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秦秋时没有理会她,只是望着容朝歌,笃定道:“她就是。”
“陈缘就在她身体里,所以能感知她的喜怒哀乐,会帮助她抵挡黑雾。”
白凤云:“可是小将军要见的只是陈缘,怎么让陈缘出来?”
林渐菱早就福至心灵,见此时再也指望不上任何人,趁着混乱之间将双手从黑雾的束缚中解脱出来,一把匕首闪着银光冲着容朝歌飞去。
容朝歌眼皮都未抬,抬手一挥,匕首当啷落地。
林渐菱脸上没有任何懊悔不甘,反倒是露出一抹淡淡的释然笑意。
容朝歌反应过来,抬眼望去,只见方才她藏在袖子里的铜镜不知何时掉了出来,里面正正地映着她的面容。
或者说,里面的陈缘显露出来了。
林渐菱道:“小将军,你要找的陈缘,就在那里!”
小将军闻声望去,不敢置信。
“缘缘!她怎么会被困在那里!是不是你们捣的鬼!”
秦秋时道:“小将军高抬贵手,放我们下来。我有办法让陈缘小姐出来,与你相会!”
小将军半信半疑,但黑雾还是渐渐褪去了。
秦秋时身手灵敏,三两下攀上低矮的屋檐,摘下一个大红灯笼,放在容朝歌面前。
容朝歌叹了口气,接过灯笼。
她一身喜服逶迤,面容皎皎,灯笼的红光映得她更加美艳,只是添了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她缓缓走上前。
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带着山茶花的香味,拂过她的衣袖。
“陈缘姑娘,出来见见故人吧。”
铜镜里,陈缘的面孔越发清晰。大红的灯笼照亮了她前行的路,这一次,她终于不必再流泪彷徨。
陈缘轻轻伸手,抚摸上镜片。容朝歌感觉体内灵魂似乎一颤,有一个不属于她的独立个体,从她的身体走出,一分为二。
那是一个一个身量酷似她的女孩,鹅蛋脸上面容温和,挂着笑容。
陈缘杏眼含泪,唇角却挂着笑,温柔地道:“小将军,我终于等到你了……”
小将军用力抹了把脸,想也不想,朝她奔过来。
他终于如愿抱到了心上人。
“对不起……我答应给你一场婚礼,我食言了。”
黑雾在变淡,那盘桓了千百年的执念,被游戏记录下来,终于在今朝,得以释怀。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遭场景转换。古雅的庭院刹那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烽火连天,金戈铁马。
小将军苦守城池,身上的衣袍被血染得发黑,脸上也尽是血污。
“陈将军,撤军吧。国都这几日已经乱了,援军不会来了。再耗下去,死伤必然惨重。”副将着急,这几日不停地劝说,他嘴上都长了泡。
小将军闭了闭眼。
“百姓都安顿好了吗?”
副将答:“能迁的都已经迁走了,剩下的就是不愿离开的。”
小将军冷笑一声,坚定道:“他们都不愿走,我们身为将领,有什么资格未战先惧!我陈家满门忠烈,我怎能做那弃城的懦夫!”
副将着急:“话虽如此,将军三思啊!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必逞一时之快……”
小将军扭头,目光凌厉,声音凌厉如刀:“我只问你,今日退,明日还会有多少将士愿意战?”
不待副将开口,他自问自答:“没有。谁也不愿意死,谁家中都有父母妻儿。我们没有援兵,如今已是生死存亡之际了,我们没有后退的余地。”
“降,是卑微地被屠杀,碾碎。战,才有胜利的希望,纵战死亦无悔!”
残阳坠落,断戟在焦土上插得密密麻麻,参差着羽箭,染着凝成暗紫色的血,像一片枯死的林。
尸身堆在一起,辨认不出来。
那些辨认不清的模糊面容,或许昨天还一起说笑,想着不久之后就能回家和妻子儿女同聚一堂。或许自知时日无多,于寒冷的夜里眼含热泪,一字一句斟酌着写下遗书。
可怀里藏的遗书大约也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字来。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①
小将军拄着半截长枪半跪在地,甲胄裂开口子,被无数羽箭插中,残破不堪。被缠住的左臂大量渗血,再也抬不起来。
他遥望故国,太阳在那里坠落,或许希望与转机明天就会来临。
可他坚持不到了。
他是一国的将军,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和那千万将士没有什么区别。
可他的每个决定,都关乎千万黎民百姓。
他一生光明磊落,没有辜负父母族上的教诲,没有辜负百姓对他的期许,可他在死亡的那一刹那,却泪如雨下。
他也有私心,他也希望并肩作战的士兵能衣锦还乡。可战争就是残酷的,纵然撤军能保住那些将士几日。但国家将亡,活又能活下几日?
最后一场战役,所有人都在胸前衣服上写上自己的名字。视死忽如归。②
他亦然。他心口处是阿缘在他临行前为他祈求的护身符。那时他答应她会平安归来。
可他食言了。
他和陈缘幼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了更是情投意合,心意相通。他自诩幸运至极,于是总想着为他的阿缘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没想到一拖再拖,到生命的尽头,都没有娶她。
阴间孤冷,他们还要劳燕双飞,何其悲苦!
或许就是这份执念,带着他,化成黑雾,奔赴千山万水,终于回到了将军府。
天意弄人,他却依旧没能再见她一面。
陈缘红着眼眶,捂着他心口:“我其实并不在乎婚礼,我只想和你白头到老。”
她低下头,叹息:“怎奈妾身福薄。”
光影变幻,仿佛穿越了时光,她从尘埃里抬头,对上了两双笑意盈盈的眸子。
“这孩子与我有缘,我想把她收作女儿。不如就叫陈缘吧。”陈夫人笑着摸她的头,对丈夫说。
从此她有了名字,有了一个家。
她喜欢山茶,爹娘亲手在庭院中种下几株。百花落尽的深秋,总有那山茶开得旺盛又喜庆。
娘说,她是他们一家人的福音,就像这山茶一样,年年岁岁繁花似锦。
她十八岁那年,天下乱了。
父亲大将军挂帅出征,战死沙场。
朝中可用人才凋零,小将军义不容辞出征。
她心知此去凶险,私心不愿良人离开。可国家有难,她们的情缘算什么?
