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要见见天日了。


    “你妈临走前说,她没能帮你留住妈妈,让我帮她,多护着你。我当时就想啊,她也没把我女儿给留住。可天意如此,能怎么办?你姥爷没了,但我还有你,你舅和晴晴,我不能死,得好好活,你爸不懂这个道理,你别怪他,他当时太年轻了。我不能和你爸一样,我要是死了,怎么对得起小洁?不过我也算是活够本了,也想开了,等哪天我也走了,你像对姥爷那样,没事跟我唠唠嗑,我两头儿的福不就都享到了?等人死了,就团聚了。但人要真死了,和活着的人就再也不能团聚了。”


    陈希夏沉默地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我不管,你就要长命百岁。”


    "他们在天上也享福呢。"崔今娥抚着她的侧脸,拇指摩挲过她的眼角,"虫子除掉了,要结出好果实。别揣那么多心事,那些东西最招虫,藏得越深,烂得越快。"


    “我发誓,我一定向你学习,好好活!还有,姥姥,你之前给我算得真准,我恋爱啦。”


    崔今娥想起程则那张脸,轻轻点头,并不觉得意外,只是示意陈希夏把手机再递给她。


    “抽三张牌,我再给你算算能不能结婚。”


    陈希夏有些犹豫,想到她打出去的那一拳,扯着嘴角苦笑:“但是,目前好像是分手了。”


    崔今娥皱着眉,皱纹堆到额头上,“被甩了?”


    “……我把他甩了。”


    “那换一个。”崔今娥的皱纹舒展开,手机也放下,躺在病床上闭目养神。


    陈希夏把手机递过去,满脸堆笑地亲了她一口,张口哀求:“姥姥,你能不能帮我算算,还能复合吗?”


    崔今娥刚接过手机,陈希晴就揪着陈希夏的耳朵把人往外推,“算什么算,爸找你,出去出去。”


    ?


    陈希夏被推出病房,陈毅成朝她招手,示意她过来。


    “舅。”


    “想明白了?”


    陈希夏点头,挽着他的手坐在一边,“想明白了,放心吧,舅。”


    陈毅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张卡里是当年卖你爸那套房子里剩的钱,连本带利二十五万,之前你不要,现在给你,把房子的贷款还了。”


    陈希夏伸手接过银行卡,手摸着卡片上凸起的数字。


    “舅舅。”她抬头,眼里带着笑,“姥姥说梦到我姥爷了。”


    陈毅成也笑,“是吗?我好久没梦到了。”


    陈希夏收起银行卡,又挽上陈毅成的手臂,“舅,我下次就从你们医院复查好不好?三亚甲状腺科的大夫太凶了。”


    “为什么,你指标不是挺稳定吗?”


    陈希夏歪头,“我猜她认识我姐,每次去都骂我。”


    “还有,舅,我失业了,可能得回家住一段时间。”


    “对了,舅,我和程则谈恋爱的事方叔叔知道吗?我俩现在分手了,我能不能去找他告状啊?”


    陈毅成走在她旁边,听着她说了很久的话,恍惚间,他好像觉得是陈洁拽着他讲学校的故事。


    医院外,光芒猝然降临,影子被拉长。


    生命终于重新开始。


    -


    深圳领科大楼,程则坐在办公室里开今天的第四个会。


    会议结束,张益旗贴心地接了刘浩的工作,把人都清出去,把餐盘放到桌子上。


    “我的程总,咱食点人间烟火?”


    程则眼睛盯着电脑上的数据没挪开,“有事说。”


    “能有什么事,不是都处理好了吗?”


    张益旗把椅子挪近,侧头看他贴在嘴角的人工皮,“你别说,李颂承给的这东西还真不错,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给我也拿两个呗,哪天我要是被我家猫挠了也贴贴。”


    程则把手边的人工皮扔给他,“你可以贴嘴上。”


    张益旗伸手接过来,把餐盘又向前推,大有伸手过去喂他吃的架势。


    “不就被甩了吗,至不至于,哪天我帮你和陈妹儿说说情。”


    程则终于抬头,眼睛里的红斑明显,表情阴鸷,声音却懒散。


    “我说没说过,别提她。”


    张益旗愣了一下,身子向前探,指着他左眼,“你这个眼睛,该不会也是她打的吧?这下手也太狠了吧?”


