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奢求别人的理解,不重要。这些人没见过一个铁骨铮铮的退役军人曾经英朗的身姿,不灭的信念,也没见过他曾经的体面和现在眼神里的恐惧,颤抖的双手,半夜惊醒后挡着脸缩在角落里的颤抖。


    但程则不应该是别人。


    他应该理解。


    ?


    程则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些。


    “夏夏,尽力而为没错,但你要知道,你救不了所有人。”


    “我当然救不了所有人,我又不是菩萨,普度众生的事我也没想过。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明知道是错的,还让我装看不见,我做不到。”


    “我只是没想到,你也要做旁观者。”陈希夏看他一会儿,笑意没到眼底,“程总,按照规则,集团是不支持办公室恋情的。按照规定,我们两个需要有一个人离职。是这样吧?”


    “乐天和集团还不是隶属关系,投资的最终审核还没过,我和你谈恋爱,不违规。”


    “这样啊。”陈希夏看手机上的日期,“那再过十个月我们就可以分手了?还是说,你要以公谋私,不投资乐天,继续和我在一起?你之前不是说心里没有爱做不好产品吗,怎么,只有领科是你亲生的,养老院是后妈养的,不值得你倾注爱?还是说,你现在做产品,也只关心钱,不需要用心了?”


    “程则,规则和规定都是你定的。你定的,就一定对吗?你的方式,就是最好的方式吗?”


    陈希夏盯着他的眼睛,试图看出他的想法,也想听他反驳她。


    他应该反驳她的,反驳她不是这样的,他的理想没有破灭,他依旧想做好产品,好项目,依旧是她记忆里的战士,有原则、有温度、会永远在她身边支持她的那个人。


    也想听他说,张福强的事,并不是他为了和她在一起,追她的手段。


    但程则,没有说话。


    她没再多说,把手机拿回手里,回到房间扯了条毯子转身上楼。程则伸手想拦住,陈希夏从另一侧闪身滑走。


    “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晚安,程总。”


    -


    第二天一早,陈希夏比平时提早一小时到养老院。


    张合元看她脸色难看,在她工位旁边走了三圈都没敢开口。


    第四圈,陈希夏看着电脑,手拽住他,“有话快说,都给我绕晕了。”


    张合元从兜里掏出一张通知条,有些为难,“江奶奶办完手续了,昨晚已经出院了。”


    陈希夏拽住他的手松开,哦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我知道你最近有点难过。郝奶奶走了,江奶奶转院了,张爷爷还......”张合元看她脸色,又觉得非说不可。


    “符主任说你最近忙着和威盛对接养老院合规的事,还要带吴晨新,最近也没有新人入院,不行就先做日常巡查,给张爷爷做专护,别做特护了。”


    “我会向符主任建议把你转做张爷爷的专护,我接你的巡查。”陈希夏关掉电脑,微笑点头,“顺便帮帮你。”


    “我?”张合元面露惊讶,“要做张爷爷的专护也应该是你啊,为什么要我来?”


    陈希夏看墙上的时间,指张合元口袋里的手机,“不出意外的话,一会儿群里就会发通知,不让我负责张福强的照护了。”


    张合元拿出手机打开群消息,细长的小眼睛睁大,“料事如神啊,你怎么知道的?”


    陈希夏冷笑,把护理日志扔给张合元转身走出护理部。


    去他大爷的职业精神!


    第68章 程总,受教了


    四年前,陈希夏初入职场的第一课,是程则给她讲的。


    晚上八点的领科办公室里,程则坐在会议室正中间,一脸严肃地看她,后面的白板上清楚地写着四个大字。


    「职业精神」


    “陈希夏,你的同事只是你的同事,不是你朋友。你这样过度介入别人生活,看似是在帮她,其实是在害她。”


    陈希夏拍案而起,控诉交付中心同事遭受的种种不公。事情很简单,交付中心的女同事晓明和陈希夏组里的人搞暧昧,被小三了。午饭时间晓明把他们组的人找了遍,只有陈希夏同仇敌忾地和她站在一条战线,声称要帮她讨回公道。


    程则不关心她同事是不是真的渣男,也不关心晓明有什么天大的委屈,他只知道,陈希夏多管闲事的毛病一定会影响她的工作。


    自己的事不敢面对,帮起别人来倒是义不容辞。


    “职业精神包含很多,敬业只是基础,但更重要的是边界感。没有边界就谈不上专业。陈希夏,工作场所认识的人,永远只是同事,没有可能是朋友。付出真心也要分场合,过度的无用的责任心只会害了你,也害了别人。”


