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盛阳神色顿时慌了,扯住他的袖子。而众人余光瞥过秦秋时,不过闪过几分看好戏般的怜悯。
秦秋时却似乎早有预料一般,从容不迫,走上前。撩起衣角,众人才发觉他竟是赤足踏在地板上的。没有鞋子,就谈不上邋遢。但公开场合赤足,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狂妄?
鸩羽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她缓缓站起来,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容朝歌挑了挑眉,准备看好戏。
秦秋时却没有因此被她的气势逼退,反倒是从容放下衣角:“掌事姑姑,晚辈倒觉得,‘得体’二字,本就该因时因地制宜,而非死守着表面规矩。”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连一直冷眼旁观的容朝歌都微微侧目,更别提直接被挑衅的鸩羽了。
鸩羽脸色迅速地一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觉得寻芳楼的规矩定得不妥?”
“不敢。” 秦秋时语气依旧温润,“只是姑姑方才要求‘干净优雅、整洁俊朗’,赵兄等人虽用袍摆遮脚,却也做到了整洁无垢;反观方才那位兄台,鞋子不合脚并非他之过,强行塞鞋反倒伤了人,既失了体面,也违了‘优雅’的本意。”
鸩羽嘴角的笑容越发冷淡,眉目间隐隐浮现怒容:“妄议凰国规矩,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秦秋时却迅速抓住了漏洞:“姑姑未曾教导我们,我们粗鄙不堪,自然不知凰国规矩。只是我觉得,衣物以舒适整洁为要,不必追求轻浮夸张;珠玉以点缀为妙,不必堆砌满身;鞋子不合脚,便可改之,而非硬塞伤人。”
“我们从穷乡僻壤而来,还望姑姑多多教导,多多包容。日后必不会辜负姑姑的期待。还望女君,姑姑莫要动怒。”
如此一来,容朝歌也没有了再为难他的理由。鸩羽窥了窥容朝歌的神色,心如明镜。看来就是这个小子带走的钥匙碎片。果然有几分难缠。
他说的确实有道理,她还没有完全介绍规则,怎么好说他们不守规则呢。
再者,她也不愿再纠缠在这个问题上。她给容朝歌使了个眼色,当务之急是完美通关,新人水平低,不可过度为难。
索性秦秋时正好给了一个台阶,她也就挥挥手,让他退下去,示意不再追究了。
盛阳显然是狠狠松了一口气,有些后怕地并紧了脚。但反观众人对秦秋时的态度,就多了很多耐人寻味之处了。容朝歌嘴角勾起一个得逞的笑容,鸩羽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不语。
鸩羽轻咳一声,走下主位:“确实是穷乡僻壤的小子,连这种规矩都不懂。凰国的规矩,我只说一次,你们可要记牢了。”
“我凰国先祖昭开疆拓土,打下基业。凰国顺天命,以女子为尊。女子可掌朝纲、握兵权、承家业。你们作为男子,就该以妻为纲,全力辅佐妻子,不可善妒,不可有异心……”
“为此,我凰国专门出台了《男德守则》,来约束你们的行为。”
“第一条,守拙。” 她顿了顿,“男子无才便是德,识文断字易生妄念,议论朝政则是祸根。寻芳楼内,不得私藏典籍、不得偷学笔墨,更不得妄议女君与女官是非。往后行事,多听、多看、少言,守好本分,方能安稳。”
容朝歌坐在主位,听着鸩羽娓娓道来,内心也在暗暗思索记忆。
“第二条,守柔。” 鸩羽走到那个被秦秋时和盛阳救下的蓝发少年面前,指尖轻轻划过他冻得发红的脸颊,他害怕极了却不敢闪躲。
“男子当以柔弱为美,缠足束腰是本分,言行举止需温婉。走路不可昂首挺胸,说话不可高声大气,见女子需垂眸躬身,不得有半分阳刚之气。若失了柔态,便是失了德,寻芳楼可容不下粗野之人。”
蓝发少年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鸩羽按住肩头。她的声音轻柔,阻断了众人效仿秦秋时的可能:“往后公开之处皆不得赤足,鞋子不合脚,那就每日寅时起身缠足。若有懈怠,自会有人‘教导’你们。”
“第三条,守贞。” 鸩羽收回手,转身望向众人,目光锐利如刀,“男子贞洁重于性命,未得妻主应允,不得与其他任何女子有肌肤之亲,更不得私相授受。凰国界内,若有私通、改嫁之举,轻则剃发游街,重则沉塘谢罪。”
人群中传来几声极轻的抽气声,众人面面相觑,满脸都是不可思议。也有人沉默不语,只低着头默默记忆,不知作何感想。
“下午,我会给你们每个人点上守宫砂。若你们三日之后能有幸被达官贵人看上,第一件事就是验身。过不去这一关,不会有人要你的。”
“第四条,守孝。” 鸩羽的声音缓和了些许,“未嫁从母,既嫁从妻,妻死从女。男子一生,需以女性长辈与妻主为天,不得违抗其命,更不得自立门户。若有不孝之举,便是悖逆祖制,人人得而诛之。”
众人眼神交换,低声窃窃私语。
赵坤脸色微变,他偷偷瞥了眼身旁的同伴,眼神中满是焦虑。他本想找机会拉拢几人逃离,可这规矩层层叠叠,竟一时让人找不出漏洞来,稍有不慎就会违规。
况且……他咬紧了牙根,才没有骂出声来。都是哪里来的狗屁规矩?女子守拙守柔守贞守孝倒是能理解,一群男的做这些娘们唧唧的事算什么?若有朝一日传出去了,他还怎么做人!
“第五条,守嗣。” 鸩羽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语气平淡又透出些许不耐烦,“男子以能辅佐妻主生育女儿为荣,诞下男婴为辱。往后你们若得妻主垂青,需尽心竭力为妻主绵延子嗣。若迟迟诞不下女婴,自是你们的罪过,妻主可随意休弃转卖,受律法保护。”
鸩羽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最后的警告:“这五条,是凰国男德的根基,也是你们在寻芳楼活下去的底线。今日授课到此,祝你们早日寻到妻主垂青。”
完成了第一天的筛选,也尽职尽责讲完了规则,鸩羽微微屈膝示意容朝歌。容朝歌点了点头,走下堂去。众人自动为她们二人让出一条道路来。
二人来到鸩羽的房间,稍作交谈。
鸩羽支颐微勾唇角:“秦秋时就是那个拿走碎片的玩家?确实离经叛道。但这种人咱们见得多了,自以为能挑战权威,实则不过是在万丈悬崖上走独木桥,稍不留神就粉身碎骨。”
容朝歌浅笑:“遵循规则就能活下来了?噩梦游戏是什么德行,你我还不清楚吗?自从他打出完美结局,我便觉着,一个游戏场有几个离经叛道的反而方便咱们工作。”
鸩羽故作争风吃醋之姿,不服气地“哼”一声:“你倒是还维护上他了。”
容朝歌话锋一转:“不过我向来恩怨分明。几百年了第一次遇见敢调戏Boss的。你且看着,这个本我势必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鸩羽道:“好好好,说正事。我前三天每天要给他们发布任务和规则,恐怕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查探副本。你可以到处走走,有完美通关的线索可以跟我分享一下。”
“拿回碎片才是最要紧的。我这几天会试着看能不能从那小子手中骗来碎片,不过我估计难成。解铃还须系铃人。”
容朝歌点头答应,仿佛顺嘴一提:“这场游戏就是让你带玩家?那也太无聊了吧,没给你布置什么有意思的任务吗?”
鸩羽狡黠一笑,真假参半:“双Boss的游戏怎么会无聊呢。”
两个人的对话已经严重偏离各自的身份角色与任务,早有游戏系统在两人脑海里聒噪地警示提醒。容朝歌头疼得紧,摆了摆手示意鸩羽别再说了。
“本君这两日随意走访一下,体察一下民情。今日天色也不早了,我就在寻访楼内随意转转,你不必声张。”
鸩羽显然也被吵得闹心,嘴角抽了抽:“诺,那妾身就先退下了,女君请便。”
先前服侍容朝歌的婢女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看似谦卑,实则却像摄像头一样寸步不离。容朝歌虽反感,但毕竟是她违规在先,她也不好抗议。
不过几步路,她坐在了寻芳楼最尊贵的客房中。这里视线极好,可以将底下的歌舞表演一览无余。而从外往里看,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珠玉帷幔,平添了几分神秘。
“竟然有客人进揽群芳了?我记得上次有富甲一方的姐姐砸钱想要进入赏玩,姑姑都没同意。这次如此痛快,不知是什么来头呢。”
“嘘!寻常富贵女子哪里能进揽群芳,必是权势滔天,尊贵至极。如此一来,岂是你我可以妄议的?”
“是,谨遵兄台教诲。”
“过两日就是采选日了,若是能被富贵人家看上,你我也不枉这些日子的劳苦。”
两个男孩子说说笑笑,眼里流过羡慕的神色,很快不知去向。
寻芳楼的婢女在一旁恭敬服侍,虽不知客人是什么来头,只知姑姑在此人面前都要低一头,必定极为尊贵,不由得更加恭谨。
见容朝歌神色颇有兴致,她急忙献殷勤:“姑娘,寻常的男孩子笨手笨脚,恐败了您的兴致。不如叫贺颜来,陪姑娘聊聊天,您看如何?”
另一个婢女见容朝歌目露疑惑连忙解释道:“贺颜是我们寻芳楼的头牌,才艺容貌样样俱全,必不会败了您的兴致。”
第22章
很快,轻薄的纱幔背后影影绰绰出现一个人影,婢女识趣地鱼贯而出,只留下容朝歌与贺颜二人。
门帘被轻轻挑起,一股淡淡的冷香随着来人的身影飘了进来。
此人身量颀长,容貌俊美。一身月白长衫衬得他肩窄腰细,墨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他自始至终都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连走路的步子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谁,恭敬得近乎谦卑。
“奴家贺颜,拜见姑娘。”
他跪地叩首,声音温润如玉。给人一种格外放松又舒服的感觉,就像是思乡之人被月光温柔地笼罩,总归是聊以慰藉。
容朝歌靠在软椅上,声音也不由得放轻:“起来吧,不必拘束。我不过偷得浮生半日闲①,想找个人聊聊天。你把我当成姐姐就行了。”
“听说你是寻芳楼的头牌,想必必有过人之处了,你擅长什么?”
“奴善萧,姐姐想听什么曲子?”他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容朝歌轻轻笑道:“不必管我,你吹奏一个自己擅长的就是。”
贺颜也是格外识趣,没有追问,他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支紫竹箫,箫身莹润,泛着淡淡的光泽,想来是常年摩挲的缘故。他垂着的眉眼愈发柔和,指尖捻住箫管,手腕轻轻一转,便将箫凑到唇边。
清越的箫声缓缓流淌而出。起初是极缓的调子,像雪后初晴的湖面,泛着泠泠的光,淡然又怅惘。渐渐地,箫声婉转起来,似有流泉从山涧淌过,忽然水势湍急,如瀑布般急转直下,溅起水花如珠玉。奔腾而下,沧海桑田,一切归于平寂。
一曲终了,容朝歌抚掌赞叹。眼前男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实在让她有几分刮目相看。
贺颜抿唇一笑,似乎有几分腼腆:“是姑姑花重金为我请来了老师,我才疏学浅,比不上老师,日后还要多加练习。”
容朝歌话锋一转:“何必与你老师相比较,你老师有他自己的阅历,吹出来的调子自然不同。你有你的心境,吹出来又是别有一番韵味。”
“一腔欣喜却终究破灭,最后还能归于和缓坦然,这份心境也是难得。”
贺颜脸色有一瞬间的空白,或许是见过太多寻欢作乐的显贵,却无一知己,是以此番也不过是当作一场应酬。一不留神,将这些年的哀怨都吹了出来,却没想到客人一语道破。
贺颜慌慌张张要跪下,却被容朝歌轻扶了一把。他大着胆子抬了抬头,女孩子年岁跟他差不多,一双凤眸亮亮的,好像藏着笑意和揶揄,却没半点指责之意。
容朝歌抿了一口暖阁里的温酒,递到他嘴边。贺颜正愣着,就着她的手饮下了酒。
过往经历这种隐私之事,她怎好问出口。但线索不容错过,她只好做一回恶人,佯装醉意,捏住了他的下巴。
贺颜还愣着,一双眼睛毫不避讳地对上了她。
“她才是我,该托付终身的人吗?”
