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目光下移,谢令窈看见了宽大袖袍隐藏下露出的半截手背,上面似乎缠着纱布?


    谢令窈做贼似得撑在软垫上,俯身找好了角度从袖口往里望去。


    果然见他整个手背紧紧缠着一圈纱布。


    谢令窈很确定昨晚在太夫人院里见到他时,他的手上没有伤。


    想起昨晚那一摔,谢令窈有些底气不足,不会是那个时候吧?


    她闭上眼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个时候她后脑勺上的确贴了一只手,而她身后就是凹凸崎岖的假山石。


    果真是昨晚伤的。


    江时祁即便闭上眼,也能感受到谢令窈的视线,霎时间从头到脚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为了摆脱她冒昧不知收敛的目光,江时祁干脆半靠在马车壁上,装作睡着了。


    下一刻,一件带着馥郁芳香的披风轻轻搭在了江时祁的膝盖上。


    那是……谢令窈的披风。


    谢令窈贡献了自己的披风便又觉得心安理得了。


    前世江时祁欠她那么多,被她连累受个伤怎么了?又死不了!


    一想到前世种种,谢令窈的眸光狠了狠,却又稍瞬即逝。


    江时祁腿上搭着谢令窈的披风,刚平静不久的心绪又波动起来。


    她这是做什么?难道是可怜他?


    江时祁觉得有些悲哀,他江时祁也有被人可怜的一天,真可笑。


    两人心照不宣地继续保持着沉默,直到马车缓缓停下,江时祁这才睁开眼。


    谢令窈想要拿回披风的手僵在半空。


    江时祁假装没看到她脸上的尴尬,自然地拿开披风下了马车。


    “走吧,宫门离这里还有一小段距离,那里有引路的太监在等你。”


    谢令窈精神一振,顾不得被放在一边的披风,急急跟着江时祁下了马车。


    “那你呢?”


    谢令窈倒不是在乎江时祁要去哪里,她纯粹是担心出了宫门后没人接她回去。


    江时祁脚步一顿,语气平平:“我有事要去见陛下,若我先出来,就在宫门外等你,若你先出来,可以让张茂先送你回去。”


    “噢,知道了,今日有劳江公子了。”


    “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江时祁带着谢令窈进了宫门,引路的太监见了他们,远远过来迎。


    谢令窈微微吐了口气,心中不断祈祷今日一切顺利。


    “若一个半时辰你还未出来,我会去太后宫中寻你。”


    谢令窈稳了稳心神,她知道江时祁真有办法捞她出来。


    “多谢。”


    第19章 怀璧其罪


    狭长宫道两旁高耸的围墙似两道权利的枷锁,将宫内宫外所有人都变成皇权的奴仆。


    谢令窈每每踏入宫中,都被其沉重而又肃穆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


    跟着引路太监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站在一座巍峨的宫苑前,两人才停下。


    “谢姑娘,太后娘娘的长乐宫到了,您稍等片刻。”


    说完,引路太监就宫腆着一脸恭敬而又谄媚的笑躬身朝宫苑内走了过去,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宫女就缓步走了出来。


    “谢小姐,请随奴婢来。”


    谢令窈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地跟在她身后。


    将谢令窈引进殿内,年轻宫女便退了出去。


    太后高坐在上首,身侧只有一个年老的嬷嬷在伺候,其他宫侍全都候在屋外。


    谢令窈礼数周全地见了礼之后便低垂着头,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等着太后开口。


    “模样倒是可人。”


    谢令窈忙福身道:“多谢太后娘娘夸赞。”


    太后挥了挥手,嬷嬷也退了出去,屋内便只剩她们二人。


    谢令窈心头发慌,身后冒出津津冷汗。


    “你知道哀家今日为何要见你么?”


    “草民愚钝,不知太后娘娘深意。”


    太后年逾甲子,精神头却极好,说话也不像江家太夫人那般喜欢故作玄虚,直接就开门见山。


    “自打你进京,燕佩云隔日便要来烦哀家,次次都说起你来,让哀家务必见你一见。”


    谢令窈蹙起眉头,她并不认识什么燕佩云啊。


    “哦对,你不知道长辈的闺名也正常,就是嫁去徐家那个老太婆。”


    太夫人!


    谢令窈瞬间就明白了太后要见她的缘由,却不知道太夫人与太后竟有这层关系,听太后这熟稔的语气,两人关系应当十分要好。


    “她也是脸皮厚,明知哀家不想见她,还硬要往长乐宫凑,实在是讨嫌!”


