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这是怎么了!”


    张茂着急忙慌拿了药来,一边小心替他缠纱布,一边唠叨。


    “怎么偏就伤了右手?这两日怕是写不了字了,明日若太夫人问起来,属下该如何回话?”


    江时祁嫌张茂动作慢,自己单手利落地打了个结。


    “你不用旁敲侧击问我怎么伤的,我不过就是走路的时候不小心刮蹭到了,祖母问起你也只管这样回她。”


    张茂一边收拾药箱,一边用江时祁能清楚听到的声音嘟嘟囔囔:“得了吧,您就是八岁之前都没将自己刮蹭地这样厉害,现在倒走不稳路了?”


    “您不说我也知道,怕是为了谢小姐吧?她瘦翩翩的,看着倒像是个走不稳路的。”


    江时祁别过头去,愈发觉张茂聒噪。


    “你收拾好了就出去吧。”


    张茂自觉多言,只是有些替自己主子不值,那谢家小姐天仙儿似的容貌,石头似的心肠,说退婚就要退婚,半点余地也不留。


    他家公子这样的人物,竟就这样被人家给退了,张茂比江时祁本人更觉恼怒。


    把嘀嘀咕咕个没完没了的张茂打发出去后,江时祁看着自己的手背,薄唇微抿,最后从齿间溢出轻轻一声叹息才艰难单手洗漱后,翻身上了床。


    江时祁鲜少做梦,可今晚却罕见地入了梦。


    侯府上下红绸高挂,鞭炮齐鸣,似是在办什么喜事。


    可又是谁的喜事?


    正彷徨失措间,人声鼎沸中,他听见有人在喊自己新郎官。


    江时祁怔了怔,原来是他要成亲了么?


    他低头看去,果然见自己一身喜袍,江时祁心中觉得有些抗拒,虽说他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娶一个并不相熟的女子执掌中匮,可他不愿意那天来得这样快。


    可欢笑着推搡簇拥他的人群却不给他挣扎犹豫的机会,不过须臾,他就置身于新房之中。


    喜婆笑盈盈地把玉如意抵在了江时祁手里:“新郎官,快挑开新娘子的盖头吧!”


    身后的人群也善意地哄笑起来,一个劲儿催促着他:“江公子,快让咱们看看新娘子俊不俊!”


    江时祁并不想去掀这盖头,可梦里的他似不听使唤般地伸了手。


    盖头落下,女子含羞带怯地抬了头,剪水的眸子定定看向他,其中蕴藏的恋慕他看得清楚。


    江时祁的呼吸停滞下来,沉寂多年的心突然跳动起来。


    谢令窈?


    他娶人的是谢令窈?


    突然人群消散,喜房归于寂静,只剩下他与端端正正坐在床沿的谢令窈。


    “夫……夫君。”


    谢令窈羞怯地轻轻唤他,耳垂连带着细长的脖颈接透着诱人的绯红。


    江时祁双脚不听使唤般的,自己就挪动了步子,走到她身前站定。


    他此刻清楚地很,这不过就是一场梦,现实中的谢令窈从没用过那种眼神看他,冷淡与疏离才是她的常态。


    既然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梦,这声夫君他也就心安理得地应下了。


    “你是心甘情愿地嫁我么?”


    谢令窈微微睁大了眼,贝齿轻咬自己的红唇:“自然是甘愿的,能嫁与你为妻,是我的夙愿……只是……你怪不怪我?”


    江时祁刚扬起的唇角僵了僵,不解反问:“我为什么要怪你?”


    谢令窈面上浮现出难堪的神色,不安地搅动着自己的手帕,发髻上的风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印着烛火,仿佛有光在她身上跳动。


    “他们都说……都说……”


    “都说什么?”


    江时祁颇有耐心地继续追问。


    “都说你娶我并非心甘情愿,是因为怕我被人非议,才不得不娶了我。”


    江时祁觉得谢令窈当真是不了解他,他并非一个敦厚纯善之人,若非在意,他可不会操心旁人会不会被非议。


    “不是,娶你是我的本意。”


    不管是因为谢家的恩情还是别的。


    谢令窈如释重负,转而娇羞不已。


    “那你会对我好么?”


    “自然会的。”


    他江时祁顶天立地,自然会对自己妻子好,给她优渥的生活和应有的尊重。


    江时祁静静站着,看着谢令窈的红唇启启合合,却再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公子,公子,该起床了。”


    江时祁猛然睁开眼,一种羞耻和懊恼的感觉怦然升起。


    谢令窈对他避之不及,他却在梦里想着要和她成亲!


    真是见了鬼了!