她长跪庙前,只求此生福尽,换将军平安归来。
烽火连天,战报再次传来之时,小将军回朝只剩了一具冰冷的骸骨。
自此,朝中真正再无可用之人。
帝王昏庸无能,四处带着官员逃窜。她的大将军拼死守住的城,被乱军轻而易举地攻破。贼军所到之处,流血漂橹。
娘在奔逃途中,被贼人杀死,溅起的血,淌在了她的嫁妆上。和她日夜生活,情同姐妹的婢女被活生生剜去了眼睛,挣扎着依旧没有透露出她的位置。
那些人,昨日还亲亲热热给她挑嫁妆,梳洗绾发的人,只在刹那间成了一具死尸。
可而角落里被藏起来的她,连哭都不敢。仇恨,绝望,在她心底埋葬。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贼军与她并无深仇大怨,见此也意兴索然,抢了些金银珠宝便走了。
她终得以逃之夭夭,幸存。
浑浑噩噩又不知过了多久,新帝登基,乱军被平。
她独身一人回到家中。
家已不再是家。往日的曲水流觞早已干涸出青苔,隐隐泛着令人作呕的锈味。亭台水榭,飞檐斗拱只剩了断壁残垣,七零八落地散在院子里。往日热热闹闹的人们如今竟是一个不剩,只留满地荒凉。
她跪在断壁残垣间,一言不发九叩首。
凭着一口气,和不知哪里来的坚韧毅力,她一点一点为这群没有血缘的亲人收拾骸骨,处理后事,再向帝王求来他们死后的尊荣。
敬国公府重新建起来了,亭台水榭一如当年,却空空荡荡,只剩她孑然一身。
这次,由她亲手种下了一棵海棠树。她环抱着树,就像抱着她的阿娘阿爹一般,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泪如雨下。
她缓缓跪倒在地,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
她笑了笑,抹掉嘴边的鲜血,珍重无比地擦了擦怀里的骨灰盒。
将它埋在海棠树下,她退开一步,与它相拜。
仿佛隔了阴阳,他们在天地的注视之下,终于完成了最盛大的婚礼。
“凤凰于飞,梧桐是依。噰噰喈喈,福禄攸归。”
“喜服我都准备好了,小将军,黄泉碧落,我都是你的妻。”
那少女曾满怀希望写下的字笺,似乎在风中飘忽而过,灼烧殆尽。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
一语成谶,我们都食言了。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容朝歌和秦秋时身上的喜服不知何时褪去了,穿在了小将军和陈缘身上。
周遭的黑雾翻滚着,却丝毫没有往常攻击的架势。它们逐渐落地,聚集成一个又一个人,有婢女,有嬷嬷,有喜婆,有佣工。还有陈父陈母,笑意盈盈地望着面前一对壁人。
梧桐枝叶婆娑,仿佛一切不好的都未曾发生过。曲水流觞永不停歇,众宾尽欢笑谈佳话。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将军,她还是那个千娇百宠的将军嫡女,一切顺理成章,人人欢喜。
不知何处,又传来了司仪的声音。
二人在众人的见证之下,三拜成婚。陈缘扑在小将君怀里,曾经忍住的泪水仿佛在这一刻决堤而下,泣不成声。
这一次,我们双向奔赴,再不会分开了。
【游戏场之梧桐雨已完美通关,恭喜!】
陈缘忽然转过身,向容朝歌郑重一拜。
“多谢,朝歌。”
而在容朝歌身体里,似乎有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
“我终于解脱了。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大雾散尽,雨打梧桐,黑雾与白光都在淡去。
【检测到副本梧桐雨完美通关,副本将永久关闭。】
【正在传输中……】
第17章
机械的声音落下不久,周遭场景褪去,秦容白林四人站在了一个白色的台子上。颇有几分像游戏的存档区。
白凤云惊奇地发现,自己身上的伤似乎被治愈了。不仅感觉不到疼痛了,连伤口都看不到了。
而林渐菱则是悄悄松了口气,一双眼睛像是小兔子一般,警惕地盯着秦秋时,一点一点后退。
方才出副本之时,她趁乱拿回了自己的短刀。有了这把刀,她心中安心很多。但如果秦秋时当真对她发难,她恐怕也对付不来。
而秦秋时此时终于抬起头,望着容朝歌,语气中破天荒地多了许多恳求:“大小姐,我们已经按照你的要求通关了。你能否告诉我,盛阳究竟怎么样了?”
游戏已结束,容朝歌没有卖关子:“不必担心了,他与小钱一样,不过是生魂误入游戏。他身形消散就是游戏将他强制送出了。”
秦秋时明显有了几分释然,追问:“那他现在就是回到现实了吗?游戏里的伤会带出去吗?”
容朝歌笑:“自然不会。还记得我说过的吗,他在这里的经历都会成为一场普通的噩梦。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
秦秋时仿佛在咀嚼那几个字,久久不语。
林渐菱等不及了,问:“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容朝歌道:“通关五星副本之前,都别想着出去了。每完成一场游戏之后你们会得到短暂休息,之后会被随机传送到另外一场游戏。”
林渐菱明显松了口气。也就是说,每次大家游戏场里遇到的人都不同。
她在心中盘算着,却不想只听到秦秋时轻嗤一声。
“我不会为难你,你的所作所为早晚会让你自己付出代价。善良的人不是你的垫脚石。你现在不懂这个道理,早晚有人会教你,让你铭记终身。”
林渐菱明显松了口气,她咽了咽口水,望向白凤云。
白凤云一言不发。
林渐菱冷笑一声,直言不讳:“你当然没有资格问责我,因为我没有对不起你们。我当时若是不自救,死的就是我。更何况,后来铜镜能掉出来也是我的功劳,否则大家现在还不见得能出来。”
“你那什么成婚的法子完全就是多此一举,说到底,也是你害了他,与我何干!”