容朝歌叹了口气,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早知道就不招惹了,平白地又惹人家伤心一次。但任务在手,她心里暗道一声罪过。
“你年岁跟我弟弟差不多,我看着你便觉得格外亲近。给我讲讲遇到什么不开心了?说不定我能给你讨来公道。”
贺颜苦笑:“多谢姐姐,我能成为这寻芳楼的头牌,已经是许多人羡慕不来的了。人生苦短,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再苦苦追寻也毫无意义,不过是只留下自己刻舟求剑,画地为牢。”
容朝歌道:“你能有这般想法,自然是好的。那么,未来作何打算呢?”
贺颜轻声,笑得很温柔:“若是能觅得良缘,便随妻归家,做一名侧君。这些年我也攒了一点钱,到时候应该够我赎身。”
容朝歌这才知道,原来这里的人也是会有卖身契的。
“若是能更幸运一些,得妻主青眼,有一个属于我的孩子,那便此生无憾了。”
容朝歌安慰道:“你如此才貌双全,年纪又轻,何愁没有女子心仪。再不济,自己谋生也未尝不可。”
贺颜一愣,喃喃道:“自己谋生?”
他复又摇了摇头,自嘲一笑:“姐姐真会说笑,我身为男子,平生所学皆为取悦女子,年老色衰之后,若不能得一安稳之家,又能去何处谋生呢。”
容朝歌微微思索,不语。他忽然跪下来,郑重一拜。容朝歌不解其意,连忙将他扶起来。
“恕贺颜今日多言,姐姐若是和掌事姑姑关系好,可千万莫要姑姑知道。平日里总是倚栏卖笑,只能讨人欢心,自己心里总是空荡荡的。但贺颜今日很开心,和姐姐一起很好。”
望着贺颜退去的背影,少年人带着几分青涩又雀跃的背影在她脑海中久久不散。离开前那句低声嘱托,却引起了她无限的警惕。
“姐姐看起来不像是这个城的人,最近城里入夜不太平,如今时候也不早了,姐姐不如尽早动身下榻。要么在此处寻一间僻静些的客房,夜里莫要走动。”
容朝歌想,他越这样说,反而是引起了她的好奇心,稍微有些能力的人都不会甘愿做缩头乌龟。何况她又并非真是寻欢作乐的女君,她的目的是查探游戏完美通关的途径,自然哪里不正常她偏要往哪里凑了。
这样一想,她以向太后禀告为由,果断支走了身旁的婢女。再让寻芳楼内的婢子转告了鸩羽,今日不回皇宫。暂且在寻芳楼歇下。
寻芳楼偌大,鸩羽叫人收拾了一间最大的客房,供她居住。又派遣了一众侍女,前来服侍。
当然,可能不仅是服侍,还有监视。容朝歌第六感一向很好,她笃定鸩羽在这个游戏场里一定有不可说的任务。她在寻芳楼待得越久,越可能发现。
但她是女君,她想要做什么,鸩羽都没有阻止的立场。
入夜,月光如水。白日里丝竹管弦、笑语喧哗的楼院,此刻已彻底沉寂下来。
可这份安静,近乎诡异。没有守夜婢女的脚步声,没有远处街巷的犬吠,甚至连虫鸣都销声匿迹,整座寻芳楼,亦或者说这座城,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成了一座漂浮在月光里的死寂牢笼。
容朝歌在塌上假寐,锦被盖至腰间,呼吸匀净。婢女为她吹熄了蜡烛,垂首敛声,鱼贯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容朝歌都快以为贺颜当真是随口一说而即将陷入浅眠,忽然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传来,像生锈的铁片在玻璃上狠狠划过,又似有个女高音贴着她的耳廓疯狂尖叫。
容朝歌蹙眉,下意识捂上耳朵。好在刺耳的尖叫渐渐弱去,她隐隐约约地听见孩童的啼哭声,声声哀切。
像被遗弃的幼兽,一声声揪着人心,从殿外的黑暗里漫进来,又像是——就藏在这屋子内的某个角落!
容朝歌眼神一凛,猛地坐起身,周身的慵懒瞬间退去,只剩警惕。她缓缓放下捂耳的手,侧耳细听。
那啼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正从榻底的方向传来!
随着指甲刮擦青砖的刺耳声响起,一只苍白瘦弱、布满青紫瘀痕的小手,从榻沿下探了出来,死死抠住了榻边的锦缎布料。紧接着,一个被破红布裹着的小娃探出了头,眼睛乌黑乌黑没有一点白,嘴巴血红血红冲着她乐。
细细看,小娃脸色乌青发白,笑容也僵硬至极,只是咧着嘴角,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鬼娃来者不善,张开大嘴就往容朝歌脚踝上咬去。
容朝歌岂是能被这种低等鬼物所伤到,不过刹那间,她的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掠至窗边。鬼娃一击不成,动作也快了许多,四肢并用像个老鼠一般,飞快地向她爬来。
她抬手猛地推开雕花木窗,冷风裹挟着月光扑面而来,带着雪后残留的寒气。她毫不犹豫地翻身跃出,稳稳落在窗外的廊檐上。
身后,鬼娃的啼哭声越发凄厉,像是在呼朋引伴。不一会儿,四面八方都传来娃娃的惨叫,容朝歌不敢耽搁,足尖一点廊柱,身形迅速掠过庭院,朝着寻芳楼后院跑去。
整座寻芳楼,只有那里还隐隐亮着火光。都说鬼物畏火,想必这鬼娃也不敢轻易造次。
果不其然,穿过了几重院落,鬼娃的啼哭声渐渐被甩在身后,可容朝歌却停下了脚步。鞭子破空声和压抑的闷哼声传来。
容朝歌借树木隐去自己的身形,只见几个膀大腰圆的嬷嬷手持藤鞭,正对着衣衫褴褛的男孩子疯狂抽打,藤鞭落下,皮肉绽开的声响与男子们的痛呼交织在一起。
“还敢跑!我寻芳楼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们,你们不想着如何回报,却敢逃跑!看我不打死你们!”
几个男孩子哭着蜷成一团:“嬷嬷,我们再也不敢了!”
泼辣的女人拿着藤鞭,一脚踹倒了其中一个男孩子。
“还有你,整日想着山鸡变凤凰,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寻芳楼的贵客,也是你能肖想的!”
嬷嬷随手一指,冷笑:“小贱蹄子,我看你们是都忘了,上一届头牌是怎么死的了。借着自己有点姿色就肖想自己不该想的,你们的死活还不就是当家主君的一句话?轻了把你们扒光了发配到最低贱的窑子,让千人骑万人踏;重了,连你们老家的爹娘兄弟,全族上下的人头都得落地!”
忽然,一个冷艳又熟悉至极的声音打破了嬷嬷的言语。
鸩羽不知从何处走来,垂眸冷淡地看着嬷嬷。
那嬷嬷慌忙赔着笑脸,跪在地上,恭恭敬敬赔罪。
鸩羽一言不发,一巴掌抽在嬷嬷脸上。嬷嬷捂着脸,瞪圆了双眼,一脸不敢置信。
第23章
嬷嬷捂着脸,声音也不敢大声:“姑姑……有几个小贱蹄子相互撺掇想要逃跑,我给拦了下来,立立规矩而已。”
鸩羽一言不发,周身气势让嬷嬷大气也不敢出。几个男伶更是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许久之后,鸩羽反而露出一抹堪称和缓的微笑,扶起了最中间的一个人。那人跪在地上,长长的乌发盖住了面容。直到站起来,容朝歌才意识到,这是贺颜。
她不禁皱了皱眉,若说是新人不懂规矩想要逃跑,情有可原。贺颜身为头牌,就算身份低贱,至少在寻芳楼内也会得到应有的尊敬艳羡,哪里至于一时冲动逃跑,被嬷嬷拦下来罚跪。
鸩羽温柔极了,仿佛刚才严厉冷酷的那个人从未出现过。她勾了勾他的发丝,露出那张完美无瑕的脸来。
“都是我聪明知礼的好孩子,哪里轮得到你这般辱骂?”
鸩羽一摆手,嬷嬷就被人拖了下去。她一点怨言也不敢有,低着头去领罚。
几个男孩子顿时眼眶一红,觉得有了依靠,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跟姑姑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姑姑会给你们做主的。”
贺颜到底年纪小,吃软不吃硬,很快交代了缘由:“姑姑大义,教导我良多,贺颜与其他弟兄皆是感激不尽。只是我们几人并非像其他公子一样,自愿进入寻芳楼。如今几年下来,也攒足了赎身的金银。愿姑姑还我们自由之身,自由嫁娶。也好过当个漂亮的货物,被人随意买卖。”
几个男孩子纷纷点头附和,期待的眼神像小狗一样望着鸩羽。
容朝歌心绪浮动,莫非是她下午的三言两语,真叫这孩子动了离开寻芳楼的心思?
鸩羽没有斥责,也没有应允,只是笑道:“孩子,你们年纪都轻,千万别被那些有心之人蛊惑断送了大好的前程。你们都在我寻芳楼待了几年了,也应当知道采选。谁告诉采选就是被当作货物?”
“采选当天,男孩子女孩子都会带上面具,不问出身,不见全貌,只求心仪,与自由嫁娶有什么两样。你们若是真听了谗言,逃了出去,外边且不说群狼环伺,便是你们孤苦伶仃食不果腹,又能撑多久呢?”
地上跪着的几个男孩子互相你看我,我看你:“当真?可是嬷嬷刚才还说,我们以后生死全靠主君一句话。我们出身微末,自知攀不上大富大贵,只想寻一个寻常的妻,一生一世。”
鸩羽依旧笑容不减:“能做主君的人,岂是能这般善妒?况且,来采选的姑娘又不是家家都有主君。去年就有寻芳楼的孩子做了一品夫君呢,你们这些昏话都是听谁说的呀,告诉姑姑?”
有个少年忍着后背血淋淋伤口的抽疼,一咬牙朗声开口道:“你就知道道貌岸然说这些好话,我们日日夜夜学习男德学习才艺,不就是供人玩乐的吗?我们想方设法赚足了赎身银两,结果被嬷嬷贪走,还把我们丢在雪地里用藤条抽打。我们只是想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有错吗?”
鸩羽叹了口气:“竟有此事!我必会严惩不贷。”
她话锋一转:“傻孩子,姑姑知道你们心里委屈,可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她放缓了语气,目光扫过几个神色犹豫的男孩子,慢悠悠道:“你们以为赎身出了寻芳楼,就能真的自由了?这凰国的地界,哪里不是讲男德的?你们自幼在楼里学规矩,尚且算得体面,真到了外头,没了姑姑护着,不懂规矩、不守本分,岂不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再说,你们觉得自己是‘货物’,可若不是寻芳楼教你们琴棋书画、教你们温婉恭顺,你们凭什么能被主家看重?寻常男子,连被挑选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底层苦苦挣扎,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她顺手理了理贺颜额前的碎发,语气带着几分语重心长:“姑姑是真心为你们好。男德不是枷锁,是你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啊。”
“守好了男德,才能得主家垂怜,才能有安稳的日子过。自由嫁娶?寻常人家的男子,不也是要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嫁到妻家,不也是要洗衣做饭、生儿育女,看妻子的脸色过日子?你们想想,这哪里有在寻芳楼里被精心照料来得自在?”
