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则的车停到曼铂外面,把钥匙交给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司机,才转头回答她的问题。


    “按我的报销级别报的。”


    陈希夏警惕起来,眼睛微眯仰头看他,“你不会想让我退给你吧?程总,我奖金还没发呢,你总不能这么搜刮民脂民膏吧!我可是尽心尽力,鞍前马后,我——”


    程则盯着她帽檐下的眼睛,看不全,伸手把帽子抬高。后面的话他没听太清,好像自动消音了。等他反应过来,陈希夏正一脸探究地看他。


    程则反应了几秒,不动声色地牵她手,“没这个意思,以后不用走报销,我去接你。”


    “倒也不用,我很勤俭的!之前是心里不爽想报复——”


    程则挑眉,“报复?”


    “......人还是要有抱负的,富从俭中来,我以后找你算约会,对吧?约会自己来就好了,不用这么麻烦。”


    陈希夏嘟囔了两句算是敷衍过去,心里稍安定了些,和程则念叨了几句院里的情况,从水榭饶了一大圈才回到别墅。


    “等会儿再进。”


    程则指了指侧门的指纹锁,又给她一串钥匙,“先把指纹录上,钥匙是开正门的,一共两把,你随身带一把,另一把放在家里。院门是人脸识别,已经帮你录过了。”


    陈希夏看着手里的钥匙,犹豫要不要收下。按照礼尚往来的传统,她要是收下,是不是得把她家里的密码也告诉他?不收下,估计这人又要不高兴。


    程则把她的手指按在锁上录指纹,没抬头,“你家里钥匙不是在物业那儿吗,不用给我。”


    陈希夏食指摁了两下很快挪开,郑重地把钥匙扔进背包里,转身笑嘻嘻地看他:“哎呀,我是想——”


    “但密码,告诉我总可以吧。”


    程则微笑看她。


    陈希夏眼珠一转,手指着对面的三角梅转移话题,“紫色的哎,好好看,你自己养的吗?我也想养,你送我两枝,我回去——”


    “夏夏。”


    程则低头看她,嘴角浮出很淡的笑意。


    “密码不会是231111吧?”


    第67章 你定的,就一定对吗?


    陈希夏望着紫色三角梅轻咬下唇,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还有工作要和你汇报呢,程总。”


    她把人拉进去,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坐在书房托着下巴划备忘录,思考从哪件事说起。忽然觉得状况诡异。恋爱谈的好奇怪,两个人都忙的脚不沾地,程则也就算了,资本家忙是应该的。她一个小护工,怎么也这么忙。


    对面的人没动,手轻撑着头看她,表情也没她严肃。


    “你说。”


    “有两件事,一是张福强在养老院的费用到期了,集团法务那边好像没有进一步消息。二是,江奶奶要转院了,原因非常奇葩,我怀疑是冯无常故意捣乱。”


    “冯无常是谁。”


    “冯坤,原来在威盛工作,具体职位不知道,后来听说因为违规被开除了。”


    陈希夏想到第一次见冯坤她在心里骂了一中午程则,没来由感觉心虚。再看手机备忘录里记的消息,又感觉自己简直尽责的可以。


    “不认识,正常的转院没什么需要汇报的。”


    陈希夏看着程则心不在焉的样子有点恼火,“程总,我的周报你看过吧?”


    “看过。”


    程则坐起身,招手让她过来。陈希夏没动,像盯着妖怪一样远远地看他。


    之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傲慢?


    “程总,你入局养老行业这么久,抱负这么大,你了解这个行业吗?还是说,你只服务有钱人?”


    “项目启动之前,集团做过详细的调研。阿尔茨海默社区只是第一步,后面还会尝试其他方式,比如整合式照护,上门照护等等。但事情要一点点做,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希夏身子坐直,看着他的眼神柔和一些,“你做的项目都很好,但想接受专业的照护是需要钱和家属良心的。像张进宝和冯坤这种家属没良心,老人的权益很难保障,被接回家只能是等死,能有什么生活质量?甚至还有很多人连接受专业照护的机会都没有,他们怎么办?”