“我只是想要活下来,我有什么错!就算再来一次,我依旧会这么做,我没有错!”
白凤云终于忍不住了:“渐菱!你这是什么话。你爸妈怎么教的你!我若是你的长辈,我非得好好教育教育你!”
“你心思缜密,在通关过程中有很多功劳,这点我承认。但小秦早就说过,无论何时我们都是一个整体!自相残杀只会走向灭亡。”
“你年纪还小,近墨者黑,我不知道你怎么长大的,但是我不希望你长歪了。”
白凤云苦口婆心,长篇大论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教育一个不相干的人。或许今日一别,两人再无相见之日,不过是一起通关了一个游戏的陌生人,她的确没什么资格和立场教育别人。
林渐菱面无表情看着她,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我没有父母。”
白凤云实在是没想到,震惊地呆在原地,嗫喏片刻,脸红了:“对不起。”
秦秋时向容朝歌问:“每场游戏都会有这么多生魂误入吗?那我们现在还站在这里,还有可能是生魂吗?”
容朝歌摇头:“新手场会有,后面就不太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了。”
她笑了笑:“至于你们,现实中肯定是毫无生还可能了,好好通关后面的游戏吧。”
众人谈话不过是几分钟,周遭的白色开始变得虚幻,容朝歌退后几步,笑意盈盈:“恭喜大家通过新手场,后续会有其他的副本和npc等待着大家,有幸相遇,再见。”
容朝歌转身准备离开,却突然被角落的点点蓝光吸引了注意力。
秦秋时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蓝色的碎片,如星光一般悬浮在他手中,煞是好看。
容朝歌刹那间瞳孔骤缩,内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她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能感受到那其中蕴含的巨大能量波动。
是来自游戏系统的东西,且绝非俗物。
这怎会落到他手中?
秦秋时面露疑惑开口:“这是什么?”
容朝歌强压心中的震撼,准备诱骗一下:“你给我看看……”
秦秋时早就看清了她的神色,唇角一勾,痞痞一笑:“那下个游戏,大小姐记得来找我。”
白光彻底虚幻,容朝歌被强制传送到主系统里她的房间。
“回来啦?新手场怎么样?”
容朝歌愣了几秒稍微缓了缓,才转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作为容朝歌关系最好的同事,鸩羽大大方方地走进她的屋子,随便寻了个椅子坐下来。
“小九,回来啦。新手场好玩吗?”
容朝歌心里还想着那奇怪的蓝色碎片,撇了撇嘴,泄气一般躺在沙发上敷衍着:“累死了,新手场不让动粗,还要反复介绍规则,没什么意思。”
鸩羽稍稍凑过去,颇有兴趣:“我刚可是听见系统播报副本永久关闭了,竟然能带着一群新人打出完美结局,不愧是你。”
容朝歌想起副本里的经历,尤其是那个难缠的玩家,颇为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鸩羽一边安慰她,一边语气颇酸道:“好啦,你只要别再重蹈覆辙,新手场估计也就让你带这一次。后面你愿意去哪个副本游戏应该都不管你,谁让你是初代Boss呢。我就不行了,估计下个场还得带一星副本,没啥意思。”
容朝歌忽然支起身子,眼神中带着些凝重:“我下个本也要去一星本。”
鸩羽不解:“一星本都是刚从新手场出来的新人,虽说有些常识,但与新手也没大差别。你来这儿就是血虐他们,何必呢?”
未等容朝歌开口解释,门被敲响。声音短促而有力,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谨。
容朝歌起身开门:“请进。”
门外站着的人一身西装,头发泛着浅绿色,被打理得严谨地一丝不苟,冷淡而郑重的神情让他显得十分没有人情味。作为和容朝歌一个时代的产物,他比容朝歌更像是系统孕育而来的,按照规则制裁每一个人的主事者。
青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落在容朝歌身上,微微示意问好。他打开手里的文件夹,一开口带着自然的凉意:“九尾,欢迎回来。方才你带的新手副本统计数据已经出来了,我来找你也是为了这个。”
容朝歌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青风轻咳一声:“新手副本梧桐雨,参与人数6人,通关人数3人,达成完美结局永久关闭。这个信息准确吗。”
容朝歌在鸩羽震惊的目光之下点了点头。
鸩羽:“姐妹,你是说把新手场的纯新人灭了一半?”