“不过,姑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们若是真心实意,非走不可,姑姑也不会拦你们。只是,你们要想好了,真走出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鸩羽的声音愈发温柔,像长辈在规劝不懂事的晚辈,“姑姑疼你们,才跟你们说这些掏心窝的话。你们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鸩羽温和地推了推贺颜:“好啦,都是好孩子,姑姑就当作今晚上什么也没发生过,快回去睡觉吧。”
毫无征兆地,风声忽然凌厉起来,吹得几个瘦弱的男孩子几乎要站不稳。火光突然灭了,只留下清冷的月光,映雪。
鸩羽猛地转头,目光直直望向容朝歌所在的树丛。
“谁在那里!”
容朝歌心头一紧,以她的能力,本不至于被鸩羽发现。坏就坏在这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吹稀了树丛,她躲闪不及恐怕是露出了一片衣角。
鸩羽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一步一步向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容朝歌一步一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她回过头,手心满是冷汗。
此时绝不能叫鸩羽发现。先不说这寻芳楼秘事,恐怕与鸩羽暗线任务有关,她恐怕绝不希望她知道。再者,月黑风高,她身边没有侍卫婢女,鸩羽就算是以下犯上弑君恐怕系统也默认无妨。
平日里打斗,容朝歌自然不可能打不过鸩羽。坏就坏在这里是人家的地盘,人家招待着她,她还听人家墙角。
上午系统警告过后,二人已经算是达成了无声的默契。除了完美通关的线索可以一定程度共享之外,其余一切,各自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争取自己的利益。
想到这儿,容朝歌咽了咽口水。
就在鸩羽即将拉开树丛,贺颜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角:“姑姑,风声而已。”
鸩羽思索片刻,点点头:“也是,贼人怎敢进我寻芳楼来。”
贺颜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只见鸩羽忽然用巧劲摆脱了他的手,一把折断了树枝。
她挑了挑眉。没看到意料之中的人,似乎让她格外失望。
还未等她走进树丛,细细搜寻一番那“胆大包天”的贼人,却忽然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她痛呼出声,低头一看,一个面色青白裹着红布的小娃正啃咬着她的手,生物的本能让它不会撕咬食肉,反而是津津有味,努力地吮吸新鲜的血液。
“艹!”鸩羽顾不得装体面温柔姑姑,倒吸一口凉气,把手上那个不明之物拽下来,扔得远远的。
容朝歌借她疲于应付之际,飞快溜走。好在路上虽然遇上了几个小鬼娃,都没那个红衣的难缠。
回到寻芳楼居所,她望着自己先前那间房,陷入了沉思。众多房间里能让她惊喜开出了红衣鬼娃王,保不齐是鸩羽故意的,后半夜指不定还有什么在等着她。
这样一想,她果断放弃回自己房间。可是寻芳楼房间众多,她去哪里呢?去哪里都不妥,素未相识之人的屋子,她贸然进入,不仅仅是打搅,在这个游戏场里,恐怕还会毁了人家的清白。
她眼珠一转,就有了打算。
都说狐狸的嗅觉很好,她的守护灵跟了她太多年,已经几乎和她融为一体了。
她鼻尖轻轻耸动,很快定位了自己想要去的地方。窗户一推就钻了进去。
一片黑暗里,秦秋时猛地睁眼。他背对着窗户,尽量调整着呼吸声,见盛阳无事,身后身影落成了一个格外熟悉的模样,方才不动声色闭上眼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熟睡……
床榻的另一侧,盛阳也并非真的大大咧咧到在这种游戏里能睡熟。前半夜他一直睁着眼,直到后半夜才刚刚睡着。此时似乎对窸窸窣窣的动静有所感知,但只是翻了个身,没有醒。
秦盛二人身为玩家,系统给的房间自然是朴素之极。一间屋子,除了一张窄窄的双人床,几乎都没有落脚之地。
狐尾缓缓缠上秦秋时的腰,慢慢向上,捂住了他的嘴。
容朝歌清冷寡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别装睡,我知道你醒着。”
秦秋时微微侧身,示意自己不会出声。
容朝歌歪了歪头,微微思考,不希望让盛阳知道钥匙碎片的事。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变故。但此时二人离得实在是太近,就算是翻个身另一个人都有可能醒。
狐尾卷着他,无声地跌进床边的缝隙。缝隙太窄,两个人几乎要贴上。秦秋时身上还带着雪一般清冷的味道。
“月黑风高,孤男寡女,可惜我男德枷锁在身,”秦秋时喉结滚了滚,声音透过柔软的狐毛传出来,显得闷闷的,“不然,倒想问问陛下,深夜私闯男子卧房,算不算是失仪?”
容朝歌摘了头上的簪子,戳在秦秋时的左胸口,声音虽轻,但语气充满了威胁:“我专程抛下工作来找你拿东西,不记得了?你少贫嘴,我就当今晚事情没发生过。”
秦秋时轻轻一笑,仿佛突然想起来了:“啊,是大小姐呀。我记得大小姐答应过下次见到我,就告诉我名姓,大小姐不是也不记得了吗?”
容朝歌怒,此人极擅长蹬鼻子上脸,她一开始就不该和他好言相劝。
她伸手,握住了他手腕,运动灵力,准备强行剥离。
秦秋时靠在墙上,声音低哑,微微带着些刚睡醒的倦意。两个人离得太近,他就像是在贴着她耳边说话,又像是两情缱绻的呢喃。
“朝歌。”
不是冰冷的代号,他在唤她的名。
第24章
容朝歌抬眼瞥了他一眼,她从没有对外人说起过自己名字。大约是梧桐雨最后陈小姐唤她的,被他听了去。
她没有在意。名号而已,九尾也好,朝歌也罢,当务之急是拿到钥匙碎片。
秦秋时却闭上了眼睛,一副任人宰割的乖巧模样,好像当真是他做错了事一般。
“你想要,我还会不给你吗?”
容朝歌不语,闭上眼睛,一点一点试探。
灵力却像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她冷笑一声:“你也不用假再借玩笑话来试探这东西对我有多么重要,实话告诉你,此物你承受不起,早日交还给我才是正道。”
秦秋时也正了神色:“我并未私藏。”
见容朝歌面露不信,他嗤笑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东西我又用不上,就算有一天能给我莫大的助力,那也要我能活到那一天。”
见容朝歌收回手,不语。他摊了摊手:“但若是噩梦游戏硬要塞给我,我就没办法了。”
容朝歌疑惑重重,却不好再问。她松开钳制他的狐尾,准备来日再想办法。
钥匙碎片自然是缺一不可,就像拼图缺了一块,就不成图。
她看了他一眼,他还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若真到了那一天,她会为凑齐钥匙碎片,把无辜的他牵扯进去吗。
她有些心绪不宁,却道:“既有怀璧之能,便好好通关,别让我失望。”
“你又要走了吗?”
秦秋时闭了闭眼睛:“其实我没那么想通关,生死于我而言没什么区别。好玩的游戏就玩,有一天厌倦了我就不玩了。”
容朝歌猛地回头。
秦秋时睁开了眼睛,望着她十分诚恳:“所以,这究竟是何物?为什么选中我?”
容朝歌道:“我也不知,或许与你生前经历有关,或许噩梦游戏觉得你有潜力,或许很多很多年前,这本就是你的东西,噩梦游戏现在物归原主了,也说不定。”
“但我负责地告诉你,此物若是不慎丢失,会酿成大祸,千万人性命不保。”
二人声音压低,但在寂静的深夜中总是被无限放大。盛阳忽然呼吸急促了几分,胸脯起伏,好像是做了噩梦。
秦秋时瞥过他,语气淡淡:“别人的性命么?我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所谓,会在意别人?”
容朝歌语塞,却一语道破:“至少,你不想让盛阳莫名其妙死在这里吧。”
深夜拉长了时间,秦秋时突然伸直了曲着的腿,扯了扯嘴角:“上个游戏场,追尾致死的事我胡诌的。其实是盛阳见义勇为,却没料到对面掏冷刀子。”
“不论我想不想,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生死无常。坏人不一定死得早,好人也不见得过得舒服。”
容朝歌却轻声道:“外面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倒是有些好奇了。有人拼死拼活想要出去,有人厌倦至极只想早日轮回往生。”
秦秋时支着头,开玩笑:“你还是第一个和我彻夜长谈的……boss?你要是真想出去,等我通关就许愿让你出去?”
容朝歌轻哼一声,没当回事:“这里是我的归宿,我出不去。”
门突然被撞开,鸩羽带着两个老嬷嬷,面色阴沉地走了进来。
“男德守则第三条,未出嫁之男禁止与外女私会。深夜窃窃私语,是谁不守男德?”
嬷嬷拿着带血的藤鞭,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盛阳吓得爬了起来,揉着眼睛,声音微微颤抖:“姑姑……我们初来乍到,怎么可能……”
嬷嬷一鞭子抽在床边,面目狰狞:“小贱蹄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鸩羽二话不说,手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她没心思寒暄,只想抓住贼人。她猛地一撩床单。
与秦秋时正好四目相对。
鸩羽面无表情:“深更半夜,在床底做什么?”
秦秋时撑起身子,语气颇为抱歉:“我弟弟他睡觉不老实,有时候说梦话,刚刚还一脚把我踹下了床。扰了姑姑清梦,是我的罪过。”
鸩羽冷笑一声,缓缓走近窗边。秦秋时屏住呼吸,神色不变。
窗户猛地被推开,伴着雪花的冷风扑入屋内,盛阳一哆嗦,这下彻底醒透了。
他看着秦秋时从床底下爬出来,又瞅见面若冰霜的鸩羽,有些懵。
盛阳赶紧手忙脚乱把秦秋时扶到床上,还不忘小声道歉:“对不起啊秦哥,我小时候爸妈就说我睡觉不老实,没想到这么多年了我还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又摸了摸头,疑惑道:“真奇怪,我没觉着踹到什么东西呀,难道是我睡得太熟了?”
鸩羽垂下眼眸,屋外一片白茫茫,什么痕迹都没有。
……
次日一早,容朝歌从鸩羽安排的房间起身。十几个婢女服侍她整理妥帖,才簇拥着她走出去。
她刚踏出屋,便看见廊下庭院里聚着不少玩家,个个面色发白,互相低声窃窃私语着。所有人的眼睛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前面一间挂着褪色蓝布帘的房间。
她缓步走近,人群自动为她分出一条通路来。她不用揭开帘子,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鸩羽几乎是同时来到了屋前,她用眼神微微示意,布帘便被婢女轻轻拉开了。
房间侧面的地板上,躺着一个面色狰狞的男孩。容朝歌不用探息,就知道已经是死透了。他的眼眶里空空荡荡,干涸的血液糊满了他一脸。而他手边,恰好散落了一本末合的书。
“男德守则第一条,男子不得私藏典籍,念书识字。”
房间里忽然冲出一个衣衫散乱的男孩,他看起来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他歇斯底里怒吼:“根本没有!我们昨日回到房里,只是想找找通关的线索。他不过是无意中翻开了这本书,连字都没看清,凭什么说我们忤逆规矩?”