    “没事赶紧回家。”


    程则把餐盘推走,示意张益旗出去。


    张益旗把椅子滑到落地窗前欣赏夜景,长吁短叹:“不识好人心啊,你看我关心一下你这个孤寡老人,你还挺不乐意。哎,本来还想给你看看陈妹儿的朋友圈~”


    “不用。”程则抬手指了指表,“一会儿和曹磊还有会,没事赶紧走。”


    张益旗表情痛苦,连朋友圈都不看了?


    真分了??


    “行吧。”张益旗拍了下扶手起身,轻哼了一声,“对了,补个生日礼物给你。”


    张益旗低头,发了张截图过去,甩甩手出去了。


    程则闭了会眼,没看消息。他这几天过得不太规律,开会到半夜是常事。事情来的突然,鼎星抓住了把柄,又给患者送钱支持他们把事闹大,本来不关领科的事硬生生被包装成医疗事故。


    证据完善,程序也合规,处理起来本不是很麻烦。但赶在博鳌社区要落成的节点上,方方面面都要小心。又要和投资人那边沟通,分身乏术。熬了一周,实在有些累。


    会议一小时以后开始,程则望着窗外的霓虹很久,余光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未接来电。


    他闭上眼,把手机扣过来。没过两秒,办公室座机响了。


    “喂。”


    “程总,楼下有位女士找您。”


    “谁。”


    前台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她说,她是领科的股东,让我放她进去,您看……”


    程则睁开眼,拿起手机看刚刚的未接来电。


    “不认识。”程则冷冷道。


    另一边前台哎了两声,叫了句女士,电话被抢过去。


    “程总,我真是领科股东。”


    她投资过一万元巨款,怎么不算股东?


    程则点开张益旗发的图片,神色未动。


    “什么事。”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我等您两分钟,不让进我就走咯。”


    说完,电话被挂断。


    第76章 商量怎么让你更幸福


    崔今娥醒之前,陈毅成和陈希夏聊了三个小时。


    原本也没打算说这么久,陈希夏在他眼里一直是个小姑娘,即便心事重重,他也觉得总有一天能够自愈。就像陈洁,哪怕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还是对生活充满希望。


    但时间很神奇,人也是。


    陈希夏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陈毅成严肃认真地约她到医院旁的咖啡店,两个人喝着热茶聊人生。


    又或者说,陈毅成前所未有地骂了她三个小时。


    原来愤怒也可以这么有力量。


    她第一次感觉到真实。真实到她以为对面坐的是陈冬,被陈洁附了体,穿越时空坐到咖啡店里,指责她这几年的荒唐行为,强行拆除包裹着她的牢笼。


    那座被程则撬开了缝隙的牢笼,在陈毅成和崔今娥的暴力拆除下,摇摇欲坠。


    三个小时的谈话里,陈希夏截取了很多重点。她痛苦的这么多年,家人也在痛苦,为了保护彼此,没有人说破的那些事,埋在心里聚沙成塔,谁都不轻松。


    怕伤害彼此的心太重,对爱的表达也失真。哪怕所有人都竭尽全力地去爱,结果却仍不尽人意。


    在她到医院之前,程则坐在陈毅成身边说了很多。对所有的情况都做了预设,所有预设的方案都围绕着她。


    陈毅成和她说这些的时候,陈希夏并不算专注。她不知道程则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


    真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么?


    陈毅成看她走神,严肃地敲了敲桌子,提醒她,告诉她这是她的错。


    三个小时里,唯一一次,陈希夏反驳了。


    但是反驳无效,陈毅成依旧骂了她很久。


    两人从咖啡店走出来,崔今娥醒了。崔今娥的那些话,让她后知后觉地对陈毅成骂她的话有了实感,脑海里的翻腾也平息下来,她和程则这段时间的记忆在头脑里无声地重演。


    喜欢吗?喜欢的,问一万次还是喜欢。


    但两个人似乎从第一颗扣子开始就系错了。


    ?


    她知道,他搬家到楼下,是想离她近一点。他进入到她的生活里,帮她在沙袋下面贴了防滑垫,买了新的冰箱贴,贴在冷冻层啧啧视线刚好能看到的位置,让它无聊的时候能欣赏艺术,螺蛳粉和薯条。


    看到她随手给他改的备注,表面上云淡风轻,到了床上却贴着她耳侧教她发音,让她念给他听。两个人总是聚少离多,他的报备短信基本每一小时就会发过来几条,告诉她行程,今天吃了什么,有多想她,也会偶尔撒娇让她多回他两条消息,问她晚上多视频一会儿可不可以。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在工作的时候顾得上这么多,毕竟她工作的时候很少想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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