鸩羽眼神含着怜悯,努力忍住唇角的笑意:“我收回我之前的话,下个本给你一星都是系统大方了。”
容朝歌知错不改:“我很努力在迎合系统要求了,但新人太脆皮。况且我们的目的只是筛选,我认为就算是新手场,通关也应该是他们自身能力达到要求,而不是一味地我们把答案送到他们跟前。”
青风似乎也露出了些无奈的神色,原本冷冰冰的外表微微融化了些许:“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不过更重要的是,现在系统在慢慢出现了一些故障,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
谈起正事,他的神情又恢复了严肃。
容朝歌道:“是的,如果我没看错,六进三,另外三人有两个生魂。”
在场三人都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神色逐渐凝重。
容朝歌转向鸩羽,问道:“我不常带新手场和低级副本,不太清楚情况。阿羽,生魂出现频率高吗。”
鸩羽果断摇头:“我当Boss以来,带过副本也算数不胜数了,但见过生魂的次数不超过三次。两个生魂同时出现在一个场,更是闻所未闻。”
青风皱眉:“那只有一种可能了。”
容朝歌接口,将自己的猜测娓娓道来:“噩梦游戏运转太久了,出现了故障,将一些不该拉进来的玩家错误地识别了。”
鸩羽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如果任由事态发展,那恐怕终有一天现实里的人们都会被卷进来。而且,现在系统还存在生魂保护机制,遇到危险会及时弹出,若是有一天这部分也故障了,那就……”
青风合上板夹,神色郑重:“我马上去通知所有同事,近些日子留意一下生魂,尤其是新手场。”
容朝歌点点头:“而且不能任由事态这样发展。我们得想办法怎么修复一下这个游戏。”
鸩羽看着两个人思索的神情,果断后退一步:“这个我真帮不上忙,还是你们两个初始Boss想吧。”
青风率先开口:“我在主系统里工作的时间长,但也不太确定这个,不过我觉得大可一试。”
“据说系统在出现故障的时候,会有意识启动自我修复,但故障积累太大的时候,需要人为手持钥匙,主动修复。”
鸩羽开口:“钥匙?我们工作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噩梦游戏还有钥匙。”
青风叹了口气:“因为这个修复程序极其敏感,若是人人都知道钥匙所在,人人都能得到钥匙,岂不是乱套了?我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得知的钥匙所在。”
“每一场副本达成完美结局的时候,副本会永久关闭。这时候就有机会弹出钥匙碎片。当收集齐所有钥匙碎片,就能启动修复系统了。”
鸩羽摇摇头,不太认同:“听起来实在是太难了。单不说钥匙到底需要多少个碎片才能合成,连这些碎片所在的副本我们也不清楚,难道要一个一个尝试吗?”
容朝歌想起方才的经历,心念一动,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钥匙的碎片,我大概知道在哪。”
第18章
迎着两道视线,容朝歌叹了口气:“钥匙的碎片,是不是像浮动星光一样蓝色的碎片?”
青风也不确定,只是再次询问确认:“没有人见过,但作为系统修复的钥匙,其中必然会蕴含巨大的能量,想必你遇到了就会感知到。”
鸩羽恍然:“对了,我记得你刚才那个副本就是完美通关的,难不成你已经得到一部分钥匙碎片了?”
容朝歌有些心虚地摇头:“我没得到,被其中一个玩家得到了。”
鸩羽:“???”
青风面容变得严肃起来:“这绝不可能,系统的东西怎么会随随便便交给玩家?就算是被他意外捡到,你也应该马上夺回,出游戏之后上交。若他真是有心之人,又再因为什么意外得知了这钥匙的用途,后果不堪设想。”
鸩羽有心向着容朝歌,但此事确实不妥,于是也随意附和了两声,打断青风:“小九,你可长点心吧。”
容朝歌如实告知当时的情况,但偷偷隐瞒了秦秋时对于“破坏游戏”的危险言论。要是让青风知道了此人真是“有心之人”,说不准会采取些什么偏激的行为。
于情于理,她都不该向着秦秋时。但她更不希望事情闹大,不好收场。
她纵然和青风年纪相似,但这人严肃起来简直就是个老古板,说一不二,不光是其他同事,连她有时候也有些怵他。
所以他向来是独来独往,仿佛完成系统的任务就是他唯一的使命。
青风最终点了点头,收回视线:“情况我已经知道了,我现在先去传达一下消息,再汇报主系统看如何处理。”
他走出两步,微微顿身,回头,语气似乎有些关切:“这段时间,你还是低调些好。”
容朝歌忙不迭地点头答应,把青风送出了门。
转身回头,鸩羽已经歪倒在沙发上。
“我就知道,每次他来准没好事。”
她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容朝歌的脸:“你也是,不让人省心。”
容朝歌吐了吐舌头。
鸩羽道:“我刚才看你欲言又止的,现在他走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容朝歌:“说到底我其实不该隐瞒。但有些事本来没什么,他若是知道了,往往处理会比较偏激。”
鸩羽:“我知道,现在年轻一代的同事可能只是表面上觉得他不近人情,但咱们都是经历过那次革新的,你不说我也懂。”
那场革新……很多人都因为行为不端被强制初始化。
这是容朝歌现在对那场革新的所有印象,具体细节,她都是听别人说的。
因为,她也是被处理的一份子。
她作为初代Boss,不知犯了什么错,首当其冲被系统开刀,强制清洗了她全部记忆。
而那场革新的主导人,正是另外一个初代Boss,青风。
自那以后,她与他之间的关系一度降至冰点,到如今几百年过去,二人也不过是形同陌路,成了最普通的同事。
鸩羽打断了她的思绪:“到底是什么人得到了钥匙碎片?”
容朝歌道:“一个很有潜力的玩家。聪明又有领导力,不过一天时间,就成了团体中的领头者。后来我故意设计,让他关系最好的人出局,但他依旧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反而是快速找到关键所在,打出完美结局。”
鸩羽若有所思:“能得到你的称赞,看来这人确实有点能耐。我倒是想下个游戏会一会他了。”
容朝歌转身,凑到她面前:“而且这个人,行为做事离经叛道,你永远猜不到他将要做什么。我本是对此不看好,毕竟游戏要求的通关法则就是严格单一的,没想到他竟真能打出完美结局。”
完美结局,只有将游戏中所有规定的任务完成的同时,额外达成一些未规定的事项,才能达成。一般闯关者能通关游戏就是不错了。
鸩羽笑了:“这么说,我倒是有些好奇,他到底是怎么打出的完美结局。梧桐雨那个游戏我也去过呀,不就是破坏婚礼嘛,还能出什么名堂?”