    事实也确实如程则所说。两周后,陈希夏蔫头巴脑地坐在领科,说她被领导骂了,被小三的根本不是晓明,是她们组的同事。


    陈希夏极有记性,吃了一次亏就对同事敬而远之,除了必要的工作交集,只维持淡水之交。


    只是四年前,程则还没这么冷血冷情。


    但和这种八卦小事不同,张福强的事对院里和他本人都是天大的事,性命攸关。人就算是再专业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不可能视若无睹。


    如果非要成为这种人,那她觉得这份工作也没什么意思。


    选择中庸之道的人很多,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


    梁露听完她的控诉,倒是理解程则,替他申辩了几句:“我觉得程哥是为了保护你。张福强的事最终还是要看民政部门的调查结果。以你这个性子,要是不强压着,你不得闹翻天?”


    乐天有了门禁卡以后,梁露也失去了随时进出养老院的权力。她不知道陈希夏最近怎么就这么忙,忙的啧啧都快以为它换了新主人,差点张口叫她妈妈。


    陈希夏双手背后,跪在客厅地毯上滚腹轮,气喘吁吁的声音很难分辨是累的还是气的。


    “也挺好,现在院里没有老人需要我负责了,从来没这么轻松过。”


    “所以你就请年假了?”


    陈希夏点头,把手机OA界面举给她看,“之前有负责老人不敢休息,现在没我什么事了,我不休干嘛?自从和程总谈恋爱,大大减少了我的工作负荷,我现在除了辅助和巡查就是闲人一个。”


    “我开庭那天你也休假?”


    梁露低头看她,目光没停留太久。私心讲,她是想让陈希夏和她一起出庭的,她坐在下面,哪怕什么都不说,梁露也觉得安心。


    但陈希夏不可控性太强,她怕开完庭还没走出法院,陈希夏就和她爸妈骂起来。


    “特意留出来的,感不感动。”


    陈希夏停下休息,给她飞了个媚眼。啧啧顺势从沙发上蹦下来蹭她两下,没待几秒就往门口跑。


    “别叫了啧啧,没人。”


    梁露警觉地扭头,手指蜷住。她听见了敲门声,人没动,又仔细听了会儿。


    这次陈希夏也听到了。


    啧啧叫的更大声,陈希夏看梁露神色感觉不对,先她一步去开门。


    门外,一条细长的男人踩着人字拖站在外面,灰绿色过膝短裤,黑色背心上印着鲜明的耐克标。


    陈希夏手拉着门没打开,上下打量会儿,伸手把梁露拦在后面。


    “帅哥,你找谁。”


    细长的男人从门缝往里看,被陈希夏挡住,转头在走廊吐了口痰才开口:“梁露呢,我是她弟。”


    “梁继望啊。”


    陈希夏继续拦着要往外走的梁露,笑眯眯看他:“你姐不在,过几天就能见到了。”


    梁继望当然不会走,他在门口被保安拦下,找了半天小路跟着外卖员好不容易溜进来,光是找路就找了快半小时。今天又闷热,塌了一身汗,才找到梁露家。


    “姐,我知道你在里面,都闻到你身上香了。”


    梁继望长得不差,细长的身子,比例还算合适,虽没什么气质,却能看出些游手好闲的公子哥模样。


    也是难为梁德正,挣不了几个钱还供出个混账祖宗。


    ?


    “我说了,你姐不在,法院见吧。”


    陈希夏说着要关门,梁继望倒是机灵,拽住把手和陈希夏对峙,“我都闻见了,我姐就在里面。”


    梁继望笑,身子前倾声音放低,“我姐没告诉过你,我俩亲过?”


    陈希夏脸垮下来。


    梁露把陈希夏拽到后面,想关上门,被陈希夏用腿顶住。


    梁露比梁继望矮不少,靠在门外仰头看他,气场倒是足,“你来干嘛。”


    “爸让我来的。”


    梁继望嚼着口香糖,双手插兜,重心压在左边,半躬着身子,“好姐姐,这么久没见过,我好想你哦。”


    陈希夏脸色更难看。她没听到梁露提起过太多关于梁继望的事,只听说是个混球,高中没毕业就出去花天酒地,成天不着家。梁德正也惯着他,只要人活在他眼皮子底下,能收拾的烂摊子他都去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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