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希夏看着二十岁张合元眼睛通红,手攥着拳轻轻颤抖。


    人很负责,但是太脆弱,陈希夏怀疑他下一秒就要打回去。


    张福强抬起手,第二个耳光打下去之前,陈希夏挡住了,火辣辣的巴掌落在她脸上。


    张福强愣在原地。


    “张爷爷,退伍老兵咋能打人呢?”


    陈希夏研究过他的健康档案,有轻度的认知障碍,但身体底子还不错,状况比郝桂英好不少,基本能自理,护理起来比较简单。


    至于暴力倾向,是创伤反应导致了神经根系统的改变。没人会在意他发病的原因,似乎也不重要。繁忙的护理工作只会让大家对他更避之不及。


    陈希夏推走张合元,搀着张福强回房间。张福强刚刚还高昂的头垂下,“妮子,对不起啊,我怎么会这样呢?”


    张福强说着要打自己耳光,陈希夏轻握住他的手拦下。


    “爷爷,最近睡得好吗?”


    张福强点点头,坐在床上,背却挺得直,低着头眼眶发红,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看,我贼有劲,打一下不怕的。”


    陈希夏伸出左臂给张福强看她的肱二头肌。


    “你别看小张人高马大的,估计都没我有力气。我和你商量商量,以后我和小张一起照顾你,行吗?”


    “不行不行,我总爱打人,你个小姑娘我伤到你咋说。我个老头子,不方便。”


    陈希夏握住他的手,“爷爷,照顾你轻松的很,你看,你没什么病,还能自理,就喜欢照护你这种长得帅,又英姿飒爽的帅老头,给个机会呗。”


    张福强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抬头:“你不嫌弃我?”


    因为爱打人,张福强来养老院虽然时间不长,护工却换了七个。


    陈希夏笑:“你要是让我做你护工,我就不嫌弃你。”


    张福强还是没说话,右手用力抓着左手的大拇指,勒的指尖发紫。


    “张爷爷,你就答应我吧。不瞒你说,我可缺钱了,多护理一个人我就能多赚一份钱。”


    “行。”


    张福强终于点头。


    陈希夏的手搭在张福强的右手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你以后还会打我吗?”


    “我,我......”


    “张爷爷,我教你一个办法,能让你不打人,你想听吗?”


    陈希夏的手继续拍着张福强,眉眼弯弯。


    “下次你再生气想打人,先在心里默数十个数,数十遍。”


    “那要是还想打呢?我控制不住,我一生气就控制不住。”


    张福强的手有些颤抖,陈希夏用手掌包住他的手,“你在部队听不听班长的指令?”


    张福强的身体挺直,“我是连长!”


    “那你是不是得听营长的?”陈希夏站起来敬了个礼,“张福强同志!”


    “到!”


    “组织命令你,如果数完数还想打人,就立刻离开现场回到房间,能不能做到!”


    “保证完成任务!”


    床前落地灯的光照在张福强身上,陈希夏看着张福强挺直的身板和铮铮的铁骨有一瞬的晃神。


    “那说好了,下次再想打人的时候按照我说的做。”


    张福强没再像之前一样犹豫,郑重地点了点头。


    ?


    陈希夏摸着有些红肿的脸走回护理部,拿起桌子上的可乐喝了两口,手搭在张合元的肩上,和他一起眺望窗外。


    “要不要比一比咱俩谁的脸比较肿?”


    “陈哥,我不想干了。”


    陈希夏一脸嫌弃的看他,“这么脆弱啊虚仔,为师怎么教你的?”


    “也太不把我当人了,说打就打,这都第三回 了。每天伺候十来个老人,就挣这么点钱,这活怎么干啊?”


    陈希夏沉默了。护工的待遇,说到底与养老院的管理模式息息相关。乐天算是对待护工比较人性化的养老院了,护工和老人们的关系也算融洽。然而,护工招聘困难、能力参差不齐,几乎是常态。再加上利润微薄,护工的福利和职业培训始终难以跟上,像这种突发状况,大部分护工都没办法消化。


    “你再坚持坚持,不还有我吗。”陈希夏从兜里搜了几个软糖放在窗台上,“而且,他不只是个老人,还是个病人,病人懂吗?”