容朝歌没有隐瞒,娓娓道来。
鸩羽恍然:“新手场游戏我之前也没怎么上心过,没想到竟然是这样。那完美结局要求还挺高的。”
“首先是不能伤害陈家父母和婢女,否则后面婚礼不会得到美好祝愿。其次要破坏婚礼,不过他这招,额我确实没想过还能这样。”她瞅了一眼容朝歌,努力压下唇角的笑容,轻咳一声。
“最后要借助红灯笼让陈小姐出来,与小将军真正团圆。”
容朝歌点点头:“这个游戏实在是逼真,就像是真的有一群人被执念所困,困在原地等待人救赎一般。”
鸩羽耸了耸肩:“也说不定就是呢。这个游戏本就是因果的化身。”
“因果轮转自有时。你能解了他们的执念,是你们前世有未尽的羁绊。”
容朝歌轻笑一声:“你倒是信这个,我还以为是哄骗新人的鬼话呢。”
二人闲聊片刻,又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前来,询问副本关闭和完美结局的事情。容朝歌将主要内容核心思想说了,众人知晓事情的严重性,也没有耽搁,纷纷离去。
“时候不早,你先休息吧,我也不打扰你啦。如果你需要我,随时来找我就行。”鸩羽一边往外走,一边道。
次日,青风将处理结果带来,告知容朝歌。
“……需要你将功补过,尽快将钥匙碎片带回来。”
青风推了推镜框,向容朝歌点头示意是否还有其他问题。
容朝歌摇摇头,对系统的处理方式早就有所预料。下个游戏场会被强制分配到秦秋时所在的游戏而已,不算什么惩罚。
而且,她可以顺便“公报私仇”。上次那个臭小子在新手场仗着自己不能攻击就为所欲为。这次一星游戏场里,他可不会再有这种好事了。
青风视线落在她身上,补充道:“系统还说,你危险系数太高了,下个副本就让鸩羽和你一起吧,这样在某些时刻起到必要的提醒作用。”
容朝歌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限制住她的能力,什么都好说。
双Boss副本,难度更大了。希望那群人不要让她失望……
她无意识地勾了勾嘴角。
每个游戏场之间休息的时间不定,但大多情况下容朝歌是可以自己把控的。因为这次带着寻回钥匙碎片的任务,她也不敢耽搁太久,迅速联系好鸩羽,二人准备一起进游戏场。
鸩羽笑着道:“我还没参与过双Boss副本呢,有点期待。”
容朝歌耐心解释道:“双Boss本里,每个Boss都有不同的身份背景,任务目标也不尽相同,但本质都是运用规则对玩家进行筛选。”
鸩羽眨了眨眼:“这么说,咱俩的任务存在互相对抗的可能咯?”
容朝歌笑道:“确实如此。到了游戏场,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鸩羽掩着嘴偷乐:“你还是先好好想想怎么把碎片搞到手吧。”
容朝歌:“……”
鸩羽:“好啦,不开玩笑,不管里面游戏场什么要求,咱俩第一任务一定是尽可能打出完美通关。”
容朝歌点点头,闭上眼,在脑海中默念,确认开启游戏场。
【Boss1已准备就绪……】
【Boss2已准备就绪……】
【玩家已准备就绪,一星游戏即将开启】
容朝歌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轻奢帐幔。她轻轻伸手拨开,从软榻上起身,只见殿内鎏金铜鹤香炉正袅袅燃着龙涎香。日光透过菱花窗棂斜斜洒下,映下屏风中金龙鸾凤的图案。殿中地面铺着青玉暖砖,正中是一方案牍,上方似乎堆了几个奏折。
这倒是看起来像是古代帝王的居所。
容朝歌扫视一圈,毫无意外并未看到鸩羽的身影。
【正在为您传送信息……请稍候】
她脑海中一片清明,毫无上次的不适感,只有无情的机械电流声划过她耳畔。
难不成,上次信息故障,错误传送的内容就是这个游戏场的?
她不敢大意,在信息提示出现的时候,便凝神望过去。
【Boss1代号:九尾】
【游戏场:倦寻芳】
【游戏难度:一星】
【身份背景:你是凰国的女帝。凰国自古以来便以女子为尊,百姓其乐融融,安居乐业。这天,有几个外来的奴隶被卖到凰国,他们不知礼数。你是明君,自然希望他们能尽快融入凰国,一起享受安逸和谐的生活。】
【通关目标:存活七日】
【Boss要求:知礼守法的奴隶才值得被教化,成为凰国的子民。违反男德守则的人都是异类,会威胁到子民安全!为了维护国家的安定,此类人必诛!】
容朝歌细细看过,一一记在心中。简单来说,她的身份背景是女皇,玩家是被贩卖的奴隶,要遵循“男德守则”,否则就会被诛杀。
规则类的存活游戏,对于玩家来说,并不算很难。只要不鹤立鸡群,违反规则,就问题不大。
但是怎样能打出完美结局,才是她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
【请选择,是否查看Boss2身份背景?】
她默念查看。只有七天时间,她需要尽快找到鸩羽,二人一起配合,在身份限制之内,实施破局之法。
第19章
【Boss2代号:鸩羽】
【游戏场:倦寻芳】
【游戏难度:一星】
【身份背景:你是凰国寻芳楼的掌事姑姑。在以女子为尊的世界里,你专为达官显贵物色男妻,以绵延血脉。这天,几个外来的奴隶被卖到凰国,他们不知礼数。而你教人有方,将他们收留下来,安置在了寻芳楼。】
【通关目标:存活七日】
【Boss要求:不可查看】
老鸨?容朝歌掩唇偷笑了一下,唤来婢女为自己梳妆打扮。
窗外红梅白雪,煞是好看,容朝歌却没心思欣赏。
贴身婢女轻手轻脚上前,将一件狐裘为她披上。狐毛柔软地覆在肩头,婢女将领口的盘扣系得严丝合缝,末了才躬身低语:“陛下,时辰到了,该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了。”
女尊国的太后,莫非是男子?