    程则半阖着眼,脑子没停。陈希夏最近做了什么,他在系统里看得一清二楚,工作做了不少,但他并不完全认同。


    说她没有职业精神似乎是在冤枉她,但是对于主要负责老人投注过多的情感,本身就是对其他被照护人员的不公平。自从海口回来,她没再提过郝桂英的事,但日日夜夜的加班,带新人,给护工做访谈,应该都是因着郝桂英的事而起的。


    但她就是这样的人。


    在她自己的理论里,不在乎客观的对错和规则。所有事都要循着正义的路子走到底,对正确和错误的判断过于明晰。正义感十足,事情觉得不对立马警觉起来准备进攻,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用。


    是优点,也是缺点。


    “张福强的事比较复杂,项目部会按流程处理。至于其他的,等社区的项目落实了,我们再讨论。你做的护工调查和汇报我看了,写的很好。已经给康养那边参考了,护工的在职培训已经在走流程,很快就能落实。”


    程则走到桌前,俯身牵她手,“没有其他事的话,先去休息。”


    陈希夏甩开他的手,眼神冷冽。


    她听懂了,程则在转移话题。


    言下之意很明显,不要她管,警告她别越界也别违规。


    “程则,张福强的事威盛其实没打算管是不是?”


    自从上次走访结束出了报告,给张福强安排了检查上报,集团就再也没有任何动作。但事实就摆在那。张进宝觊觎张福强的两套房子,逼他过户,张福强妹妹家横插一脚,把水搅浑。几个亲戚一同逼他,臀部腿部都有伤。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张福强现在是什么处境。


    她本以为程则让集团法务介入是为了张福强,但现在看来,更多的是为了保证不出意外,完全的资本家思维。她有些反感,但也不好说他思考的角度有问题,站在公司的角度,负责人的角度,他的处理方式是合规的也是完美的。


    但谁站在张福强的角度思考呢?


    ?


    程则:“有的事情并不一定像你想的那样,养老院是为老人服务的,也是为家属服务的。民政部门已经介入调查了,我们需要等结果。”


    “如果调查不出来呢?集团法务去暗访了那么多天不也没能确定吗?周围村民都和张进宝认识,他们敢说什么?能说什么?张福强本身就有阿尔茨海默,他说的话又有几个人信?”


    陈希夏想到十四年前她去找梁露那天,周围邻居的门敲开又被关上,没人愿意管。敲到第七家,才有一个年轻人开了门,看她可怜借给她手机报了警。


    没有十足的证据无法定罪,而准确的证据极依赖正义。


    可正义,太稀缺了。


    患病的老人生不如死,如果有清醒的瞬间,他们或许比谁都想让自己死,可他们就该死吗?


    程则没说话。他清楚她想说什么,但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能找到证据的可能性极低,特别是赶上台风天,外面噪声大,人们都在家里,很难听到张福强是不是发出过什么声音。


    就算听到,也很难会有人出来作证。


    “你说的也只是猜测,伤痕也没办法直接证明虐待,能造成臀部和腿部伤痕的方式很多。病人痛苦,家属也很痛苦,被折磨的不只是病人一个人。张福强病的比较严重,肢体协调性不好,磕碰不可避免,所以——”


    “程总,抓痕能磕出来吗?张进宝这种家属,是你说的会痛苦的家属吗?”


    陈希夏也站起身,拉开距离看他,“下一份报告,不会说张福强身上的伤是自虐造成的吧?”


    程则:“他受伤的位置确实有这种可能,现在的鉴定结果也无法完全确认抓痕的形成原因。”


    陈希夏嗤笑一声,偏头问他:“这是你的立场,还是集团的?”


    书房的空气窒息起来。他不想和她谈工作,尤其是这种时候,他们的感情还不稳定,他的处理方式大概也不会得到她的认同。


    程则手扶着书桌看她手机上的笔记,过了许久才抬头。


    “夏夏,养老院不是慈善机构,之前乐天之所以差点破产就是因为流程不规范,既然接受了投资,就要按照正规的流程办事。我们要等民政部门的处理结果,在此之前张福强不会转院。但在规则面前,一切个人情感都要让步。”


    他顿了顿,才又看向她,“这就是我的立场。我的立场,就是集团的立场。”


    “如果你是他儿子,你还会说这些话吗?我知道,在你看来我不够理智不够职业。确实,我做了两年的护工也没练出来职业化的铁石心肠。但程则,你也知道,这不对。”


    陈希夏没有生气,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平静又自然。别人眼里她大概是圣母心泛滥,放在网上会被网友追着问你对你自己的家人有这么好吗?管这些闲事能多得几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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