    陈希夏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为师给你的锦囊妙计,回去好好学习,保证你以后见到张爷爷横着走。”


    她的手又搭回张合元的肩膀:“不过等你学会了,他应该已经忘了打过你了。”


    窗外的路灯下飞来两只鸟。陈希夏不自觉地随着它们的飞行路线摇头晃脑地看了一会儿,刚低下头,发现空旷的停车场上多了一辆车。


    嗯?什么时候来了一辆劳斯莱斯?


    “陈希夏。”


    ......


    陈希夏把手从张合元肩上放下来,喝光最后一口可乐,打了个嗝,准备好预制微笑,然后转身:“程总,大晚上的您怎么来了。”


    “过来。”


    第19章 姓陈的妹妹


    陈希夏刚离开深圳的时候流言纷纷,有人说她是工作不认真,考核不达标被优化了,有人说她办公室恋情被人发现,被上级找借口开除了,更有甚者还传出了她把同事给打进医院,让人告了需要赔偿……


    传到程则这儿,版本就更丰富了。


    相比工作问题被开除,程则觉得她把同事打进医院的可信度甚至更高一些。


    以他的判断,如果说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两个认真对待工作人,除了他自己,就是陈希夏。


    陈希夏的理想主义程则见识过,和别人不一样,她是一个现实的理想主义者。


    当初拒绝做孔老师博士生的时候,陈希夏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她清楚的知道,心理学的发展在实验室里,但更在社会上。


    任何知识不去实践,都没有意义。


    最重要的是,她需要钱。她需要自己挣的钱,去换回陈冬买给陈洁的那套房子。


    研究生没毕业就一头扎进实习里,学校公司两边跑,在同期十五个实习生里绩效评级第二。


    她真正想做的事,会比谁都认真对待。心理学是救她于水火的一门学科,她始终心存敬畏。所以无论她是否热爱她的工作,她都会义无反顾地认真对待她的专业。


    “陈希夏,如果这份工作不开心,你可以选你想做的工作。”


    “程则哥,我得攒钱,攒钱懂不懂?”


    程则看着左手炸鸡,右手可乐的陈希夏,脑海中浮现的是她在读研时去社区阿尔茨海默症互助站神采奕奕的模样。


    上班以后的陈希夏憔悴了很多,顶着熊猫一样的黑眼圈,眼袋快掉到地上,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炯炯的眸子。


    但她对工作的态度依旧端正,她也还能用心理学的知识处理工作中的问题,尽管不是她所热爱的事业,她也依旧全力以赴地做着。


    即便熬了一整夜做的PPT被署上别人的名字,即便领导抢了一组的风头把功劳归到自己一个人身上,即便没日没夜的加班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


    她走了以后,程则也想过,或许是对现状的容忍到了极限,她只是主动破局。


    但这些猜测,也大多只能占用他两分钟的时间,其余的所有时间,他都用来和程威强斗智斗勇,拉投资,收拾威盛的烂摊子。


    偶尔生病进急诊,或是打点滴的时候,他会多留出一些时间去猜测她离开的理由,下载回微博,看她微博小号更新了什么内容。


    头像很别致,人挂在海边的椰子树上,头发散的像女鬼。


    网名也不差——十里八乡最娇嫩的村花。


    「哇,今天的炸鸡腿金灿灿!可乐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水!」


    「恭喜王奶奶重归故里!雨过天晴,夏日降临!」


    「南汐湾好美!!!一切都在眼前,所以脑海里什么也没有~」


    「梁总说等她有钱了就买劳斯莱斯给我拍照用,真帅啊cool guy!」


    ?


    通常,他只是随便扫一眼就卸载,不让这些记忆过多地在大脑中停留。


    无论她离开的理由是什么,言而无信的人就应该下地狱。


    他只是偶尔有些好奇,地狱里人在做什么。


    随便看看而已,就当消遣了。


    直到那天,微博推荐里出现了别的男人和她的合影。


    “我老婆!”


    程则没有点开那张图片,却足足看了五分钟。


    老婆。


    我老婆。


    很好。


    他再次卸载了微博。


    五分钟后,他又一次盯着那条动态。


    我老婆。


    那一瞬间的感觉程则至今都记得,天旋地转。


    感冒有些严重了,他想。


    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是一个念旧情的人,背叛的含义在他看来很广泛。


    其中,言而无信,是最严重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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