她不敢多耽搁,摆手拒了内侍们预备的步辇,只带了两名贴身婢子,揣着暖融融的手炉,踩着积雪往寿康宫去。
雪后初霁,寒气浸骨,手炉的暖意根本抵不过风里的冷意,容朝歌的指尖依旧是冻得发僵。
她拢了拢狐裘领口,忍不住低叹:这噩梦游戏的副本,真是越来越逼真了。
寿康宫的殿门虚掩着,侍从恭敬地向她行礼。内里静悄悄的,连侍立的宫人都敛声屏气。
婢女上前为她解下狐裘后便悄悄退下,容朝歌独自往里走。刚转过雕花屏风,便见殿中主位上坐着一人。
听见动静,那人原本垂着的眉眼缓缓抬起,唇边先漾开一抹和气的笑。
竟是个极年轻的男子,容貌剑眉星目,本该是少年风流,可眉眼间溢出来的却是温顺驯服。
明明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可鬓角却已有不少银丝。也不知是被这深宫困住了多少个年头,才攒下了这一身与年岁不符的疲惫。
“皇儿来了。” 他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关切。
容朝歌刚要行礼,便被他抬手止住。
“皇儿,如今你年岁也到了。哀家前些天为你物色了许多官宦人家的男孩子,你都不喜欢。哀家也就不勉强你了。”
话锋一转,他接着道:“但子嗣绵延不可耽误。你多走动走动,若遇见称心的,哀家便下旨将他接进宫里来。”
容朝歌一笑,索性顺着他说:“听闻寻芳楼近日有新人,我也颇为新奇,换身衣服瞧瞧去。”
方才走在路上,她就对婢女旁敲侧击,打听了一下寻芳楼。
寻芳楼是凰国最大的男子买卖场所。不同于一般的青楼,这里的男儿身家清白,有才有德,很多官宦世家甚至皇族都会从这里选择妾室,绵延子嗣。当然,也有不少百姓会将男孩从小就送到这里,接受教导,以便将来嫁到一个好人家。
太后轻轻点了点头:“皇儿大了,自己做主便可。不过那里的男孩到底是身份低贱,皇儿若真是喜欢,封个侍君就行了。”
容朝歌换了身衣服,坐着马车出了皇宫,来到了寻芳楼。
还未到楼前,便听到鞭子破空,伴随凄厉的叫喊声和呜呜咽咽。
容朝歌皱了皱眉,一言不发走了进去。
庭院里,一车破烂的马车载着几个奴隶,衣衫破烂不堪,在雪地里如同几堆垃圾,零零散散地瑟缩着。
似乎方才有个人不听话,被鞭子教训了一顿。现在衣衫上混着一道一道血痕,躺在雪地里,生死不知。
贩卖者毫不在意,带着一脸讨好的笑容:“虽说是不听话了点,但您看看这个货色,怎么着也值这个钱吧。”
他拿手指一比划,面前雍容华贵的女人头也不回地就往回走:“我们寻芳楼可不缺人,每年自愿过来接受调教的人多着呢。这群人这般不听话,还不知道要浪费我多少功夫。这个价钱,没得商量!”
小贩慌了,跪下来扯女人的衣服,一咬牙:“掌事!掌事咱们好商量。这样吧,就这个价,这一车人都给你了!”
女人转过头,却对上一脸笑意的容朝歌。
鸩羽嘴角一抽,一脚把痛哭流涕伏在她脚边的小贩踢开。
“行了,拿银子去吧,别在我尊贵的客人面前出丑。”
容朝歌开个玩笑,笑着对她眨眨眼:“鸨儿~哦不,掌事姑姑,听说有新人来了?”
鸩羽笑得咬牙切齿:“我尊贵的陛下,是啊。您看看有没有能入眼的?”
容朝歌未答,婢女在一旁轻声提醒:“掌事姑姑,这些人尚未经过调教,衣着破烂,言行粗鄙,不能被直接带走的。”
鸩羽点头:“行,你去收拾几间屋子,先把这些人安置下来,我要给他们讲讲咱们这儿的规矩。”
容朝歌趁着她们交谈,假装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下这波玩家。
十几个男性,看起来年岁都不大,最大的也没超过三十。
她扫视了一圈,正对上秦秋时的视线。
令她颇为吃惊的是,在秦秋时的旁边,她看到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孔——盛阳!
她面无表情移过视线,内心暗暗盘算着。
盛阳再次出现在这里,不外乎两种可能。第一,他死了,于是又被噩梦游戏召唤进来了。第二,他没死,噩梦系统再次把他这个生魂错误提取了。
第二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容朝歌暂时不考虑。所以最可能就是他在现实中真死了,反而在噩梦游戏里和秦秋时团圆了。
容朝歌暗自咂舌,不予评价。
方才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男孩,此时不知被谁好心扶了起来,靠着木板,眼里尽是畏惧和恐慌,低声念叨着:“这是哪儿,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有人对上了她的视线,大胆询问:“喂,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已经通关了游戏了,怎么又把我搞到另外一个鬼地方来了!”
有人蛮横无理,还把这里当作新手场一般,以为Boss对他们就该是无条件迁就与帮助:“什么鬼地方啊,快给我找点暖和衣服来!我要冻死了。”
容朝歌觉得颇为好笑:“你就算冻死,又与我何干?”
那人被一噎,面上青红交加:“我要是死了,你们……你们都不会好过!你们谁也别想出去!”
鸩羽不知何时也拢了一个狐裘,缓缓走上前,语气带着几丝警告:“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谁听话,谁能走。谁不听话,谁就永远留在这里。”
一个头发染成蓝色的男孩,眼神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澈:“姐姐,那我们怎么样才能通关呀?”
