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茂见自家公子正在自己同自己对弈,举着一枚黑子却半天没了动静。
江时祁向来遵循落子无悔,何曾这般举棋不定过。
江时祁记忆飘回从前。
那时他与谢令窈成亲不过一月,她虽总是笑着,然而那笑容之中似乎总夹杂着几丝难以掩饰的勉强意味。
每一次看到她笑的时候,江时祁都会不自觉地留意到她嘴角上扬的弧度,那明显带着些许刻意为之的痕迹,仿佛她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这样的笑容。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层薄薄的面纱,轻轻地遮掩住了谢令窈内心深处真正的情感,让人无法一眼看穿。
江时祁内心滋生出了妒忌,他知道李之忆对她疯狂而又克制的感情。
那她呢?她可是已经被李之忆打动,却又被他截胡,不得不履行婚约嫁给了他?
她对李之忆的感情江时祁还没来得及厘清,又突然知道谢令窈的一位什么表哥来京了。
表哥?
这个身份莫名引起江时祁的警觉。
果然,在谢明窈欢天喜地要去赴约之时,嘴角终于荡开了真心实意的笑来。
江时祁实在无法坐以待毙,他没忍住去查了查两人的过往。
每年,柳辰不论是顺路还是不顺路,都会去一趟简州看谢令窈。
江时祁的心沉了沉,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自己的新婚妻子心里装了别人,作为丈夫,他应该愤怒而又失望的。
可他偏偏他又理解谢令窈的无奈。
那时的小江大人年轻气盛,虽不怪罪,可到底心里也不好受。
至于现在的江时祁……心思更深,谋算更精。
“你说得对,我不能这样干等。”
江时祁说着长腿一迈下了马车,进了客栈。
张茂:“?”
他是这个意思吗?
张茂仰天长叹,认命地安排马夫把马车停到街尾不挡道儿的地方去后,匆忙跟上江时祁的步伐。
谢令窈刚跟柳辰谈妥了一些细节,见天色渐晚,也不好再多留,便同许芸携手准备打道回府。
今夜她打算就赖在梧桐居,一则她此刻并不想见江时祁,二则姨母明日便要离京,她还想多陪她待待。
可刚到门口,迎头便撞见了一身矜贵玄色暗纹长袍,稳步朝她而来的江时祁,男人城府极深,从来都将情绪掩藏得很好,可他们视线碰撞的那一刻,谢令窈分明窥见眼中可的笑意。
是偶遇,还是追了过来?
谢令窈更倾向于前者,她并不认为江时祁肯舍得放下身段,特意追来哄她。
江时祁这个人,打生下来只有别人捧着他的份,又怎么会知道该如何去低头?
在面对江时祁这种毫无诚意单方面毁约的恶劣行径,谢令窈其实内心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愤怒。
或许是江时祁的坚持帮她做下了决定?
她自己也不大能说得上来缘由。
但她却是不打算原谅,至少是不能轻易原谅。
谢令窈转头同送她们出来的柳辰礼貌告别,只当没瞧见不断逼近的某人。
“辰哥哥,我听姨母说,你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八,可惜我不能亲自前往,这个是我为你和嫂嫂备下的新婚礼物,请你一同带回去。”
谢令窈从李嬷嬷手端过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柄玉如意。
柳辰欣然接下,笑道:“宁姐儿有心了,待今年中秋过后,我会再来一趟京都,届时我带上你嫂嫂一道儿,咱们再一同聚聚。”
谢令窈惊喜道:“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江时祁见谢令窈在柳辰面前笑意满满的模样,眼神黯了一瞬。
在走近后听到他们在说柳辰的婚事,他又安心下来。
见谢令窈欢喜的神色不似作假,看来,她应当也放下了。
“阿窈。”
江时祁走近,自然地将手拥在谢令窈的窄腰之上,又毫不见外地朝许芸和柳辰打招呼。
“姨母、柳公子。”
两人皆是一惊,没想到江时祁会出现在这里,几人好一顿寒暄。
“你怎么在此处?”
当着这么多的人面,谢令窈不好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只好由他亲昵地揽着。
“我见你迟迟未归,恐你和姨母遇上了什么事,便干脆寻了过来。”
谢令窈诧异不已,还真是专门跟过来的啊!
