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希夏脚步没停,程则没了耐心,扣住她的手腕把人拽回来。


    暴雨砸下来,远处的树枝被风拧断映在玻璃门上。陈希夏轻转手腕感受程则握住她的力度,做出了今天唯一正确的判断。


    躲不过了。


    ?


    “风大,进去谈,进去谈。”


    陈希夏抖了抖身上的水,抬头眨了眨眼,主动把程则向曼铂里带。


    程则握着她的手没松,走到回廊后侧的内部电梯,去了顶楼的餐厅。


    四周看了看,这栋楼应该是整个度假村最高的建筑,落地窗的方向朝着海,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想吃什么。”


    程则把外套脱下来,衬衫的扣子也解了两颗,靠在椅背半阖着眼。


    “菜单呢?”


    “不用菜单,随便点。”


    “炸鸡,烧烤,小龙虾,火锅?”


    “不行。”


    “......那你点吧。”


    陈希夏没再说话,她看了程则一会儿。他今天的表情倒是好猜,生气,完全的生气。虽然她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生气,但直觉告诉她,还是暂时不要说话比较好。


    她拖着下巴看窗外的海,夜幕下,大雨落在伸展的海面上,充沛又猛烈。


    房间里安静地只能听到雨声和风声,屋顶的射灯照在程则身上,晦暗不明。


    ?


    陈希夏按了按要吵起来的胃,看着摆了一桌子的蛋白质和维生素,毫无食欲。


    “那个,你想谈什么,要不先说?”


    程则睁开眼,扫了一圈没动过的菜,没什么表情,“先吃饭。”


    陈希夏扯了一个阴不阴晴不晴的笑,干脆坦白:“我确实做手术了。”


    话音刚落,服务生敲门送餐。


    程则抬头看了服务生一眼,摆手让人出去。门关上,转身看她,脸色沉下去。


    “但是不只没告诉你啊,我舅他们也不知道,除了梁露和大夫,知道的人都被我灭口了!”


    陈希夏在脑子里排查了半天谁是叛徒,结果发现可能性太多了。但以她时好时坏的直觉判断,大概是她自己露了马脚,他自己去查的。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但我真的一视同仁,非常公平。所以你也没必要生气对吧?而且你别瞎想,我去北京睡你,不是,我去北京找你那次,和我做手术没什么关系,纯属一时兴起——”


    “一时兴起。”


    程则轻笑,伸手将她的椅子拉过来,手抵在她身后的椅背上,目光温柔地望进她的眼睛:“是吗?”


    他没想到,台风天里,她还是想跑。也没想到,她给的理由如此——


    不可理喻!


    能让她一时兴起的事和人太多了。一起去植物园压马路的体育生,大学食堂搞暧昧的大爷大妈,隔壁系的八卦,她都很感兴趣。


    也很快就扔到一边。


    对她来说,到底什么才是重要的?除了她压在心底死守着的过去,花花世界的新鲜事,和她心心念念的心理学,还有其他吗?


    没有。


    对什么都是三分钟的热度,周围的帅哥看了个遍也只是随便聊几句就扔到一边,别人送她的礼物和情书倒是很好地收着。


    然后转身扔在箱子里带回家,卖废品。


    美其名曰不能辜负别人的心意,起码不能让别人知道心意被辜负了。


    看着很有良心,其实呢?


    没有心,根本没有。


    ?


    “你的意思是,在你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时候,随便找了个人满足你临死前的需求,是吗?”


    “也,可以这么说?”


    “陈希夏,你把我当什么?”


    “老板啊,程总,您现在是乐天的股东。”


    程则看着她漆黑的眼眸,神色不明。


    两人离得很近,也可以说是被迫离得很近,像达芬奇最后的晚餐两人版。她没看懂程则的眼神,但周围的气压让她感觉到程则应该还在生气。


    她不理解,做手术本来就是她自己的事,通知谁不通知谁都是她自己的权力,他有什么资格在这生气?


    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吗?她又没死。


    “做个手术而已,不至于吧?”