鸩羽道:“接下来的三天里,我会对你们进行教导和培训,告诉你们如何在凰国做一名合格的男妻。若你们言行得体表现出色,在第四第五天会有富贵人家把你们纳走享福。若你们接下来两天仍然获得主家的认可,我就默认你们成为真正的凰国人了。”
“当然,五天之后若是你们没被挑选走,也无妨,寻芳楼不养闲人,你们要让我看到你们的价值。”
她话音一转:“不过,有没有价值是我说了算。若我觉得你没有价值,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所以,对于你们这些外来的奴隶,我们就以七天为限。七天之内,你们需处处小心谨慎。”
容朝歌看着众人的神色,知道此时游戏系统应该已经在众人眼前弹出通关要求了,便没有插话。
一个男孩脖子上带着纹身,看起来年纪正是青春期逆反的时候,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眉眼间满是不屑与愤懑:“男妻,什么破玩意,都是脑子进水了才能想出这种狗屁剧情!这世上本就该是男人当家做主,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哪有骑到男人头上作威作福的道理?”
他撑着雪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雪,“呸”了一声:“你们这些女人,怕是没见过真正的男人是什么样子!不过是仗着这鬼地方的歪规矩,才敢耀武扬威。真到了外头,还不是得乖乖听男人的话,伺候男人、给男人生孩子?”
“让我听你们的狗屁规矩,还想让我当男妻?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容朝歌冷眼旁观,一言不发。这几年新手场管得太松,同事大多为完成任务而做事,教导出来的新人实在差劲。
话音还未落,一道羽箭已经破空而来。
鸩羽立在廊下唇角只极轻地一勾,手腕随意扬了扬,只听得 “咻” 的一声破空锐响,一支泛着乌黑色泽的羽箭已如流星般射出,快得让人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噗嗤——”
利箭精准地穿透了少年的胸膛,箭尖从后背透出,染着暗红的血珠,坠落在雪地里,洇出一小片刺目的红。
一片寂静,无人敢言。
他的骂声戛然而止,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上青黑。
那箭上淬了鸩毒,乃是见血封喉的猛药。他瞪大了眼,眸子里没有半分临死前的震惊,反倒还残留着几分未散的傲慢。
短短几秒,他的身体便彻底僵住,瞳孔涣散,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再没了一丝呼吸。
鸩羽之所以代号为鸩羽,只因她的守护灵是鸩鸟,衍生技能是鸩毒。
随侍的婢女司空见惯,无人置喙。新手玩家期待的系统提示也没有响起,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是犯了多么愚蠢的错误。
鸩羽垂下手,瞥了眼地上的尸体,语气平淡得像碾死了一只蝼蚁:“在凰国的地界,轮不到外人置喙祖制,更容不得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话。”
第20章
鸩羽望了望容朝歌,故意朗声道:“这位可是凰国女君,在陛下面前也敢如此放肆,莫说寻芳楼容不得你,整个凰国的律法,都饶不了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她话音落下,两名身着灰衣的下等杂役便拎着破铺盖上前。他们面上无波无澜,动作刻板生硬,像拖死狗一般将那少年的尸体拽走。
兔死狐悲的寒意瞬间笼罩整个庭院,原本还残存着几分躁动的新人,个个头低得像鹌鹑,身体抖得如筛糠,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唯有秦秋时快速地向鸩羽瞥过一眼,露出讶异的神色,随后迅速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疑惑。
盛阳在他旁边,似乎还没从方才的血腥中回过神。只留下兔子一般通红的眼眶。
也不见得是为那个死去的少年伤心,容朝歌想。生魂误入被清理出去,转眼几天又进了噩梦游戏,一时之间意识恍惚也在所难免。容朝歌并未深究,淡淡地移开了目光。
庭院角落,几个新人却悄悄扎堆,彼此交换着警惕的眼神,打量着四周。
他们自以为低声的讨论,分毫不差地落在了容朝歌的耳畔里。
“真是蠢货,死得这么快,还指望着他给咱们探探底呢。”
“不过他死得也不亏,我想起来了。这个Boss好像叫鸩羽,我之前在其他游戏场遇见过,她的衍生技能是毒箭,用毒极其厉害。这局咱们得苟住,千万别惹她!”
“那个女君看着气度不凡,不像是普通npc啊?难道是隐藏Boss?”
“隐藏Boss?二哥,这游戏还能双Boss局?”
被唤作二哥的人脸上有一道很明显的刀疤,闻言狠狠戳了戳他的脑门:“废话,这个破游戏里面什么不可能!”
“一个Boss都难对付,双Boss局就是死局,真要是碰到了,我看还不如直接投降早死早超生!”
“不过这女君看着没怎么动手,说不定是个摆设,咱们重点防着鸩羽就行!”
几个人陷入了沉默。
容朝歌想,若这群人抱着这样悲观的心思,说不定用不了七天就团灭了。如此一来,那她想要打出完美结局,找到钥匙碎片恐怕是要难上加难了。
容朝歌微微沉思,决定不要太早暴露自己的身份。
而远处的盛阳似乎刚看清她,他眼睛微微瞪大,一张口就要喊出来,被秦秋时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嘴。
有几个人微微侧目,本以为又有热血少年挑战规则。见盛阳没有继续多言的意思,也就兴味索然地移走了目光。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感觉秦秋时对盛阳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没有那么护着,但肯定也算不上疏离,两人之间似乎翻涌着一种别扭尴尬的情绪。
容朝歌不理解,也不关心。
俗话说,霜前冷,雪后寒。如今外面的气温很低,这群男子身为最低贱的奴隶,只能穿着极薄的单衣在雪地里瑟瑟发抖。没人敢多言,都生怕鸩羽一个不高兴把他们弄死。
是了,大多数人看着莽,可真要是让他们赴死,谁也不敢。
那个染着蓝头发的男孩又瘦又小,紧紧地将自己抱成一团,依旧抵挡不过寒风刺骨的冷意。眼看他脸色越发惨白,身体晃了晃,竟是一头倒进了雪地里。
周围的人冷眼旁观,没有一人上前。毕竟,在这生死局里,没人愿意为一个陌生人浪费力气,更没人想因此惹上麻烦。不消片刻,这孩子怕是就要被活活冻死在雪地里。
鸩羽翘了翘嘴角,语气听不出喜怒:“好了,只要你们听话,寻芳楼必不会亏待你们的。”
她转头对身旁的婢子吩咐:“带他们去换衣服。”
婢子微微垂首应下。随后也不看玩家一眼,径直按照Boss的嘱托,完成自己的使命。
新人们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着往里跑,生怕慢一步就被丢弃在雪地里。
雪地上的蓝发少年仍昏迷不醒,秦秋时没有犹豫,对盛阳递了个眼神,两人一人架着一只胳膊,将他费力地扶了起来。
前面一个小辫男露出不屑又讥讽的神情:“装什么老好人?真到了生死关头,谁能顾得上这种废物?现在救了他,早晚也是个拖后腿的,白白浪费力气!”
