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希晴叹了口气,“奶奶发病的时候,程则刚提着礼品进门,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就帮着急救的人把奶奶抬上救护车。妈和我说,程则拜托他,在奶奶脱离生命危险之前不要告诉你真相,万一出了什么事,把责任推到他身上。”
“什么意思?”
陈希夏越听越糊涂,每个字她都能听懂,但组合在一起,完全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前男友说,有个人恨,总好过你一直折磨自己。”
陈希晴不想说出这么肉麻的话,她无意参与别人的情感问题,也没想今天来和陈希夏说这些。
只是她在门口坐着的样子,和十年前太像了。
她们是一家人,陈毅成早就告诉过她,她们两个人共享12.5%的基因。听起来不多,但如果把一个人拆成八份,她们有一份是相同的。
当时陈希晴很理智地反驳过陈毅成,这种说法是不科学的,就算把她切成八份,她们相同的基因也只有12.5%。
但陈毅成告诉她,血缘和爱是可以不讲科学的。
陈希晴记这句话记了很久。
但很显然,陈希夏并没记住。
?
陈希夏的视线开始飘忽,程则那晚的话在脑海里轮番播放,她本不理解的质问,在这一刻变得合理。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需要知道。”陈希晴从包里掏出手机,给她看领科的最新消息,“我不赞成程则的行为,他保护你的方式和爸妈一样,毫无新意。”
陈希晴拍她后脑勺,又手指比抢抵住她的太阳穴。
“尽管你有时候挺蠢的,但我一直相信,你有能力承担真相。”
陈希夏盯着手机上的新闻,快速往下滑,点开图片放大。
右脸的伤痕被遮住,应该是化过妆,但还是能看出有些肿胀。左眼上有一块明显的血色斑块。
“他眼睛怎么了?”
陈希晴扫了一眼,“估计是受到外力了。”
“严重吗?”
陈希晴翘着二郎腿笑她:“我怎么知道,担心啊?”
陈希夏回过神来,把手机还给陈希晴,又换上了狗腿子的笑容。
“姐,你替我一会儿,梁露从三亚帮我拿了点东西回来,我去取一下。”
陈希晴把人推走,“滚吧。”
?
陈希夏叫着李竞扬从医院往回走,到了小区门口,正碰到梁露带着啧啧开车回来。
梁露的脸色不算太好,啧啧倒是活蹦乱跳地蹿下来,摇着尾巴蹭她腿脚。
陈希夏抱住啧啧,“怎么了,这是什么表情?”
“领科的新闻看了吗?脑机接口测试的时候有人犯癫痫了,家属正在索赔。网上发酵得厉害,估计博鳌的项目要受影响。”
“看了。”陈希夏摸了一会儿啧啧的头,从梁露手里接过包,“他能处理好。”
陈希夏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对了,二米给我带了吗?”
她低头想开包确认,被梁露打了下手背。
“啧啧,都快掉下去了。给你带了,在底下。”
陈希夏点点头,用腿轻踢了下李竞扬。
“把他也带走,你俩都回去吧,我这儿没事了。”
陈希夏看着梁露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笑,“放心,真没事。我姐回来了,你俩该上班上班,该找工作找工作,等姥姥好了我就回去了。”
好说歹说地将两个人送走,陈希夏把啧啧放回家,去房间确认了陈希晴说的报告单。没有找到,她又去翻垃圾桶,翻了半天才在底下找到沾满污渍的病历纸,上面是她去年的复查结果,病史清晰地写着甲状腺癌。
陈希夏在房间坐了很久,她本应该在反思,但是并没有。
她看着窗外微动的树叶,想起很久以前,她和程则在植物园看到的一棵树,上面长了一个很大的树瘤,她觉得苍劲有力,显得树也更粗壮了。程则却告诉她,树瘤是树的疾病,就像大理石上的纹路,看起来很漂亮,其实也是石头的病。
她原以为那些值得洋洋得意拿出来炫耀的,竟然都是病。就像她和程则,犯的最大错,就是把彼此的缺陷当成优点来炫耀。可偏偏,大树最坚强的地方是树疤,最难消除的也是。
姥姥的病是她造成的,也不是她造成的,她能理解程则为什么这么做。但再来一次,她也无法认同。
就像张福强的事,就像很多事。
?
