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斜风细雨中,略带几分惆怅地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一种前所未有的忧虑恰似当下的天气一样,将她笼罩其中。


    几时才能云销雨霁、天朗气清呢?


    ——她如是想。


    ......


    午正时分。


    花萼相辉楼内。


    管弦丝竹不断,轻歌曼舞不休,金荷羽觞一杯接着一杯、一盏连着一盏。


    天子的脸色比之昨日,也明显缓和了许多,想必大抵是小壬一举赢下了今日上午进行的狩猎赛的缘故,甚至兴起之时,还频频主动举盏,言说了一些诸如“繁荣昌盛,天下太平”等话语。


    宴席间,各番邦使臣互使眼色,如此相互怂恿了半天,康国使臣才厚着脸皮端着酒盏站出来,开口道:“仰赖圣天子庇佑,我等共襄盛世繁华之景,更有美人、美酒、美味佳肴相伴,实乃荣幸之至。此番我等千里迢迢来到长安,除却恭请天子圣躬安和以外,还有一桩美事欲与陛下相商。”


    皇帝自然知晓他欲求何事,但上午小壬赢下了狩猎赛,这让他面对这场政治谈判又有了一定的底气,“不知你等所求是何?朕可赐你等黄金百两、布匹贰万,外加瓷器、书籍、字画若干。”


    正所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他率先开口说出赏赐物什,也是为了能够以这些身外之物来搪塞番邦想要求娶公主下嫁和亲的请求。


    但这位康国使臣的脸皮显然比天子想象中还要厚,他弯腰一揖,今日礼数做得倒是十分周全,不曾出现御前失仪的情况,“圣天子陛下,臣等听闻寿阳公主殿下正值适婚之龄,正在广择良婿,臣等此番正是奉王命专程为此事而来,不知是否有幸亦可加入到候选者之列当中呢?”


    虽说番邦来朝,求娶公主和亲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真听到这番话时,天子的目色仍是不免一沉。


    作为一国之君,他凡事当以大局为重不假,但作为李菱的父亲,他心疼女儿,不愿女儿远嫁番邦和亲亦是真。


    康国使臣此话一出,全场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朝臣都竖着耳朵等待下文。


    天子沉默了一瞬,而后挥手一拂袖,回到了龙椅之上,“此事......”


    他刚吐出两个字,花萼相辉楼的正门便霍然被推开了。


    众人齐齐回首看去,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先人一步,自外向内传了进来:“此事需得本公主亲自挑选才行!”


    下一瞬,众人在看清来者后,均是呼吸一滞。


    李菱今日梳了一头惊鹄髻,两侧插有鎏金的累丝鸾钗,青鬘缀瓒花,行走之间可见钗上珠粒微晃,坠在双耳的宝珠却几乎摇都不摇。


    她身穿深浅棕红二色锦,外头披了一件织金的通袖大衫,长可掩足,腰际挂着的秋水玉带扣使其每走一步都发出一串叮叮当当的清响。


    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她额间的金箔花瓣和两靥的珍珠,仿佛使殿内的灯火都黯淡了几分。


    李菱目不斜视,在无数道投射而来的目光下款款走上陛阶,像寻常人家儿女钻入父母怀里撒娇一般自然而然地往天子的怀中一扑,丝毫不顾旁人目光,抬眼一瘪嘴,“父皇,择婿之事你竟不叫儿臣亲自来选,莫不是想随随便便找个人家便将儿臣给打发了?”


    说到此处,她淡扫了一眼陛阶之下端着酒盏等候下文的康国使臣,意有所指地开口又道:“儿臣向来挑剔,什么都要最好的,夫婿也不例外,背信弃义之人不要,两面三刀之人不要,口蜜腹剑之人亦不要,儿臣要嫁就嫁天下第一英雄!”


    言罢她又坐直了身子,故意笑问众使臣道:“不知你们哪国的大王最厉害?不如各自介绍一二来听听?”


    屋檐之上,正猫伏着偷听的小壬闻言笑了一下。


    原来借此机会挑起各番邦的争端,将矛盾转移,正是两人方才紧急商讨出来的计划。


    那么接下来只要拖延一些世间,不将婚事敲定,然后静等李邺和韦韵那边传来佳音便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7章 添酒回灯重开宴


    众番邦使臣见寿阳公主兴致勃勃而来, 且主动开口征询此事,便都心觉和亲一事或许有得谈,于是纷纷上前, 争先恐后地介绍起来。


    康国使臣率先道:“回禀公主殿下,我康国虽偏处葱岭以西, 但百眼清泉涌如星泉,很是美丽, 更有沙漠绿洲可供百姓栽种各式瓜果,譬如那金桃,便是我康国独有之果,还有那千年葡萄藤结下的紫珠, 颗颗粒粒皆如宝石般饱满剔透,若以之酿酒, 可封存百年而不坏。


    “还有昆仑玉矿所产的羊脂白玉, 乃天下第一美玉, 足可令皓月失色、星光黯然。倘使公主愿嫁吾主, 康国则愿永为大绥西极之藩篱,永结秦晋之好。”


    李菱听罢此言撇了撇嘴,又问道:“你只说你康国盛产瓜果, 山出美玉,却没说你们康国君主年岁几何、品性如何、相貌如何,那我究竟是嫁你们康国君主, 还是嫁你们整个康国?”