秦秋时脚步未停,只是握着少年胳膊的手紧了紧。
很快,众人换完衣服,跟着婢子来到一处暖阁。容朝歌与鸩羽坐在主位上,新人们垂着头,规规矩矩地站在下方,等待 “教导”。
容朝歌瞥了眼众人的装扮,差点笑出声。
明明是冬天,新人却大多穿上了薄纱似的衣服,肌肤纹理若隐若现。真是说不清和乞丐服相比,哪个更保暖。他们头上、颈间挂满了浮夸的珠玉首饰,累赘又滑稽。脚下的鞋子更是参差不齐,有的大半个脚后跟露在外面,走一步晃三晃。
容朝歌侧脸一看鸩羽掌事一脸严肃,赶紧抿了抿唇,用衣袖挡住了自己眼中的笑意。
鸩羽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满是不耐:“看看你们这副样子,哪里有半分体面?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一炷香之内,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干净优雅、整洁俊朗。达不到要求的,我会帮助你们达到要求的。”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血的笑容。
而堂下,一群大男人穿着这般不伦不类的衣服,本就满心抵触,闻言更是面露愠色。见鸩羽这番神色,大家情不自禁又想起方才的血腥,是以没人敢将不满说出口,只能死死憋着。
容朝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突然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怎么?掌事姑姑的话都敢不听?还是觉得,凰国的规矩,到了你们这儿就不管用了?”
几个新人神色一僵,纷纷摇头道“不敢”。
一炷香燃尽,新人收拾了着装。以刀疤脸为首的小团体的人着装明显体面了些,显然是仗着人多势众,硬生生从其他玩家手里抢了合身的衣物首饰。
而鞋子不合脚的难题,赵坤等人也早有算计。他们抢了最长的锦袍,下摆拖到地面,正好遮住露在鞋外的脚后跟,乍一看还算有几分体面。
有些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最开始,衣服不合适让许多人羞耻地低下头。但如今,他们生怕鸩羽注意到他们,纷纷把头埋得更低了。
鸩羽扫过人群,目光最终定格在一个瘦高个玩家身上。他穿的短褂堪堪遮住腰腹,脚下一双鞋只套了前半掌,脚后跟完全露在外面。
“拖出来。” 鸩羽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众多玩家心上。
四个膀大腰圆的杂役应声上前,像拎小鸡似的将瘦高个拽到暖阁中央。他猝不及防,踉跄着撞在柱子上,疼得龇牙咧嘴,看清眼前的架势后,又瞬间爆发出来:“凭什么抓我!是赵坤他们抢了我的衣服!他们的脚也没塞进鞋里,不过是用袍子遮了!你眼瞎吗?这不公平!”
他指着赵坤的方向,嘶吼得声嘶力竭,眼眶通红。
鸩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他的控诉,只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给容朝歌面前的白瓷杯斟满茶水,语气带着几分笑意:“姐姐尝尝我这新收的雨前龙井,虽比不得宫里的贡茶,却也清冽回甘。”
容朝歌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掠过那瘦高个扭曲的脸,眼底闪过怜悯。
两个大汉不知从哪里抓来几张破布条子。瘦高个见状,挣扎得更凶了,嘴里不停咒骂,可下一秒,一块脏兮兮的破布就被硬生生塞进他嘴里。
两个杂役按住他的肩膀,另外两个则猛地抓住他的脚踝,将那只不合脚的鞋硬生生往他脚上套。
清脆的骨头断裂声伴随着惨叫声不绝于耳,让人不寒而栗。瘦高个的身体猛地绷紧,再也叫不出声来,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
杂役们却依旧没停手,反而拿起破布条,一层一层缠在他的脚上,直到他终于可以“体面”地穿上那只鞋。
鸩羽复又抿了口茶:“下次再有不得体的人,我就要直接把你赶出寻芳楼,让你们自生自灭去。”
底下落针可闻。
“没有死就站起来,站不起来,我就让你横着出去!”
瘦高的男人咬着牙爬起来,额头满是冷汗,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死死盯着赵坤,眼神里满是怨毒。
鸩羽满意了,侧头看了看容朝歌。
容朝歌一笑,眼神扫过众人的衣摆:“我倒是觉得,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遮住了不堪,就算得体吗?”
众人神色一僵,尤其是赵坤,神色顿时慌了,脸上的神情恨不得把那个男人吃了。而那个方才在雪地里晕倒的蓝发少年,面色之间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鸩羽懒散开口:“既然陛下说了,那你们就把袍子撩起来,让我看看,你们的脚,是不是真的得体。”
赵坤等人脸色煞白,进退两难。撩起来,就是违反规矩,难逃惩罚;不撩,就是违抗鸩羽的命令,下场只会更惨。
容朝歌目的却不在此。她抬手,状似随意一指,指到秦秋时:“你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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