    谢令窈:“……”


    幸好她前世对太后也算是有粗浅的了解,不然她还真把太后的话当真了。


    太后娘娘是什么样的身份,若真不想见太夫人,只怕她连宫门都甭想进。能日日忍受她的叨扰,分明是欢喜的。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谢令窈忙恭敬答话:“草民只是有些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那老太婆非要哀家见你?”


    谢令窈坦诚点头,她的确不明白太夫人为什么要让她搭上太后这层关系,她初来乍到,能得人庇护自然是好的。但太后娘娘这层身份太高,不是她这种商户女该去攀的。


    “你可知怀璧其罪?”


    “知道,可是草民身无长物,何以怀璧?”


    谢令窈是燕佩云与太后破冰的关键,太后对她有着莫大的宽容。


    耐着性子与她解释。


    “你姿色绝佳,你可知道你一旦解除了与江时祁的婚约,京都会有多少人对你虎视眈眈?没有江家的庇护,又有谁管你愿不愿意?”


    谢令窈沉默了,太后说的事,前世不是没发生过。


    当年她初入京都不过一月,一场桃花宴让她入了年过五十的景阳侯的眼,打听到她不过一个商户之女后,众目睽睽之下扬言要纳她为妾。若非江时祁突然出现,并开口承认与她的婚约,她还真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直至现在,她都能回忆起那时的难堪与惶恐。


    在那之后,她与江时祁的婚约整个京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便也就没再发生过类似景阳侯的事。


    可今生呢?没有婚约的牵绊,她若被哪个权贵缠上了,江时祁凭什么还要出面与她解决?


    京都这样的地界儿,随手一砸都能砸死一个权臣勋贵,她能惹得起谁?


    谢令窈不自觉就红了眼圈,她与太夫人不过初见,她竟能为她思虑到如此地步。


    望眼天下,除了皇上,谁还能尊贵得过太后,只要能得她的庇护,谢令窈只要不在京都杀人放火,不作死惹上皇家的人,怎样都能安然无恙。


    “原是如此,太夫人与太后娘娘的恩情,令窈此生无以为报,只愿佛前苦求您们顺遂安康。”


    “算了吧,哀家这辈子不信神佛,活着的时候只信自己,死了……死了再说吧。生前哪管身后事,活得几时算几时。”


    若放在前世,谢令窈也不信。可她已经重新来过,不由得多了些忌讳与信仰。


    太后对谢令窈也谈不上多喜欢,却也不讨厌。这个姑娘眼睛里东西太多,不像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太后一时说不上好与不好。


    太后轻轻拍了拍手,方才那个年老的嬷嬷双手举着一个托盘进了屋。


    “有了这个腰牌,你可随时进宫来见哀家,既然哀家答应了燕佩云要庇护你,至少明面上,你得同哀家亲近些。”


    “那草民选在太夫人进宫的时候与她一同来拜见您可好?”


    “嗯,那个老太婆稀罕你,你多陪陪她也好。”


    谢令窈拿了牌子,一时不知道该告辞还是该留下。


    幸好太后喜欢直来直去,手一挥,年老的嬷嬷朝她比了个请的手势,谢令窈连忙行礼告辞。


    “谢姑娘,若有人问起太后因何找见你,你只管说她原只不过召你问问简州那边的情况,却对你一见如故颇为亲睐,便赐了这腰牌,让你能常常进宫陪她。”


    “多谢嬷嬷相告。”


    太后竟连理由都替她想好了,不过谢令窈却觉得这前半句话有些微妙。


    问起简州的情况。


    什么情况?风土人情还是民生百态?


    看来朝中要加大对简州的管控力度了,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又何尝不是对简州官员的警告呢。


    连太后都亲自过问起简州了,他们焉敢再胡作非为?


    谢令窈在太后宫里待了半个时辰都不到,等她被引路太监送回宫门口时,江时祁还没出来。


    她顺着记忆找到了马车,顺便找到了坐在树下发呆的张茂。


    “树下有蚂蚁。”


    谢令窈指了指已经爬上张茂靴子的蚂蚁,好心提醒。


    张茂见了谢令窈,又有些恼她退了江时祁的婚,又不自觉沉浸在她的容色之中。


    一时脸色有些复杂。


    “你怎么了?”


    谢令窈有些被他乱七八糟的表情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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