“他的眼睛被生生剜走了,我想逃却打不开门。我拼命拍门,可没有一个人来救我门……”他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嘶哑,整个人又哭又笑,指着人群,像是看着一群冷漠的杀手。
“男德守则第二天,言语应温和顺从,不得辱骂反抗。”
话音刚落,先前如困兽般挣扎的人仿佛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生气,只剩下灰败的脸色。他试图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突然,他的喉咙像是被生生割开了一般,喷射出大量的鲜血。没人反应过来,整个地板已经被他的血染红了。
他捂着脖子,膝行到鸩羽脚边,似乎想要磕头求鸩羽救救他。
鸩羽嫌恶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微微示意,早有两个壮汉走进屋内。他们扯过床尾的破麻布,像裹牲口一样胡乱裹住两个男孩的尸首,一左一右架起,拖着就往外走。
昨日在雪地晕倒的蓝头发男孩离得最近,被鲜血喷了一身。此时脸色白得像纸。
他强忍下不适,不知怎的竟是悄悄跟了过去。还没走到拐角,只见他身躯一震,迅速转身回来,凑到了盛阳跟前,低语。
“两个大汉带着……他们,凭空消失了,应该是噩梦游戏确认已死亡自动清理了。”
盛阳久久才收回视线,眉头紧锁:“这也……太残酷了。原来游戏是这样清理,我还以为是确认死亡就自动消失呢。”
男孩名叫司青,闻言摇了摇头,低声:“你们是第一次进正式场吧,这里可不比新手场,险恶得很。”
秦秋时闻言,也颇为感兴趣地看了过来。
司青见状,寻了一个小角落,这才细细道来:“昨天还要多谢你们救了我,不然我一般不会多嘴的。新手场Boss会把所有规则,通关方式和盘托出,这里可不一样。有些规则,是要用人命填出来的,噩梦游戏自然不会过早清理线索。”
秦秋时颇为好奇:“按理来说,新手场过后就是一星游戏,这里应该都是新人才对。”
司青摇了摇头,颇为无奈:“按理来说是这样,所有人都应该按照一星二星三星通关嘛。但有些人没有达到通关条件,不过也没丢了命,噩梦游戏就会把他们再安排到另一个同样难度的游戏里。”
盛阳恍然:“竟然还能这样。这么说,第一要务是保命,然后再考虑通关,对吧。”
秦秋时摇头:“但我感觉这里不会这样善良。若所有人都苟且偷生,不认真游戏,还能活下来,这里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司青点头:“大部分游戏能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所以基本上离通关也大差不差了。就像这场游戏一样,活下来就能通关。越高阶的游戏就越会有比存活更严苛的要求。”
秦秋时笑着问:“看来要称呼你一句前辈了,你来多久了?真的只有通关所有游戏才能出去吗?”
司青苦笑:“我在一个二星游戏里勉强苟且偷生活了下来,大概是噩梦游戏觉得我表现太差,就把我扔到一星了。”
“至于出去?来到这儿的人,就别想着出去了。”
盛阳吃惊道:“那你进游戏应该有一段时间了,你就不想回到现实吗?”
司青面容苦涩,缓缓讲述。他本是一个小明星,被对家粉丝做局出了意外,莫名其妙来到了这里。他一开始也在努力游戏,可游戏场难度越来越大,且会不定期强制分配玩家进行游戏,能活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容朝歌对新人互相倒苦水并不感兴趣。她更关心,贺颜如何了。
鸩羽目光意味不明,但还是恭敬答道:“女君,今日贺颜不太方面见客。不过你放心,他可是我们这里的头牌,我们哪能亏待了他?”
容朝歌疑惑,继续试探:“连本君都不能见?昨日明明还好好的,也不可能突然染疾了。”
鸩羽微微一笑,如实吐露:“他要嫁人了。”
第25章
容朝歌抬起眼眸,神色认真而又带着锋利。她平日里漫不经心惯了,尤其是对着朋友,向来是未语先笑。如今凤眸闪过寒光,犹如即将出刃的剑,实实在在让鸩羽一愣,不知怎的竟是心虚起来。
鸩羽咽了咽口水,避开她的眼睛:“今天一早,小太监来宣读旨意,我还纳闷呢。原来是太后娘娘亲自为贺颜赐婚,将他许配给了卫家幺女做个侍君。女君,此事妾身也是意料之外。”
“不过卫家幺女身份尊贵,以他的身份能嫁进府中做个侍君,也算是福气了。若是将来能诞下个女儿,说不定也能扶成侧君……”
容朝歌心里冷笑,汝之蜜糖,彼之砒霜。她唇角却是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打断了她的自言自语:“那可真是巧了。昨日我不过是见了贺颜,略略聊了几句,今儿他就要被赶出寻芳楼了。”
鸩羽面色尴尬,绞着手指:“女君,您实在是多心了。贺颜是我们寻芳楼的头牌,过两日就要采选了,我出于私心也不希望他这时候嫁人啊。”
容朝歌想起昨日几个男孩子心心念念想要赎身,却被嬷嬷教训一顿,不由得冷笑连连。
你确实不希望他这时候嫁人,但比起他逃了跑了血本无归,你倒是宁可在皇家身上做个人情吧。
容朝歌微微蹙眉,故作叹息一声:“本君好不容易有个聊得来的人,没想到一夜之间却成了待嫁之人。本君与他投缘,也并无男女私情,还请姑姑准许我再探望一次。”
鸩羽抿了抿唇,四处张望见无人,露出一丝难为的笑来:“女君,您还是莫要为难妾身,也莫要为难贺颜了。他亲手接下圣旨的那一刻,就是卫家夫,您再去探望他,不光是落人口舌,也落了卫家的面子啊。”
“不过您是国君,太后娘娘虽是您的父亲,到底君臣有别。这其中若是有什么误会,您与太后娘娘一叙便知了。”
鸩羽点到即止,容朝歌又何尝不晓得。
容朝歌开口问道:“哪日的婚期?二人曾经莫非是有些纠葛?不然太后娘娘怎么会给她俩赐婚?”
鸩羽摇头道:“卫三娘子是卫家唯一的女孩,前些日子突然染了病,身子不太好了。卫家恳求太后赐婚,一来是冲喜,二来是希望能延续血脉。地位相当的公子,谁愿意淌这趟混水?如此一来,只能从我这寻芳楼里挑了。”
“婚期就在明日,确实有些赶了,不过谁又能保证卫三娘子还能活多久?这多一日都等不得了。”
容朝歌嘴角浮起一丝嘲弄来:“太后倒是善心,这种婚事也赐。”
鸩羽明显不太像继续这个话题了,四下瞥了一眼,借准备嫁妆之事,行礼告退。
容朝歌穿过院落,停下脚步。几个杂役仆从正在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在她耳朵里。
“贺公子马上要嫁人了。听说是太后亲自下旨,嫁给卫家三娘子冲喜呢。”
“啊?就是那个卫家幺女?我听说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从小就被惯坏了。长大了更是风流成瘾,跟好几个男的不清不楚。染上了那种病,现在成天卧在塌上,身上流脓呢!”
“真是可怜贺公子了。嫁到那种水深火热的人家,若是没有诞下个一儿半女,以后还要给这种妻主陪葬。”
“唉,谁让我们男孩子生来命贱。卫家仗着自己是太后母家,作威作福。真是可怜了贺公子,采选前夕竟然遇上这种事,也是倒霉。”
话语戛然而止,似乎是嘴被捂住,硬生生拖走了。然而诡异的是,一点挣扎与求饶声都没有,就像是异常的程序被人毫不留情地直接删除了。
容朝歌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婢女低眉顺目,恭敬极了:“国君,此人妄议皇家,罪该万死。”
容朝歌面色温和:“那依你所看,贺颜该不该嫁到卫家?”
婢女答:“太后娘娘下旨,贺公子也接旨了,自然应该嫁。”
容朝歌面色温和不减:“若本君说不同意他嫁,那他该不该嫁?”
婢女眼中闪过慌乱,跪地恳求:“请女君三思。贺颜本就是一个寻芳楼头牌罢了,无权无势,只是有些许姿色罢了。太后娘娘一向与您情谊深厚,怎能因为这种蓝颜祸水毁于一旦呢。”
容朝歌点了点头:“是啊,太后娘娘一向与我情谊深厚。”
婢女似乎松了口气,正准备抬头起身,身子却一下子僵直了。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被利剑刺穿,涌出汩汩的鲜血,依旧是一脸错愕与不敢置信。
容朝歌收回剑,漫不经心地用手帕擦拭,末了,将血迹斑斑的手帕丢在了她脸上,补全了未来得及说完的半句话。
“情谊深厚到将眼线安排在我身边十几年,处处监视着我。”
吃里扒外也就罢了,胆敢随意滥权,用其他人来威胁她,她可不会惯着。正好借此机会,杀鸡儆猴。
她敲打鸩羽一番,但她也不得不承认鸩羽说的有道理。贺颜被迫嫁人,其中太后的因素必然更大。
想起那个在寿康宫袅袅檀香中端坐的温和男子,她心里疑惑重重。看似含着温和笑意的双眸,实际里面又含着什么呢?
但兵来将挡,她现在并不怕他犯难,她只怕七天时间不够用。
她在剩余婢女瑟瑟的眼神中,漠然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没有婢女敢再贴身监视。于是容朝歌十分顺利地,在神不知鬼不觉之下,一翻身下了车,正好落在了寻芳楼后院不远处。
她身子格外轻盈,一身白衣在雪地里犹如一只灵巧的狐,翻身落到了后院。她轻轻嗅闻,很快就找到了贺颜所在之处。
没有张灯结彩的喜气洋洋,倒是有三四个人在周围转悠,像是监视犯人。若不是容朝歌知晓赐婚之事,怕是要以为贺颜犯了什么大错被关起来了。
当然,几个人不过是最低等的npc,程序要他们巡视,他们就只会来回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走来走去。目光之外,与他们无关。
一块石子落在了屋后窗台上,清脆的撞击声让几个人齐齐顿住脚步,眼神同时落在屋后。没有眼神交流,几个人顿时齐刷刷拔腿向后院跑去。
容朝歌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走了进去。
屋内暖融融的,贺颜坐在梳妆镜前,身著喜服,手里捧着头冠,不知在思索什么。听见动静,猛地起身。
见是容朝歌,霎那间未语泪先流。
“姐姐?”
他似惊似喜,眼中似乎突然有了光。可余光瞥到屋外巡视之人的影子,他又慌忙背过身,遮住容朝歌。
“什么动静?贺公子?”
贺颜应了一声,三两句打消了外面人进来的念头。
他擦了擦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失态,才接过容朝歌身上的狐裘,挂在一旁:“姐姐,你怎么来了?”
容朝歌望着他通红的眼眶,叹了口气:“来看看你,今日一别,怕是日后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贺颜垂下头,轻声:“姐姐都知道了?”
显而易见。容朝歌不答反问:“你愿意嫁吗?”
贺颜似乎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蓄满泪水的眼再也承受不住,晶莹的泪珠滚落。
他声音颤抖,如同春寒料峭间最脆弱的花枝,在寒风一吹之间簌簌落下的花瓣。
“姐姐问我愿不愿意嫁?我何来的意愿?太后懿旨,我不接也得接。攒足的赎身金银在那一刻都成了最没用的废物,我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怨怼。因为那是天家许我的恩赐。”
他眼眶通红,十余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懈怠如今成了罪孽的根源。他却不敢崩溃,不敢让人发现他有怨念。若是失了男德,他这辈子都毁了。
他轻声:“昨天我看到姐姐了。不过姐姐放心,我谁也不会说的。我还看到了那些一心赎身出去的弟兄,姑姑表面上将他们放走了,实际刚出后门没多久,就被残忍地杀害了。”
进了寻芳楼,就别想出去了。他在那一刻才明白自己有多么天真,害了多少弟兄。
“说到底,是我一直痴心妄想了。”容朝歌望着他通红的眼眸,耳边响起他放大的心声。那声音饱含血泪,不敢说,不能说,绝望而又痛苦。
容朝歌有些无措。她虽然有所预料,但真相摆在面前也让她不得不佩服鸩羽手段狠辣。
看着他默默垂泪,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最近似乎耐心好了许多。就像是一团乱的毛线。若放在以前,她定然是暴力拆解,一剪子下去全是断掉的线头了。如今,她竟然开始愿意试着去找线头,再一点一点解开。
但这并不意味她是个很有耐心,善良的人。她只是完成自己的任务,她对拯救每个人并没有兴趣。
她揉了揉太阳穴,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温和无害一些。她费劲来此,也并非是要听贺颜诉苦的。见贺颜已经十分失态,时间紧急,她也不愿再兜圈子,干脆单刀直入。
“说起来,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寻芳楼上一届头牌的嫁去哪里了?我曾经有幸见过他一面,后来就再也没消息了。”容朝歌试探地问道。
昨日雪地里,嬷嬷提到“我看你们都忘了上一届头牌是怎么死的了”,她敏锐地决定其中必有不寻常之处。
寻芳楼之内,知道的人不少,但必然是三缄其口。想要获得突破,只能从贺颜入手了。
贺颜神色不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来:“姐姐是问岑洛哥啊?”