    她这话任谁都能听出几分不对劲, 好似三言两语之间便将两国和亲这等大事给轻描淡写地转化成了一场普通的相看, 并且还化被动为主动,将今日来替自家国主求亲的诸位使臣,放在了一个竞争的位置上。


    在场众人要么是宦海浮沉多年的老臣, 要么是能代表番邦来长安朝见天子的使臣,哪有半个是等闲之辈?


    当下任谁都能听出寿阳公主话外之意,那康国使臣自然也不例外,可偏偏此话是从寿阳公主的口中说出来的,这不仅仅代表了她自己的意思,更代表了大绥天子乃至举朝的意思,故而此时谁也无法开口挑毛病。


    那康国使臣不动声色地保持着微笑,面对李菱的问题,他非但不表露出恼火之意,反而气定神闲地开口,大大方方地介绍起自家国主来:“殿下请容臣细禀,吾主乃月氏王室后裔,如今三十有八,正值壮年,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且通晓六国方言,还可与百兽通语。


    “康国居于绿洲之上,出城二十里外为流沙所环绕,出行多有不便,幸而吾主有辨风识水之本领,无论行至何处,面对何等天气,吾主只需俯抓一把流沙低嗅,便可晓知哪个方向有水源、多远之外有绿洲。


    “此外,吾主的驯兽本领亦为世之罕见,他在宫中养有白象、雪豹、海东青等多种动物,白象上他出行之时的坐骑,雪豹是他用以猎杀野兽的帮手,还有那海东青,可飞千里万里,若日后公主念及长安亲友,可随时寄信以遣思乡之情,十日之内便可抵达长安。”


    康国使臣认认真真介绍了一番,李菱却浑然不放在心上,随便找个搪塞之词信口胡诌道:“我自幼身娇体弱,父皇母后向来将我视作掌上明珠,日日要以牛乳、蜂蜡、鹿脂等物什制成的玉容膏敷面,还要以佩兰、香兰、白芷等香草制成的煎水泡澡,若是去了你们康国,岂不是要遭受那风刀霜剑的磋磨?”


    说到此处,她又话锋一转,再次发问道:“况且你们康国主君如今已近不惑之年,既是一位英明神武的主君,难道此前从未娶妻纳妾?膝下也无儿女?”


    她的问题太过直白,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一般,丝毫不讲情面,无奈之下康国使臣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康国虽无有兰草、玉容膏等物品,但女子多佩面纱出行,亦可阻挡风沙的侵扰,至于吾主,早些年曾有过一任王妃,不过前些年便因病仙逝了,如今吾主膝下只有一位幼子,不过年齿尚幼,才仅有六岁。”


    李菱一听此话,顿时便佯装愠怒,没好气道:“六岁?你可知本宫亦仅仅刚及笄之年?我与你们少主的年龄之差,甚至比同你们主君的年龄之差还要小,怎能远嫁康国做你们主君的续弦?”


    言罢她也不管那康国使臣脸色如何难看,当即便将话口给堵住了,“可还有其他番邦主君想要求娶本宫?诸位使臣何不上前介绍一二?”


    因番邦入长安求娶公主一时,天子已狠下心来多日不见李菱,眼下见她兴致勃勃,眉宇之间少了些许愁苦,多了几分欢喜,一看便是玩心大起的迹象,想必是想要借此机会戏弄这些番邦使臣一番。


    见她如此,天子的心里不免又多了几分爱怜之意,于是便差人给她在陛阶旁多添了一个席位,供她坐下来边吃边玩——这显然是打算纵容公主今日随心所欲胡作非为一番了。


    天竺使臣见康国使臣“彻底败下阵来”,便自告奋勇起身走上前,先将杯中酒一仰而尽,算作敬意,而后方道:“至高无上的圣天子陛下及尊贵的公主殿下,小臣奉戒日王之命,此番特为求娶天朝明珠而来。


    “天竺自古便为极乐之地,既无风沙困扰,又无群山阻碍,且有烂陀寺藏经万卷,孔雀椰子林等奇物美景,若公主愿下嫁天竺,天竺愿奉上经书抄本、孔雀尾羽等宝物以做聘礼。


    “我主出身月轮王族,天生额间便有白毫相,且师承龙树菩萨,曾集天地之灵气,采日月之精华,以多种草药合成天竺精油,涂在身上不仅可以令肌肤增香柔嫩,还有驱避蚊虫蛇蚁的奇效,可保殿下玉容无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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