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在这里给他的记忆打了结,也在每一个普通的,有她的日子里打了结。


    去陈希夏家里的那晚,他是故意的。


    以他对陈希夏的了解,如果不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天塌下来也不会让她放弃吃海鲜。


    之前他没在意,只以为是口味变了,习惯变了。但她看起来和邹玫那么熟,邹玫嘱咐她定期复查的话不像醉话,她伸手捂住邹玫时眼里的慌张,也不是假的。


    瞳孔放大,皱眉,嘴唇咬到发白然后迅速松开,她慌张时的反应,一直没变。


    她瞒着他的事,或许不只瞒了他一个人。


    吻她,引诱她,然后看她的身体还有哪些变化,是他原本的计划。


    低劣吗?卑鄙吗?无所谓。他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从他回应陈希夏在曼铂的吻开始,他已经认了。


    但他爱她吗?


    他没想过。


    生存环境很恶劣,他没有时间和精力思考这些。与工作相比,谈论情爱总让他感觉罪恶。


    他自己的事,不应凌驾于工作和使命之上。


    原始的欲望能证明什么?只能证明他是雄性生物,证明不了爱,也证明不了被爱。遵从自己的心意活,他没试过,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试。


    但他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不清楚代价的事,不要做。


    所以那么多年里,他什么都没做。


    不过是认识的久了些,没什么要紧的,他们都会有自己的生活。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只是,他太自大了。


    十年,不长不短,只是人生的一个片段。


    但不是这么算的。


    单位时间所承载的信息量和人是不同的。有些人陪你走了再久,也不过是风声过耳、细沙落水,了无痕迹。而有些人,只是短暂停留,却像一次定影,在时间的底片上,再也洗不掉。


    他一直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足够了解她,连同她所有的坚强和软弱,逃避和心意。但他从没审视过自己。没有审视过自己看她的眼睛,对她的感情,以及那颗早就已经卑劣的心。


    那晚,他的手刚抚摸到她的小腹,就碰到了那道疤。


    怎么会在这?


    之前的猜测还没来得及验证,就又凭空生出了新的谜团。


    他没有心思再继续,把人松开,从她家里走出来。


    关上门的那一刻,夏夜的暖风扑面而来。


    可他只觉得刺骨。


    ?


    邹玫依旧没有说话。


    程则没再逼问。邹玫和方巍一样,原则性很强,透露患者隐私对她来说是违反职业道德的,他本也没指望能听到她直接的答案。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等服务员添了水,才看着窗外缓缓开口:“她是疤痕体质,微创,也会留疤。”


    “那个位置,应该不是阑尾。”程则转头看向邹玫,食指在餐垫上轻划,“肝,胆,胰腺,胃。”


    “她妈妈是胃癌去世的,所以从遗传学和概率来讲,是胃,对吗?”


    邹玫紧握着的杯子放下,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在博鳌的时候,她就觉得陈希夏和程则的关系很奇怪,两人虽然没什么交流,但只要站在一起,周围的磁场似乎就会有微妙的变化。


    她本没有多想,只是有些好奇,为什么她和廖世南说的话句句都带着程则的影子。


    如今也算是得到答案了。


    ?


    邹玫身体放松,靠在椅背上打量他。


    “是你自己猜的,不是我说的,我既没违规也没出卖她。”


    “后面的,我还得自己猜吗,邹玫。”


    她短暂的犹豫了一下,想起陈希夏恳切的表情,没有开口。


    程则看出了她的迟疑。


    “如果你有顾虑,可以不说。”


    程则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压住桌沿,“你和陈希晴是校友,应该知道,陈希夏的生活不像我们这么简单顺遂。她隐瞒的越多,需要的也就越多。但能帮她的人,很少。”


    他垂下眼。


    “我能。”


    又抬眼,和邹玫对视。


    “邹玫,我能帮她。”


    ?


    邹玫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为什么程则这么了解陈希夏,也不知道连方巍都瞒住的事告诉他对不对。只是,目前的状况,就算她不说,以程则的性格,也会有别的办法。


    万一查起来被更多人知道,似乎对陈希夏更不利。


    “算了,既然你都猜到了我也没什么好瞒的。是间质瘤,当时疑似胃癌,后来做了微创,发现是良性的,然后才转到我这儿做的甲状腺手术。”


    “甲状腺癌,胃癌。”


    程则轻声重复。


    “是两年前吗,十一月还是十二月?”


