毫无负担,彼此寸步不让。
容朝歌勾了勾嘴角:“你想逼我出局?”
秦秋时恢复了往日的气定神闲:“出局有什么用?还会有新一任女君和新一任规则。想要终结一切,只有一个办法。”
“你退位吧。”
容朝歌冷静地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低低一笑:“你会愿意的。”
殿外,一人正策马奔腾而来,乌黑的发丝用银冠束着,意气风发。
第40章
来人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一身轻薄的黑衣,没有繁杂的花纹点缀,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那劲瘦的腰身。
他俯下身,策马奔腾。风带动了他的衣角,吹动发丝飞扬,更显得意气风发。
容朝歌这几日看惯了低眉顺眼的男子,如今见此人,只觉得恰如冬日遇骄阳,热烈而又夺目,让人心生好感。
来人骑着马,丝毫不被凰国的规矩所扰,在皇宫中肆意奔腾,直直冲着容朝歌而来。
容朝歌趁司青诧异之际,猛地收手抬脚,一下子踹到司青肚子上。他哀嚎一声,倒地不起。容朝歌趁机夺了佩月的剑,猛地拍在旁边的柱子上,把它折成了两段。
司青眼中满是绝望。他在现实世界里本是养尊处优,身体素质很差。如今容朝歌一脚把他踹地几乎要失去意识,身体上的疼痛让他更是来不及想别的,猛地呕出一口血。眼前一黑倒地不起。
“承泽兄!卫承泽!我来接你了!”
容朝歌还以为此人是秦盛二人专门请来对付她的外挂,因此严阵以待等着他发难。
他没有减速的意思,直直冲着容朝歌而来。眼看就要撞上容朝歌,他身下的马却极其巧妙地一转。让他得以从她身后捞起卫太后。
他一把将卫太后抱在马上,双手环过他腰间牵着马缰,痞痞一笑:“这么多年没见,想我没?”
卫太后不语,只是一味地嫌弃。
他似乎对他如此张扬狂放的出场方式颇为无语,闭了闭眼,似乎不想再看。两个人之间没有那种久别重逢喜极而泣,看起来倒像是过于熟悉而有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卫太后,也就是卫承泽,如今脸上哪里还有半分虚弱。在容朝歌的注视下,他慢条斯理地拆掉胸口的一个被血浸透的布包,随手丢在一旁。
容朝歌意识到眼前人的身份,她眼神带着审视,又带着几分笃定,一字一顿道:“岑洛?”
岑洛翘了翘嘴角,看起来心情挺好,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你就是,凰国现在的女君?”
容朝歌应了,进而淡淡笑了:“卫太后真是好计策。”
没有什么挚友反目,也无需以死亡逃脱规则桎梏,他用事实告诉自己究竟该怎么做。
容朝歌思索:“你故意放出厌恶寻芳楼的伶人,不过是为勾心斗角做铺垫?”
卫承泽微微一笑:“只是借此机会,连根拔起寻芳楼。”
他目光扫过贺颜的尸身,眼神中的鄙夷和厌恶不加掩饰:“他当年对岑洛嫉妒又艳羡,是以纠缠不休。失意后又暗地里下死手使绊子。表面倒是装副乖巧纯良的样。”
容朝歌咂舌,规矩森严的寻芳楼,两届头牌真是一个比一个……
岑洛笑:“嗐,当年的事我早就忘了。我虽然寻芳楼出来的,但是我最反感那些规矩,没想到进宫之后竟能遇到一个和我不谋而合的人,我们那时候就在计划如何除掉这些破规矩。”
“可惜我们当时的力量太小,一旦暴露在先帝面前,我们都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我们假装反目成仇,他扯了个我无法生女儿的借口告诉先帝,我就被逐出宫了。他找了个尸体送回寻芳楼,我就趁机逃出凰国,寻找解决规则的方法。”
容朝歌摩梭着手里的剑,看见殿外小黑的身影一闪而过,就明白二人团聚的背后一定是秦盛二人手笔。不过这样也好,也正好达到了她的目的。
她故意冷笑一声,道:“你又怎么知道,我就会如你们所愿,解决规矩?万一我只是引蛇出洞,从而将你们一网打尽呢?”
卫承泽低声笑了:“你出尔反尔的几次指令,我都看在眼里,你也是被规则限制的人。小秦也告诉我了,你是一个贤明的好君主,你更希望凰国的人能够活得更加安逸自在,而非在规则下行将就木,不是吗?”
容朝歌反问:“无规矩不成方圆。何为自在?女尊男卑男子受到压迫便是不自在,那么男尊女卑,女子处境又能好几分?”