“一开始大家都说他好福气,遇到良人,接他到宫里去享福,做娘娘呢。”
“可后来,也是这么冷的日子,我偷偷翻开了裹着他的草席。可怜当年那么风光无限的一个人,死后竟然尸骨都不全。”
话音未落,他突然捂住脖子,整个人痛苦地跪倒在地。
毫无征兆,他脖颈处喷涌而出的鲜血几乎瞬间染红了他的双手,命在旦夕。
第26章
贺颜仰着脖颈,犹如一个脆弱的天鹅,要溺毙在死亡的血海里。
他眼神凄切,带着让人怜悯的哀求。却到死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毒。是不敢,还是不解,容朝歌不得而知。
容朝歌眼神一凛,不过瞬间,便下定决策,在他生机未绝之前,伸手捂住了他的脖子。白色的狐尾自她袖口伸出,融成一大团白色氤氲的光在她手里升起来,逐渐融入他的脖颈。
血渐渐止住了。
贺颜还没来得及欣喜劫后余生,脸色突然又白了白。他捧着心口,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容朝歌违规操作,亦是受到不小的反噬。她强行咽下喉间的腥甜,严阵以待。
贺颜声音断断续续,混着鲜血念叨着:“男德守则……已订婚的男孩不得与其他女子有接触……”
他几乎是每说两三个字,就要呕出一口血来。能撑到现在,他早就脸色惨白,气若游丝。
电光火石之间,容朝歌更加确认了心中早有的猜想。男德守则,不仅仅是系统给玩家设置的要求。这里每一个人都要遵守。
他们的守则,是从生到死的桎梏。上到太后嫔妃,下到杂役男伶,每个人都在按照这份规矩生活着。只是他们的规则,比玩家的更复杂,环环相扣,更难破解。
难道违规只有死路一条吗?可是如果不按这种方式,她如何能得到更多消息?
不可能,游戏不会将所有选项设置成死路的。
只有一种可能。她的视角里是无解,但鸩羽可解。
方才的调虎离山,虽能混过低等的npc,但凡鸩羽有心,一定会察觉异动。不是因为她神通广大,只是贺颜对她来说,也是一个重要的棋子,否则她也不会让人专门看着他了。
她方才打听之余,也在拖延时间,等鸩羽来。她现在已知的线索太少,想要破局,只能不遗余力地探听。
事实证明,鸩羽确实没让她失望。
一个清脆的巴掌夹着掌风落在贺颜的脸上,将他整个人打得偏倒在地。力道之大,让他径直撞到一旁的桌子上,昏迷过去。
容朝歌抬头,目光正好对上鸩羽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眼神扫过贺颜,带着肉眼可见的嫌弃。
“不听话的玩意儿,若不是赐婚,我早就把你发落了。”
她眼神扫视回来,目光落在容朝歌的脸上,眉梢一挑冷笑出声:“女君,妾身好言相劝你总是不听。都是因为你,他才成了这番模样。就算你今日能把他带走,他也活不久。”
容朝歌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袖,道:“本君身为一国之君,此番体恤民情,路见不平,何错之有?”
她动作从容,语气却带着漫不经心,不容置喙的威压。
鸩羽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嘲弄地笑道:“你以为规则是是他们的牢笼,让他们一辈子活在笼中不得自由?你错了。”
“金丝雀这辈子就该活在笼中,因为笼子才是他们的保护。离开了笼子,他们会在外面的风雪里瑟缩着冻死。”
容朝歌并没有受到她影响,语调依旧是平稳:“子民未曾安乐,是本君的罪过。正是如此,这规则,才该改。”
“什么样是真正的安乐?” 鸩羽反唇相讥,垂眸瞥向两人脚边交融的血渍,那暗红的颜色爬上衣摆,“你想要拯救他,实则是害了他!”
她顺手拿起桌上的凉茶,手腕一扬,杯中的冷水劈头盖脸地浇在贺颜脸上。
贺颜猛地打了个寒颤,瞬间从昏沉中惊醒。
他捂着肿胀发痛的脸颊,也不敢痛呼出声。只慌忙爬起身来,茫然地看着两个人在他身旁对峙。鸩羽冷笑带着嘲弄,容朝歌淡然带着悲悯。两人唇齿开合,似乎在激烈交锋,可他耳畔只剩 “嗡嗡” 的轰鸣,什么都听不清,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他心头一紧,后知后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左耳。指尖触及温热的湿意,抬眼一看,满手满身都是温热的血。一切都不是梦境,他眼睛瞬间红了,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鸩羽走近,伸出手帕慢悠悠抹去他脸上的血痕与水渍,温柔地在他右耳旁压低声音,语气阴冷而带着蛊惑:“看,你犯了错,只有姑姑能救你。”
无数次,这条毒蛇就盘桓在他心里,盘桓在他身边,时时刻刻让他挣扎不得。
鸩羽猛地回头看着容朝歌,带着几分高高在上,似乎是扳倒一局的胜利而洋洋得意:“女君,男德守则是先祖定下来的铁律。你就该乖乖坐在你的庙堂之上,安安稳稳守着规则。”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若不是你昨日与他过于亲近,他怎会今日被太后赐婚给卫家?”
见容朝歌神色微变,她挑眉一笑,接着补刀:“太后最厌恶寻芳楼出来的男孩子,你不会不知道吧。”
“你若是真想救贺颜,我劝你还是离他远点。他本不用遭这份罪的。”
“是你,把祸端引到了他身上。”
果然如此。
鸩羽不止一次地提到太后,故意将事件的锚点引向太后。所求为何?
在这个游戏里,她所掌握的信息太少。看来回宫再见一次太后是有必要的了。
她走出门,敏锐地察觉到角落里有人躲了起来。
秦秋时?她一步一步走过去,却被后方异动吸引了注意。
鸩羽方才在贺颜面前逞了口舌之快,虽占了上风,心思却还在盘算如何进一步拿捏容朝歌,压根没留意到墙角的阴影里藏着动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一个瘦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站稳后直接跪在鸩羽面前,脑袋几乎贴到地面。
“姑姑,我要告发赵坤!他带着几个人要逃跑!”他声音带着刻意讨好,却也藏着嫉妒与报复。
容朝歌凝眸望去,认出这是那日被嬷嬷强行按在地上缠足的瘦高个。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灰布短褂胸口,用暗红丝线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峰”字。看来是鸩羽临时赐的名,叫阿峰。
寻芳楼里低级的伶人是不配拥有自己的名姓的,等待将来有幸被得到青眼,被妻主赐名。只有贺颜这般声名显赫的头牌,才能早早被“荣幸赐名”。
阿峰伏在地上,被强行掰断的脚趾已经愈合成了一个畸形,怪不得跑起来跌跌撞撞。他肩膀发着抖,却不忘抬眼偷瞄鸩羽的神色,补充道:“他们说……说要逃出去再也不回来,还骂您是老虔婆!”
鸩羽怒,脸色骤沉。她拎着阿峰,脚步如疾风般朝着后院掠去。容朝歌见状,也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后院的雪积得更深,踩上去咯吱作响。墙角的墙头处,果然有几个黑影正骑在墙头上,动作笨拙地往墙外爬。正是赵坤为首的一行人。
小辫男一条腿已经跨到了墙外,听见脚步声一回头,正好瞥见怒气冲冲的鸩羽,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鸩羽手一挥,几个人齐刷刷地掉落了下来。赵坤跌在地上,梗着脖子,脸色阴鸷。
“寻芳楼好心接纳你们,给你们衣穿给你们饭吃,你们倒好,竟敢不识好歹想着逃跑?”
她手一挥,毒箭正要窜出,赵坤眼珠一转看见阿峰,突然跪下来,扯出一抹谄媚的笑:“姑姑息怒!误会,都是天大的误会啊!我们哪里是要逃跑?男德守则上可没写,不允许翻墙锻炼身体,更没写不许离开寻芳楼啊!”
他身边一个瘦猴似的男人立刻应和,眼神里闪过一丝淫邪的光,搓着手笑道:“就是就是!我们这是想练练腿脚,身体锻炼好了,将来才能更好地伺候各位小娘子,让妻主们舒心啊!姑姑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试图把“逃跑”说成“强身健体”。大概是想效仿秦秋时,钻规则的空子。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容朝歌披着件素白披风,踩着积雪缓缓走来,披风下摆扫过雪地,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她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先扫过瑟瑟发抖的几人,再落到鸩羽身上,语气轻松:“鸩羽姑姑何必动怒?他们说得也有道理,当然可以离开寻芳楼。”
她看了鸩羽一眼,笑道:“只要还在我凰国的地界上,乖乖遵守男德守则,你们自然都能好好活着。”
容朝歌在做最后的试探。她现在几乎已经完全确定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了。这里的原住民和玩家都要共同遵守的是男德守则,但鸩羽那日早课所提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未知的需要遵守。
比如,这些没有妻主的人,离开寻芳楼就会活不长。
这是方才贺颜亲口告诉她的。她在赌,这也是一条规则。
鸩羽扯了扯嘴角,努力扯出一丝得体的笑容,对容朝歌微微欠身:“女君说的是。既然女君发话了,你们愿意走就走吧。不过走了,可就再也不能回来了。”
她一挥手,后院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应声而开,门外是漫天飞雪,白雪皑皑的道路一眼望不到头。
赵坤推了推旁边的小辫男,他翻了个白眼,嘟囔着:“要不是这破游戏强制剧情,谁爱待着这儿。”
几人嘻嘻哈哈地站起身,显然是觉得有女君发话,鸩羽再也奈何不了他们了。于是全然没把方才的惊险放在心上,簇拥着往门外走。
唯有赵坤站在原地没动,刀疤脸绷得紧紧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门外的雪景,显然没那么轻易相信鸩羽会这么好说话。他目光扫过容朝歌,心里突然一颤,右眼皮剧烈地跳起来。
第27章
一个带着黑色眼镜框的黑衣少年余光扫过他,走了两步,停了下来,似是疑惑出声。
“二哥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赵坤眼神却僵住了,整个人瞳孔骤缩,连张口回应的力气都没了。
只见先出门的小辫男已经走了出去,与三两个人勾肩搭背,洋洋洒洒好不自在。可出门的瞬间,他却觉得自己五脏六腑似乎都被冻住了。血液也被冻在血管里,他连张口的能力都没有了。
他曾经嘲笑司青弱不禁风,如今他竟要被活活冻死在这里。
小辫男还没来得及有更多的念头,冰雪已然从下到上把他吞噬。呼啸的冰雪铺天盖地地扫过几个人,急剧的严寒却让几个人瞬间成了一座冰雕,硬在了雪地里。
他们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嬉笑容,与眼底的惊恐形成极致的割裂,显得极度割裂。
鸩羽笑意越发温和,语气还带着一丝嗔怪,但在玩家看来却格外瘆人:“我都说了,寻芳楼是你们的庇护之所,你们怎么偏不信呢。”
她将笑意盈盈的眼神移向赵坤和身边唯一谨慎的黑衣少年,声音极轻,却仿佛地狱传来的恶魔低语:“你们还要走吗?”
赵坤双腿一软,跌在雪地里,再也说不出一句反抗的话来。他痛哭流涕,狼狈地手脚并用往寻芳楼里爬,连连向鸩羽磕头求饶。
“姑姑饶命!姑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想逃跑的事了!求您饶我一条狗命!”
鸩羽冷哼一声,低下头。阿峰正跪在鸩羽脚边,急忙收住那怨毒恨意,扯出一脸献媚讨好。
鸩羽眉目中尽是鄙夷,但话出口却格外动听:“寻芳楼就是需要安分守己的人,你做的很好。”
她拍了拍阿峰的头顶,就像是逗弄一只听话的哈巴狗。而赵坤,则颤抖地更加厉害。
曾经的小团体因为他一个错误的决定如今就剩他们两人,慌乱之际,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姑姑,我向您举报,都是小墨怂恿的我们,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啊!求姑姑您饶了我!”