    “十一月吧,”邹玫回忆着,“我记得她手术之前还趁着双十一大促去拍了证件照,跟我说价格合适,要是手术失败了就做遗照,手术成功了就放在房间里展示,吓退牛鬼蛇神。”


    说到这,邹玫笑了笑,轻轻摇头,“鬼灵精怪。”


    餐厅的音乐声替代了两个人的对话,时间被拉长。


    程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问她:“谁陪她做的手术。”


    “一个小个儿的女生,我记得叫梁,梁什么来着。”


    “梁露。”


    “对,梁露。”


    ?


    程则没有再说话。


    周遭的一切都像退到了远方。


    他很少有那一刻的感觉,一种即便做了万全的准备,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却还是被当头一击的钝痛。


    原来紫金冠旁边那张被框起来的粉底证件照,是她为自己准备的遗照。


    他三十岁生日那天,她在为死亡做准备。


    确实该恨她的。


    更该恨自己。


    ?


    陈希夏短发时的侧脸又浮现出来,只是这次没站在阳光里,而是在阴影里缩成一团,外面的天沉下来,背后是层层堆积的夜色。


    脑海里的人和副驾驶的人交叠在一起,坐在了眼前,在身侧,在他的车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一言不发。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看着时间把人安全带回三亚,才转头看她。


    睡着了。


    居然睡着了。


    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在车内幽暗的灯带下闪着细碎的光。


    是他来晚了。


    不过,也不算太晚。


    “夏夏。”


    他伸出手,轻轻接住她马上要倒下去的头,在她耳边轻声唤她。


    “我们回去睡。”


    第40章 程则,你装什么?


    都说人的名字里暗含了命运,陈希夏觉得,并非虚言。


    程则的名字来自方玉,姓氏来自程万隆。他是他们的希望,也是他们在世间的见证。


    程以立规,则以正行。言行有度,进退有据。


    所有的期许,和他一生的命运,似乎都用两个字写尽了。


    而她的名字,是陈冬和陈洁对她最美好的祝愿。


    他们愿她一生都在希望之夏,温暖和煦,此生尽兴。


    她喜欢自己的名字,这个能伴随自己一生的记号,是陈冬和陈洁留给她的不朽的礼物。


    她也喜欢听程则叫她的名字,她习惯从最后一个音节的声调里分辨他的情绪,然后做出相应的反应。


    偶尔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时候好像在做一些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的禁忌游戏。


    陈希夏没听到过程则喊任何人小名,包括程圆和程望。对待所有人似乎都是一样的,称呼全名,或称呼先生女士,没什么分别。


    而他,唯一一次喊她夏夏,是两年前。


    他三十岁生日那晚。


    ?


    陈希夏从模糊的睡梦中醒来,猛地坐直身体。


    程则收回手,递给她一张房卡,“这次台风比较大,台风过了再回家。”


    “不用不用,曼铂住两天也挺贵的,我还得回养老院帮忙布置一下。”


    陈希夏说着要下车,车被锁上,她开门的手僵在车门上,闭着眼叹了口气。


    “养老院防台风的保护措施和发电机康养部已经派人送过去了,你这两天不是休假吗。”


    程则替她解开安全带,低头看她:“找个地方,谈谈。”


    陈希夏把包攥在手里,听着外面风雨交加,一秒都没犹豫,打开手机叫车。


    “不可能有车,别看了。”


    ......


    “我饿了,管饭吗?”


    陈希夏眼珠转了半圈,嘴角一弯,笑嘻嘻地看着他。


    “管。”


    “那先去吃饭吧?”


    车门一开,陈希夏就蹿了出去,朝着曼铂出口的方向狂奔,湿冷的雨瞬间糊了一脸。直觉告诉她,她留在这儿的死亡率,比在台风前夜吹走的死亡率要高百分之百。


    “陈希夏。”


    程则似乎料到了她跑的方向,快走了两步挡到前面,“你今天要是还敢跑,就一辈子都不要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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