她抬眸看着两个人。
她不是在发问,更是要二人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一个凰国,未来究竟去往何处的答复。
秦秋时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代替了二人,给她作了答复:“男女平等,众生平等,天下大同,算不算自在?”
容朝歌道:“人心有所待,则无逍遥。你说众生平等,可世间总是有不平等,久而久之,人心不古,欲恶增生,世间又会动荡。”
秦秋时倒是没有反对她:“你说的对,大同社会,本就是先贤的一个美好的设想。社会有太多复杂的因素,但如果因此就束手束脚,不作为,那么社会永远都不会进步。”
“一成不变的社会固然是安定的,但一旦有外力介入就会像泡沫一样破灭成虚幻的影子。”
容朝歌直视他:“依你所见,该如何做?”
秦秋时:“心之所向,才是芳华。”
小墨不知何时也进来了,他身后只有零零散散几个玩家,身上带着血气和奋力逃跑的狼狈。
盛阳高兴地摆手:“乌衣斜!”
容朝歌一愣,心里涌上一阵难言的无语,大概是对鸩羽粗暴的取名方式大跌眼镜。
看着这群灰头土脸的玩家,容朝歌想起这几天常听宫女禀告,某某武将挑走了一个桀骜不驯的玩家,将其虐待折磨,生生折磨死。某某夫人又挑走一个姿容不错的,将其玩弄一番后弃之如履,转手卖给他人,最后玩家不堪受辱自尽。
最后能相安无事或者逃出来的,一方面是运气,另一方面也是通关的实力。
噩梦游戏的险恶就在这里。越到后面游戏难度越高,Boss给出的通关方式固然可行,但一定会付出几位惨痛的代价。所有留到后面的玩家都会明白,想要生存,循规蹈矩是远远不够的。
看着这些人早已被磨去当初的锐气,多了许多坚毅与拼死一搏的决心,容朝歌难得认可地点了点头。
她抬手出剑,象征性地与他们过了两三招。秦秋时和盛阳也加入了战局,一时之间难舍难分。
乌衣斜喘着粗气开口,眼神中没有分毫畏缩,反而是满目坚韧:“你要的芳华,不是外人刻意施加于他们之上,打着为你好的目的,让他们成为木偶,成为傀儡。真正的芳华,是要人民自己探索,自己走出来的。就算整条道路并非鲜花着锦,一马平川,那也是他们一步步探索出的心之所向。”
从上位者的视角看那些被奴役被压制的人民,固然是可以创造出他们最大的价值。可他们痛苦地浑浑噩噩死去,他们并不安乐。纵然外力给他们引导一条“最正确”的道路,可这条道真的适合他们吗?
他们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的时候,是否也会停下来,看着越离越远的桃源,心头滴落一滴泪呢。
倦寻芳,何处是芳华?
心之所向,即为芳华。
当外力规则终于消失后,他们会一步一步,探索出属于自己的芳华。
容朝歌写下女帝退位诏书的那一刻,所有加之与身的规则仿佛都消失了。纵然没有任何提示,可她就是忽然两肩一松,好像很久很久的担子终于卸下来了。
卫承泽与如愿走出了皇宫,或许是与岑洛两人一起游山玩水,寻找逍遥自在的生活了。
前一刻幽幽转醒的司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突然疯了一样端起剑就要自刎。他急得眼睛通红,秀丽的脸蛋有些扭曲。
下一刻,剑咣当落地,他被白光包裹,终于传送出了游戏。
【游戏场之倦寻芳已完美通关,恭喜!】
在系统将所有人传送的最后一刻,容朝歌取下玉玺,不小心打翻了身旁的画轴。
画轴滚落,长长地铺在地上,像是一条历史长河,时而涓流曲折,时而汹涌澎湃,从殿门之外一直蜿蜒着落到她脚下。
白光在其中闪烁,组成一个女孩子的身影,从遥远的历史向她走来。
她曾英姿飒爽,身披战袍。她曾直裾偏髻,婀娜典雅。她有着自己的才华,有自己的心上人,她唱着:“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①
一路走来,她穿上了曲裾深衣,换上襦裙薄纱,窄袖对襟,长衫马面。
不知何时,她眼睛被蒙住,手脚被捆缚住。有口不能言,有耳不能听,成了深宅大院中点缀的附属品。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好像一开始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炮火硝烟从天而降,反倒是打碎了长绳,扯断了蒙眼布。她换上旗袍,笑容更加明媚,看着前方。
硝烟消失,她也走到了容朝歌面前。她穿着白T牛仔,面容像雾一样模糊不清,但容朝歌却笃定,那是一张最明净,最美好的脸。
“谢谢你,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芳华。”
【检测到副本倦寻芳完美通关,副本将永久关闭。】
【正在传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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