    江时祁揉了揉自己眉心,颇觉无力。


    第18章 共乘一车


    李嬷嬷自昨夜听说太后要召见谢令窈之后,就没睡上一个囫囵觉,一整夜都睁着眼睛在猜太后的意图,可任凭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来。


    谢令窈一早就被她从被窝里掏出来收拾打扮。


    “宫里是什么地方?掌握着生杀予夺的贵人们可都在里面呢,咱们一定要好好拾掇拾掇,至少也能让太后娘娘看出咱们重视的态度来。”


    谢令窈心头也有些发慌,可她就是这样,心里越慌,面上却越发平静。


    这是她嫁江时祁后练就出来的本事,只因她知道自己身后无人,彷徨哀伤的情绪表露出来除了让人看笑话,却是点用也没有。


    还不如把情绪都隐藏起来,苦和累都囫囵吞进肚子里,旁人看不见便只觉得她过得好。


    “嬷嬷。”谢令窈哭笑不得地把李嬷嬷手里的大金钗抢过来放在一边儿:“去见太后,咱们还是打扮素净些才好,这钗太过艳丽,不好。”


    李嬷嬷却又觉得太后年纪大了,或许就喜欢年轻女子艳丽些,但思索再三,她也觉得素净或许比艳丽更保险,便依言换了些低调的首饰替她装扮上。


    等谢令窈收拾好出来,江时祁已经在梧桐居外等着她了。


    一身绯红官袍,被他穿得意气风发。


    江时祁眉眼间有一丝郁色,谢令窈瞧了出来却又懒得管,她现在操心自己都来不及呢,哪里有心思去管旁人。


    即便如今天气回暖,可早晚依旧是冷的,谢令窈的披风未来得及系上,便被她随手抱在了手上。


    “江公子可是久等了?”


    江时祁言简意赅,语调平淡:“刚到,走吧。”


    谢令窈今日没带丫鬟跟在身边,反正进了宫门也带不进去,她干脆就一个人,也省得碧春傻傻在外一直等着她。


    跟着江时祁走到门前,已经有一辆马车在等着他们了,谢令窈踮脚看了看,确定只有一辆马车后,有些为难。


    难不成她要与江时祁共乘?


    “放心,马车很宽敞,我不会扰你。”


    看透谢令窈的犹豫,江时祁撂下这句话便率先上了马车。


    见谢令窈站着没动,张茂好心提醒道:“谢小姐,快些吧,再耽误可就得晚了。”


    在耽误见太后的时辰与暂时放弃同江时祁避嫌之间,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毕竟真惹得太后不悦了,人家一句话就可以定她的生死。


    谢令窈迅速爬上了马车,缩在江时祁对面坐好。


    江时祁正阖眼假寐,并没有因为她上车而睁眼看她。


    谢令窈见他没有与自己说话的打算,悄悄松了口气。


    张茂驾车可不像马夫那样平稳,几个颠簸间,谢令窈好几次都差点落下软垫。反观江时祁,似乎早就适应了张茂如此莽撞的驾车方式,即便闭着眼,也能不动如山,安然处之。


    咬了咬牙,谢令窈死死抓着软垫,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又扑到了江时祁身上去,到时候他若误会她投怀送抱,欲擒故纵,她有一百张嘴都解释不清。


    她已经受够了百口莫辩的苦楚!


    “张茂,你是打算把马车颠散么?”


    清冷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压迫感,马车瞬间就平稳下来。


    谢令窈:?


    合着那小子是故意的!


    谢令窈愤愤松开了一直扣着软垫的手,终于能安安稳稳坐好了。


    这边江时祁心烦意乱,一见到谢令窈,他就能想到自己昨夜的那个梦,想起自己莫名其妙的期许,干脆眼不见为净,闭上眼假寐。


    过了一会儿,谢令窈也不知江时祁有没有睡着,她昨晚睡得不错,此刻并无睡意,百无聊赖地掀开马车窗户上的帘子,看了看外面熟悉又陌生的景致,又觉得无趣,便又放下帘子发呆。


    马车四四方方,再是宽敞也不过就那么大点的地方,她的视线不知不觉就移到了双眼紧闭的江时祁身上。


    这样年轻的江时祁,谢令窈自回来后还没好好看过。


    她前世死的那年,江时祁已经三十一了,权利大,责任也大,繁重又琐碎的事务层层压下来,即便岁月对他颇为偏爱,江时祁脸上也有了衰老的痕迹。


    哪像如今这样英姿勃发。


    江时祁这张脸,谢令窈不管看多少次,也要感叹造物主的神奇,上天怎么可以这么不公平,容貌、智慧、家世,一样不落地全都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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