谢令窈轻轻咳了一声,掩下自己的情绪,冷淡道。
“皇城之中,天子脚下,能出什么事?我们不过是多聊了两句,耽误了些时辰,即刻便回。”
许芸和柳辰看着谢令窈突然冷下来的神色,摸不着头脑。
方才还好好的呀?
不过见江时祁脸上不仅没有怒意,反倒还有些宠溺,便只当是夫妻情趣。
回去的路上,许芸不许谢令窈跟自己一辆马车,把她生生撵去了江时祁的马车上。
“宁姐儿,夫妻之间,小打小闹也要有度,人家都亲自来接你了,你就算心里还有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能落了他的面子。”
谢令窈知道姨母是真心为她好,不想让长辈为自己担心,最终还是拉着脸坐上了江时祁的马车。
江时祁见她上来,还当真有些意外。
第77章 他早就疯了
“我还以为,你会同姨母同乘。”
谢令窈冷哼一声,目光里盛满鄙夷,讨伐的意味明确。
“那我且去对姨母说,不是我故意与江大人闹脾气,不愿与你共乘,而是江大人的马车根本就容不下我!”
江时祁同她夫妻十年,在大大小小的争吵之中早就能根据她的反应悟出了她愤怒的程度。
若只是甩几下脸色,那便只是有些不满,或者只是有一点生气。
若是直接冲到他书房,对他好一顿冷嘲热讽,那便是已经很生气了,但还是给了他解释反驳的机会。
最严重的,便是权当没看见他这个人,视他为无物,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都不会在她心里翻起任何波澜。
所以谢令窈现在的状态是,生气,但还是有转圜的可能性。
“原来谢大小姐还愿意上江某的马车,是多亏了姨母替我说话,那我待会儿得亲自同她道谢才好。”
谢令窈噎住,怎么也没想到江时祁能说出这些哄人的话来。
要知道,江时祁这个人,关键时候是不长嘴的。他宁愿承受下她所有的脾气,也不会为自己辩解个一句两句的。
待她好容易发泄完,他抱臂冷冷望向她,来一句:“闹够了么?”
谢令窈每每这个时候,便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她的委屈和愤怒,在江时祁那里,只会被归结为“闹”。
仿佛所有问题的根源,都是她一味的无理取闹造成的一般。
见谢令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江时祁倍感歉意,也不知道前世他究竟在犯什么蠢,明明两句软话就能把眼前这个女人安抚好的,偏偏要冷着她,害得最后夫妻离心。
“ 你少去姨母面前晃荡,她爱操心,咱们俩的事咱们自己解决!”
“我倒是想解决,可你却不愿理我,从昨日中午起话都不同我讲一句。”
江时祁眼尾下垂,端出委屈姿态。
看得谢令窈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他究竟在委屈什么?被骗的是她好吗!
“你若不骗我,我又怎会同你置气!说到底,你不过是见我身后无人,即便你毁约无信,我也奈何你不得!你把我当个傻子,肆意玩弄,你……你丝毫不懂尊重我!”
谢令窈说着便红了眼尾,她飞快别过头去,不想在江时祁面前露怯。
江时祁手指蜷缩,心疼不已,他抬手想要去拉谢令窈,却被她躲开,留他的手悬在空中。
“阿窈。”
江时祁的口舌发苦,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我承认我自私寡情,把你一步一步算计着嫁与我。可我只是想留住你,我不能接受你离我而去的那一日,我不是不尊重你……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若离了你,我重活这一世还有什么意义。”
谢令窈又惊又羞,一张脸红了个透彻。
江时祁的意思是,他离了她还不能活了么?
这种没出息的浑话,哪里是江时祁能说得出来的?
可偏偏,这些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敲进了谢令窈耳中,震得她心口发麻。
“你!”
谢令窈张口结舌,大为震惊。
“你……疯了?”
若没疯,怎么能说出这些胡话来?
“我是疯了。”
“在你死在我怀中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疯了!”
“前世的错已经无法挽回,这一世,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你不爱我也好,恨我也好,我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让你平安幸福地过完这一生。”
江时祁的平静的外表下,藏着一颗阴翳而又破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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