黑衣少年呆住,似乎没想到这赵坤竟能如此不要脸。他一张口,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却看到赵坤挤眉弄眼地警告他。
他咽了咽口水,选择没有辩解。
鸩羽冷冷的笑了一声:“我向来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留着你们任何一人,都可能会闹得我寻芳楼人心惶惶。”
她抬起手,淬着剧毒的羽箭已然在她袖口中蓄势待发。
二人死活与她无关。容朝歌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偏过头。
寻芳楼的大门依旧敞开着。然而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阻隔,将那呼啸的风雪隔开。似乎是神明格外怜悯此处,于是素手轻拢,飘飘扬扬的雪花也温和了许多。
一墙之隔,墙外是杀人于须臾的大雪,墙里是吃人的规则,哪个又更好一些呢?
或许是她脑海中正梳理着刚确认的规则,或许是她从未将几个惶惶如丧家之犬的人放在眼中,竟没察觉到赵坤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与孤注一掷。
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那原本瘫在雪地里磕头求饶的赵坤竟猛地窜了起来,想一只濒死反扑的野狗,转身用粗壮的手臂困住她,一只碎瓷片抵到了她喉咙间。
刀疤脸近在咫尺。容朝歌眉峰轻蹙,只觉得男人身上混着汗味腥味的让她一阵恶心。赵坤手心里细细密密的都是冷汗,却愣是梗着脖子,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死死地盯着鸩羽,声嘶力竭地嘶吼。
“鸩羽!你给我听着!你这女君在我手上!立刻给我备好马车送我出去,准备好足够的盘缠和吃食,不然我捅死她!”
他眼珠一转,就觉得自己简直是志在必得。寻芳楼他肯定是待不下去了,外边太古怪了。他挟持了女君,鸩羽一定会对他有所忌惮。到时候他逃之夭夭,天高皇帝远,上哪熬过七天不行?
至于那个没用的小墨,他的厌恶与鄙夷不加掩饰,是死是活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至于那群“兄弟”,曾经虽然共患难过,那么一声不响地死了,他是有点可惜。但关键时刻,谁的命能比得过自己的?
他这么想着,越发自信了几分,完全没有管鸩羽那略为古怪的神色。
他狞笑道:“这可是凰国的女君啊,若是让人知道在你寻芳楼出了事,我看你怎么和上级交代,怎么和整个凰国交代!”
小墨在远处紧紧攥着衣角,惨白的脸色上却并非浮现出完全的恐惧。他没有像赵坤那样嘶吼,也没有露出极其不堪的妥协,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飞速地扫过容朝歌和鸩羽,一脸媚态的阿峰,最后落在赵坤看似胸有成竹实则发抖的腿,唇角浮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而鸩羽却缓缓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丝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落在他拿着碎瓷片的手上。
“你能杀得了她?真是笑话了。”
赵坤心里越发没底,看着容朝歌纤细的脖子,又觉得自己优柔挂断地真他妈像个娘们了,色厉内荏之间收紧了手臂,殷红的血珠从容朝歌脖颈滑落。
“少他妈的废话!老子最后数三个数!三!”
他刚数出第一个字,容朝歌突然动了。
谁也没看清她是怎么动作的,只见眼前一花,原本被挟持的人突然身影一闪,像一抹抓不住的风一般散了出去。白色狐尾窜出袖口,赵坤被劲力击地飞出十几米,重重地撞在一颗树上,才缓缓滑落,歪着的嘴角流出津液和血沫,倒在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
容朝歌抬手轻轻拭去脖子上的血珠,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刚才经历挟持和反击的人都不是她一般。
她语气平淡:“按照凰国的规矩,该当何罪?”
鸩羽转了转眼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容朝歌的审视,随即应和道:“十八酷刑,罪该万死。”
赵坤猛地呕出一口血,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尘不染的容朝歌,抖如糠筛。
一个被各种侍卫保护的女君,怎么会有如此惊人的身手?
还有,刚才那是什么东西打在他身上?只让他觉得肝胆俱裂,险些直接命丧九泉。
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容朝歌歪了歪头,对上他因惊惧而扭曲的脸,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你猜,我是谁?”
雪白的狐尾露出袖口,十分亲昵地蹭着她的手。赵坤瞳孔骤缩。
他连声音都发着颤,用手指着她,道:“你是、九、九尾!”
他分外慌乱,口不择言:“怎么可能!九尾怎么可能在一个一星游戏里!而且这个游戏的Boss不是鸩羽吗!你怎么可能……”
当一切都指向那个最不可能的结果,那只能说明那是唯一的可能了。
“双Boss场!”看着一脸寒意,缓缓逼近的容朝歌,他心想,这回可真他妈要死定了。
谁能想得到,他竟然是栽到了一个一星游戏里!
正绝望,他突然心念一动,想起了什么,脸上瞬间浮现了欣喜若狂。他一咬牙,拿出了这压箱底的宝贝。
冰天雪地里,他额头满是汗珠。他闭上了眼睛,不知默念了什么,整个人在原地凭空消失了。
“他倒是运气好,还有这种保命的东西。系统真是越来越大方了。”鸩羽本打算借此机会,试探试探容朝歌武力,再不济也是出出气。没想到竟是让这人跑了,一时之间语气不善。
容朝歌神色亦是冷然。
二人转头就看到了一旁神色震惊的小墨。
容朝歌挑了挑眉。
小墨规规矩矩跪下,承认错误:“女君姑姑还请明鉴,小墨并非主动与赵坤同谋,是他……要挟我才被迫屈从。”
他苦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铃铛:“方才他挟持女君之时,我本想暗中相助,只是没想到女君有如此身手。”
容朝歌看得出来,铃铛大概也是系统通关后给予的道具。
这小墨看似柔弱,实则心思缜密,一直在为自己谋划退路。他知道赵坤必败,所以从一开始就没真正站队,反而等着此刻将自己摘干净。
小墨看到容朝歌的神色,最终狠了狠心给容朝歌磕头,梨花带雨地流下了泪:“但女君受了伤,都是我不好。请女君姑姑责罚,只求能留我性命,容我一个修补错误的机会。”
话说到这儿了,容朝歌也拉不下脸再生气。她只叫鸩羽自己处理好自己寻芳楼内的私事。
鸩羽微笑:“女君说的是,还请女君多多保重自己的身体,方才真是吓坏妾身了,若是女君真在这里出了事,妾身可怎么向太后娘娘交代啊。”
这是给她下逐客令了。
鸩羽看着这一件接一件的琐事,又想起青风在进游戏之前对她的嘱托,头疼欲裂。她深觉得自己接了这个活真是遭罪,越来越像老妈子了。
她一摆手,不再给容朝歌任何机会,亲自吩咐了马车,看着容朝歌坐在马车上,方才甩了甩袖子,关上了大门。
寻芳楼后院有一大片树林,依山傍水,是清雅也是藏人的好地方。
角落里的秦秋时早就躲在了那片树林中,不声不响地看了整出闹剧,若有所思。还好赵坤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离开了,否则他也会很快暴露。
想起赵坤绝望嗓音念出“九尾”二字,他一阵心悸。但未知对他来说,不足为惧,只是激起他强烈的探索欲望,让他无比期待。
他目光落到远处低矮的小屋子。那里,正有人往上面摆弄红色的绫罗,似乎是要办喜事。
他摊开手,蓝色的碎片从他指缝之间流窜出来,似乎在向他指引诉说着什么。
可那里重兵把守着,比容朝歌来之前更甚。方才他就险些被发现,此时再去实在是自不量力。
他摇了摇头,一把握住了拳头。再次张开手,所有蓝色的浮光都消失了。
他毫不犹豫,转身向着树林深处走去。
树林荫翳之间,那里一座孤独的坟静静的立着。阳光照不透,只在那斑驳的青石上留下了更加斑驳的痕迹。
第28章
终于到了皇宫,容朝歌挑开帘子,侧身看了一眼昏昏暗暗的天色,沉声道:“回寝宫。”
一旁的小婢女应了一声,大着胆子道:“女君,不去看看太后吗?”
容朝歌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声。小宫女吓得一缩脖子,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容朝歌放下了帘子,里面传来她滴水不漏的嗓音:“天色不早了,这个时辰去成何体统。明日我再去寿康宫请安。”
天色确实不早了,宫门已经落锁。小宫女回头望了一眼,总觉得那扇朱红的大门此时像一个贪婪怪物张开了大嘴,等待着吞噬一切路过的东西。
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寝殿外是雪,寝殿内温暖如春。一进门,令人舒适的温度把容朝歌全身包裹,她满足地叹息一声。小婢女接过她身上的狐裘,又为她更衣一番,就去准备沐浴的事宜了。
未曾沐浴,容朝歌不可能直接上床。她坐在案牍边。奏折被整整齐齐码放在桌台的两侧。她百无聊赖地随意翻开了几个奏折。
如她所料,这些奏折不过是游戏道具,没有实际意义。有些甚至直接就是空白的。她合上了奏折,却突然僵住了。
不对,她记得刚醒来那天早晨,案牍上奏折的摆放并非如此。
当时,正中间有几本空白的奏折。她当时打开之后,便随意地搁置在桌上了,并未垒起来,而是打算回来再细细看,有没有线索。
她目光一沉,迅速翻过所有的奏折,果然在最下方找到了一本着墨色的奏章。
看来,她身边的眼线真是不少呢。都说伴君如伴虎,她这个女君当的倒是窝囊。
【触发凰国女君守则】
【守则一:作为凰国的女君,您是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存在,所有人不得违反您的指令。】
【守则二:一中的所有人不包括午夜子时后出现的无影子的人。但他们仍然是凰国的子民,请女君善待他们。】
【守则三:凰国的女君是贤德的,一切的指令都应该是为了子民能够安居乐业。如果女君出现昏庸的征兆,将可能被推翻。请务必保持您的贤明。】
【守则四:寻芳楼是凰国最特殊的存在,掌事姑姑值得你的尊敬,因为她为凰国的兴盛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
【守则五:寻芳楼的伶人貌美柔顺,但若不能让女君诞下皇女,便不可以继续留在皇宫。】
【守则六:金口御令,驷马难追。规则不可以被打破,打破必要付出对应的代价。】
【守则七:不可质疑本守则的合理性,不可试图向子民透露守则内容。女君的最终目标是维持凰国安稳,直至找到“倦寻芳”的真相。】
墨色从奏章中渐渐浮出,待她一一记住,才逐渐消失在她眼前。
全篇都没有提到男德守则之事。她不禁有些疑惑,若是她的规则和目标都与男德守则无关,那么一开始进入游戏场的时候,Boss要求就不可能提到这件事。
她丝毫不怀疑肯定还有一个【寻芳楼掌事守则】。但具体规则她就不得而知了。上次的试探让她几乎可以肯定二人的任务存在一定的对抗性,两个人来回试探,真话也是假话,假话也是真话,盘问没有意义。
守则一,从鸩羽对她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她的规则里应该也是要求她要足够尊敬女君。就算正碰上她“私会”贺颜,她也没敢动手,因为在凰国里,女君是权威的。
守则二,午夜子时在凰国应该是一个阴阳相通的时刻,昨日的鬼娃就是一个很好的印证。不知道今晚会有什么“惊喜”。
要是能见到岑洛就好了。容朝歌默默在心里想。直觉告诉她,守则五很有可能与岑洛有关。
至于守则六,她已经有了隐隐的想法。这两天的经历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中浮现。
从那个误翻书籍的男孩被系统剜去双目哀嚎,到次日一早义愤填膺的舍友兄弟怒声指责不公却被系统判定违规割喉。两者其实都有一个相似之处,那就是系统伤害非一次性致命。
因为看了不该看的,打破了规则,所以他需要付出代价。系统给他设置的代价也十分合理,剜去双目,那就永远不会看到不该看的了。
因为气愤怒吼打破了系统要求的柔顺规则,所以他付出的代价是永远不能发声。系统生生隔断了他的喉咙,断掉了声带。
但是,真正导致他们死亡的原因,其实都是失血过多。反观贺颜,他也是在女君面前发表了违背男德守则的言论,被系统判定打破规则,割喉惩罚。
可容朝歌用外力帮他止住血了。他打破了规则,却没有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在呕血中背诵着男德守则,系统的规则不是他能承担的。
于是鸩羽来了。她重重地打了他一巴掌,并非恼怒,并非为了解气,而是——代替系统向他索取代价。
代价大概是,失聪。
这也就能解释了,为什么贺颜和那两位玩家一样违反了规则,却最终没有惨死。因为他付出的是他能够承担的代价。
“女君,沐浴汤泉已经备好了,您现在去吗?”