胸口有些闷,陈希夏翻出包里的衣服,准备洗澡。在包的最下面,把二米拿出来充电。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陈希夏看到心理咨询APP上的未读消息,是即时倾诉的单子,APP里忘了改接单状态,多了几条咨询的私信。
陈希夏划了划,有两个老客户,情感问题,她在日历里标注了提醒,打算回到医院再认真回复。
第三个,是一个新注册用户。
「用户10954」
五条消息。
窗外的风不经意地拂过她,陈希夏的视线钉在手机上,皱眉看了很久。
第75章 程总,楼下有位女士找您
崔今娥醒了。
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一件事就是叫陈希夏把手机递给她,打开电子塔罗软件算了一把。
第二件事,用微弱但是一听就很有中气的声音,叫陈希晴把陈希夏押到病床前。
“鲁么脑白是不是?你——”
“姥,我错了。我不该瞒你我做手术的事,我反省了,真的!我发誓,再也不了。你们是我的家人,最亲最近的人,我最该信任的人是你们,最不该做的就是瞒着你们。我以后绝对绝对不会了!”
为了让崔今娥少说话多休养,陈希夏把刚刚和陈毅成表的决心又默念了几遍。
崔今娥招手让她过来。
“你妈送我的项链呢?”
“在我这呢。”
陈希夏把抢救时摘下的项链重新给她戴上,把小小的心摆好,笑着看崔今娥:“姥姥,这么宝贝啊,我也送过你那么大的珍珠,怎么也不见你戴?”
崔今娥的手抚摸着项链,微微笑着看陈希夏,“我梦到你姥爷了。”
陈希夏点头,想哄她开心,说些俏皮话,被崔今娥拦下。
崔今娥笑,又低头看颈间的项链,“这条项链是你妈刚上班的时候送我的,这么多年我一直戴着。比你们送的都好看。当时,还是你姥爷给我戴上的。”
“姥姥,你还没完全恢复,有什么话以后再——”
“之前小洁总是下地帮我和你姥爷干活,你妈妈爱吃红薯,和你一样,话多。有时候就问,为什么地里面总会生虫子啊,把她的红薯苗都啃坏了,为什么就只吃她种的?”
崔今娥看着陈希夏的手,又看窗外,“你妈妈气的要哭,你姥爷就和她说,因为有的苗啊自己不想活了,所以虫子才来帮它早点走。但也不是没救,半死不活的红薯苗有点弱,但也能活,多浇水,除除虫,也就活过来了。”
崔今娥看着陈希夏的脸,又看看项链,陈洁在田间活泼跳跃的背影仿佛就在眼前。她识字不算太多,年轻的时候只上了几年学,但那张写着甲状腺癌的报告单她都能看懂。
比担心更早来的是心疼,心疼陈洁唯一的孩子也病了,病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心,心疼她病了也不肯说。
和陈洁一样。
?
陈希夏没有说话,她看着姥姥刚恢复了一点生机的脸,努力理解话里的意思。
崔今娥望着她失神的样子,想起自己昏迷时那份悬在心口的挂念,并不打算给她太多缓冲的时间。人老了,就是一场接一场的送别——看着身边的果实从饱满到干瘪,再零落成泥,而后新芽又起,谁也拦不住这轮回。
她并非生来就这般“硬心肠”,她懂陈希夏的痛。但活着的人终究要继续赶路,既然赶路,就不能日日夜夜拿回忆凌迟自己,这不合道理。昏迷前她想说的唯有这一句,最怕的,也就是再没机会把这话说给她。
“其实,生虫子不怕的。”崔今娥开口,声音比刚刚还要沙哑,“只要肯浇水,肯让别人帮你除虫,就能好好活过来。”
陈希夏盯着崔今娥粗糙的手指,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程则的脸。她有些难过,但还是笑着,轻轻把姥姥的项链摆正,“对不起,姥姥。我以后一定——”
“以后,哪那么多以后?我都半截入土的人了,不谈以后。”
“姥,你说什么呢!我早就说了,你一定长命百岁。”
“人生下来就是要和死当邻居的,死就是归宿。”崔今娥笑着摸项链,小心翼翼地轻碰了两下,“你爸是个傻的,一心只有你妈,不知道有爱的人在的地方就是好地方,天上是,这儿也是。你不能和他一样傻,我早说过,你不是扫把星,是小福星。你不知道你妈妈有了你以后多高兴,我从没见她那么高兴过。”
崔今娥看着陈希夏的脸,又想起陈冬。这么多年,早该说清楚的事情,彼此都装作不知,仿佛伤口被盖起来就不存在。她知道,陈希夏抱着陈冬的日记本看了又看,从小看到大,哪怕过了这么多年,陈希夏还是被困在那一天,那本日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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