    “陈希夏,你想好了再回答。”


    程则没接她的话,靠她更近,又问了一次,“到底,把我当什么。”


    陈希夏有些不耐烦,“不是告诉你了吗,老板!如果老板特别好奇我为什么没告诉你,倒是也可以给你一个理由。”


    她脸色变得不太好,向后挪了挪椅子,一字一顿地盯着他说:“因为没必要。”


    “没必要?”


    程则被她坦诚的回答气笑了,“你把谁都没放在眼里,包括我,也包括你的家人,对吧。把所有人都排除在外,彻底否认过去的一切,就是你的处理方式?”


    陈希夏烦了。此刻,她对于程则这种一点小事都要上纲上线、搞出巨大的教育意义的习惯感到无比厌烦。


    “我早就说了,我只是叫了你几年哥,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我嘴甜!至于我和我舅家,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希夏也笑,“再说,我没给你添麻烦吧?睡完我就走了,你来海南搞养老院我也鞍前马后地配合了。现在这样不好吗?我这个扫把星离开你了,你的事业蒸蒸日上了,不是两全其美吗?怎么,你很喜欢我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你啊?”


    他从不主动说起自己,关于他的一切,都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撬出来的。但对于她的事,他知道所有细节,了如指掌。这种单向透明的生活过了八年,直到今天。她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活着,用自己的方式求生,有错吗?


    “两全其美。”


    程则的手握住她的肩膀,稍稍用力,“所以你觉得我给你发信息就是为了让你走,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程则轻笑一声,“你到底在躲谁,为什么躲?”


    陈希夏没说话,视线越过他看向窗外。


    程则轻捏住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陈希夏,你这么费尽心思地骗我,我很感动。瞒到现在,还瞒得这么好,满意了?”


    ?


    陈希夏看着程则的脸,熟悉又陌生。


    世界是残酷的,一直都是。他是一个勇敢者,她不是,也不想是。她只想做力所能及的事,感情在生死面前是要让路的,她兼顾不了,也没必要兼顾。


    程圆拦住她那天,根本不是她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在深圳那几年,她接受过的恶意不比之前少。程圆拦住她直截了当地骂她扫把星她倒不觉得有什么,周茉造谣也不是很有所谓。


    只是,室友也好,同学也好,总是会有意无意地笑着问她:常来给你做被试的帅哥是谁呀,看起来很有钱,你怎么能认识这种人啊?


    她听得出话里的弦外之音。


    她刻意的忽视,装作无所谓,定期给自己做治疗。但这些细碎的伤口用心理学空洞的知识是填不满的,一直蛰伏在心底,很轻易地就会翻涌。


    回忆里的悲哀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淡,但她还是害怕那个滋味,不愿意让自己陷到伤感里,于是把回忆锁起来,不再窥探。


    她自己也明明很珍贵。她不想伤害自己,不想伤害别人,到底有什么错?


    为什么非要面对呢?


    ?


    “满意,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程则话里的意思,她明白。


    他想激怒她。


    但没有奏效,她并不生气,反而更冷静了。


    过于冷静的时候,她的毁灭欲会占领一切。


    “我愿意躲,怎么了,不行吗?还是你希望我死在手术台上,然后灵魂出窍飘在上面,看着大家为我掉几滴眼泪,看着你痛苦几天,然后你转身就走,继续工作、生活、娶妻生子?程则,你装什么?我对你没那么重要,你对我也没那么重要,说到底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在我眼里,你和张兴没什么区别,你这么假惺惺地质问我想干嘛?突出你悲天悯人的良善之心?”


    窗外暴雨如注,餐桌上的菜渐渐没了热气。


    深渊在他们脚下,她感受到了。


    程则起身,低头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房间。


    门外传来的风吹到她身上,窗前的纱帘微微浮动。


    情分是最经不起消耗的,她一直都知道。


    那就毁了吧。


    ?


    陈希夏喝了两口粥垫了垫肚子,回到房间越想越气,迟来的怒意冲上她的天灵盖。


    十分后悔,大学的时候就不该和程则讲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理论,他运用的太好了,差一点就让她落了下风。


    她知道他的用意,但是不理解。


    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生气,也不理解之前在她身边从不干涉的人,怎么就忽然按着她的头,逼她面对。


    没想出答案,她也懒得再想。威盛和乐天的投资已经敲定,以后见面的机会也不多,她躲远点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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