容朝歌泡在汤泉里,氤氲的雾气缓解了她的疲惫,也让她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但她更加对男德守则的事情疑惑重重。
小宫女凑上前,力道恰到好处为她按摩着,轻声在她耳边说:“女君,明日有几堂案件需要您处理。”
容朝歌笑了笑:“判案,也要女君抉择吗?”那她这个女君当得还真是劳累。
小宫女低眉顺目:“女君,只有您的指令才能让所有人信服。”
只有她的指令才能让所有人信服。
只有她说出的话,才是金口御令,才是人人必须遵从的规则。
所以……所谓规则,其实是她借用身份,所提出的对人们合理的规束?
一国之律,是她的金口御令。那么,寻芳楼的男德守则,是否就是掌事姑姑的金口玉言,对所有男子的规束呢?
很有可能。怪不得鸩羽在提出规则之前,秦秋时能钻漏洞,用不穿鞋巧妙混过去。因为,所谓规则只有在说出口才能成效。
根本没有什么男德守则,都是鸩羽编的!
她猛地坐起身,水花四溅。小宫女还以为是自己手劲太大,弄疼了女君,慌得小脸煞白,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
她的头磕在了一只温暖的手心里。懵懂的眼睛抬头望去,对上一个含笑的双眸,告诉她做的很好,要给她加工钱。
小宫女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无功不受禄,女君不责罚她已经是万幸了。没想到竟然要赏她。
她偷偷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容朝歌,感觉女君似乎并没有这几日传闻中那么暴戾无情阴晴不定。女君也只是一个小姑娘呀,高兴了会笑,难过了会忧。
她心里对容朝歌好感多了不少。
容朝歌也觉得眼前的小宫女颇为顺眼。平时服侍里也从未见过,看起来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她准备把她调到自己身边来。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时至今日,她总算是得以窥见一些凰国的真相。虽与完美通关还有很大距离,至少她清楚了,这里究竟是怎样的。
入夜。
最后一盏灯被吹灭,宫人退出宫殿。偌大的宫殿里,只留下她一人。
一阵风吹过,撩动帐帘飘飘浮浮。月光下的影子扭曲地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
容朝歌闭目小憩,其实在内心里一点一点数着钟点,等待着夜间子时。
子时,容朝歌睁开眼。入夜已深,月光却格外皎洁,花窗上的纹路似乎都落在地上,清晰可见。
又是一阵风吹过,外边似乎走来很多人,脚步很密集,像是迈不开大步子。
没有影子。
可花窗在地上的影子忽浅忽深,像是有人经过,挡住了光。
“女君今夜昭幸的是谁呀?”一道模糊的男声在外边响起,似乎是在窃窃私语,只不过夜间实在是太过安静了,让一切声音都显得格外地清晰。
“哼,反正不会是寻芳楼的小贱蹄子。他脸都毁了,女君看了都要倒胃口。”
脚步声越来越密集,而且好像离她越来越近了。
容朝歌警惕拉满,一动也不敢动。她默默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就像是……熟睡。
脚步声停了。花窗在地上的影子完全消失。
这意味着,“他们”就站在窗前,挡住了所有的月光。
容朝歌顿感后背一凉。他们就这样一声不吭,直勾勾的视线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容朝歌抿唇。这些无影子的人,可以不遵守她的规则,但她却要善待他们。
“女君今夜是一个人呢,她看起来好孤单呀,我们要不要去陪陪她呀。”
“嘻嘻,要是能诞下皇女,女君肯定会很开心。咦?门怎么打不开?”
容朝歌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了,里面已经渗出冷汗。
还没等她松下一口气,一阵风动,原本紧闭的窗竟然打开了一条缝!
“哥哥快来呀!这里打开啦!”
容朝歌浑身一震,男孩清亮喜悦的声音在她耳中却无比瘆人。
第29章
一阵风卷着屋外的霜雪,从侧窗倾泻进屋内,给原本冷清的屋内多添了一分诡异的寒凉。
帘幕重重低垂,在宫殿的最深处,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倩影。
风吹动了帘幕,轻轻飘起,又缓缓落下,像是有人用纤纤素手挑起,再含羞带怯地放下,带着三分欲说还休的意味。
可那帘幕下,分明空无一物。
容朝歌早就坐起了身。她指尖搭在膝头,目光沉静地落在那层层帘幕之后。殿内空无一人,细碎的脚步声却踩着风,踏着霜,越来越近。
脚步声在最后一层帐幔前停住了。
没有再往前。
那是忌惮,是试探。因为他们不曾知晓她的规则。容朝歌心如明镜。
这些东西,是被规则束缚的亡魂,是被男德制度碾碎的冤魂。他们看得见她,却摸不透她的底细。
若让他们知晓,帐幔之后的不过是个单薄的女孩,若让他们明白,自己早已挣脱了这方世界的规则桎梏。那么等待她的,定然是如饿狼扑食般的疯狂,撕扯啃咬,再将她拆吃入腹,用她的血,祭奠他们被碾碎的一生。
相对无言,无声无息,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一场错觉。时光像是被冻住了,一分一秒地流淌得极慢,慢得容朝歌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空气里弥漫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容朝歌坐得住。她没有恼,没有急切,更没有半分大意。只是盘腿静坐于榻上,垂眸俯视着殿内的那片阴影。
她在等,等他们先按耐不住。
终于,那清亮的声音响起来了,带着谨慎与讨好的意味。像是怕惊着她,像是在勾着她,柔柔的嗓音刮过她的耳畔:“女君……今夜妾身来服侍你吧……”
风更近了,似乎在试探她,大着胆子撩起来了那最后一重帐幔。
女帝守则,子夜后出现的无影子的人可以不遵守她的指令,但他们仍然是她的子民,她必须要善待他们。
她要是贸然攻击,肯定会被判定触犯规则。
帘幕之内,容朝歌神色冷静,纵然是身著单衣,却不见柔弱。
“放肆,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容朝歌的嗓音不怒自威,不像是游戏场强制的角色扮演,倒是好像她本该如此。她垂首不语的样子,好像有层层无形的威压,让人喘不过气来,甚至是忍不住战栗。
其实在容朝歌的视角里,空无一物。她只是从那若隐若现的光影中辨别出的罢了。
但此刻,谁也不清楚谁的底细,不过是看谁唬过谁。
“见到本君,还不跪下?”
似乎是一群人面面相觑,不过片刻败下阵来,那跪地的响声便贯穿了整个大殿,像是有几十个人齐齐向她叩首认罪。
容朝歌缓缓松了一口气,眼神中闪过几丝庆幸。敌在暗,她在明。
守则?中,“仍然”?字用的巧妙,只能说明他们曾经是,现在仍然是。
在他们生前,必然受到过规则的压迫,洗脑。尽管已经死去,但在面临相似的场景,他们依旧会不由自主地战栗,恐惧。而不会想起反抗。
就像是儿时深入骨髓的梦魇,纵然长大了有能力去抗衡,他们第一反应不会是敲碎噩梦,而是哆嗦着逃跑。
正在容朝歌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殿外一声响亮的啼哭突然划过云霄。
婴儿的啼哭声尖锐而刺耳,像是无数个唢呐?胡齐奏,扰得人心烦意乱,头昏脑胀。
容朝歌脸色一白,她竟然忘了这回事。昨日寻芳楼的鬼娃出现得蹊跷,她没有追本溯源的时间,就匆匆回了皇宫。如今再次入夜,竟然在不同的地方又啼哭上了?
容朝歌颇为头疼,小娃子若是又从床底下摸上来,教她如何是好。
单打独斗她不怕,可殿内还有一堆“无影人”,纠缠起来她实在讨不到什么好。
出乎意料的是,似乎那群“无影人”对哭声更加敏感。殿内的脚步声杂乱而无序,就像是一群人脚步匆忙,跌跌撞撞地四散跑开。
很快,帘幕吹散,一群人如一道青烟一般,顺着风消散了。
于是,殿内月光依旧皎洁如水,一切恢复了平静。只有婴儿的啼哭声此起彼伏,渐渐地融入无边的黑夜中,淡去。
容朝歌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小腿,穿过帘幕,尝试推动殿门。
殿门厚重又似乎落了锁,根本不是她能推动的。她斜窥到那扇窗,却发现它只能开一个很小的角度,容不下人通过。
但足够她看看外面了。
就在她寝殿不远处,一个年长的妇人面前燃起星星点点的火光,似乎灼烧过什么,在白雪堆中留了一簇黑色的余烬。
最后一簇火光已经消失,她将灰烬埋进了土里,继而心满意足地拍拍手,离开了。
难道,是她搞得鬼?那是什么人?
容朝歌被那群人耽搁,来得太晚,只看到了零星的火光,借着月色,勉强辨认出了妇人身上的宫装。
次日一早,容朝歌前往太后寝殿请安。
太后对她的态度一如昨日,亲切地嘘寒问暖后,又问了问寻芳楼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
想起贺颜的遭遇,容朝歌不禁黑脸,三两句应付了过去。
太后看出她的冷淡,也只是笑了笑:“明日就是采选了,皇儿若是有心仪的,纳上一两个便是了。若是多了,怕是对贤明有损。”
女君守则三要求她务必保持她的贤明。她心领神会,本来想要张口询问贺颜岑洛的事情,却在太后的眼神之下,她再也说不出口。
所有人都是规则下的傀儡,谁都不例外。
但容朝歌岂是会轻易放弃的人?她知道此路不通,干脆话锋一转。
“昨天夜里,方姑姑去我寝殿外做什么了?如今深夜寒凉,姑姑年岁也大了,有要紧事打发个小婢女来就是,何必劳烦她亲自跑一趟。”
太后只是温和地笑,摸了摸容朝歌的头,道:“皇儿昨日可是睡得不好,做噩梦了?方姑姑一直在我跟前伺候着,怎么会去你寝殿呢?”
容朝歌仔细打量了一番一旁老老实实垂手侍立的老嬷嬷,笑了笑,不置可否。
“本君是凰国的女君,是先帝唯一的血脉。江山若是不稳,哪里来的荣华富贵?父亲您向来疼儿臣,若是底下人做事不干净,还得靠您帮儿臣监督着。”
太后抿了抿茶,不知道是不是心虚,没有答话。
容朝歌起身行礼欲走,他突然站起身,叫住容朝歌。
他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动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呼唤着:“皇儿。”
容朝歌站住身,没有回头。
“哀家是你的父亲啊,哀家怎么会害你呢?”
容朝歌转身离去。
“女君,今日有几出案件需要您亲自审理一下,马车已经备好了。”
容朝歌点点头,马车的颠簸让她实在有些昏昏欲睡。连日来的周旋与试探耗尽了她大半精力,此刻只想阖眼歇片刻。
半梦半醒之间,一阵唢呐锣鼓声将她唤醒。喜庆得近乎喧嚣的乐声裹挟着市井的喧闹,硬生生将她从混沌中拽了出来。
她眉峰微蹙,抬手挑开了车帘一角。
沿街挂着簇新的红绸,看热闹的百姓挤挤挨挨,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就连风里都飘着呛人的鞭炮味。
“这是哪家的姑娘娶亲呀,这么大阵仗?”百姓七嘴八舌地议论。
“是卫家三娘子,卫家可是当今太后的母家,这男孩子是寻芳楼的头牌,才貌双全的,也算是般配。”旁人艳羡的声音不绝于耳。
不了解事情全貌的百姓,只当这是一场寻常富贵人家的婚庆。
容朝歌眉梢一跳,指尖也僵了几分。
就在此刻,一顶描金绣凤,奢华至极的大红喜轿,正摇摇晃晃地从街对面驶来,与她的马车堪堪擦身而过。
或许是冥冥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就在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轿帘突然被一只白净的手挑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却在微微发颤,紧接着,一张敷着浓艳脂粉的脸露了出来。
贺颜双目通红,眼底蓄满了未干的泪,原本俊朗的眉眼被妆面糊得只剩一片狼狈的红。他只是无措地、漫无目的地朝外望了一眼,目光却不偏不倚,直直撞进了容朝歌的眸子里。
他看起来早就绝望,认命了。却在与她四目相对的瞬间,猛地攥紧了轿帘的红绸。积攒了一路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混着脸上的脂粉滚落下来,在白皙的面颊上冲出两道蜿蜒的泪痕,像极了两道血淋淋的伤疤,剐得人心头发紧。
他没有出声,容朝歌却清晰地读出了他的心声。
“姐姐,求求你带我走,去哪里都好……”
他张口欲言,却瞬间看到了她的马车,皇家御用的纹样让他顿时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两人云泥之别,他连那句“姐姐”都叫不出口,又哪来的哀求的勇气呢?
他翕动着唇,最终在喉咙中挤出破碎的两个字:“陛、下。”
声音太轻了,在瞬间就被嘈杂的锣鼓声盖过。
容朝歌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绝望与哀求,心头骤然漫过一阵尖锐的惋惜。
惋惜他一身才情,终究困于这男德的牢笼。惋惜她明明看透了这规则的荒谬,却无法将这只待宰的金丝雀,从迎亲的喜轿里拽出来。
贺颜看到容朝歌眼中的惋惜,却误读成了冷漠,身子猛地一颤,抓着轿帘的手无力地松开,红绸滑落,重重垂下。
红帘隔开了两个人的视线,渐行渐远。
贺颜从没开口恳求过她,却是她间接将贺颜推上了这一场刀山火海。偏偏她会读心,能看透他所有的期许与憧憬,能看透他所有的绝望与无力,但无可奈何。
明明是萍水相逢的际遇,明明是两条永不相交的路,却偏偏在这样一场盛大的娶亲里,撞出了这短暂又锥心的一眼。
容朝歌放下了窗帘。
第30章
马车驶入大理寺的朱漆大门时,檐角的铜铃轻轻一震,划过一道悠远的肃穆长鸣。
早有人为容朝歌挑开了车帘,搀扶她下马车。
她粗略整了整衣襟上的褶皱,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大理寺的官员清一色都是女子。年长者鬓角染霜,眉宇间带着久居官场的威严。年少者眼露锐气,却也都敛着锋芒。她们皆双手交叠按在腰间玉带之上,恭恭敬侍立两侧,见容朝歌走来,齐刷刷地屈膝跪地跪地问安。
为首的寺丞是个三十上下的貌美妇人,姓林。她容颜姣好,看起来颇有威信。在容朝歌面前,她显得格外谦卑,屈膝躬身,双手虚扶着容朝歌的手臂道:“女君万安,臣等已在此恭候多时。”
“都起来吧。” 容朝歌摆了摆手,与为首的林寺卿并肩往里走。
谈及案情,林寺卿屏退左右,面色凝重地叹了口气:“是城南大户张家,说起此事,也算是个悲剧。”
“张娘子身子一直不太好,多年无所出。前几年纳了寻芳楼的伶人阿砚,两人琴瑟和鸣,总算是怀了孕。”
“可这张家没什么学问,只知道一味地溺爱女儿,孕期让她顿顿山珍海味,导致胎儿过大。结果生产的时候,血崩而亡,只留下了个女儿瑶瑶。”
容朝歌若有所思,听出了话外之音:“所以,张家是要状告阿砚?”
林寺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面露难色:“是也不是。阿砚好歹给张家留了血脉,起初倒也相安无事。坏就坏在前几日,唯一的姑娘出了意外,没了。”
容朝歌眯了眯眼睛,没有接话,示意她继续说。
“瑶瑶突然夭折,奶娘承认是自己看顾不利。但阿砚悲痛欲绝,一口咬定是张家正夫记恨他,暗中怂恿奶娘下的手。没等他举证,张家反倒先告了状,说阿砚不守男德,犯了‘逾矩营生’之罪,要将他沉塘。”
“逾矩营生?” 容朝歌来了兴致。
“正是。” 林寺卿翻开卷宗,“张家正夫说,阿砚自妻主去世后,便偷偷在柴房藏了架织布机,夜里点灯织布,还把织好的锦缎托人偷偷变卖。按凰国俗成的规矩,织布纺线是女子独有的营生,是咱们女子执掌生计的根本,男子只需在家操持洒扫、伺候妻主,岂能染指女子活路?”
“所以张家说他这是觊觎女子权柄,心术不正,连带着瑶瑶夭折,都说是他不守本分招来的祸事。”
林寺卿尴尬地一笑:“女君,若是平常不守男德的案子,我们便按照凰国男德守则处理了,只是这事,双方都没有切实证据,说不准谁的过错更大一些,是以需要请您定夺。”
原来如此。
容朝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正是男德守则的空白地带。守则只规定了男子需恭顺、不识字、不妄言,却从未提及 “能否触碰女子营生”。可在以女为尊的凰国人的认知里,这是不可逾越的,只是苦于没有规则法则。
男德守则在鸩羽说出来的那一刻被游戏系统判定生效,是以整个凰国的人都要按照这个规则做事。打破规则付出相应的代价。
至于代价究竟是什么,容朝歌对鸩羽在寻芳楼的所作所为不甚清楚,只能姑且在昨日的基础上推断。
一个玩家览书,失去视力。一个玩家怒吼,失去声音。两个杂役妄议,骤然断掉的话语恐怕也是让他们失去发声的能力。而贺颜最终失去的是听力。
好像与人的五感关系更大一些。
她这两天与玩家接触太少,所以无法再进行下一步的推断了。她打算明日采选,尝试挖掘一下线索。
至于今日,她之所以被请到这里,正是为了这悬而未决的事件,寻芳楼之内,是鸩羽去处理。大到整个国家,便是她容朝歌来处理了。
她抬头看了看林寺卿客气的微笑,让她将那伶人带上来,自己再好好问一问。
不多时,阿砚被押了上来。
他双手被铁链缚着,衣衫单薄,脸颊上带着未褪的泪痕,似乎已经浑浑噩噩许多天。
看见容朝歌,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却带着悲愤:“女君明鉴!奴绝非心术不正!妻主去世后,张家正夫便对我百般刁难,给瑶瑶的月例克扣大半,奶娘也敢敷衍了事。奴想着织布能换些银钱,给瑶瑶买些滋补的汤药,也能补贴家用,绝非觊觎女子营生啊!”
他抬眼,那眼底满是绝望:“瑶瑶……我那日亲眼看见张家正夫塞给奶娘一锭银子,还说‘让那丫头安分点’。如今瑶瑶没了,他便倒打一耙,说我织布逾矩,还污蔑我与外女有染,无非是想置我于死地!”
说到激动处,他泪如泉涌,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
林寺卿行事利索,自然不可能听信一面之词。她早就传唤了张娘子明媒正娶的正夫。
此人身高八尺,走路带风,眉目间都是对阿砚的鄙夷和不屑。闻言,冷哼一声:“女君莫听他胡言!男子织布本就是大逆不道,若人人都学他这般,女子的活路被抢,凰国根基何在?”
他端端正正地跪下来,行了个礼:“况且,公堂上讲究证据,你说我怂恿他人给瑶瑶下毒,你人证物证呢?”
阿砚抖了抖,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嗫喏出一句:“我那日路过你房,亲眼看见……”
他哽咽着,半天再接不上话。
张家主君似乎早就料到,冷冷一笑:“你没有证据,我可有证据。你不仅自己心术不正,还敢撺掇其他男子一起经营私活赚钱,逾矩营生。”
此话一出,全堂哗然。阿砚却说不上一句否认的话,只是默默地流泪。
张家主君跪地磕头:“事情就是这样,还请女君指示。”
容朝歌扫视了一眼,没说话。
今天,相当于是容朝歌第一次行使凰国女君守则一。她说出的规则,会影响到整个国家的子民,毫无疑问肯定与她的“贤德”挂钩,所以她不能不负责任地随意了事。
这案子看似是 “逾矩营生” 与 “谋害幼女” 的纠葛,实则是畸形规则下的男女对立。
男子连靠手艺谋生都成了罪过,而女子统治阶级为了维护自身利益,将一切罪责都推到弱者身上。
凰国以女子为尊,她想要维持所谓贤德,一定要站在女子统治阶级的切身利益上来谋划。
但,若真依了张家,定阿砚 “逾矩营生” 之罪,无疑是给男德枷锁再添一道重锁。
沉吟片刻,容朝歌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林寺卿,本君问你,《凰国律》可有明文规定,男子不得织布?”
林寺卿一怔,摇头道:“并无明文规定,只是……”
“无规矩便不可妄加罪名。” 容朝歌打断她,目光扫过众人,“阿砚织布,本意是为抚养幼女、补贴家用,并非觊觎女子权柄,何罪之有?”
这话一出,殿内一片哗然。大家不仅是震惊,而且目光幽幽不似人样,就像是群蛇环伺着一个混入其中的猎物,只等它真正现出原形了。
张家正夫张了张涂着殷红口脂的唇,声音冷冷:“女君三思。若按您所说,天下男子都去织布,女子何以为生?”
“男子织布,女子便可耕织、可经商、可入仕,凰国生计岂会只靠织布一桩?” 容朝歌语气平淡。
“瑶瑶夭折,既有奶娘认罪,便按失责处置,杖责三十,逐出张家。”
容朝歌站起身,语调威严:“本君今日便再此立了新规。”
“我凰国境内,无论男女,均可凭手艺谋生,但需向官府报备,所营生计不得强占他人利益,不得欺行霸市。违者,无论男女,罚没所得,杖责二十。”
所有人目光一瞬间直勾勾朝她望来,就像是盯着一个异类,而他们的任务就是铲除异己。
林寺卿一步一步朝她走来,眼里闪着晦暗不明的光,语调极轻:“女君,当真这样想?”
她摇了摇头,似乎在否定自己:“不,你不是我们的女君。”
眼见一群人便要饿狼扑食向她涌来,容朝歌即将面临逐出游戏风险。她补充解释道:“男子经营产业也是为女子减轻负担,只要能征得妻主同意,当然可以自行经营。如此一来,百姓当然能更好的安居乐业,这规则有何不可呢?”
她望着堂下呆呆的阿砚,轻声:“张娘子当年与你情投意合,想必也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若她在世,肯定也会同意的。”
此番话说的在理,符合她凰国国君的立场,众人一激灵,似乎从魔怔中挣脱出来了,渐渐恢复正常。
于是案子便这般判了。
还未等容朝歌离开,却见阿砚重重地给她磕了几个头。
“女君,多谢女君为我做主。”
他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笑得比哭还难看:“只是,阿砚恐怕要辜负女君的美意了。如今瑶瑶走了,张家过几日定会把我发卖,我纵然能自己谋生又能怎样呢。”
“妻主待我不薄,我却害了妻主,我其实一直耿耿于怀。今日我也算是解脱了,能摆脱了这罪人之身,堂堂正正去殉情。”
说完,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得以居高临下看着张家的主君,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
他猛地撞向一旁的柱子,众人只来得及听见一声闷响,便见他额头绽出一朵妖艳的血花。
鲜血顺着他脸颊滑落,仿佛一朵彼岸花,领着他度过黄泉彼岸,再见良人。
他缓缓滑落在地,双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拥抱虚无。但他唇角那抹释然的微笑,似乎在告诉所有人,他一生中虽然有无数苦痛的瞬间,可至少在这一瞬间,他是幸福的。
他在暗夜里抓到了一束为他燃起的光,光虽然很浅,或许也不会很久,但至少他曾经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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